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改变(2 / 2)

“两仪师的事情,”安诺拉尖声说道,“与外人无关!”贝丽兰恼怒地扫了安诺拉一眼,安诺拉则装作完全没有注意到的样子。

雅莲德瑟缩了一下,肩头转向那位两仪师,不管是不是女王,没有人会愿意听到两仪师用这样的语气说话。“这个世界确实在翻天覆地,艾巴亚领主,我甚至收到报告说,艾伊尔人正在劫掠海丹的村庄。”佩林突然意识到,雅莲德说这些话并不只是为了惹恼两仪师。雅莲德在看着他,等待着,但她在等什么?保证?

“海丹的艾伊尔人全都在我身边,”佩林对她说,“霄辰人也许真的是亚图·鹰翼的后代,但鹰翼已经死去一千年了。兰德曾经战胜过他们,他还会再次战胜他们。”佩林清楚地记得法美镇,就像他记得杜麦的井,虽然他一直竭力忘记这两个地方。霄辰人肯定没有足够的兵力能占领阿玛多和艾博达,即使他们拥有罪奴。巴尔沃说他们还率领着塔拉朋士兵。“也许这个讯息会让你高兴,那些反叛的两仪师是支持兰德的。至少,她们很快就会支持兰德了。”这是兰德说的,几个无处可去的两仪师只能来投奔他,佩林却没有那么大的信心。海丹的谣言说,那些两仪师已经建立起了一支军队。当然,同样是那些谣言也说,反叛的两仪师的数量并不止是几个而已。但……光明啊,佩林只希望有人能做出保证!“我们为什么不坐下来?”他说,“为了帮助你做出决定,我会回答你的一切问题。不过我们可以先让自己舒服一些。”他将一把折叠椅拉到身后,让身子向后坐倒下去,但他总算在最后一刻记起自己的体重,急忙放缓动作,椅子在他的屁股下面发出一阵“吱嘎”的响声。莉妮和另外两名仆人匆忙地将椅子在佩林面前摆成了一个圆形,但那些女人都没有向前迈一步。雅莲德看着佩林,另外两个人看着雅莲德,只有加仑恩毫不在乎地拿起银酒罐,为自己又倒了一杯调味酒。

佩林想到,自从提到那些商人之后,菲儿就再也没有说过话。他很感谢贝丽兰的沉默,也同样感谢她没有在女王面前向自己抛媚眼。而对于菲儿,佩林很希望能得到她帮助,一点建议也行。光明啊,在这种情况下该怎样说,该怎样做,菲儿所知道的要比他多十倍。

佩林一边考虑着是否要再站起来,一边将调味酒放在身旁的小桌上,然后主动向菲儿提出要求,希望她能和雅莲德说话。“如果有人能让女王看到正确的道路,那个人就是你。”他说道。菲儿给了佩林一个愉快的微笑,但她还是没有说话。

突然间,雅莲德看也不看就将酒杯往身边一放,像是早就知道那里会有一个托盘一样。麦玎勉强来得及把托盘伸了过去,接住雅莲德的酒杯。佩林希望菲儿没有听见麦玎在嘟囔些什么,菲儿绝对不会允许仆人说出那样的话。看到雅莲德走过来,佩林想要站起身。但让佩林震惊的是,雅莲德以优雅的姿势跪倒在他面前,握住佩林的双手。还没有等佩林知道雅莲德在做什么,她已经转动双手,让自己的两只手背对背合在佩林的两只手掌中间。雅莲德是那样用力,肯定将她的手都握痛了。佩林相信,如果现在要挣脱雅莲德,一定会将她弄伤。

“在光明之下,”雅莲德抬起头看着佩林,坚定地说道,“我,雅莲德·麦瑞萨·基加林,将我的忠诚献与两河的佩林·艾巴亚领主,从此时此刻,直至永远,除非他决定将我弃绝。我的土地和王座是他的,我将它们献到他的手中。我以此立誓。”

片刻之间,帐篷里只有加仑恩的惊呼声,以及他的酒杯落在地毯上时的闷响。然后,佩林听见菲儿又一次用那种除他以外、绝没有人能听见的微弱声音说:“在光明之下,我接受你的誓言,我将保护你和你的一切,为你遮挡战火的蹂躏、寒风的肆虐,以及时间带来的所有灾难。海丹的土地和王座,我赐予你,让你成为我忠实的卿士。在光明之下,我接受……”这一定是沙戴亚接受效忠誓言的方式。感谢光明,菲儿只是在忙着告诉他这段话,无暇看到贝丽兰正在向他用力地点着头,同样在催促着他。她们两个都好像早已预料到会有这一幕一样!但安诺拉却和佩林一样张大了嘴,吃惊得好像是鱼看见身边的水突然消失了。

“为什么?”佩林温和地问道。他完全没有理会菲儿沮丧的吁气声以及贝丽兰怒恼的哼声。烧了我吧,他想,我只是个该死的铁匠!没有人会向铁匠宣誓效忠。女王不会向任何人宣誓效忠!“别人曾经告诉过我,我是一个时轴。也许你应该再考虑一个小时,然后做出回答。”

“我希望你是时轴,领主,”雅莲德笑着说,但她的语气里没有半点愉悦,她更加用力地抓住佩林的双手,仿佛害怕佩林会将手抽走。“我全心全意希望如此。我害怕没有像你这样强大的人物,将不足以拯救海丹。当梅茵之主告诉我你来到此地的原因时,我就已经做出了这个决定,见到你只是让我更增强自己的决心。海丹需要保护,我却没有力量给予这样的保护,所以我的责任需要我为海丹找到这种力量。这是你可以给我的,领主,你和真龙陛下可以给我的。光明照耀他的名字,祝福我们。实际上,如果他在这里,我会直接向他立誓。你是他的人,向你立誓也就是向他立誓。”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说道:“求求你。”她的气息中流露出决绝的心情,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恐惧的光芒。

但佩林还在犹豫,这是兰德想要得到的一切,甚至更多。但佩林·艾巴亚只是一名铁匠,只是一名铁匠!如果他接受了雅莲德女王的效忠,他还能这样对自己说吗?雅莲德恳切地望着他。时轴也会对自己起作用吗?佩林不禁暗自寻思着。“在光明之下,我,佩林·艾巴亚,接受你的誓言……”当他说完菲儿教他的那段话时,他的喉咙干得要命,但现在想要停下来仔细考虑已经太晚了。

雅莲德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身体松懈下来。当她亲吻佩林双手的时候,佩林感觉自己一生中从没有这样困窘过。他匆忙地站起身,将雅莲德也扶起来,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并不知道随后该做些什么。菲儿的脸上焕发骄傲的光彩,却没有再说悄悄话。贝丽兰也在微笑,脸上全是松了一口气的表情,仿佛她刚刚被从烈火中救出来一样。

佩林相信安诺拉会说话——两仪师总是有许多话要说,特别是当她们有机会掌控局势的时候,但那位灰宗两仪师只是伸出酒杯,让麦玎给她斟满。安诺拉看着佩林的时候,表情完全无法解读。麦玎也是一样,她甚至忘记了自己正在倒酒,酒汁从安诺拉的杯中满溢出来,流到两仪师的手腕上。安诺拉吃了一惊,她转头看着手中的酒杯,仿佛已经忘记了这个酒杯一样。菲儿皱起眉,莉妮的眉头皱得比菲儿更紧。麦玎拿出手绢,为两仪师擦手,同时一直不停地低声嘀咕着。如果菲儿听清了她在说什么,一定会用拳头揍她。

佩林知道自己已经耽误了太久时间。雅莲德焦急地舔着嘴唇,她还在期待某件事,什么事?“现在我们已经确定了彼此的心志。下一步,我必须找到先知。”他的心中正在犹豫。这太突兀了,他不知道该如何对待贵族,更不知道如何应对一位女王。“我想,你应该会希望抢在其他人察觉你失踪前,返回贝萨。”

“最近我得到的讯息显示,”雅莲德对他说,“真龙先知在阿比拉,那是阿玛迪西亚的一座大城镇,在南方距离这里大约四十里格的地方。”

佩林不由得皱起眉头,然后又急忙将这个表情抹去。看样子,巴尔沃是正确的。一件事正确不代表其他所有事情正确。不过,也许那个人对于白袍众的评价还是值得一听,还有霄辰人的,他们率领着多少塔拉朋士兵?

菲儿悄然走到佩林身边,将一只手按在佩林的手臂上,给了雅莲德一个温暖的微笑。“亲爱的,我知道你不是要催她走,毕竟她刚刚来到这里。先让我们在这个凉爽的地方谈一谈,再让她继续赶路吧。我知道你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佩林努力不让自己显露出吃惊的样子。还有什么事情能比海丹的女王更重要?当然,如果他想留下,任何人都不会阻止,但菲儿显然有不想让他听见的话要对雅莲德说。如果他的运气好,菲儿以后会把这些话告诉他。艾莱斯也许自以为了解沙戴亚人,但佩林早已知道,只有傻瓜才会想要知道妻子的一切秘密,或者让妻子知道自己已经知道了她的秘密。

毫无疑问,离开雅莲德应该需要和她见面时一样多的繁文缛节,但佩林只是一鞠躬,向雅莲德告辞。雅莲德行了一个深深的屈膝礼,喃喃地说佩林给了她很大的荣誉。佩林在转身时,向加仑恩一摆头,示意加仑恩跟他出去。他相信菲儿同样不会让这男人留下来。菲儿想对雅莲德说些什么?

走到帐篷外,独眼的梅茵将军拍了佩林肩膀一把,力道足以推倒一个小个子男人。“烧了我吧,我从没有听说过这种事!现在我可以说,我真正看见了时轴的力量。你想和我说什么?”其实佩林也不知道他现在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佩林听到梅茵营地传来一阵叫喊声,那是争吵的声音,声音很大,甚至两河人都纷纷站起来,透过树林向梅茵人那边望去,但山坡完全挡住了他们的视线。

“先让我们看看那边出了什么事。”佩林答道。这可以为他争取思考的时间,让他想一想该对加仑恩说些什么,还有其他的一些事。

在佩林离开之后,菲儿又等了一会儿才告诉仆人,她和帐篷里的诸位宾客可以自己照顾自己。麦玎只是盯着雅莲德,直到莉妮拉了一下她的袖子,她才向帐篷外走去。这件事随后必须处理一下。菲儿放下酒杯,跟着那三名女仆走到帐篷门前,像在驱赶她们一样。在那里,她停下了脚步,但没有放下帐篷帘幕。

佩林和加仑恩已经大步穿过树林,向梅茵人的营地走过去。很好。大部分的刹菲儿都蹲在不远的地方。菲儿看着帕雷林的眼睛,在腰前打了一个手势。站在她身后的人都不可能看见她的动作。她迅速地画了一个圆,然后攥紧拳头,那些提尔人和凯瑞安人立刻以两到三个人为一组,分散开来。刹菲儿也有自己的手语,比枪姬众的粗糙许多,但也够用了。片刻之后,这些刹菲儿已经包围了帐篷。他们装作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或者闲聊,或者玩着翻绳游戏,但现在任何人靠近到距离帐篷二十步远的地方,菲儿立刻就会得到报讯。

但菲儿最担心的还是佩林,当雅莲德本人出现在营地中的时候,她就预料到会有重大的事情发生。雅莲德的誓言肯定给佩林造成了很大的冲击。如果佩林回来时,还会要劝雅莲德仔细考虑自己的决定……哦,佩林总是在应该用头脑思考的时候用心去思考,该用心的时候却又用起了头脑!这个想法让菲儿觉得自己被负疚感刺痛。

“你在路上找到了一些很奇特的仆人。”贝丽兰用夹带着嘲笑和同情的语调说道。菲儿愣了一下,她没有听到这个女人已经走到了自己身后。那三名仆人正在向大车队那里走去,莉妮向麦玎摇晃着一根手指。贝丽兰的目光从菲儿身上转向那三名仆人。梅茵之主压低了声音,但嘲讽的意味还在:“那名年纪最大的似乎还知道应该做些什么,而不是只顾着听我们说话。不过安诺拉告诉我,最年轻的那一个是一名野人,她的能力非常弱,几乎可以被忽略掉,但野人总是会制造麻烦。其他人若知道她的能力,就会四处传播她的闲话,她迟早会逃走。我听说野人总是这样。这就是你像捡野狗一样捡来的仆人。”

“她们很合我意,”菲儿冷淡地答道。但她还是必须和莉妮长谈一次。一个野人?即使很弱,也可能会发挥作用。“我一直都以为你擅长于雇佣仆人。”贝丽兰眨眨眼,不确定菲儿是什么意思。菲儿小心地不让自己满意的表情显露出来,然后她转过身说道:“安诺拉,你是否能为我们制造一个防止窃听的结界?”

森妮德和玛苏芮应该没有机会利用至上力偷听(菲儿一直在等着,当佩林得知智者们在怎样勒紧那两位两仪师的缰绳的时候,他的脾气将如何爆发),但智者们也许已经学会了偷听的技巧。菲儿相信,伊达拉等人一定会将森妮德和玛苏芮榨干。

灰宗两仪师点点头,她细辫子上的缀珠也随之发出叮当轻微撞击声。“已经做好了,菲儿女士。”贝丽兰的嘴唇稍稍抿紧了一下。菲儿很满意,这个女人竟敢在菲儿的帐篷里如此狂妄地说话!她应该得到的惩罚绝不仅是让她的咨政对别人俯首帖耳。但这已经很令人满意了。

菲儿承认,这样做很孩子气,她应该注意的是眼前的事情,但忿恨还是让她几乎要咬破自己的嘴唇。她不怀疑丈夫的爱,但她却没办法给予贝丽兰所应得的,更不能总是将佩林当作棋盘和贝丽兰博弈,让贝丽兰以为她的丈夫就是她们要赢取的锦标。这让她感到压抑,让她的心中总是憋着一口气。如果佩林偶尔能改变一下作风就好了。菲儿用力把所有这些念头赶出脑海,她还有作为妻子的责任要完成,这才是实际的事情。

当菲儿提到结界的时候,雅莲德若有所思地瞥了安诺拉一眼。她很清楚这是一次重要的会谈,但她只是说道:“你的丈夫是一个令人敬畏的人,菲儿女士,我这样说不是要冒犯你——他直率的外表下掩盖着精明的智慧。阿玛迪西亚就在我们的门外,所以我们海丹人必须擅长达斯戴马,但我从没有想过能有人像佩林·艾巴亚领主一样如此灵巧顺畅地达成一个决定。人们总会顾忌对方语气中的威胁,或者盟友皱眉的意味。他真是个令人敬畏的人。”

这一次,菲儿费了些力气才隐藏住自己的微笑。这些南方人已经太习惯无穷尽的权力游戏了,雅莲德如果知道,佩林只是在说出自己心中的话,她一定不会高兴的。她只会将心中的话说出一半,于是也就只能认为佩林的诚实是很深的城府。“他在凯瑞安待过一段时间。”菲儿说,就让雅莲德去误会她的意思吧,“有两仪师安诺拉的结界,我们可以在这里开诚布公地交谈。很显然,你并不急于返回贝萨。你认为你对佩林的誓言和佩林对你的誓言,仍然不足以作为他和你之间的保证吗?”南方人的确对忠诚有一些奇怪的想法。

贝丽兰悄然无声地站到菲儿右侧,片刻之后,安诺拉站到了菲儿左侧。雅莲德发现自己正面对着三个人。让菲儿吃惊的是,这位两仪师已经落进了她的计划里,却仍然是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毫无疑问,安诺拉有自己的理由——如果有人能告诉菲儿那些理由是什么,菲儿一定会给这人一大笔钱。但贝丽兰这样做却丝毫不令菲儿吃惊。一句随意的玩笑能够搞砸一切,特别是针对佩林权力游戏技巧的玩笑。菲儿相信,贝丽兰不敢开这样的玩笑,但这同样让菲儿感到气恼。菲儿曾经轻视贝丽兰,现在她仍然在恨着贝丽兰,那是深刻而灼烈的恨意;可是菲儿也不得不承认,她对贝丽兰的蔑视已经被敬意取代了。这个女人知道要在什么时候把她们两个之间的“游戏”放到一旁。如果不是因为佩林,菲儿觉得她也许真的会喜欢这个女人!为了发泄胸中的愤懑,菲儿开始想象她把贝丽兰头发剃光的样子,她简直就是一匹淫贱的母马!但现在她是和菲儿共进退的盟友。

雅莲德依序审视着面前的三个女人,但她没有流露出任何紧张的样子。她再一次拿起酒杯,随意吮了一口酒,叹息一声,带着抱歉的微笑开始说话了,轻松得就好像她所说的完全不重要一样。“我当然会遵守誓言,但你必须明白,我希望得到更多。你的丈夫离开海丹以后,我将依然只能靠我自己,也许情况还要更糟。除非真龙陛下能给我一些确实的援助。光明照耀他的名字,祝福我们。先知会毁掉贝萨,甚至结汉拿,就像他在萨马拉所做的那样,我无法阻止他。如果他知道了我的誓言……他说,他来到这里是要让我们知道该如何在光明中侍奉真龙陛下,他是我们侍奉真龙陛下唯一的道路。我不认为当他得知有人通过其他途径侍奉真龙陛下的时候,他会感到高兴。”

“很高兴你能遵守誓言,”菲儿冷冷地说,“如果你想要从我的丈夫那里得到更多,也许你也应该付出更多。当他前往南方与先知会面的时候,也许你应该与他同行。当然,你会希望自己的士兵随行。不过,我建议你带领士兵的数量不要超过梅茵之主。我们可以坐下吗?”菲儿坐进佩林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里,抬手示意贝丽兰和安诺拉坐到自己身旁,然后才再次打手势请雅莲德坐下。女王缓缓地俯下身子,一双眼睛睁得很大,紧盯着菲儿。她不是在紧张,而是震惊。“光明在上,为什么我要这样做?”她激动地说道,“菲儿女士,圣光之子不会放过任何理由加强对海丹的劫掠,埃尔隆王也许同样会决定派遣一支军队前往北方,我不可能这样做!”

“你君主的妻子在要求你这样做,雅莲德。”菲儿坚定地说道。

雅莲德的眼睛似乎无法再睁得更大了,但它们还是又大了几分。她望向安诺拉,却只看到两仪师的那种漠然的平静。“当然。”过了一会儿,她说道,她的声音很空洞。咽了一口唾沫,她又说道:“当然,我会依照……你所说的去做……女士。”

菲儿亲切地点点头,藉此隐藏住放松的心情。她本以为雅莲德会推诿搪塞。雅莲德可以发誓效忠,却不知道自己的誓言代表着什么——这只是更加让菲儿相信,不能将这个人留下。现在必须要做的不是让她遵守誓言,而是让她知道她立了一个什么样的誓。雅莲德应该去对付马希玛,而不是向马希玛俯首称臣。虽然雅莲德可能已经习惯了仰人鼻息,但不能再给她这样的选择。当别无选择的时候,她会改变的,即使可能只是缓慢的改变。如果让她就这样回到贝萨,谁知道她会不会向马希玛示警?不过她已经感觉到了誓言的重量,现在菲儿可以将她的重担减轻一点。

“很高兴你会与我们同行,”菲儿热情地说道,这并不是她装出来的,“我的丈夫不会忘记那些为他出力的人。你能为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写信给你的贵族们,告诉他们现在南方出现了一个高举曼埃瑟兰旗帜的人。”贝丽兰惊讶地半转过头。安诺拉眨了眨眼。

“菲儿女士,”雅莲德急忙说道,“他们之中有一半人在收到我的信之后会立刻向先知送去讯息。他们害怕先知,只有光明才会知道先知会做什么。”这正是菲儿想要的反应。

“你还要在信里告诉他们,你已经聚集起一些士兵,要亲自对付这个人。毕竟,真龙陛下的先知有许多重大的事情要处理,不应该让这种小事分散他的精力。这才是你要写这封信的原因。”

“很好,”安诺拉喃喃地说,“没有人会知道来的人是谁。”

贝丽兰发出愉快的笑声,烧了她吧!

“菲儿女士,”雅莲德长吁了一口气,“我曾说过,佩林领主是令人敬畏的,我是否应该再加上,他的妻子同样是令人敬畏的?”

菲儿竭力不流露出满意的神情。现在她必须给贝萨城中她的人送去讯息了。从某种角度来说,菲儿反而感到有一点懊悔,向佩林解释这件事可能会非常困难,如果佩林知道她绑架了海丹女王,即使是他肯定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脾气。

大多数翼卫队员都聚集在他们营地的边缘,包围着十名骑在马背上的梅茵人。那些骑马的梅茵人没有持骑枪,这表明他们是巡逻兵。徒步的梅茵人推推攘攘,都想要向里面挤。佩林觉得他又一次听到了雷声,不是在很遥远的地方,但仍然模糊不清。佩林打算推开人群走进去。加仑恩吼道:“让路,你们这群狗崽子!”人们纷纷转过头,然后向两旁让去,露出一条狭窄的通道。佩林想知道,如果自己管两河人叫“狗崽子”会发生什么事,也许他的鼻子会被狠狠地砸上一拳。这也许值得试一试。

努瑞勒和其他军官就站在那些巡逻兵的旁边。他们围绕着七个双手被捆在身后、脖子被同一根绳子拴在一起的人,他们全都缩着肩膀,脸上的表情或是愤怒,或是恐惧。他们的衣服上黏连着一块块厚硬的污渍,不过能看出来,那些曾经是贵重的服装。奇怪的是,他们的身上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木头燃烧气味,而一些骑马的巡逻兵脸上也有烟灰的痕迹。看样子,其中还有一两个人被烧伤。亚蓝也在这里,审视着这些囚犯,眉头紧锁。

加仑恩将双拳叉在腰上,独眼中放射出的光芒比别人的双眼更亮。“出了什么事?”他问道,“我的巡逻兵应该带回来讯息,而不是一堆破烂!”

“我会让奥蒂斯做出报告,领主,”努瑞勒说,“他就在这里。奥蒂斯队官!”

一名中年士兵从马鞍上跳下来,将戴着铁手套的手按在胸前,鞠了一躬。他的头盔上没有任何装饰,也没有代表军官身份的细长羽毛和雕刻在头盔侧面的飞翼纹饰。在他的脸上能清晰地看到一块烧伤,他的另一侧脸颊上有一道疤痕,拉起了他的嘴角。“加仑恩领主,艾巴亚领主,”他用石块一样坚硬的声音说道,“我们在西边大约两里格的地方,遇到了这些啃芜菁的家伙。他们烧毁了一座农场,农场里的人被活活烧死在房子里。一个女人想要从窗户里爬出来,却被这些渣滓迎头打了回去。我们知道艾巴亚领主会怎样想,所以我们阻止了他们的行为。但我们去得太晚了,没有能救出所有人。我们抓住了这七个人,其他人逃跑了。”

“人们经常会经不住诱惑,滑落进暗影中,”一名囚犯突然说道,“他们必须记住这样做的代价。”那是一个身材瘦高的人,他的头发曾经经过精心的修剪,说话的声音圆润,显示出他受过很好的教育。但他的外衣像其他人一样肮脏,而且他至少已经有两三天没有刮过胡子,先知似乎并不赞同将时间浪费在刮胡子或者沐浴这样的事情上。虽然他的双手被绑,脖子上套着绳索,但他只是瞪着那些捉住他的人,没有半分恐惧,而是一副傲慢和挑衅的姿态。“你的士兵吓不倒我,”他说,“真龙陛下的先知——光明照耀真龙的名字,祝福我们——曾经摧毁过远比你们这些人更强大许多的军队。你们可以杀死我们,但先知会为我们报仇,让你们血染黄尘。你们全都要死,先知会在火与血中获得胜利。”这名囚犯以歌咏一般的声音结束了他的话。他挺直了脊背,身体如同一根铁棍。周围的士兵们开始窃窃私语,他们都知道,马希玛曾经摧毁过比他们规模大得多的军队。

“吊死他们。”佩林说。他又一次听到了雷声。他发出命令之后,就让自己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看着。尽管人们都在议论纷纷,但乐于执行命令的人并不缺乏。一些囚犯在脖子上的绳索被扔过树枝的时候开始哭泣。一名囚犯肯定曾是个胖子,但现在他的皮肉都松垂在身上,他大喊着他悔悟了,他会向他们的主人效忠,无论那位主人是谁;一个和蓝格威一样强健的秃头家伙不停地挣扎着、尖叫着,直到绳索最终阻断了他的哭嚎;只有那个声音圆润的家伙直到绳子勒紧他的喉咙也没有踢蹬一下,他的眼睛始终坚定地圆瞪着。

“至少,他们之中有一个人知道该如何死。”当最后一名囚犯瘫软下来的时候,加仑恩嘟囔了一句。他皱着眉,看着那些挂在树上的人,好像很遗憾他们没有进行更多的抗争。

“如果这些人是侍奉暗影的就好了,”亚蓝犹豫了一下,才继续说道,“请原谅,佩林领主,但真龙陛下会赞同我们这样做?”

佩林吃了一惊,他转过头,睁大眼睛看着亚蓝。“光明啊,亚蓝,你听到他们做了什么!兰德会亲手替他们套上绞索!”他相信兰德会的,他希望兰德会的。兰德正在致力于抢在最后战争到来之前将诸国合为一体。也许要做到这件事是不能计算代价的。

当雷声响亮到足以让所有人听见的时候,人们全都猛然抬起头。雷声更近了,一阵风吹来,降下又升腾,掀起佩林的外衣。枝状闪电出现在无云的天空中。梅茵营地里的马匹都在嘶鸣踢跳。雷声滚滚,闪电如同宛转的银蓝色长蛇,而太阳仍然光芒炽盛。雨滴洒落下来,稀疏的大颗水珠在地面上砸起一片片尘土。佩林抹掉落在脸上的一颗雨滴,惊愕地看着自己湿润的手指。

没过多久,暴风雨到来了,沉雷和闪电从东方以排山倒海之势袭来。干渴的大地吸收着雨水。火烈已久的太阳变成了一个闪烁不定的光团。雷声渐渐消失,士兵们不确定地彼此对望着。加仑恩用力将手指从剑柄上拉开。

“这……这不可能是暗帝干的,”亚蓝瑟缩了一下,但没有人曾经见过这种样子的自然风暴,“看样子,气候改变了,对不对,佩林领主?气候将要恢复正常了?”

佩林开口想要告诉亚蓝,不要这样称呼他,但他只是叹了口气,就又闭上了嘴。“我不知道。”他说。肖是怎样说的?“一切都在改变,亚蓝。”他从没有想过,他自己也要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