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混乱(1 / 2)

像平时一样,佩林在第一缕曙光出现之前就醒了。也像平时一样,菲儿已经起身出去了,如果她愿意,她能让自己发出的声音比一只老鼠更小。佩林怀疑即使自己在躺下一个小时之后就醒来,菲儿还是会比他更早起床。帐篷帘已经挂起,帐篷帷幕的底边也略微卷起,一阵阵上升气流从帐篷的天窗吹走,足以造成一种凉爽的假相。佩林在找衬衫和马裤的时候真的打了个哆嗦,现在应该还是冬天,即使天气自己并不知道这一点。

佩林在黑暗中穿好衣服,用盐刷了牙。他不需要灯光,当他蹬上靴子,离开帐篷的时候,看见菲儿的新仆人们已经奉菲儿的命令,在稀微的灰色晨光中开始收拾东西了,有些人提着点亮的油灯。领主的女儿需要仆人。佩林觉得自己应该早安排这件事。在凯姆林,菲儿训练了一些两河人。但为了保密的需要,不能让这些人跟着他们。吉尔师傅肯定想尽快回家,蓝格威和布琳肯定要跟着吉尔师傅,但也许麦玎和莉妮会留下。

盘腿坐在帐篷旁边的亚蓝站起身,静静地等待着佩林。如果佩林没有阻止他,亚蓝就会睡在帐篷门前。今天早晨,他穿着红白色条纹的上衣,只是白色显得有一点脏。即使在这里,他的狼头柄佩剑仍然竖在肩后。佩林将斧子留在帐篷里,并且很高兴能摆脱掉它。塔兰沃仍然佩着剑,但吉尔师傅和另外两个人都已经把剑搁起来了。

菲儿一定在注意着佩林,佩林刚一走出帐篷,她便向帐篷一挥手,清晰地下达了命令。麦玎和布琳提着油灯,飞快地从佩林和亚蓝身边走过。她们的下巴紧绷着,身上散发出决绝的气味,她们都没有对佩林行屈膝礼,这对佩林而言是一个惊喜。莉妮行了屈膝礼,她将膝盖稍稍一弯,就向前面那两个女人追了过去,一边还低声嘀咕着:“应该知道自己的位置。”佩林怀疑莉妮属于那种认为自己的“位置”应该是管理者的人,不过,大多数女人都是这样想的。看样子,不止是在两河,全世界都通行这个道理。

塔兰沃和蓝格威紧跟在那些女人身后,蓝格威像塔兰沃一样向佩林严肃地鞠了一躬,塔兰沃的脸色几乎是铁青的。佩林叹了口气,鞠躬向他们回礼,他们全都愣住了,张大了嘴瞪着佩林。直到莉妮向他们喊了一声,他们才跑进帐篷。

菲儿向佩林抛来一个笑容,然后就向大车队走去。贝瑟·吉尔和塞班·巴尔沃分别走在菲儿的两侧,不停地和她交谈着。两个男人各提着一盏油灯,为菲儿照路,当然,还有十来个笨蛋一直跟在菲儿身旁,菲儿的说话声只要稍一提高他们就能听见。他们抚弄着剑柄,盯着周围昏暗的树影,像是在提防着,或者说是盼望着敌人的伏击。佩林挠了挠下巴上的短须。菲儿总是能找到大量的工作填满自己的时间,没有人能把这些工作从她的手里接过来,没有人敢。

第一抹阳光刚刚显露在地平线的时候,凯瑞安人已经在大车周围开始忙碌了。菲儿走近他们的时候,他们的速度明显加快;当菲儿走到他们身边的时候,他们几乎已经是跑起来了,手中的油灯在昏暗的晨霾中不停地晃动。习惯农场生活的两河人已经开始做早餐。一些人围绕着篝火笑闹嬉戏,一些人还在半睡半醒中恹恹地咕哝着。不过大多数人都在工作了,还有几个还想懒在毯子里的也被踹了起来。格莱迪和尼尔德也起来了,他们总是远离他人,穿着黑色的外衣,藏在树林中的阴影里。佩林从没有见过他们脱下那身外衣的样子,而且他们永远都是将钮扣一直系到领口。无论在日落时那身衣服是什么样子,等到日出的时候,它们永远都是一尘不染、平整如镜。现在那两名殉道使正在以整齐划一的步伐练剑,这是他们每个早晨必做的功课,这总比他们在晚上进行的修炼要好。当他们盘腿坐下,双手放在膝头,盯着远处的某个地方时,没有任何人能看出他们在干什么,但营地中所有的人都会尽量远离他们,即使是枪姬众也不会在那种时候踏进他们的视野。

少了某件事,佩林带着惊讶的心情意识到这一点。每天早晨,佩林走出帐篷遇到的第一个人都会端给他一碗稠燕麦粥作为早餐,不过今早菲儿似乎是太忙了,忘记了这件事。佩林心情愉悦地向篝火走去,希望这次他至少能自己盛一碗燕麦粥。这真是个小小的希望。

佛仑·巴斯特是个下巴上有一个凹痕的瘦子,他在半路上拦住佩林,将一个雕花碗塞进佩林的手中。佛仑来自于靠近望山的农场,佩林跟他并不是很熟识,不过他们曾经一起打过一两次猎。有一次佩林帮助他从水林的泥沼中救出他父亲的一头母牛。“菲儿女士请我把这个给你,佩林,”佛仑担忧地说,“你不会告诉她我忘记了吧?是不是?你不会说的?我找到了一些蜜,我在这里面放了好大一块呢。”佩林竭力不让自己叹气,至少佛仑还记得他的名字,也许佩林没办法为自己做一点哪怕是最简单的事,但他要为在这片树林中吃饭的人们负责。如果没有他,他们现在会和家人在一起,准备一天的农场工作,挤牛奶、劈柴,而不是担心在日落之前是否会被杀死,或者不得不去杀人。佩林几口吞下加了蜂蜜的燕麦粥,回头吩咐亚蓝去吃早餐,但亚蓝立刻显露出一副可怜的样子,让佩林不得不收回自己的命令。于是亚蓝就跟着他开始环绕营地的巡行。这并不是佩林喜欢的工作。

当佩林走近的时候,人们都放下碗,甚至会站起来,直到他走过去。每当有和他一起长大,或者更糟糕——曾经将他当作小孩呼来喝去的人,向他高喊“佩林领主”的时候,佩林都会咬咬牙。并不是所有人都这样做,但实在太多了,现在佩林已不再阻止他们,因为这只会把他弄得疲惫不堪。而对于佩林的制止,他们的回答总是:“哦!随你说什么吧,佩林领主。”让佩林恨不得大声咆哮一番!

尽管如此,佩林还是对每一个人都说上一两句话。不过,他大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眼睛和鼻子上。他们都很清楚要随时修理自己的弓,将箭羽和箭尖保持在最好的状态,但有些人却不注意自己靴底和裤子臀部的破洞,或者任由脚上的水泡溃烂,他们完全没有心思处理这种事情。有几个人从不会放过任何白兰地,其中有两三个在喝过酒之后就把脑子完全丢了。在他们到达贝萨的前一天经过一个小村庄,那个村子里竟然有不少于三家的酒馆。以前当卢汉大妈或者佩林的母亲教训佩林要换一双新靴子,或者裤子上有破洞要补的时候,佩林总是羞愧得要命。他相信,无论是谁这样教训他,他都会同样困窘。但奇怪的是,从头发斑白的乔丁·巴兰以下,两河人对于他的告诫只是回答:“是啊,你说得对,佩林领主,我立刻就去做。”或者诸如此类的话。佩林走开的时候,看见他们之中有些人彼此相视而笑,他们竟然是高兴的!当佩林将一个盛满了梨子白兰地的陶土瓶从乔锐·康加的鞍囊里揪出来的时候(这个瘦得皮包骨的家伙,每顿饭都要吃掉别人两倍的食物,又总是一副一个星期都没有吃过一口饭的样子。乔锐是一名优秀的弓箭手,但只要有机会就会大喝特喝,直到再也站不住,而且,他还喜欢小偷小摸一下),乔锐只是睁大了眼睛看着佩林,摊开双手,像是他根本不知道这只瓶子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佩林将整瓶的白兰地都倒在地上,乔锐笑着说:“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佩林领主啊!”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骄傲!有时候,佩林觉得他是这里唯一还有理智的人。他注意到另一件事,现在这里的人显然都对他没说的事非常感兴趣,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偷瞥着那两面偶尔会随风飘扬的旗帜——红狼头旗和红鹰旗。他们看看旗子,又看看他,等待着他的命令,他经常会下达的命令。自从进入海丹以后,他更是每一次都要下达这样的命令了,但昨天他就什么都没有说,今天他也还没有说。佩林从人们的脸上看到了各种臆测。最后,他丢下一边瞥着旗子、一边窥看着他的那些人,径自走掉了。那些人开始兴奋地窃窃私语,佩林竭力不去听他们说了些什么。如果他错了该怎么办,如果白袍众或者埃尔隆王认为,他们可以暂时将注意力从霄辰人身上移开,转向这支弱小的叛乱队伍,那时他又该怎么做?他们是他的责任,而他已经让他们太多人死于非命了。

太阳已经在地平线露出了脸,伸展出刺目的光芒。当佩林结束巡行,回到帐篷的时候,塔兰沃和蓝格威正在莉妮的指挥下从帐篷里拖出一口口箱子。麦玎和布琳在一片枯草地上分类整理各种物品,其中主要是毯子和亚麻织物,还有颜色鲜艳的长幅绸缎,它们是那张大床的床帷。菲儿一定在帐篷里,因为那帮白痴都蹲在距离帐篷不远的地方。他们不做任何工作,就像谷仓里的老鼠一样没用。

佩林想去看看毅力和快步,但是他刚刚透过树林瞥了一眼,就被发现了。有三名以上的蹄铁匠焦急地走了过来,看着他,他们都是身材矮壮的男人,穿着皮围裙,就像同一个篮子里的鸡蛋。其中,法奥同的头发里刚出现丝丝缕缕的白线;埃明的头发正在变成灰色;杰瑞西德还不到中年。佩林皱起眉看了他们一眼。如果佩林将一只手放在马身上,他们一定会立刻忙碌起来。如果他抬起一只马蹄,他们的眼睛都会瞪得像铃铛一样大。佩林曾经想要为毅力换下一只磨损的蹄铁,六名蹄铁匠全都冲过去,抢在佩林之前拿走了所有工具,拼命要给毅力换上蹄铁,几乎把那匹枣红马撞倒在地上。

“他们害怕你不信任他们。”亚蓝突然说道。佩林惊讶地看着亚蓝,亚蓝却只是耸耸肩:“我和他们之中的一些人聊过,他们认为如果一位领主照顾自己的马匹,那一定是因为他不信任他们。你可以将他们遣散,虽然他们完全没有办法回家。”亚蓝的语气说明,他也认为这种想法很傻,但他不安地瞥了佩林一眼,又耸耸肩:“我想他们也很难堪,如果你不像他们所认为的领主那样去做事,他们自然就会产生那样的想法。”

“光明啊!”佩林嘟囔着。菲儿也说过同样的话,告诫过佩林不要让底下的人太难做事。但佩林那时以为这只是一名领主女儿的看法,菲儿是在仆人的环绕中长大的,一名贵族怎么可能知道为了挣面包而工作的人们的想法?佩林向拴马栏那边皱皱眉。现在已经有五名蹄铁匠在看着他了。他们害怕佩林想要照顾自己的马,担心佩林不让他们为他扫净路面,铺上羊毛地毯。“你认为我应该像那些穿丝绸紧身裤的傻瓜们一样?”佩林问。亚蓝眨眨眼,开始研究自己的靴子。“光明啊!”佩林暗自咆哮着。

这时佩林看见贝瑟·吉尔从大车队的方向跑了过来,便迎着他走了过去。昨天他和贝瑟的交谈显然没有能让这位旅店老板安下心来。这个身材矮胖的人自顾自地嘟囔着,不停地用手绢抹着光额头,用揉皱的深灰色外衣擦去脸上的汗水,白天的炎热已经开始了。贝瑟几乎一直走到佩林面前才看见他,在大吃一惊之余,急忙将手绢揣进上衣的口袋里,向佩林鞠了一躬,样子就像是在忙着准备一场节日盛宴。

“哦,佩林领主,菲儿女士要我赶一辆大车去贝萨城。她说如果可以的话,我要为你找一些两河烟草,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两河烟草一直都很珍贵,而现在贸易线路都中断了。”

“她派你去买烟草?”佩林又皱起了眉头。现在他们的行踪在某个程度上已经暴露了,如果太招摇的话不是好事。“我在前面的两个村子里买了三桶烟草,足够每一个人抽了。”

吉尔坚定地摇摇头:“那些不是两河烟草,菲儿女士说那才是你最喜欢的,海丹烟叶只适合给你的部下使用。我将是你的沙巴扬——这是菲儿女士给我的称号,我的工作就是筹备你和她的日常所需。说实话,这和我经营王后之祝福旅店没什么区别。”这种相似之处似乎让贝瑟觉得很有趣,他无声地笑着,就连肚皮也颤动了几下。“我列了一张很长的单子,不过我说不准能找到其中多少东西。好酒,烟草,水果,蜡烛和灯油,油布和蜡,纸张和墨水,针,钉子……哦,各种东西。塔兰沃和蓝格威会跟我一起去,还有一些菲儿女士的其他扈从。”菲儿女士的其他扈从。塔兰沃和蓝格威正在从帐篷里拖出另一口箱子,以供女人们进行分拣。那群年轻的傻瓜就在旁边蹲着,却从来也不帮帮忙,在他们眼前忙碌工作的人似乎完全无法进入他们的视线。

“你注意盯着要跟你们进城的人,”佩林对贝瑟说,“如果他们之中有人惹麻烦——即使只是表现出要惹麻烦的样子,你就让蓝格威打破他的头。”如果要惹麻烦的是他们之中的女孩子呢?那些女孩子就跟男孩子一样,甚至比男孩子气焰更高。佩林不禁哼了一声。菲儿的“扈从”已经在他的肠子上打了个结。如果菲儿对吉尔师傅和麦玎还不满意,那就太糟糕了。“你没有提到巴尔沃,他要单独行动吗?”就在这时,一阵微风向佩林的鼻腔里吹进了巴尔沃的气味,那种充满警觉的气味,和那个老头干瘪的外表极不相称。

虽然巴尔沃是个瘦小的人,但他走过铺满枯叶的地面时,仍然安静得令人惊讶。他穿着一件雀灰色的外衣,走到佩林面前时,他快捷地一鞠躬,那种点头的动作让他更像是一只鸟。“我会留下,领主。”他小心地说道——或者也许他与任何人说话都是这种态度,“我将成为夫人的秘书。如果领主愿意,我也会成为你的秘书。”他向佩林靠近一步,那种样子就像是向前一跳。“我对这工作很擅长,领主,我拥有良好的记忆力和优美的笔迹。领主可以相信,无论你将什么事情告诉我,它都不会从我的嘴唇流入其他人的耳朵,保守秘密的能力是秘书的基本能力。吉尔师傅,夫人不是有工作要你去做吗?”

吉尔皱眉看了一眼巴尔沃,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然后他就转过身,向帐篷跑去了。

片刻间,巴尔沃只是看着贝瑟的背影。然后他侧过头,若有所思地嘬了一下嘴唇。“我还可以提供其他服务,领主,”他说道,“信息,我听到了一些领主部下的交谈,所以我知道领主和圣光之子之间有一些……矛盾。一名秘书要知道许多事情,而我对圣光之子有着很多了解。”

“如果幸运的话,我希望能避开白袍众,”佩林对他说,“如果你知道先知在哪里就更好了,还有霄辰人。”当然,佩林并没有期待巴尔沃能告诉他什么,但巴尔沃令他大吃了一惊。

“我不是很确定,不过,我想霄辰人还没有扩展到距离阿玛多很远的地方。从谣传中拣选出事实是很困难的事,领主,但我一直在注意倾听。当然,霄辰人的行动确实有出乎意料的突然性,他们是个危险的族群,而且他们还掌握着大量塔拉朋士兵。吉尔师傅告诉我的事情,让我相信领主对霄辰人有相当的了解,但我在阿玛多仔细地观察过他们,我所看到的都可以供领主利用。至于先知,关于他的谣言像关于霄辰人的一样多如牛毛,但我相信有可靠的消息证实他最近在阿比拉,那是一座大型城镇,在南方,距离这里大约四十里格。”巴尔沃的脸上露出一丝似有若无的短暂笑容,那是自得的微笑。

“你怎能如此确定?”佩林缓缓地问道。

“就像我说过的那样,领主,我一直在注意倾听。最近有讯息说,先知关闭了一些酒馆和客栈,并拆毁了其中他认为过于伤风败俗的一些酒馆。那些讯息中恰巧还提到了几家酒馆的名字,而我刚好知道阿比拉有叫这些名字的酒馆。我想,另一座城镇拥有这些同名酒馆的概率实在微乎其微。”他的脸上又闪过一丝微笑,气味中也流露出愉悦的情绪。

佩林若有所思地挠了挠胡子。这个人刚好记得一些被马希玛拆毁的酒馆在什么地方,如果马希玛实际上并不在那里呢?这些日子里,谣言就像雨后的蘑菇一样茂盛。听起来,巴尔沃似乎想要增加自己的重要性。“感谢你,巴尔沃师傅,我会记住这些事的。如果你还听到了什么讯息,请一定告诉我。”当佩林转身打算离开的时候,巴尔沃抓住了他的袖子,但他又立刻将那些瘦骨嶙峋的手指抽开,像被烫到了一样。他揉搓着双手,又像鸟一样鞠了一躬:“请原谅,领主,我不知道是否该这样说,但请不要太过轻视白袍众。避免遇上他们是正确的,但这也许是不可能的,比起霄辰人,他们和我们的距离要近得多。艾阿蒙·瓦达是新的领袖指挥官。在阿玛多陷落之前,他率领他的大部分部下向阿玛迪西亚北部进军了。他也在猎捕先知,领主。瓦达是一个危险的人,但与大判决者拉丹姆·埃桑瓦相比,他能算是一个和善的人。请原谅我,恐怕他们两个人对领主都不会有任何好感。”他再次鞠躬,犹豫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请容我这样说,领主竖起曼埃瑟兰的旗帜是一个很聪明的办法,这样瓦达和埃桑瓦就无法与领主相比了。还请领主要小心为上。”看着他鞠躬后转身走开,佩林觉得现在他对巴尔沃有一点了解了。很显然,巴尔沃曾经和白袍众有过冲突,而且绝不仅是在街上挡了白袍众的路,或者是不小心对白袍众皱过眉头而已。看样子,巴尔沃似乎对白袍众有着很深的嫉恨,他也是一个思维锐利的人,能够看出红鹰旗的优劣之处。对于吉尔师傅,他显然非常不客气。

吉尔正跪在麦玎旁边,虽然莉妮在竭力让他安静,但他还是在快速地和麦玎说着话。麦玎的目光正跟随着快步穿过树林,向大车队走去的巴尔沃,但不时也会瞥一眼佩林。麦玎其余的同伴都聚集在她身边,像麦玎一样,目光在巴尔沃和佩林之间来回逡巡着。佩林知道,他们都在担心刚才巴尔沃和他之间的交谈,但他们为什么会那样害怕?巴尔沃知道什么对他们不利的事情?也许他们只是害怕巴尔沃会诽谤他们,也许只是一些莫须有的怨恨或罪行,待在一起的人们总是会彼此吹毛求疵。如果是这样,佩林觉得自己也许应该谨慎行事,注意阻止一些可能的流血行为。塔兰沃又在摩挲他的剑柄了!菲儿到底要这些家伙干什么?

“亚蓝,我想让你去和塔兰沃,还有其他那些人聊聊,告诉他们巴尔沃都对我说了什么。只能在闲聊的时候透露给他们,但一定要把所有事都说清楚。”这应能安抚他们紧张的情绪,菲儿说过,需要让仆人有在家里的感觉。“如果你做得到,就和他们交朋友,亚蓝。但如果你决定向他们之中的一个女人献殷勤,那就选莉妮吧,另外两个都已经有主了。”

亚蓝对于任何漂亮女人都会有一番温存甜蜜,但听到佩林的话,他还是装出一副惊讶和受伤害的表情。“如你所愿,佩林领主,”他郁闷地嘟囔着,“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我要去见艾伊尔人。”

亚蓝眨眨眼:“啊,是的,嗯,我也许要在那里多待一会儿,毕竟我要和他们交朋友嘛。不过我看他们不是很想要朋友的样子。”实际上,亚蓝自己也总是陪在佩林身边,对于菲儿以外任何靠近佩林的人都会投以怀疑的目光,对于不穿裙子的人从来没有半点笑容。

不过,亚蓝还是走过去,蹲到能够和那些人聊天的地方。即使在远处观望的佩林,也能清楚地看到那些人冷淡的表情。他们还在继续工作,只是偶尔会和亚蓝说一两句话。在看着亚蓝的同时,他们也在不停彼此交换着眼神,样子像极了在夏天里看着狐狸教导幼崽狩猎的绿鹌鹑,但至少他们已经开始说话了。

佩林想知道亚蓝和艾伊尔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亚蓝似乎完全没有单独和艾伊尔人相处过!不过佩林并没有对这个问题想多久,一切与艾伊尔人相关的严重问题通常都意味着会有人死亡——非艾伊尔人的死亡。实际上,佩林自己也不是那么想去见智者。他走过山脊,但没有向山坡上爬去,而是走向梅茵人的营地。他也总是尽可能远离梅茵营地,并不只是因为贝丽兰,有时拥有太过灵敏的鼻子也不是一件好事。

幸运的是,一阵清风带走了大部分营地中的臭气,虽然这对于炎热的天气没有丝毫改变。汗水从骑马的红甲卫兵脸上滚落,看到佩林,他们都在马鞍上坐得更直了。这让佩林想起,两河人无论何时骑在马背上总像是要去田里一样。马背上的梅茵人则总是如同一尊尊雕像一般。梅茵人很能打仗,但光明保佑,希望他们不会有这需要。

佩林还没有通过哨兵队列的时候,海芬·努瑞勒便向佩林跑过来,他的两只手还在系着外衣的钮扣。努瑞勒身后跟随着另外十几名军官,他们全都边跑边整理着衣服,拉紧红色胸甲的皮带,有两三个人将插着细长红色羽毛的头盔夹在手臂下面。这些面孔坚毅,脸上带着伤疤的男人大多数都比努瑞勒年长,有些人的年岁甚至是努瑞勒的两倍。只是因为努瑞勒援救兰德的功绩,才让他成为梅茵军队中仅次于加仑恩的第二号人物,梅茵人现在称他为第一副官。

“梅茵之主还没有回来,佩林领主。”努瑞勒说着,和众人一起整齐划一地向佩林鞠了一躬。这个高瘦的男人在杜麦的井之后,看上去没有他原来那样年轻了,他的眼睛里有一道锋利的目光,那是见识过二十场以上血战的老兵才会有的目光。但不管他的面孔已经变得多么刚硬,他的气味中仍然流露出一种盼望得到佩林认可的兴趣。对于海芬·努瑞勒而言,佩林·艾巴亚是一个真正能够叱咤风云的人物。

“早晨派出的巡逻队已经返回了,他们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一旦发生状况,我会立刻报告。”

“没什么,”佩林对他说,“我……只是想来看看。”他只是想在积聚了足够的勇气去面对智者之前,四处转一转,但那名年轻的梅茵人还是紧紧跟在他身后,其他梅茵军官就跟着那名年轻人。努瑞勒始终都在焦虑地看着佩林领主,惟恐领主在翼卫队中找到任何瑕疵。每次当他们看见赤裸上身的人在摊子上玩骰子,或者躺在太阳下面打鼾的时候,努瑞勒都禁不住要打个哆嗦。其实他完全不必担心,在佩林眼里,这座营地就像是比着铅锤线和水平仪做出来的一样。每个人都用毯子铺成铺位,用马鞍做枕头。战马都在距离每个铺位不到两步的地方,用一根以齐胸高的木桩撑起来的长绳拴着。每隔二十步有一堆篝火,其间立着钢锋朝上、摆成圆锥形的长枪。整座营地呈方形围绕着五座尖顶帐篷,其中一座金蓝色的大帐篷比其他四座帐篷加在一起还要大。这里的一切,都和两河人营地中那种自由散漫的样子大相径庭。

佩林快步走过营地,同时竭力不显出太愚蠢的样子——他不确定自己取得了多大的成功。他很想停下来看看一两匹马,这个念头让他心里痒得要命——如果能抬起一只马蹄,又不会让别人晕倒就好了。不过佩林还是谨记亚蓝说过的话,将手牢牢地放在身体两侧。对于他的出现,所有人似乎都像努瑞勒一样惊慌失措。眼神严厉的旗手们将士兵轰起来,命令他们立正站好,只是为了迎接佩林走过,向他们点头示意。佩林身后不断地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他的耳朵听到了一些对于军官的评论,尤其是那些贵族军官,佩林很高兴努瑞勒和他的同僚们听不到这些话。最后,佩林发现自己走到了营地边缘,再往前是一片灌木丛生的山坡,上面就是智者的营地了。在那里,稀疏的树木间只能看见少少几名枪姬众和一些奉义徒。

“佩林领主,”努瑞勒犹豫着说道,“两仪师……”他向佩林靠近一步,把声音压低成沙哑的耳语,“我知道她们向真龙陛下发过誓,不过……我发现了一些状况,佩林领主。两仪师在做营地杂役!两仪师!今天早晨,玛苏芮和森妮德竟然下山提水!昨天,你回去之后……昨天,我听见上面有……哭喊的声音。那当然不可能是两仪师。”他匆忙补上最后这句话,又笑了两声,以表明这样的想法有多么荒谬,非常沙哑的笑声。“你……你会确保……她们一切正常吧?”努瑞勒曾经率领两百枪骑兵,带头冲进四万名沙度人之中,但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缩起了肩膀,双脚不停地左右动着。当然,他冲进四万名沙度人中是因为一位两仪师想要他这样做。

“我会尽我所能。”佩林喃喃地说道。也许情况比他想象得还要糟糕,现在他必须阻止情况进一步恶化,如果他有这个能力的话。其实他也宁愿去与沙度艾伊尔作战。

努瑞勒点点头,就像佩林已经答应了他的一切要求,而且还做了更多的承诺。“好的,这样就好了。”他的声音显得很放心。他瞥了佩林一眼,显然还有别的事情要说,不过这件事应该没有两仪师那样棘手。“我听说你允许红鹰旗被竖起。”

佩林几乎要跳了起来,他刚刚转过这座山丘,讯息也传播得太快了吧。“这样做是有意义的。”他缓缓地说道。贝丽兰必须知道事实,但如果有太多人知道了,这个事实就会在下一座村庄、下一个农场传播开去。“这里曾经是曼埃瑟兰的国土。”他又说道。努瑞勒像还不明白他的意思似的。事实!他已经开始像两仪师一样扭曲事实了,还是对他的盟友。“这面旗帜不是第一次在这里竖起,但以前的那些人都没有得到转生真龙的支持。”如果这还不算把种子撒下去,他就不知道该如何犁地了。

佩林忽然意识到每一名翼卫队员都在看着他和他们的军官,毫无疑问,他们想知道他刚才说了什么。佩林走的这一路已经将全部梅茵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了,就连那个被加仑恩叫做他的老狗的瘦削的秃头老兵,以及贝丽兰的两名女仆——两个身材丰满、相貌普通的女人,穿着和她们女主人的帐篷相同材质的衣服——也走出帐篷来看着他。佩林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样在意他,但他知道,他必须对他们说一些赞扬的话。

佩林提高声音说道:“如果我们再遭遇另一个杜麦的井,翼卫队也将再一次证明梅茵的荣耀。”这是佩林首先想到的话,但说出这段话的时候,佩林不由得瑟缩了一下。

令佩林震惊的是,欢呼声立刻随着他的话在士兵群中腾起。“金眼佩林!”“梅茵人为金眼而战!”“金眼和曼埃瑟兰!”人们雀跃舞蹈,有些人抓起长枪,将它们高高挥舞,让红色的飘带在风中飞扬。头发斑白的旗手们将双臂抱在胸前,看着这些后辈,赞许地点着头。努瑞勒的眼睛里焕发着光彩。头发中有灰丝、脸上有伤疤的军官们都笑得像是在课堂上受到表扬的孩子。光明啊,佩林又一次觉得自己是唯一还保有理智的人了!他只能祈祷再不要遇到另一场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