第17章 在冰上(2 / 2)

当艾雯和宗派守护者们就座的时候,她们比那些坐椅子的贵族要高了一尺有余。艾雯曾经对这种安排有所疑虑,但对方的冷漠反倒让她安下了心。即使是最穷困的乡下农夫也会在亚朗姆节给经过门口的流浪者一杯水、一个吻。她们不是来这里求告的乞丐,她们不是普通人,她们是两仪师。

护法们站在他们的两仪师身后。史汪和雪瑞安随侍在艾雯身旁。姊妹们傲慢地卸下斗篷,收起手套,以强调寒冷对她们莫可奈何,而那些贵族只能将斗篷紧紧地裹在身上。在外面,塔瓦隆之火飘扬在凛冽的寒风中。只有哈丽玛坐在黛兰娜的凳子旁边,用灰色布覆盖的箱子边线,似乎与两仪师的阵势不大切合,但她一双绿色的大眼睛瞪着那些安多人和莫兰迪人,充满了挑战的意味,丝毫没有减弱两仪师的威仪。

当艾雯坐到最前面的位置上时,那些贵族中有几个人睁大了眼睛,但也只是很少几个而已,没有人真正显出吃惊的神情。大概他们已经听说过少女玉座的事情了,艾雯冷冷地想,好吧,还曾经有过比我更年轻的女王呢,在安多和莫兰迪也不例外。她平静地点点头,雪瑞安指了一下那排椅子。无论是谁先到、谁搭起的这座遮阳棚,召开会议的主人,掌握局势的人,是毋庸置疑的。

当然,那些贵族绝对不会立刻就遵从,他们先是陷入了一片沉默。每一名贵族都在犹豫着,寻找着办法,想要让自己获得和两仪师平等的态势,当他们意识到这已经不可能的时候,不止一个人的脸上露出难看的神色。最后,他们之中的八个人面色阴沉地坐进椅子里,四个男人和四个女人,全都恼怒地整理着斗篷和裙子。那些低阶贵族站在椅子后面。很显然,安多人和莫兰迪人之间并没有多少好感;而那些莫兰迪人,无论男女,在同胞之间也用力推挤、低声争吵,只想争一个靠前的位置,就像对待他们的“北方盟友”一样。两仪师同样收到许多阴沉的目光,还有几个人狠狠地瞪着布伦。布伦这时将头盔夹在手臂下面,站在两仪师侧旁,他的名望在这两个国家都很高,即使是那些一心希望他死掉的人往往也不得不尊敬他,至少在他开始率领两仪师的军队之前是这样的。布伦对那些凶狠的目光视而不见,就如同他对待宗派守护者们的利舌一样。

还有一个人没有加入任何一方。那个人皮肤白皙,比艾雯高不过一个拳头,他穿着黑色的外衣和胸甲,剃光了前额,在他的左臂上系着一条红色的长飘带。他的深灰色斗篷在胸口的部位有一只红色的大手印——塔曼尼站在布伦对面,靠在遮阳帐的一根立柱上,神情傲慢而随意,没有流露出半点心中的想法。艾雯很希望自己能知道塔曼尼在这里干什么,他在两仪师队伍到达之前都说了什么。不管怎样,艾雯决定必须和他谈一谈,当然,不能在这个有一百只耳朵的地方。

对面中间的椅子上坐着一名身材瘦削、满面风霜的男子,他向前倾过身子,张开口,但雪瑞安以清晰有力的声音抢在他之前说话了:

“吾母,请让我向您介绍,安多的爱拉瑟勒·任厦,任厦家族家主。佩利瓦·柯易蓝,柯易蓝家族的家主。娅姆林·卡兰得,卡兰得家族的家主,以及她的丈夫,库汉·卡兰得。”每一个被叫到名字的人都愤懑地点了一下头。那名本来要说话的瘦削男子正是佩利瓦,他前额的黑发已经脱落了许多。然而雪瑞安一直不停地继续介绍下去,幸亏布伦提供了她那些贵族代表的名单。“请让我介绍,莫兰迪的东恩·德·莫尼·亚洛登,思安·德·梅宏·亚麦坎萨,培德·德·非尔拿·亚柯,希甘·德·挨夫海林·亚鲁斯。”听到自己的封号没有被报出来,那些莫兰迪人显得比安多人更加气愤。

东恩身上的缎带比大多数女贵族还要更多一些,他一直用力捻着卷曲的胡须;培德则像是要把自己的胡子扯断一样;希甘咬着丰满的嘴唇,一双黑眼睛似是燃起了火焰。思安是一名矮壮的灰发女人,她响亮地哼了一声。雪瑞安完全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你们正在封印守护者的注视下,在塔瓦隆之火面前,你们可以向玉座猊下呈上你们的诉求。”

是的,他们不喜欢这样,一点也不喜欢。艾雯曾经想象过他们愤怒的样子,而现在,他们看上去就好像塞满了绿柿子。也许他们以为能假装她根本就不是玉座,他们会明白的。当然,首先,她要教育的是评议会。“安多和白塔之间有着古老的联系,”艾雯的声音响亮而坚定,“姊妹们一直相信我们在安多和莫兰迪将受到欢迎。为什么你们要纠集一支军队对抗两仪师?你们在君王和国家不敢有任何动作的地方放肆无礼。如果冒犯两仪师,即使是帝王也难逃毁败。”

这听起来是适当的威胁,不管麦瑞勒等人是否已经为她做好了准备。如果运气好,她们也够聪明,那么现在应该已经在返回营地的路上了。如果这些贵族中有人没说出正确的名字,那么她对评议会就会失去一个优势。但这样一点变化对于整个局势也只是九牛一毛而已。

佩利瓦旁边的女人和他交换了一个眼神,站了起来。爱拉瑟勒的脸上已经有了皱纹,但仍然能看出,她在年轻时是一位非常美丽而且纤细的女人,现在,她的头发有许多变成了灰色。她的目光像护法一样强悍有力,戴着红色手套的手抓住斗篷边缘,嘴唇抿成一条细线,但很显然,她并未显示出有丝毫担忧。她扫视了一遍在座的宗派守护者,然后才开始说话。她说话的对象不是艾雯,而是艾雯身后的两仪师们。艾雯咬着牙,做出一副专注的表情。

“我们来到这里的原因,恰恰是因为我们不想被卷进白塔的事务里。”爱拉瑟勒的声音里透出威严,这对于一名强大家族的家主并不奇怪。不过艾雯本来以为她会流露出一点犹豫的痕迹,虽然她是一名强大的贵族,但如今面对的毕竟是几十位两仪师,更何况还有玉座。“如果我们听到的讯息是真的,那么,允许你们顺畅无阻地通过安多,也许会被白塔看作是给予你们帮助,甚至可能是和你们结盟。如果没有阻止你们,那我们的下场大概就要和榨汁机里的葡萄一样。”几名莫兰迪人将阴沉的目光转向了她。莫兰迪人绝对不想阻止两仪师通过,很可能在今天以前,这些人根本就没有考虑过,两仪师从另外一个国家通过时会产生什么后果。爱拉瑟勒仿佛没有注意到莫兰迪人的反应一样,继续说了下去,不过艾雯不相信她的感觉有那么迟钝。“最糟糕的是……我们已经……获取报告……两仪师正率同白塔卫兵秘密进入安多,也许可以称这些讯息为谣言,但这些谣言从许多地方传来。我们不想看到两仪师之间的战争在安多爆发。”

“光明护佑我们!”东恩突然红着脸说道。培德鼓励地点点头,同时滑到了座位的边缘。思安则仿佛要跳起来的模样。“也没有人想看见这种事发生在这里!”东恩喊道,“不要在这里爆发两仪师的战争!我们已经听说了东方发生的事情!那些两仪师……”

爱拉瑟勒止住了东恩的话头,也让艾雯稍微松了一口气。“如果你想说话,东恩领主,你可以在轮到你说话的时候开口。”然后她又转过身,面向艾雯——实际上是面向宗派守护者们。她没有等待东恩的回答,东恩被晾在那里,只能继续说些不知所云的话,而另外三名莫兰迪人也只能对她怒目而视。爱拉瑟勒则显得相当镇定,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些显而易见的简单事实:“就像我说过的那样,不管那些传闻是否属实,两仪师战争都是我们最害怕的事情。两仪师可能正在安多秘密集结,还有白塔卫兵,而另外一支两仪师率领的军队正在准备进入安多。我们本以为白塔在安多集结力量,只是为了一个目标,而直到最近,我们才知道她还有另一个目标。我几乎无法想象白塔会这样做。你们应该针对的目标只有黑塔。”爱拉瑟勒微微颤抖了一下,艾雯不认为那是因为她感到寒冷。“一场两仪师之间的战争会毁掉广袤的大地,也许会毁掉半个安多。”

佩利瓦猛地站起身:“问题很清楚,你们必须绕路而行。”他的声音令人惊讶地高亢,也像爱拉瑟勒一样坚决。“如果我必须一死,以保卫我们的土地和人民,那也比让我的土地和人民死亡要好。”

爱拉瑟勒向他打了个安抚的手势,佩利瓦才平静下来,坐回到自己的椅子里,但他严厉的目光中仍然有火焰腾起。身材丰满、穿黑色羊毛衣裙的娅姆林和她的丈夫都向佩利瓦点了点头。

东恩盯着佩利瓦,仿佛他自己从没有过这样的想法。有这种反应的并不止东恩一个,一些站在后面的莫兰迪人开始大声议论起来,直到其他人要求他们安静。为此,甚至有人向他们挥起了拳头。到底是什么让这些莫兰迪人加入安多人的阵营?

艾雯深吸了一口气。向太阳开放的玫瑰花苞。他们并不把她当作玉座——爱拉瑟勒就差将她推到一边去了!但他们还是给了她想要的一切。镇定。现在这个时刻,蕾兰和罗曼妲应该正等待她任命她们之中的一个人为会谈发言人。艾雯希望她们在等待她的答案时,肠子会紧紧地纠缠在一起。这里不会有会谈。这里不可能有。

“爱莉达,”她依次看着爱拉瑟勒和所有在座的贵族,以平稳的声音说道,“是一名篡位者,她亵渎了白塔的核心。我才是玉座。”她很惊讶自己竟然能如此庄严肃穆、从容不迫,但即使是惊讶,也没有以往那么强烈了。光明助她,她是玉座。“我们前往塔瓦隆,逮捕爱莉达,审讯她,但这是白塔的事情,你们除了知道实情以外,不需要做任何事。那个所谓的黑塔也是我们的事情。能够导引的男人一直都是白塔的责任。在时机成熟时,我们会根据计划处理他们。但我向你们保证,不会是现在,不同的事情要按照重要的程度依序处理。”

她听见身后的宗派守护者中出现了一些骚动,有人在凳子上挪动身体,调整裙摆,至少有一些人激动起来了。确实,有些人曾经建议在经过凯姆林的时候将黑塔处理掉,她们相信,无论谣言怎么说,那里至多只可能有十来个男人而已,不可能有几百个男人想要导引。而现在那些姊妹们大概已经意识到,艾雯不会提名罗曼妲和蕾兰之中的任何一个人了。

爱拉瑟勒皱了皱眉,也许她也察觉到了什么。佩利瓦又一次想要站起来,东恩焦躁地挺直身子。这些没有任何意义,艾雯必须继续说下去,这些从来都没有任何意义。

“我明白你们所关心的,”她用同样庄严的声音继续说道,“我会解决这些问题。”红臂队使用的那个奇怪口号是什么?是了,该是扔出骰子的时候了。“我给予你们玉座的保证。我们会在这里停留一个月,进行休整,然后我们会离开莫兰迪,但我们不会越过边界进入安多。在那以后,莫兰迪就不会再被我们所打扰了,而安多完全不必有任何顾虑。我会确保这一点。”然后她又说道:“这里的莫兰迪贵族将会高兴地看到,他们向我们提供的一切物资都能得到金银作为报偿,我们将付给你们合理的价格。”如果要逼迫莫兰迪人到处搜掠马匹和供给车辆,那么安抚安多人的努力就毫无意义了。

那些莫兰迪人不安地向四周扫视着,好像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这样的条件。供给一支军队的物资可以为这些贵族换得大笔金钱,但谁又能知道两仪师会提出怎样的价格?又有谁能和两仪师的军队讨价还价?东恩显出一副要呕吐的样子;思安似乎正在头脑里计算物资的数量。围观的人群中发出窃窃私语的声音,不止是窃窃私语,艾雯几乎已经能听清楚他们在说些什么了。

艾雯很想回头看一眼。宗派守护者们保持着绝对的沉默,让艾雯觉得自己背后仿佛是一片空白。史汪直瞪着前方,双手紧紧攥住裙摆,她可能也在极力克制自己不要回头。至少,史汪还知道即将到来的会是什么。雪瑞安却什么都不知道,而她看着安多人和莫兰迪人,显示出帝王般的镇定,仿佛在场的每一个人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艾雯需要让这些人忘记他们眼前所看到的这名女孩,让他们听见一个将权力缰绳牢牢牵在手中的女人在说话,如果这缰绳原来不在她的手中,那么现在她就要握住它!艾雯加强了声音的力量:“听清楚,我已经做出了决定,现在该由你们来接受了,或者就去迎接你们在失败时必然要接受的结果。”当她说完这段话的时候,一阵强风吹过,遮阳帐随之簌簌作响,众人的衣服也都被吹了起来。艾雯平静地拨开被吹到脸上的发丝。一些围观的贵族颤抖着裹紧了斗篷,艾雯希望他们的颤抖不止是因为现在的天气。

爱拉瑟勒、佩利瓦和娅姆林交换了一下目光,然后他们三个一起审视着宗派守护者。过了一会儿,才缓慢地点点头。他们以为艾雯只是宗派守护者们的传声筒!不过,艾雯已经差一点就能大松一口气了。

“就依你们说的,”那名目光严厉的贵族女子说道,她说话的对象仍然是宗派守护者,“我们当然不会怀疑两仪师的话。但你们要明白,我们还是会留下来。有时候,耳朵听到的并不一定就是脑子里所认为的。我相信这次我可能没有误解,但我们还是会留在这里,直到你们实现诺言。”东恩真的是想要呕吐了,很可能他的领地就在附近,在莫兰迪的安多军队很少有用钱购买物资的时候。

艾雯站起身,她能听见宗派守护者们跟随她站起时,发出的轻微窸窸声。“那么,协定达成。如果我们还想在天黑的时候上床入睡的话,我们就要尽快离开了。不过我们还有一点时间,如果现在我们对彼此有一点更好的了解,也许我们能避免以后可能发生的误会。”谈话也许能让她有机会接触塔曼尼。“还有一件事是你们都应该知道的,现在,初阶生名册现在已经对所有女人敞开了。无论她的年纪多大,只要她能通过测试,就可以登入。”

爱拉瑟勒眨眨眼。史汪没有任何表示,不过艾雯觉得她听到了一声轻微的鼻息。这不属于她们曾经讨论过的部分,但不会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宣布这件事了。“来吧。我相信你们全都想和宗派守护者们谈谈,不必拘泥于礼节了。”

没有等雪瑞安伸手搀扶,艾雯已经迈步走下了箱子。她几乎有想要大笑的感觉。昨晚,她还害怕自己永远也无法达到目标,但现在她已经完成一半了,几乎就要完成一半了。这并不像她所害怕的那样困难。当然,她还有另外一半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