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佩林离开智者们的帐篷时,他很想掀开外衣,看看自己的皮肤是否还完好如初。也许他不是一头被拴住的山羊,但他肯定是一只被六头母狼追猎的牡鹿。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过来的,但那些智者肯定没有改变他的想法。她们甚至做出了一个相当含糊的承诺——不会擅自采取行动,这应该是最好的结果;但对于两仪师,她们没有任何承诺,即使最模糊的也没有。
佩林下意识地寻找着两仪师。他看见了玛苏芮,在两棵树之间系着一根绳子,绳子上挂着一块四周镶缀红绿色丝穗的地毯,那名身材苗条的褐宗两仪师正在用一个弯曲的地毯拍子拍打那块地毯。灰尘形成的薄雾弥漫在她周围,在上午的太阳光中闪烁着细微的光亮。她的护法罗瓦尔·克凯林是一名身形结实、满头黑发正渐渐褪色的男人,现在他正坐在旁边一棵倒伏的树干上,闷闷不乐地看着她。罗瓦尔平时总是带着一点笑意,而今天他已经把全部愉悦都深埋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
玛苏芮也看见了佩林,她几乎没有停止手上的动作,只是对佩林投来一个充满恨意的冰冷眼神。佩林禁不住叹了一口气。她就是那个和他有着相同想法的人,至少他们之间应该能找到一些共识。一只红尾鹰从佩林的头顶飞过,它伸展开翅膀,不扇动一下,只是驾驭着热空气产生的上升气流,越过一座又一座山丘。如果能展翅飞离这一切就好了,但佩林知道,挡在他面前的是一堵铁壁,而不是什么充满光明的梦想。
他向苏琳和其他枪姬众点点头,她们好像已经在那株羽叶木下生根了。当佩林转身想要离开时,却又停住了脚步。两个男人爬上了山顶,其中一人穿着灰色、褐色和绿色交杂的凯丁瑟,背后拴着弓匣,腰间别着箭囊,双手拿着短矛和圆盾。肖是佩林的朋友,也是这些艾伊尔人之中唯一没有穿白袍的男人。他的同伴比他矮一头,带着宽沿帽,穿着朴素的灰绿色外衣和长裤。他不是艾伊尔人,但他的腰带上也挂着装满了箭的箭囊,还有一把比艾伊尔匕首更长、更重的大匕首。他的弓比两河长弓短得多,但要比艾伊尔角弓长。从外表判断,他不是农夫,但也不是城市居民。他将一头灰发系在颈后,发稍一直垂到腰间,他的胡子披散在胸前。他走路的样子很像他身旁的艾伊尔人,从灌木丛旁边滑过,绝不会踏断任何一根细枝,任何一株野草。佩林觉得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见过他了。
两个人很快走上了山顶,艾莱斯·马奇拉看着佩林,金黄色的眼睛在帽沿的影子里闪烁着微弱的光芒。艾莱斯的眼睛比佩林更早变成这种样子,是他将佩林介绍给了狼。那时,他只穿着兽皮。“很高兴能再见到你,孩子,”他平静地说道,汗水在他的脸上闪着光,但他出汗并不比肖更多,“你终于放下那把斧子了?我不认为你已经不再恨它了。”
“我还拿着它。”佩林同样平静地说。很久以前,这位前任护法告诉过佩林,要一直拿着那把斧子,直到佩林不再痛恨使用它。光明啊,但佩林还在恨着它!而且,现在恨它的理由更多了。“你到世界的这里来做什么,艾莱斯?肖在哪里找到了你?”
“是他找到了我,”肖说,“直到他在我背后咳嗽,我才察觉到他。”肖说话的声音足以让那些枪姬众听见。枪姬众立刻沉寂下来,那种凝滞的压迫感几乎伸手就能摸到。
佩林本以为枪姬众们至少会有一些尖刻的评论——艾伊尔的幽默几乎像是放血的刀子,而枪姬众们从没有放弃过任何挖苦她们这名绿眼男性同伴的机会。但最后那些女人之中,只有几个人拿起了短矛和圆盾,将它们相互敲击,表达着赞许的心情。肖同样赞许地点了点头。
艾莱斯含混地哼了一声,拉低了帽沿,不过他的气味中带着愉悦的心情。艾伊尔人对于龙墙这边的人并没有太多认同。“我喜欢到处走动,”他对佩林说,“我只是恰巧来到海丹。我们一些共同的朋友告诉我,你正带着一大票人马在这里旅行。”他没有提那些朋友是谁,在别人面前谈论狼是不明智的。“他们告诉了我许多事情。他们说他们嗅到了一个改变即将到来,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你知道。我听说你已经在跟着转生真龙了。”
“我不知道。”佩林缓缓地说。一个改变?一直以来,他向狼询问的,只有什么地方有大群人类活动,以便避开。就算是到了海丹,佩林有时仍然会为死在杜麦的井的狼感到愧疚。什么样的改变?“兰德肯定在改变各种事,但我不知道他们所指的是什么。光明啊,即使没有兰德,整个世界也已经在翻天覆地了。”
“一切都在改变,”肖显然对佩林的感叹不以为然,“直到我们醒来,梦随风而逝。”片刻之间,他审视着佩林和艾莱斯。佩林相信,他是在比较他们的眼睛,但他什么都没有说。这名艾伊尔人似乎只是将金色的眼睛当作湿地人的另一个特点。“我应该让你们两个单独聊聊,长久分离的朋友需要好好谈一谈。苏琳,齐亚得和贝恩去做什么了?昨天我看见她们在狩猎,也许我应该教一下她们应该如何拉弓,以免她们之中有人射到自己。”
“很惊讶看到你今天回来了,”那名白发女子回答道,“她们去设兔子陷阱了。”笑声在枪姬众之中蔓延开来,她们全都在飞快地抖动着手指,用手语交谈着。
肖叹了口气,夸张地翻翻眼珠:“既然这样,我想我必须去把那些陷阱都割开了。”几乎所有枪姬众都笑了起来,也包括苏琳。“愿你在今天找到阴凉。”他对佩林说,这是朋友之间随意的问候。然后他郑重地握住艾莱斯的上臂:“我的荣誉是你的,艾莱斯·马奇拉。”
“奇怪的家伙,”艾莱斯看着肖跳下山坡的背影,喃喃地说道,“我咳嗽的时候他转过身来,我相信那时他是准备杀掉我,但他只是突然笑了起来。你不反对一起去别的地方走走吧?我不认识那位正在谋杀那块地毯的姊妹,但我不喜欢让两仪师有机会认出我。”他眯起了眼睛。“肖说你身边有三位两仪师。你不会遇上更多两仪师了吧,是吗?”
“希望不会。”佩林答道。玛苏芮在拍打地毯的时候会不时瞥他们一眼,她很快就会注意到艾莱斯的眼睛,并开始探察他和佩林之间还有什么别的联系。“来吧,我正好要回自己的营地去。你担心遇到认识你的两仪师?”当艾莱斯与狼交谈的能力被发现时,他身为护法的日子就结束了,一些两仪师认为这是暗帝的标记,最终艾莱斯不得不杀死其他护法才逃了出来。
他们一直走到距离艾伊尔营地有十几步的地方,艾莱斯才回答佩林的问题,他的声音很小,好像他还在怀疑会有人在他们背后偷听——而且那个人的耳朵还像他和佩林的一样灵敏。“只要有一个人能认出我就很糟糕了,护法们并不会经常逃跑的,孩子。大多数两仪师会释放真正想离开的男人——大多数会这样。但无论如何,如果她决定要猎捕你,不管你跑多么远,她都能抓住你。对于两仪师而言,一名背叛者值得她们花费空闲时间,让他只希望他永远没有被生出来。”艾莱斯微微颤抖了一下,他的气味中没有恐惧,但肯定有对痛苦的预期。“然后,那位两仪师会把背叛者交到他所属的两仪师手中,让他接受真正的教训。经历过那种教训之后,任何男人都绝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在山坡的边缘,他回头看了一眼。看样子,玛苏芮真的是要杀死那条地毯,她集中了全部怒火,拼命想要在地毯上打出一个洞来。艾莱斯又哆嗦了一下。“如果撞到琳纳,那就全都完了,我宁可双腿断掉,陷在林火里。”
“琳纳是你的两仪师?你怎么会撞见她呢?约缚会让你知道她在什么地方。”这触动了佩林脑海里的某些记忆,但没有容佩林细想,艾莱斯已经回答了他的问题:
“有许多两仪师能混淆约缚,也许她们全都能那么做。你能感觉到的,至多是她还活着。我知道这一点,因为我还没有发疯。”艾莱斯看到佩林脸上的疑问,笑了一声。“光明啊,男人的血和肉也是属于姊妹的。想想看,当你抱着一个风骚娘们的时候,你会希望脑子里还有另外一个人吗?抱歉,我忘记你已经结婚了,我没有恶意,但听到你娶了一个沙戴亚人,我确实很吃惊。”
“吃惊?”佩林从没有想到过护法的约缚。光明啊!他还从没有想过两仪师的这种事情,那就好像是……好像是和狼交谈。“为什么要吃惊?”他们正在穿过山这一边的树林,步伐不疾不徐,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佩林一直都是一名优秀的猎手,对于树林很熟悉。艾莱斯则几乎不曾惊动脚下的树叶,滑过灌木丛的时候,也从不抬起一根树枝。他其实尽可以将弓搭在背上,但他仍然将弓拿在手中。艾莱斯的警觉心很强,特别是当他在人群附近的时候。
“为什么?因为你是个安静的人,我以为你也会娶一位安静的妻子。现在你应该知道了,沙戴亚人并不安静,除非他们要对付外人。他们的火气就像是放在火上的太阳,只要一分钟就会剧烈地爆炸,但随后就忘记了。与他们相比,艾拉非人可以称之为迟钝,阿拉多曼人就是彻底的麻木。”艾莱斯突然露出笑容。“我曾经和一个沙戴亚人共同生活过一年。梅娅每个星期会有五天把我的耳朵喊聋,还会把盘子扔到我的脑袋上,但每次我想离开的时候,她都会跟我和好,我似乎从没有走到门前过。到最后,她离开了我,她说我太拘谨,不合她的胃口。”艾莱斯粗嘎的笑声中充满了缅怀,他一边笑一边揉搓着下巴,在他的下巴上有一道被岁月磨淡的伤疤,那看上去很像是被小刀割的。
“菲儿不是那样的人。”那听起来就像是和奈妮薇结婚!牙痛时的奈妮薇!“我不是说菲儿不会生气,”佩林不情愿地承认,“但她不会向我喊叫,拿东西砸我。”嗯,菲儿的确不经常向他喊叫,而且菲儿的怒火也不是在爆炸之后就立刻消失,她会一直生气,直到怒意逐渐冷却。
艾莱斯瞥了他一眼,“我闻到的气味很像是一个正在躲避冰雹的人……你从来都是对她温言软语,对吧?就像牛奶一样温和,从不曾将耳朵立起来,从来没有对她提高过声音,对不对?”
“当然不会!”佩林说道,“我爱她!为什么我要对她喊叫?”
艾莱斯低声嘟囔了几句,当然,佩林能听清他说的每一个字。“烧了我吧,一个男人想要坐在红奎蛇上,那是他的事。如果一个男人想用烧穿屋顶的火焰暖手,那也是他的事,是他的人生。他会感谢我吗?不会,他该死的才不会!”
“你想说什么?”佩林问道。他抓住艾莱斯的手臂,将艾莱斯拉到一株冬青树下。这棵树的针叶大部分还是绿色的,但除了一些还在挣扎的藤蔓以外,这棵树周围再看不到什么绿色了,现在他们还没有走到半山腰。“菲儿不是红奎蛇,也不是烧穿房顶的火焰!在你见到她以前,请不要装得有多熟悉她似地对她评头论足。”
艾莱斯焦躁地用手指挠着长发。“我了解沙戴亚人,孩子,那一年并不是我在那里度过的唯一一年。我遇到的沙戴亚女人里,只有五个人能让我觉得脾气和顺,或者说,能算是性格一般的。她不是一条红奎蛇,我打赌,她是一头老虎。烧了你吧,别对着我吼!我用我的靴子打赌,如果她听到我这样说,只会笑一笑!”
佩林愤怒地张开嘴,却没有说话,他刚才没有意识到,自己正从喉咙深处发出一阵阵吼声。菲儿听到自己被说成是老虎,只会笑一笑。“你的意思不会是说,她想要我对她吼叫吧,艾莱斯?”
“是的,我正是这个意思,很有可能会是这样。也许她是我所知道的第六位性情和顺的沙戴亚人,也许。但听我说,大多数女人,如果你向她们吼叫,她们都会瞪起眼睛、冷若冰霜,然后,你就会发现你们开始为了你的态度而争吵,而你为什么会这样生气的原因,已经被抛到九霄云外了。但如果你对沙戴亚女人和和气气,你就是在说她不够强壮,配不上你。如果你这样冒犯她,她不用你的胃给你当早餐就是你走运了。她不是法麦丁女人,只想要一个男人坐在她指的地方;一听到她打个响指,立刻又会蹦起来。她是一头老虎,她也希望她的丈夫是一头老虎。光明啊!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只有想找死的人才会给一个男人关于他妻子的建议。”
这回轮到艾莱斯发出吼声了,他用力拉直自己的帽子,皱起眉向周围的山坡看了一眼,像在考虑是否应该消失在树林里。然后他向佩林伸出一根手指:“看着我,我知道你并不只是在这里晃荡。狼告诉了我许多事情,你不是恰巧来到了那个先知的地盘上。我想,也许你需要个朋友为你照看背后。当然,狼没有提到你还带着那些漂亮的梅茵枪骑兵,还有肖。如果你希望我留下来,我会留下来。如果你不希望,这个世界还有许多地方我想去看一看。”
“我永远都需要朋友,艾莱斯。”菲儿真的会想让他吼叫?从很久以前,佩林就知道如果自己不够小心,就会伤害到别人,他一直都在用心控制着自己的脾气。话语会像拳头一样伤人,特别是那些错误的话,那些并非出于你的本意、你只是为了发泄脾气才说的话。这是不可能的,这不合逻辑,没有女人想要她的丈夫或者任何男人向她吼叫。
一只蓝雀的叫声让佩林抬起头,竖起了耳朵,那声音刚刚还在他听力范围的边缘,但很快地,在更靠近他的地方就有了同样的鸟叫声。转眼间,鸟叫声已经距离他们相当近了。艾莱斯向佩林挑起一道眉弓,他认得这种在边境生活的小鸟叫声。佩林从一些夏纳人那里学到了这种方法,又将它传授给两河人。马希玛也是那些夏纳人中的一员。
“我们有访客了。”他对艾莱斯说。
两人加快了脚步,还没有等他们到达山脚,四个骑马的人已经快速奔了过来。领头的是贝丽兰,她的坐骑已越过溪流了,安诺拉和加仑恩紧随其后。还有一名穿着浅色防尘斗篷、戴着兜帽的女子跑在贝丽兰身边。他们径自跑过梅茵人的营地,甚至没有向那座营地瞥上一眼,直到那座红白色条纹的大帐篷前才勒住缰绳。一些凯瑞安仆人跑过去抓住马的缰绳,扶稳马镫,没有等到尘埃落定,贝丽兰一行人已经消失在帐篷里。
这四个人立刻在营地中引起一阵骚动。两河人议论纷纷,佩林能听到他们的各种猜测。菲儿的那群小傻瓜们聚在一起,挠着脑袋,盯着那座帐篷,兴奋地交头接耳。格莱迪和尼尔德也在树林间看着那座帐篷,贴在一起,用他人无法听到的低微耳语交谈着。
“看上去,你的来访者并不寻常。”艾莱斯低声说,“小心加仑恩,他可能是个麻烦。”
“你认识他,艾莱斯?我很希望你能留下来,但如果你认为他也许会告诉两仪师你是谁……”佩林无奈地耸耸肩,“我也许能阻止森妮德和玛苏芮……”他相信自己是可以,“……但我想安诺拉会按照她自己的意思去做。”安诺拉对于马希玛又是怎么想的?
“哦,贝坦·加仑恩并不认识艾莱斯·马奇拉这号人物,”艾莱斯嘲讽地笑了笑,“‘认识傻瓜杰克的人比傻瓜杰克知道的更多’。我认识他,他不会与你作对,也不会在背后攻击你,但贝丽兰才是他们两个之中有头脑的那个。她在十六岁的时候,就曾经为了阻止提尔对梅茵染指而挑唆提尔人与伊利安人作对。贝丽兰知道如何玩弄计谋;加仑恩知道的是如何攻击,他长于此道,但他看不见其他东西。有时候,他甚至不知道要停下来想一想。”
“我想你是要我小心他们两个。”佩林喃喃地说道。至少贝丽兰从雅莲德那里带来了信使,一名新的女仆不可能让她着急到如此程度。唯一的问题是,为什么雅莲德要特意让信使带来她的答案。“我最好去确认一下,他们带来的是不是好讯息。艾莱斯,稍后我们要聊聊南方都发生了什么事,你也可以和菲儿见一面。”他在转身之前又补充了最后这一句。
“末日深渊就在南方,”艾莱斯在他身后说道,“就像我能在妖境看到的那样。”
佩林想象着自己又听到微弱的雷声从西方传来,那可能是一个令人高兴的改变。
在帐篷里,布琳捧着一个银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散发出玫瑰香气的清水,以及擦洗手脸用的毛巾。她僵硬地行了一个屈膝礼,将托盘捧到佩林面前。麦玎行了一个更加僵硬的屈膝礼,捧上了一个放着几杯调味酒的托盘。从气味判断,这些调味酒是用最后的一点干蓝莓制作的。莉妮正在收叠来访者们的防尘斗篷。菲儿和贝丽兰站在那名陌生女子的两侧,安诺拉则站在她们后面,这种站位布局有些奇怪。菲儿、贝丽兰和安诺拉的目光都聚集在陌生女子身上。那是一名中年女子,她用一张绿色的发网束住几乎齐腰的长发。如果她的鼻子不是那么长,如果她不是把鼻子抬得那么高,她也许应该非常漂亮。她比菲儿和贝丽兰的个子要矮,但佩林仍然觉得她很像正从鼻尖上俯视他,用冰冷的目光将他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看见佩林的眼睛,她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眨一下眼。
“殿下,”佩林刚一走进帐篷,贝丽兰就用庄重的声音说道,“请允许我为你介绍安多两河的佩林·艾巴亚领主,转生真龙的朋友和使者。”这名长鼻子的女子谨慎而冰冷地点点头。贝丽兰稍一停顿,继续说道:“艾巴亚领主,请问候并欢迎雅莲德·麦瑞萨·基加林,海丹女王,光之祝福,加林之墙的守卫者,她很高兴和你亲自见面。”加仑恩站在帐篷壁附近,调整了一下眼罩,带着胜利的微笑向佩林举起酒杯。
菲儿用严厉的目光瞪了贝丽兰一眼,佩林的下巴几乎掉了下来。雅莲德本人?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跪下来。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停顿以后,佩林鞠了一躬。光明啊!他不知道该如何接待一位女王,尤其是一位突然出现,没有带任何侍从,也没有戴一件珠宝的女王。雅莲德的深绿色骑装只是普通的羊毛质料,上面甚至连一个针脚的绣花都没有。
“在收到了最后一些讯息之后,”雅莲德说,“我想我应该来见你一面,艾巴亚领主。”她的声音很平静,脸上不带表情,目光冷冽孤傲。而且,如果她还不算机警,那么佩林肯定就是塔伦渡口人了。佩林决定,在看清道路该怎么走以前,最好谨慎迈步。“也许你还没有听闻,”雅莲德继续说道,“四天以前,伊利安落进了转生真龙的手中。光明照耀他的名字,祝福我们,他取得了月桂王冠,不过我想那顶王冠现在已经被称为剑之王冠了。”
菲儿从麦玎的托盘中拿了一杯酒,用比呼吸声还小的声音说:“七天以前,霄辰人占领了艾博达。”就连麦玎都没有注意到她在说话。
如果佩林不是一直注意控制自己,他一定会惊呼出声。为什么菲儿要这样把这件事告诉他,而不是等到雅莲德向他宣布这件事?佩林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重复了菲儿的话,他的声音很严厉,但这是唯一能让他说话的声音不打颤的方法。艾博达也被占领了?光明啊!就在七天以前?就是格莱迪等人看到至上力出现在天空的那一天。也许是巧合,但这真的与弃光魔使无关?
还没有等佩林说完,安诺拉便皱眉看着酒杯,撅起了嘴唇。贝丽兰看着佩林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惊讶,但这种神情立刻从她的眼中消失了。她们很清楚,当她们前往贝萨的时候,佩林还不知道这件事。
雅莲德只是点点头,如同那位灰宗两仪师一样镇定自若。“你似乎掌握许多情报,”她一边说,一边向佩林靠近了一步,“当第一批谣言顺着河中的商船传到这里的时候,我还抱着怀疑的态度,而那也刚刚只是一两天以前的事情。有几名商人负责向我传递讯息,我想,”她干巴巴地说,“他们是希望着,如果他们和真龙陛下的先知之间发生事端,我会帮他们一把。”
佩林终于分辨出了雅莲德的气味,而他对于雅莲德看法也因此而改变了,不过不是变得更坏。在外表上,这位女王冷静沉着,但混杂着狐疑的恐惧充满了她的气味。佩林不相信自己能有她这般的自控能力,在这种心境下仍然能保持镇定如常的神情。
“能知道尽量多的事情总会好一些。”佩林说道,他已经觉得有些心烦意乱了。烧了我吧,他想,我必须让兰德知道这件事!
“在沙戴亚,我们也会寻找可以搜集情报的商人。”菲儿说,她是在暗示佩林知道这件事的途径。“他们似乎能在谣言传来的几个星期以前,就知道一千里以外发生的事情。”
菲儿没有看佩林,但佩林知道,菲儿的话是同时说给雅莲德和他听的。不管怎样,佩林没有办法在这里单独对菲儿秘语,菲儿真的想要他……不,这是无法想象的。佩林眨眨眼,意识到自己刚才忽略了雅莲德的一些话。“请原谅,雅莲德,”他礼貌地说,“我刚才正在想兰德——转生真龙。”那太匪夷所思了!
所有人都在盯着佩林,就连莉妮、麦玎和布琳也不例外。安诺拉睁大了眼睛,加仑恩的下巴垂了下去,佩林这时才意识到,他刚刚直呼了女王的名字。他从麦玎的托盘里拿起一个酒杯,麦玎以极快的速度行了一个屈膝礼,差一点撞掉佩林手中的酒杯。佩林不在意地挥手示意麦玎离开,然后在外衣上揩掉手上的酒汁。他必须专注于一件事,而不是同时去想九件事情。不管艾莱斯怎么想,菲儿肯定不会……不!集中精神!
雅莲德迅速恢复了平静,她是所有人之中惊讶程度最低的,她的气味没有半分动摇。“我在说,秘密地来见你应该是最明智的办法,艾巴亚领主,”她的声音依旧冰冷,“特莱彬领主相信我正待在他的花园里。我是从一道偏僻的侧门离开的,出城的时候,我是两仪师安诺拉的侍女。”她用指尖掸了掸骑裙的裙摆,微微一笑,即使这样,她仍然是冰冷的,和佩林鼻子嗅到的完全不同。“虽然我的一些士兵看见我,但我戴着兜帽,他们没有认出来。”
“在现今的形势下,这样做也许是最明智的,”佩林谨慎地说,“但你迟早要面对公众,无论以怎样的形式。”礼貌,同时直指要点,就是这样,女王不会喜欢对着一个喋喋不休的男人浪费时间。佩林也不想再像一个没见过世面的老百姓那样,让菲儿感到失望。“为什么要来?你只需要送来一封信,或者是告诉贝丽兰你的答案。你是否会向兰德宣誓效忠?无论你如何回答,我保证你将安全返回贝萨。”这是关键,是什么让她感到恐惧,让她认为必须一个人到这里来?
菲儿看着佩林,却装作只是正在吮着调味酒,一边向雅莲德微笑,但佩林看见了菲儿眼睛里向他闪烁的亮光。贝丽兰则毫不掩饰地看着他,微微眯起的眼睛须臾不曾离开过他的脸,安诺拉仍然是那副专注而若有所思的表情。她们全都相信他还会被自己的舌头绊倒?
雅莲德并没有回答这个重要的问题,她只是说:“梅茵之主告诉了我许多关于你的事,艾巴亚领主。还有关于真龙陛下的事,光明照耀他的名字,祝福我们。”她说最后这句话的时候非常流利,似乎完全不用思考,随口就背出来一样。“在我做出决定以前还不能见他,所以我希望见见你,对你进行评价。一个人选择的代言人也会表明这个人本身的许多特质。”她朝手中的酒杯侧过脸,透过睫毛看着佩林,如果贝丽兰这样做,那一定会充满了挑逗的意味,但雅莲德的样子却像是在慎重观察着一头站在她面前的狼。“我也看见了你的旗帜,”她低声说道,“梅茵之主没有提到那些旗帜。”
佩林不由自主地皱皱眉。贝丽兰告诉雅莲德许多关于他的事?她都说了些什么?“那两面旗帜只是摆摆样子而已。”愤怒让他的声音中增添了一些暴戾。他费力地把这种情绪压下去,现在,他倒是很想向贝丽兰有声吼叫。“相信我,我们没有任何重建曼埃瑟兰的计划。”他的声音已变得像雅莲德一样冰冷。
“你的决定是什么?”兰德能够在一眨眼之间将一万名士兵,甚至十万名士兵送到这里来,或者送到距离这里足够近的地方。也许兰德真能做得到。霄辰人在阿玛多和艾博达?光明啊,他们到底有多少人?
雅莲德在开口说话前又以优雅的姿势吮了一口酒,这次,她又回避了问题:“你一定也知道,谣言成千上万。当真龙已经转生,奇诡的军队以亚图·鹰翼之名回归,白塔因叛徒而分裂的时候,即使是最疯狂的谣言也会被人们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