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还没有在地平线露头,艾雯已经召集了白塔评议会。在塔瓦隆,这一定会伴随着相当繁复的仪式,即使在离开沙力达的时候,她们仍然在辛苦的旅途中保持着一些礼仪。而现在,雪瑞安只是在黑夜里逐一走进宗派守护者们的帐篷,宣布玉座召集评议会座谈。实际上,她们根本无处可坐。在日出前灰蒙蒙的光线里,十八个女人在雪地上站成一个半环形,在寒冷中缩紧了身子,呼着白气,听艾雯讲话。
其他姊妹渐渐聚集到她们身后,也要听听艾雯在说些什么。一开始,人并不多,但既然没有人命令她们离开,聚来的姊妹便有增无减,让宗派守护者们的身后传来一阵阵窃窃私语的嘈杂声。不过这种声音一直很微弱。极少有姊妹会冒险打扰一位宗派守护者,更不会有人想要打扰整个评议会。穿镶边白袍、披着斗篷的见习生出现在两仪师身后,当然,她们更安静。而暂时没有工作要做的初阶生,也都跑到了见习生的身后。她们的人数最多,但她们最安静。现在这座营地里的初阶生是两仪师人数的一倍半,其中穿正式白袍的只有几个,大多数只是穿着一身白色衣裙而已。一些姊妹仍然相信她们应该恢复原先的方式,让愿意成为两仪师的女孩主动来找她们,但大多数姊妹都很后悔那些被浪费掉的岁月。两仪师的数量在这么多年里一直在减少。每次艾雯想到白塔会变成什么样子,都会激动得感到颤栗。即使史汪也无法反对这种改变。
在人群聚集的时候,卡琳亚从她的帐篷里走出来,却恰好碰见艾雯和宗派守护者们就站在她面前。这名平时从头到脚都平静如水的白宗姊妹吃惊得张大了嘴,白皙的面颊也变成了红色。她急忙转身快步走开,一边还回头观望着。艾雯努力没有让自己皱起眉头。今天早晨,所有人都一心关注着自己的事情,无暇顾及其他,但迟早会有人产生疑心。
雪瑞安将她做工精致的斗篷甩到背后,露出表明撰史者身份的蓝色窄圣巾。因为她穿着厚重的衣服,所以有些笨拙,但依旧一丝不苟地向艾雯行了一个正式的屈膝礼,然后站到艾雯身旁。这名火色头发的女人被几层优质的羊毛和丝织衣裙包裹起来,就像是镇定的化身。艾雯向她一点头,她迈出一步,以清晰、高亢的声音吟诵着古代的诗歌:“她来了,她来了!封印的看守人,塔瓦隆之火,玉座猊下。以你们的全部,迎接她的到来!”这样的颂歌在这个地方进行吟诵似乎并不太合适,而且艾雯已经在这里了,并非是就要到来。宗派守护者们静静地站着,等待着,有几个人不耐烦地皱起眉头,或者是玩弄着斗篷和裙摆。
艾雯将斗篷拢到背后,露出脖子上的七色圣巾,她需要用自己拥有的一切条件提醒这些女人,她才是真正的玉座。“在这样的天气里行军已经让大家很疲劳了。”她高声说道,声音不像雪瑞安那样大,但也足够响亮到能让所有人听见。她感到一点期待,一种几乎让她有些晕眩的颤抖,这和忐忑不安没有太大差别。“我决定在这里停留两天时间,也许三天。”这让众人都抬起头,眼睛里闪烁出感兴趣的光芒。艾雯希望史汪也在人群中。她确实在努力遵守三誓。“马匹也需要休息,有许多马车亟须修理,撰史者会负责必要的安排。”现在,一切都真正开始了。
艾雯相信不会有人争论或反对,确实没有。她对史汪所说的并非夸张之辞。太多姊妹在坐等奇迹发生,所以她们不想在全世界的众目睽睽中向塔瓦隆行军。她们甚至打从心底相信,爱莉达篡位是为了白塔的利益,尽管,她们自己已经叛离了爱莉达。太多人不放过一切机会,试图耽搁行程,只为了能有更多时间让奇迹出现。
罗曼妲就是这些人之中的一员,她的灰色发髻被兜帽罩住,让她显得相当年轻。艾雯刚刚说完话,还没有等雪瑞安吟诵结束,罗曼妲就转身大步离开了会场,任凭斗篷在身后飘摆,玛格拉、萨洛娅和瓦瑞琳紧随在她身后。那三名姊妹在齐脚踝深的雪中费力地小步奔跑着,不管是不是宗派守护者,如果没有罗曼妲的许可,她们可能连呼吸都不敢。蕾兰看见罗曼妲离开,便向菲丝勒、塔其玛和莱罗勒一招手,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那三名姊妹急忙跟上去,如同三只慌张的小鹅跟随一只天鹅。她们的地位并不比蕾兰低很多,却被蕾兰牢牢地控制在手中。其余宗派守护者几乎都没有等到雪瑞安将“光明在上,现在散去吧”这一句说出口,也都离开了。艾雯在四散的人群中转身要走,那种兴奋感更加强烈了,但也非常像是不安。
“三天,”雪瑞安喃喃地说着,一边伸手扶艾雯走上印着车辙的路面,她那双绿色的凤目在眼角处堆积起疑问的皱纹,“我很惊讶,吾母,请原谅,但几乎在我每次想要停下来的时候,你也都会命令停下来。”
“先去给车匠和蹄铁匠安排好工作,然后来找我,”艾雯对她说,“如果有马匹累死,或者车辆损毁,我们就走不远了。”
“听从你的吩咐,吾母。”雪瑞安答道。她的语气没什么敬意,但还可以忍受。
道路并不比昨天晚上更好走,艾雯和雪瑞安脚下不时打滑,她们互相挽着手臂,慢慢向前。雪瑞安为艾雯提供了超出她需求的支持,只不过她没有在表面上显露出来。玉座猊下不应该在有超过五十名姊妹和上百名仆人看着的时候,跌一屁股泥,但也绝不能像一位病人一样被搀扶着。
大多数向艾雯发誓效忠的宗派守护者,包括雪瑞安在内,目的只是出于单纯的恐惧和自卫的本能。她们已经派遣姊妹去策反塔瓦隆的两仪师。而更可怕的是,她们害怕宗派守护者中会有暗黑之友,又将这一情况向评议会隐瞒。如果评议会知道了她们所做的这些事,那她们的余生将只能在苦修和流放中度过。于是,那些原以为能够将艾雯当作傀儡一样操纵的人,在她们对评议会的影响力消失之后,发现不得不发誓遵从艾雯。即使在白塔的秘密史籍中,这种情况也极为罕见,姊妹们当然应该遵从玉座,但宣誓效忠就是另一回事了。她们之中的大多数人似乎因此而心神不宁,但她们确实已经在服从艾雯了。反应像卡琳亚那么剧烈的确实很少,但是波恩宁在发誓以后,第一次看见艾雯和宗派守护者们在一起的时候,艾雯也确实听见了她在颤抖中牙齿磕碰的声音。摩芙玲每次看到艾雯的时候,仍然会流露出吃惊的神情,仿佛她还不能相信既成事实。妮索几乎无时无刻不在皱眉,爱耐雅不停地舔着嘴唇,麦瑞勒经常会莫名地打个冷战。当然,她们的这些表现并不止是因为发了一个誓。但雪瑞安确实已经成为了艾雯名符其实的撰史者。
“吾母,我建议利用这个机会,确认一下这一带能够提供的食物和饲草的状况如何?我们的补给已经不多了,”雪瑞安忧虑地皱起眉,“尤其是茶和盐。不过我怀疑在这里可能找不到这些物资。”
“尽你所能去做吧。”艾雯用安慰的语气说道。想到她曾经是那样尊敬雪瑞安,那样害怕她会不高兴,艾雯不由得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现在雪瑞安已经不再是初阶生师尊了,已经不再对艾雯呼来喝去,但雪瑞安的样子确实显得比原先更加愉快。“我完全信任你,雪瑞安。”这句赞扬的话让雪瑞安脸上焕发出欢快的光彩。
太阳还没有升到帐篷和马车上方,营地却已经显得相当繁忙了。人们已经吃完早餐,厨师们正在一群初阶生的帮助下清理餐具。那些年轻女人用雪擦着盆盆罐罐,从她们卖力的模样看来,好像她们能通过辛勤的劳作让身体产生一些热量。但厨子们都显得很劳累的样子,不时用拳头敲敲后背,停下来叹口气,把斗篷拉紧一些,或者只是无聊地望着雪地。不停地打着哆嗦的仆人们几乎都穿上他们全部的衣服。匆匆吃过早饭以后,他们本来已经开始拆解帐篷,将货物装上马车;现在他们又将帐篷重新竖起,再次把一个个箱子从马车上抬下来,拖进帐篷里。已经被套上缰绳的牲畜又被解开,疲累的马夫们垂着头来回走动着,艾雯听见几个没看见两仪师就在身边的马夫低声嘟囔着,但大部分人似乎都太过劳累,甚至懒得抱怨了。
大多数两仪师在自己的帐篷固定好以后就消失在里面,不过还有许多人在指挥工作,或者在泥泞的路上来回奔忙着。和其他人不一样,两仪师和护法几乎不会表现出任何疲倦的神态,那些护法更是一副已经在和煦春风中睡足了的模样。艾雯怀疑,所谓两仪师能够从她的护法那里汲取力量,其实并不是约缚真实的功能——当你的护法不承认他感到寒冷、疲倦或者饥饿的时候,你也只能等同受之。
在一个十字路口,艾雯遇到了摩芙玲。她正握着塔其玛的手臂,也许她是在让塔其玛扶着她。但与高大的摩芙玲相比,塔其玛实在是矮小得可怜。也许她只是为了防止塔其玛逃走,摩芙玲只要认定了一个目标,就会顽固到底。艾雯皱了皱眉。摩芙玲当然会找一位与她同为褐宗的守护者,但艾雯本以为姜雅或者爱卡拉会更合适。一辆行驶的帆布篷马车暂时将两个人遮住了。马车过去的时候,艾雯看见摩芙玲正弯下腰对自己的同伴耳语着什么,艾雯看不出塔其玛是否在注意倾听。
“有什么事吗?吾母?”雪瑞安问。
艾雯有些紧张地做出一副微笑的表情:“没有事,雪瑞安,没有事。”
她们走进玉座的书房以后,雪瑞安就离开了,去安排艾雯给她的任务。艾雯则开始确认一切事情是否准备就绪,她不想让自己措手不及。赛勒梅刚刚将茶盘放在她的书桌上。色彩鲜艳的碎珠串装饰在这名细瘦女子的胸衣和袖子上,再加上她高昂起来的长鼻子,一眼看上去几乎不像是仆人,但她从没有失职过。两只盛满了红热木炭块的火盆驱走了空气中的一些寒意,不过大部分热量都从烟道口飘走了。洒在木炭上的干药草散发出一股令人愉悦的香气,昨天晚上那个放着香料酒的托盘则已经不见。油灯填满了油,牛油蜡烛也经过修剪,全都被点亮。现在没有人会想要打开帐篷帘子,让外面的光线透进来。
史汪也已经在帐篷里了,她的手中拿着一叠纸张,脸色显得憔悴,在她的鼻尖上还有一块墨水。秘书的职位让史汪有另外的理由可以和艾雯共处一室,雪瑞安一点也不介意放弃这份工作,只有史汪本人经常会嘟囔几句。对于成为初阶生以后就很少离开白塔的一个女人,史汪却似乎很不喜欢待在室内。不过现在她已经成为了忍耐的典范,而且她让所有人都清楚知道这一点。
虽然姿态很高,但赛勒梅在接过艾雯的斗篷和手套的时候,给了艾雯许多笑容和屈膝礼,几乎就像是在完成一个精细的小仪式。这个女人一直在唠叨着吾母应该注意双足的保暖;也许她应该为吾母拿来一条毛毯;也许她应该留在这里,以免吾母需要人使唤。最后,艾雯不得不将她赶出帐篷。茶中有薄荷的气味,在这样的天气里竟然还放薄荷!赛勒梅是个麻烦,而且很难被称作忠诚,不过她的确很尽力。
然而现在没有时间悠闲地喝茶,艾雯抚平圣巾,走到书桌后面,随意地拉了一下椅子腿,以免椅子在她的屁股下面折叠起来——她经常遇到这样的事情。史汪坐到书桌对面一张不算很稳的凳子上。茶已经凉了。她们没有提到任何计划,或者是加雷斯·布伦,或者什么希望,该做的都已经做了。在行军时积累的成堆问题和报告,一直因为她们的疲惫而没有得到妥善处理。现在,她们停下来了,这些事情就必须进行检讨。即使她们面前有一支军队,也无法影响现在她们要做的事情。
有时候,艾雯很奇怪,当一切物资都那么紧缺的时候,为什么她们还会有这么多纸。史汪呈递给她的报告里,几乎都是在嚷叫各种东西的匮乏和短缺。不止是雪瑞安提到的茶和盐,还有木炭,供蹄铁匠和车匠使用的钉子和铁,供马具匠人使用的皮革和油绳,灯油、蜡烛和上百样其他的东西,甚至还有肥皂。没有消耗光的东西也都磨损光了。从鞋到帐篷,全都一一出现在史汪列出的清单上,而史汪愈写下去,手上就愈用力。当她写到钱币的数字时,几乎就像是将字砍在纸上一样。不过史汪发火应该不是为了这些匮乏的物资。
在史汪拿来的文件中,有几份是宗派守护者们对于解决资金问题的建议,或者不如说是她们告知艾雯,她们打算在评议会中讨论什么问题。实际上,这些建议基本上没有什么益处,倒是有不少缺陷。莫芮阿·卡伦坦提议停止向士兵发放薪饷,艾雯本以为评议会已经明白,这种行为会导致军队如同夏日阳光下石块上的露水一样消逝无踪;玛玲德·耐肯宁提议向附近的贵族请求援助,而她所谓的请求听起来更像是命令;而赛丽塔·托蓝打算在她们经过的沿途村镇征收税款,这当然会让所有的乡民都与她们为敌。
艾雯将这三份建言书在手中捏成一束,在史汪面前来回摇晃,她希望自己手里捏着的是这三名姊妹的喉咙。“她们全都以为,所有事情都要按照她们的意愿去进行,却从没有想过事实的可行性吗?光明啊,她们才是耍孩子脾气的人!”
“白塔通常都会让自己的意愿成为事实,”史汪有些得意地说,“记住,也会有人说你无视事实。”
艾雯哼了一声。幸运的是,无论评议会怎样投票,如果没有她颁布命令,这些提案都不会得以实行。虽然现在她的处境相当恶劣,但她还是有一点权力的,非常少的一点,不过总胜过没有。“评议会总是这么糟糕吗,史汪?”
史汪点点头,又稍微一挪身子,想要找一个省力一些的坐姿。她的凳子四条腿全都不一样长。“还有可能更糟。我告诉过你四玉座之年,那是在塔瓦隆建立以后大约一百五十年。在那些日子里,白塔的日常工作几乎可以和今天发生的事情相比,每只手都想握住权柄。在那一年的一部分时间里,塔瓦隆实际上有两个白塔评议会,几乎就像现在一样。最后,所有人都以悲剧收场,其中还包括几个真心以为自己是在拯救白塔的人。如果不是她们踩在流沙上,她们之中的一些人本来可能会成功。当然,白塔还是生存了下来,它一直都能生存下来。”
三千年时间代表着很长的历史,很多事件、很多禁制、很多秘密,不过史汪似乎已经将这三千年的详情悉数拈在了指尖上。她在白塔的岁月一定有很大一部分时间是在那些秘密史卷中度过的。有一件事艾雯可以确定,她会竭尽全力避免史汪的命运,但她也不会停留在现在这种状态,现在的她应该比赛梅勒·索林森妮好一点。远在赛勒梅倒台以前,她所能做的最重要的决定,也仅止于自己能穿什么衣服。艾雯决定,必须让史汪向她详细说明四玉座之年的情况,虽然艾雯并不喜欢听那些事情。
帐篷顶上烟道口的光线变化,表明时间已经接近中午,但史汪拿来的那一叠档案却没有矮下去多少。现在艾雯很希望能有人来打断她们一下,即使是很无聊的事情也可以;当然,最好不要是太无聊的。
“下一件是什么,史汪?”她皱着眉说。
一丝闪烁落进了亚兰加的眼睛里。她穿过树林向军队的营地窥望过去。军队营地基本上松散地环绕着两仪师的营地。一列马车正缓缓地向东方驶去,周围有一些骑兵护送,黯淡的阳光在盔甲和枪尖上照出几个亮点。亚兰加不觉露出一丝冷笑。他们还有长枪和战马!一群乌合之众行动起来比一个人走路还要慢,而统率他们的男人连一百里以外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两仪师?她可以轻易毁掉许多两仪师,而且那些人即使到死也不会知道是谁杀死了她们——虽然现在她的肉体并不能比她们的活得更长久。这个想法让她不寒而栗。暗主很少会给任何人第二次活命的机会,她不打算把机会浪费掉。
亚兰加一直等到那些骑兵离开她的视线,进入树林。然后她又回过头望向营地,无聊地想着今晚的梦。在她身后,大雪会掩盖住她埋藏的东西,直到春天解冻的时候。这已经远超过她所需要的时间了。
在前面,营地里的一些人终于注意到她。他们站起身,向她望过来,她微笑着,掸抚了一下屁股上的裙摆。现在她已经很难回忆起男人的生活是什么样子了,她曾经也是那样一个容易被摆布的傻瓜吗?带着一具尸体走过这群人,即使对她来说,也是困难的事,但她喜欢回去走一走。
整个上午似乎就在没有穷尽的档案中度过了,直到艾雯所知的该会发生的事情的到来。当然,全都是每天要发生的事情。天气一定会很冷;一定会下雪;一定会有云;一定会是灰色的天空,还有冷风;也一定会有蕾兰和罗曼妲的来访。当蕾兰带着伏雷恩走进帐篷的时候,坐累了的艾雯正在伸展双腿。清冷的空气跟随走进帐篷的两个人而来。蕾兰微蹙双眉,向帐篷里扫视了一眼,然后脱掉蓝色的皮手套,又让伏雷恩从她肩头摘下猞猁皮镶边的斗篷。她穿着深蓝色的丝裙,身材苗条,但颇具威严,一双眼睛明察秋毫。她就像是在自己的帐篷里一样,随意一挥手,伏雷恩立刻抱着她的衣服,恭敬地退到帐篷的一角,然后一缩肩膀,将自己的斗篷推到背后。很显然,她已经为宗派守护者的下一个手势做好了准备。在阴影中,她的样子就像是一个充满了驯服顺从的剪影,完全不像是她。
蕾兰这时换掉了自己冰冷的神情,令人惊讶地向史汪露出温暖的微笑。在许多年以前,她们曾经是朋友,她甚至曾经给过史汪现在她给伏雷恩的这种保护——一位宗派守护者的手臂可以挡开许多姊妹的讥笑和谴责。她摸了摸史汪的面颊,温柔而轻声地说了一些同情的话。史汪的脸红了,一阵惊讶与不确定闪过她的面庞。艾雯相信,那不是她装出来的,虽然史汪有很强的适应能力,但她仍然很难对付在她身心内真正的改变。
蕾兰看了一眼书桌前的凳子,像往常一样,她明显地拒绝了这不稳定的坐席。直到此时,她才注意到艾雯的存在,以几乎难以察觉的程度点了一下头。
“我们需要谈一谈海民的事,吾母。”她对玉座说话的语气显得有一点强硬。
艾雯这时才将一颗悬着的心从喉咙里放回胸腔,她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害怕蕾兰已经知道布伦爵士告诉她的事情,甚至已经知道她安排的会面。但在下一个瞬间,艾雯的心脏又跳回了喉咙里。海民?评议会肯定不可能知道奈妮薇和伊兰与海民制定了那个白痴的条约。她无法想象是什么事情竟让她们造成这样的灾难,以及她该如何应对这一灾难。艾雯的肠胃翻滚着,但她依旧稳稳地坐在书桌后面,没有流露出一丝心中的感觉。她屁股下面的那把蠢椅子竟在这时折叠起来,几乎将她摔在地毯上,幸好她在最后一刻又将这把椅子拉直了。她希望自己的面颊没有变色。“是凯姆林的海民,还是凯瑞安的海民?”好的,她的话听起来足够冷静镇定。
“凯瑞安的,”罗曼妲高亢的嗓音如同一阵突然响起的铃声,“当然是凯瑞安的。”这位刚刚走进帐篷的宗派守护者比蕾兰更加气势强盛,仿佛她的意志突然如同能量般充满了这座帐篷。罗曼妲的脸上没有一丝微笑,那张英气焕发的脸似乎根本就不是为了笑容而存在。瑟德琳跟随她走了进来。罗曼妲脱下自己的斗篷,甩手扔给那名身材窈窕、苹果色面颊的姊妹,然后她以不容置疑的气势一挥手,瑟德琳立刻跑到与伏雷恩相对的帐篷角落里。伏雷恩完全是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瑟德琳却总是睁大了一双凤目,嘴唇不时地颤抖着,总是处在受惊吓的状态。像伏雷恩一样,她在两仪师中的位置虽然低,但也不应该如此卑微。只是看样子,她们两个还没有适应自己的两仪师身份。
罗曼妲咄咄逼人的目光在史汪身上停留了片刻,仿佛在考虑是否应该让史汪也去角落里待着,最后她视而不见地从蕾兰身边走过,坐到艾雯面前。“看样子那个年轻人已经和海民谈过了,吾母。黄宗在凯瑞安的眼线对这件事非常重视。你是否知道是什么让他对亚桑米亚尔那么感兴趣?”
罗曼妲虽然口中称艾雯为“吾母”,但实际上从没有这样认同过,她口中的“那个年轻人”指的是谁也不言自明。现在营地中的每一名姊妹都已经承认兰德就是转生真龙,但她们谈论兰德的方式在任何外人听来,都是在谈论一个不受管束、喜欢在晚餐时掀桌子的野小子。
“她并不知道那个男孩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还没有等艾雯张开口,蕾兰就说道,现在她的微笑里已经毫无温暖,“如果要找到答案,罗曼妲,那个答案就在凯姆林,那里的亚桑米亚尔并没有避居在船上。我相信,高等阶的海民来到距离大海如此遥远的几个不同地方,应该是为了同一个使命。我还从未听说过海民因为任何事情而这样做过。也许海民对他有很大的兴趣,现在他们一定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罗曼妲也向蕾兰报以微笑,帐篷里立刻冷得像要结出一层霜。“这么明显的事情不需要多说,蕾兰,第一个问题是如何把答案找出来。”
“在你挤进来的时候,我刚好要解决这个问题,罗曼妲。下一次吾母在特·雅兰·瑞奥德中与伊兰和奈妮薇见面的时候,她可以向她们下达指示。茉瑞莉在到达凯姆林之后,便能够查出亚桑米亚尔想要什么,也许还有那个男孩想做什么。很可惜,那些女孩没有想到要制定一个进度表,但我们必须围绕这件事展开工作。茉瑞莉在搜集到情报以后,可以在特·雅兰·瑞奥德中与一名宗派守护者见面。”蕾兰做了一个小手势。很显然,她认为完成这一任务的宗派守护者应该是她自己。“我认为沙力达应该是一个合适的地方。”
罗曼妲颇感兴趣地哼了一声,即使这样,她的声音里仍然没有半点温度。“向茉瑞莉下达命令比确保她服从命令要容易,蕾兰,我希望她知道她面对的是尖锐的问题。风之碗本应该先拿到我们这里进行研究。我相信,在艾博达的姊妹中没有擅长云舞的。现在你看到了,我们没有能掌握住事件的发展。我一直希望能在评议会面前,对所有与此有关的人员进行听证。”这名灰发女子的声音忽然又变得像奶油一样滑润。“我记得,是你支持选择了茉瑞莉。”
蕾兰猛地一抬头,双眼中光芒闪烁。“我支持灰宗推荐的代表,罗曼妲,仅此而已。”她愤慨地说,“我怎么会想到她决定在那里使用风之碗?还让海民野人加入连结!她怎么能相信她们能像两仪师一样了解天候的运行?”突然间,她的怒气溜走了,她正在对抗自己在评议会中最强大的敌人,她唯一真正的敌人。以她的观点,如果同意罗曼妲关于海民的看法,只会让她处于更加不利的境地。毫无疑问,她是同意罗曼妲的,但亲口说出这一点就是另一回事了。
罗曼妲看着蕾兰气得煞白的面孔,脸上冰冷的笑纹变得更深。当蕾兰想方设法要引开话题的时候,她只是仔细地拍直青铜色的裙摆。“我们要看看评议会将如何决断,蕾兰。在听证会召开以前,我想最好不要让茉瑞莉与任何负责挑选她的宗派守护者见面,我们要尽量避免合谋串供的嫌疑。我相信你会同意,我应该是跟她谈话的两仪师。”
蕾兰的面孔变得更加苍白,她并不是害怕,至少她没有表现出来,但艾雯几乎能看出她在思忖谁会站在她这一边,谁会与她作对。合谋串供是几乎等同于叛逆的指控,而且只需要少数人同意,指控就可以成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