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林一边思忖着这样做是否会给贝丽兰造成什么麻烦,一边向努瑞勒和其他梅茵人道别,踩着不到腰际高的枯干灌木走上山坡,黄褐色的细枝不停地在他的靴子下断裂。喊声仍然充满了梅茵营地,即使梅茵之主知道实际情况,她也不会喜欢自己的士兵这样为他而欢呼。当然,这也是一件好事,也许贝丽兰会因此而气愤得不再来逗弄他。
在靠近山顶的地方,佩林停住脚步,听着欢呼声最终平息下去。这里不会有人向他欢呼了。所有智者们的灰褐色帐篷侧面的布帘都被拉下,将智者们遮蔽在里面。现在帐篷外能看见的只有几名枪姬众。她们轻松地蹲在一株仍然有一些绿色的羽叶木下,好奇地看着佩林,同时飞快晃动着双手,用手语交谈着。过了一会儿,苏琳站起身,一边整理着腰带上沉重的匕首,一边向佩林走了过来。她是一名肌肉结实的高瘦女子,在古铜色的下巴上有一道粉色的伤疤。她向佩林身后望了一眼,确认过只有佩林一个人以后,似乎是松了一口气。不过艾伊尔人的表情是很难解读的。
“这样很好,佩林·艾巴亚。”她平静地说道,“如果你要求智者们去见你,她们不会高兴的,只有傻瓜才会让智者们不高兴,我不认为你是傻瓜。”
佩林挠了挠自己的胡子,他一直都竭力避开智者们(还有两仪师们),但他从没有想过要让她们去见他。委婉地说,在她们身边会让佩林感到很不舒服。“我现在要见伊达拉,”他对苏琳说,“是关于两仪师的事。”
“也许我终究还是错了,”苏琳干巴巴地说,“不过我会转告她的。”她转过身,又停住脚步,“给我解释一下,特锐·文特和弗伦·奥哈莱、森妮德·台韩的关系很近──就像首兄弟和首姊妹一样。森妮德·台韩并不把男人当作男人那样喜欢,但为什么他们要代替她接受惩罚?他们怎么能如此羞辱她?”
佩林张张嘴,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两名奉义徒出现在营地对面的山坡上,每个人都牵着两头艾伊尔骡子。这些穿白袍的男人走过佩林身边,向山下的溪流走去。佩林觉得他们都是沙度艾伊尔。他们温驯地低垂着眼,只是看着脚下的路。他们有许多机会可以逃走,却仍然在无人监督的情况下,做着各种杂役。真是个奇特的民族。
“我知道你也很惊讶,”苏琳说,“我本来希望你可以向我解释。我会把你的话转告伊达拉。”当她向帐篷走去的时候,她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你们湿地人非常奇特,佩林·艾巴亚。”
佩林朝苏琳的背影皱起眉头。当苏琳消失在一顶帐篷里的时候,他又转眼望向那两名牵着骡子取水的奉义徒,眉头仍然紧皱着。湿地人是奇特的?光明啊!那么努瑞勒说得没有错了,现在再去插手智者和两仪师之间的纠葛已经太晚了,他应该更早行动的。但佩林希望自己不是将手插进了马蜂窝里。
苏琳似乎过了很久才出来,但佩林的情绪并没有因为她的出现而好转。苏琳替他掀起了帐篷帘,当他弯腰走进帐篷的时候,这名枪姬众伸出一根手指,轻蔑地弹了一下他腰间的匕首。“为了这场舞会,你应该武装得更好一些,佩林·艾巴亚。”她说道。
在帐篷里,佩林惊讶地发现六位智者全都盘腿坐在缀着各色流苏的软垫上,她们将披巾围在腰间,将裙摆仔细地在身边的地毯上摆成扇形。佩林本来希望只见伊达拉就可以。这些智者看上去至多也只是比佩林年长四五岁,有人甚至并不比佩林年长,但她们总是让佩林觉得自己像是在对付妇议团中最老的那些成员——长年累月的经验让她们鼻子一吸就能嗅出你都隐藏了什么。在这里要分辨出每一位智者的气味是不可能的,但佩林几乎不需如此。六双眼睛在注视着他,从简宁娜苍蓝色的眼睛到玛琳妮泛着紫光的眼睛,更不要说奈瓦琳犀利的绿色眼睛,每一双眼睛都好像是刺入佩林神经的锥子。
伊达拉挥手示意佩林坐在一个垫子上,佩林很高兴自己不必再躬着身子,但这样他就陷在了六位智者半圆形的包围圈中。也许这些帐篷正是智者们设计的,男人站在这样的帐篷里,就不得不低下头。奇怪的是,这个昏暗的空间比外面要凉快一些,但佩林仍然感觉到自己在流汗。他没办法一一分辨这些智者的气味,但这些女人闻起来都像是狼在审视一只被拴住的羊。一名体重足足超过佩林一半的方脸奉义徒跪着奉上一个雕花银托盘,托盘上有一个盛着深色酒浆的金杯。智者们都拿着形式不一的银杯,佩林不知道自己被奉上金杯是什么意思——也许没有任何用意,但谁又能明白艾伊尔人?他谨慎地拿起酒杯,酒杯中散发出梅子的气味。伊达拉一拍手,那名奉义徒恭顺弯下身子,后退着出了帐篷,他脸上半愈合的伤口说明了他也经历过杜麦的井。
“你来了,”奉义徒退出帐篷,放下帘子以后,伊达拉说道,“我们会再向你解释一次,为什么你必须杀死那个叫马希玛·达加的人。”
“我们不应该再解释了。”狄罗拉插口道。她的头发和眼睛颜色几乎和麦玎完全一样,但没有人认为她那张瘦长的脸有多么漂亮,她现在就像一块刺骨的寒冰。“那个马希玛·达加对卡亚肯是危险的,他一定要死。”
“梦行者已经告诉了我们,佩林·艾巴亚。”凯丽勒是个美人,虽然她火红色的头发和犀利的目光让她看上去像是个性格暴躁的人,但她实际上对待任何人都很温和。当然,作为智者,她绝对不会有任何软弱。“她们已经解读了那个梦,那个人必须死。”
佩林啜一口梅子酒,好为自己赢得一点时间。调味酒很凉,智者们的调味酒总是凉的。曾经有一次,佩林告诉这些智者,兰德从没有说过梦行者们给过他什么警告。那次,智者们立刻开始怀疑佩林不相信她们的话,结果就连凯丽勒的眼睛里也喷出了火舌。佩林并不认为她们会说谎——她们应该不会说谎,佩林还完全没有这方面的证据。但她们所要的未来,和兰德所要的(兰德自己想要的)也许完全不同。也许隐瞒秘密的是兰德。“也许你们可以给我一些解释,让我明白这其中的危险是什么,”最后,佩林说道,“光明知道,马希玛是个疯子,但他是拥戴兰德的。如果我能够避免杀害我们一方的人,那应该是一件好事,这样肯定有助于让人们追随兰德。”
讽刺或者挖苦对于这些智者没有起任何作用,她们只是注视着佩林,眼睛眨也不眨。“那个人必须死,”伊达拉最后说道,“三位梦行者已经这样说了,这就足够了。现在是六名智者同时在告诉你这件事。”一切都像前几次一样,也许她们并不比佩林知道得更多,佩林觉得,自己也许应该提出自己要讨论的话题了。
“我想要谈谈森妮德和玛苏芮。”佩林说。六张面孔立刻蒙上了一层寒霜。光明啊,这些女人简直能瞪碎石头!佩林将酒杯放在身边,顽强地向她们倾过身子。“我想让人们看到,两仪师已经向兰德宣誓效忠,”实际上,他是想让马希玛看到,但现在说明这一点似乎并不合适,“如果你们一直鞭打她们,她们不会愿意合作的!光明啊!她们是两仪师!你们为什么要让她们提水?而不是向她们学习技艺?她们一定知道各种你们不知道的东西。”太晚了,佩林用力咬住舌头。不过这些艾伊尔女人似乎并没有认为自己受到了冒犯——至少她们没有表现出来。
“她们知道我们不知道的一些事,”狄罗拉刚硬地对佩林说,“我们也知道一些她们不知道的。”她的语气如同刺入肋骨的矛锋一样刚硬。
“我们正在学习我们该学习的,佩林·艾巴亚。”玛琳妮一边平静地说着,一边用手指梳理着几乎是黑色的头发,她是佩林见过的极少数有如此黑发的艾伊尔人之一,她经常会玩弄头发。“我们也在教育她们。”
“不管怎样,”简宁娜说,“这与你无关,男人不应该干预智者和学徒们的事。”佩林的愚蠢让她不禁摇了摇头。
“不要在外面偷听了,进来吧,森妮德·台韩。”伊达拉突然说道。佩林惊讶地眨眨眼,而那些智者们的神色没有丝毫波动。帐篷里沉寂了片刻,然后,帐篷帘被拨到一旁,森妮德走了进来,迅速地跪倒在小地毯上。那种两仪师的高傲冷静在她的脸上已经完全不复存在了,她的双唇抿成了一条细线,眼睛里流露出紧张的神情,面颊发红,愤怒、挫败和十几种其他情绪飞快地围绕她旋转着,混杂在一起,难以分辨。“我能对他说话吗?”她用僵硬的声音问道。
“小心说话。”伊达拉对她说。那位智者吮了一口酒,从杯沿上面看着森妮德。一位教师在盯着自己的学生?一头鹰在盯着一只老鼠?佩林无法确定,但伊达拉必然是非常确定她和森妮德之间的关系,森妮德也是。但佩林不知道。
森妮德跪着转过身,看着佩林,目光中散发着热力,愤怒正在她的气味中膨胀起来。“无论你知道什么,”她气愤地说,“无论你以为你知道什么,你都要彻底忘掉!”现在这位两仪师身上已经再无一丝一毫的冷静了。“智者和我们之间的事情与你无关!你站到一边去,移开你的眼睛,闭上你的嘴!”
佩林惊愕地用手指捋着头发。“光明啊,你的不安是因为我知道你挨了鞭子?”他难以置信地说。是的,如果有人鞭打了佩林,佩林也会困扰,但他不会害怕别人知道。“你难道不知道这些人会眼睛不眨一下就割断你的喉咙、把你扔到路边去!我曾经向自己许诺,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我不喜欢你们,但我承诺过要保护你们,阻止智者、殉道使,或者是兰德本人伤害你们。所以,不要再对我摆什么高姿态!”佩林意识到自己在高声喊叫,他尴尬地深吸了一口气,坐回到垫子上,拿起酒杯,长长地喝了一口酒。
森妮德的表情在愤懑中变得愈发僵硬,没有等佩林说完,她已经弯起了嘴唇。“你许诺?”她冷笑一声,“你以为两仪师需要你的保护?你……”
“够了。”伊达拉平静地说道。森妮德立刻闭上了嘴,但她紧攥住裙摆的双拳在指节处变得煞白。
“是什么让你以为我们会杀死她,佩林·艾巴亚?”简宁娜好奇地问道。艾伊尔人很少会表现出任何情绪,但这些智者们都对佩林皱起眉头,甚至明白地表现出怀疑。
“我知道你们是怎样想的,”佩林缓缓地答道,“自从我在杜麦的井看到你们和两仪师在一起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佩林并不想解释自己嗅到了智者和两仪师之间相互的憎恨和轻蔑,没有人能长期包藏这种怒火而不爆发。现在他没有嗅到这种气味,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们之间的敌意消失了,那种敌意只是被埋得更深,深到骨髓里。
狄罗拉哼了一声,那声音就像亚麻布被撕裂:“之前你说我们必须溺爱她们,因为你需要她们;现在又因为她们是两仪师,你承诺过要保护她们。哪一个是真的?佩林·艾巴亚?”
“都是真的。”佩林迎向狄罗拉严厉的目光,与她对视良久,又依序望向其他智者。“两者都是真的,都是我的本意。”
智者们交换了一下眼神,她们眼睛中的每一丝闪烁,似乎都表达着上百句男人无法理解的话语。最后,在一阵调整项链和系紧披巾的动作中,她们似乎是达成了共识。“我们不会杀死学徒,佩林·艾巴亚。”奈瓦琳说。听语气,她对这个想法感到相当震惊。“当兰德·亚瑟要求我们收她们为学徒的时候,也许他以为那只是让她们服从我们。但我们从不说空话,她们现在是学徒了。”
“她们一直都会是学徒,直到五名智者同意她们已经具有了足够的能力,”玛琳妮一边将长发捋过肩头,一边说道,“她们所受的待遇不会和其他人有任何区别。”
伊达拉端起酒杯,点点头:“告诉佩林,你对于马希玛有何建议,森妮德·台韩。”
当奈瓦琳和玛琳妮说话的时候,跪在地上的两仪师竟然显露出激动的神情,佩林觉得她几乎要把自己的丝绸裙摆撕裂了。但伊达拉刚一下达命令,她立刻就遵从了。“智者们是正确的,无论她们有怎样的理由。我这样说并不是指她们要杀死马希玛·达加是出于她们的私心,”她挺起身,努力让自己的表情平复下来,但她的声音里仍然带着一丝火气,“我在见到兰德·亚瑟之前,就见到了那些所谓真龙信众的所作所为。无目的的死亡和破坏。即使是一头忠实的猎狗,当它的嘴里已喷出白沫的时候,也要将它处理掉。”
“该死的!”佩林嘟囔了一句,“我怎么能让你和那个人见面?你向兰德发誓效忠。你知道那不是兰德想要的!‘如果你失败了,成千上万的人会死去’,我该怎样向兰德交代?”光明啊,如果玛苏芮也有同样的想法,那么他一直以来对两仪师和智者们的容忍就全都没有意义!不,更糟,他还不得不为了保护马希玛,而与这些女人对抗!
于是佩林询问玛苏芮的看法。森妮德答道:“玛苏芮和我一样,知道马希玛是一头疯狗。”这位两仪师的一切镇定仪态都恢复了,她的面容清冷,表情难以解读,而她的气味显得警觉并且专注。佩林现在只能用自己的鼻子探察这位两仪师。他觉得森妮德与他对视的那双眼睛硕大、黑暗,如同无底深渊。“我发誓效忠转生真龙,而现在我能尽到的最大忠心,就是为他挡开那头疯兽。诸国的当权者们知道马希玛是拥戴转生真龙的,这已经很糟糕了。如果他们看见转生真龙拥抱了这个人,那局势只会更加恶化。如果你失败了,成千上万人会死掉,你的失败就是没有能接近马希玛并杀死他。”
佩林觉得有些头晕,两仪师又在玩弄辞藻、混淆黑白了。这时,智者们又开始施加压力了。
“玛苏芮·索柯瓦,”奈瓦琳镇定地说道,“她相信那头疯狗能够被拴住,被安全地使用。”
刹那间,佩林觉得森妮德像他一样感到惊讶,但森妮德很快就恢复面无表情的样子,只是她的气味中增添了更多的戒心,仿佛她突然感觉到有一个陷阱出现在她不曾预料到的地方。
“她也想给你戴上缰绳,佩林·艾巴亚,”凯丽勒用更加随意的语气说道,“她认为你同样需要足够的束缚,才能确保安全。”她生满雀斑的脸上并没有表露出是否同意这种见解。
伊达拉向森妮德抬起一只手:“现在你可以走了,不要继续在外面偷听,不过你可以再问一次加莱丁是否可以为他医治脸上的伤口。记住,如果他仍然拒绝,你必须接受他的要求。他是奉义徒,不是你们湿地人的仆役。”智者说出最后这个词的时候,语气中带着深深的轻蔑。
森妮德盯着佩林,目光如同冰冻的锥子,然后她又转头望着智者们,嘴唇颤动着,仿佛是想要说话。但到最后,她所做的只是竭力以最优雅的姿势走出帐篷。从外表上看,她是一位任何女王都无法与之相比的两仪师,但她留下的气味中只有如刀锋一般锋利的挫败感。
森妮德的身影一消失,六位智者的注意力便重新集中到佩林身上。
“现在,”伊达拉说,“你可以向我们解释,为什么你要把一头疯狗放在卡亚肯身边了。”
“如果一个人发布命令要把自己推下悬崖,只有傻瓜才会服从这样的命令,”奈瓦琳说道。
“你不会听我们的,”简宁娜说,“所以我们要听听你会说什么。说吧,佩林·艾巴亚。”
佩林考虑了一下是否应该掀起帐篷帘溜走,但如果他这样做了,他就会将一位也许能对他有帮助的两仪师丢给这六位智者,还有另一位两仪师也要被丢下。虽然那位两仪师和这些智者一样,要毁掉他必须实现的目标。他再一次将酒杯放下,用双手按住膝盖。如果要让这些女人们知道他不是一头被拴住的山羊,他就要有一副清醒的头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