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兰也开始跑步,她拉起裙摆,很快就在破旧的泥土小道上跑到了最前面,只有艾玲达紧跟着她。虽然艾玲达似乎并不知道穿着裙子怎样才能跑得快,如果不是已经非常疲惫,她肯定很快就超过伊兰。其他人在她们身后的小路上排成了一条蜿蜒曲折的长龙。亚桑米亚尔们不需要蕾耐勒的催促,都飞快地奔跑着。虽然蕾耐勒穿着丝绸长裤,但她抱着风之碗,没办法跑快。奈妮薇不停地用臂肘将前面的人顶开,同时大声叫喊着命令她们让道,无论她们是寻风手、家人还是两仪师。
跑下山丘,伊兰煞住脚步。尽管巨大的危险就在眼前,伊兰却忍不住想笑。她十二岁的时候,莉妮和母亲就为她爬山和爬树的爱好头痛不已,但现在她肚子里的笑意并非来自从山上飞跑下来的欢愉。伊兰要求自己成为一位女王,现在她只能这样,她也真的做到了!她必须控制住局面,带领这些人脱离危险。现在她们真的在跟随她了!她从出生开始所接受的训练,就是要让她能做这样的事,这让她兴奋得想笑。骄傲的火焰在她心中熊熊燃烧,几乎要从她体内绽放出来,就像阴极力的光晕。
绕过最后一个转弯,伊兰纵身跳下最后一小段山坡,落在一座用白石膏粉刷的高大谷仓旁。她的脚趾撞上一块埋在土中的石头,让她猛地向前栽去。她挥舞着手臂,想要保持平衡,但还是扑倒在路面上,连叫喊一声都来不及。她的牙齿猛地磕在一起,肺里的空气全都被挤压了出去。她坐起身,才看见柏姬泰正在她面前,片刻之间,她几乎无法思考。等恢复神志的时候,她心中再没有半点骄傲了,想要维持女王的尊严,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她拨开脸上的发丝,等待着柏姬泰的训话。出这种事的时候,另一个女人经常会变身成谆谆训导的长辈,伊兰就很少会错过这种变身为长辈的机会。
令伊兰惊讶的是,柏姬泰只是伸手将她扶了起来,而且丝毫没有要嘲笑她的意思。就连随后跑来的艾玲达都露出了一点笑容。伊兰只从她的护法身上感觉到……紧张——就好像一支箭被搭在拉紧的弓弦上。“逃跑还是战斗?”柏姬泰问,“那些霄辰人的飞兽在法美镇就出现过。我建议逃跑,今天我只带了短弓。”艾玲达向她微一蹙眉。伊兰叹了口气,如果柏姬泰真的想隐藏自己的身份,她就必须学会看住自己的舌头。
“当然是逃跑,”奈妮薇喘着气,跑下最后一段山路,“战斗还是逃跑!多蠢的问题!你认为我们有机会……光明啊!她们在干什么?”奈妮薇的声音愈来愈高。“亚莱丝!亚莱丝,你在哪里?亚莱丝!亚莱丝!”
伊兰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农场现在就像凯瑞妮的面孔刚刚出现时那样混乱,甚至可能更糟。根据亚莱丝的报告,现在有一百四十七名家人居住在这里,包括五十四名红腰带的智妇和一些路经这座城市的人。现在,她们和农场上的其他人都在来回奔跑,大多数穿绿白色制服的泰拉辛宫仆人也扛着包袱跑来跑去。鸡鸭在一片喧嚣中窜来窜去,不停地尖叫着,扬起一团团灰尘,让现场变得更乱了。伊兰甚至看见范迪恩头发斑白的护法杰姆,正用他细瘦的手臂抱着一个大黄麻袋,同样在跑着!
亚莱丝仿佛是从空气中突然冒出来,她的脸上都是汗水,不过表情仍然镇定如常,头发一丝不乱,看她的衣服,就好像她只是刚刚去散步了。“不必大惊小怪,”她将双手叉在腰间,镇定地说道,“柏姬泰告诉过我那些大鸟是什么,我认为我们应该尽快离开。而且我们已经看见你们飞奔下山,就像暗帝本尊正在追赶你们一样。我命令所有人收拾起一条干净的裙子、三条衬裙和长袜、肥皂、手工篮以及她们所有的钱币,只能带这些。最后十个完成的人,要在我们到达目的地之前一直负责洗衣工作,这会让她们加快脚步。我命令那些仆人收集起他们能找到的一切食物,还有你们的护法,他们差不多很有理智,男人能有那样的理智确实让人吃惊,这是因为他们都是护法吗?”
奈妮薇站在原地,张大了嘴,仿佛是要发布命令的样子,却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的脸上阴晴不定,让人看不出她到底在想什么。“好吧,”她沉着脸喃喃说道,然后她的眼睛突然又明亮起来,“那些不是家人的女人,对了,她们必须……”
“镇定,”亚莱丝打断了她,又向她做了一个安慰的手势,“她们已经走了,大多数都走光了,她们担心她们的丈夫和亲人。即使我想,我也无法阻止她们。只有三十多个人认为那些鸟是暗影生物,她们想尽量留在两仪师身边。”她用力喷了一下鼻息,表明了对这些人的看法。“现在,你们只需要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喝些凉水,不要喝得太快,拍些水在脸上。我还有很多事要做。”她看了一眼熙熙攘攘的人群,摇摇头:“她们之中,有些人即使在兽魔人冲到面前的时候还是会偷懒,有些贵族女人总是不听话。在离开之前,我还需要两三个小时。”说完这句话,她就满脸严肃地走回到农场里,只留下奈妮薇张着嘴呆立在原地。
“嗯,”伊兰掸了掸裙子,“你说过,她是个非常能干的女人。”
“我从没有那样说过,”奈妮薇气冲冲地说,“我从没有说过‘非常’,哼!我的帽子到哪里去了?她以为她什么都知道。我打赌这件事她就不知道。”她大步朝与亚莱丝相反的方向走去。
伊兰瞪着奈妮薇的后背。她的帽子?那顶帽子确实很漂亮,但她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关心这种事?!也许在连结中导引了大量的至上力,确实让奈妮薇的智力暂时出现了问题。伊兰的状态也不正常,她觉得自己好像再也无法导引阴极力一样。不管怎样,伊兰不会去担心什么帽子的事,现在应该关心的,是在霄辰人到达之前离开。根据在法美镇的经验,霄辰人真的有可能带来上百名罪奴,甚至更多。艾雯非常不愿意提起她被霄辰人俘虏的事情,但她告诉过伊兰,所有罪奴都渴望着让其他人戴上罪铐。她说过,当她看到那些霄辰罪奴向罪奴主献上谄媚的笑容,她感到多么恶心。罪奴一心逢迎罪奴主,任他们玩弄,就好像被他们宠爱的驯服猎犬。艾雯还说,一些在法美镇被捉住的女人最后也变成了那种样子。这让伊兰浑身的血都变得冰冷,她宁死也不会让霄辰人把罪铐戴在她的脖子上!无论是弃光魔使还是霄辰人,都是她们现在无法与之对抗的。她向蓄水池跑去。艾玲达在她身边,喘息得几乎像她一样厉害。
看样子,亚莱丝真的把一切都想到了。特法器已经在驮马背上捆缚停当,没有被检查过的箩筐丝毫未动;被伊兰和艾玲达清空的箩筐,已经装满了盛放面粉、食盐、豆子和扁豆的麻袋。几名马夫正在照料这些牲口,毫无疑问,这也是亚莱丝安排的。甚至柏姬泰也服从亚莱丝的命令,嘴角带着一丝苦笑在奔跑着。
伊兰掀起一点帆布检查了一下。所有特法器看样子都在。两只箩筐里的特法器有几件歪倒了,不过没有破损。除非使用至上力,否则大多数特法器都是无法损毁的。但即使这样……
艾玲达盘腿坐在地上,用一块与她身上美丽的丝绸骑装毫不相称的素色亚麻大手绢擦着汗,就连她也显露出了疲倦的神态。“你在嘀咕什么,伊兰?你听起来就像奈妮薇。亚莱丝只不过是要替我们省去打包这些东西的麻烦。”
伊兰的脸上泛起一点红色,她没有想到自己会把心中的念头说出来。“我只是不想让无知的人碰这些东西而已,艾玲达。”一些特法器确实可以被没有导引能力的人触发,但实际上,伊兰不想让任何人碰这些特法器,它们是她的!评议会不能将这些特法器交与别的姊妹,只因为那些姊妹更年长,更有经验;评议会也不能因为害怕危险就把这些特法器藏起来。现在有了这么多可以研究的样本,伊兰也许终于能做出完美的特法器。她经历过太多的失败和不完全的成功。“需要有了解它们的人来处理。”伊兰说着,将硬帆布抻回到原位。
秩序开始从一团混乱中显露出来,速度比伊兰预料的快得多,但并不像她所希望的那样快。当然,伊兰也不情愿地承认,她是希望这些人能在眨眼间就集结完毕。她派遣凯瑞妮跑到小山顶上去,观望艾博达的情况。那名身材丰满的绿宗两仪师嘟囔了些什么,才躬身行了屈膝礼。她一直紧皱眉头盯着那些跑来跑去的家人,仿佛是认为这样的工作应该交给她们。但伊兰怀疑那些家人如果看到暗影生物逼近的话,会立刻就晕过去。凯瑞妮是这些两仪师中位阶最低的。艾迪莉丝和范迪恩看押着伊丝潘,她们支持着强大的屏障,并重新用皮口袋套住了伊丝潘的头。伊丝潘行走的步伐很平稳,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她受到了虐待,但……她一直将双手放在腰间,完全不想掀起口袋向外偷瞥一眼。当她被推上马鞍的时候,她自动将手腕放到鞍头以便被绑起来。如果她变得这样温驯,也许艾迪莉丝和范迪恩已经从她口中挖出了一些东西。伊兰不想去探究她们是如何把伊丝潘变成这样的。
当然,农场上有不少……冲突,虽然危机就在眼前。奈妮薇找回她蓝色羽毛帽子的过程,就差点酿起一场冲突。那顶帽子是亚莱丝找到的,她将帽子交给奈妮薇,告诉奈妮薇应该用帽子挡住阳光的直射,才能保护好细嫩的皮肤。当那名灰发女子跑去解决其他数不清的小问题时,奈妮薇瞠目结舌地瞪着她的后背,许久之后,才用力将帽子塞进系鞍囊的皮带里。
奈妮薇一直在努力平息各种冲突,但亚莱丝几乎总是抢先她一步,而每次只要她出现在冲突现场,冲突就会自动平息。有几名贵族女人要求别人帮助她们打包行李,亚莱丝只是告诉她们,如果她们不立刻开始工作,她就会兑现她说过的话,把她们留在这里,那些女贵族立刻就开始行动。包括贵族在内,有一些人得知她们的目的地是安多以后,改变了主意。亚莱丝果然按照自己说过的那样,将她们赶走了。她们没有得到马匹,只是被告知要尽快跑步离开这里,所有马匹都很珍贵。不过在霄辰人到来之前,那些人应该已经跑出很远,不可能被霄辰人抓到进行审讯。没过多久,奈妮薇和蕾耐勒展开了一番争吵,她们争吵的对象是风之碗和曾经被塔拉安使用过的海龟法器,现在那只小海龟已经被放进蕾耐勒的口袋里。伊兰知道,这场争吵迟早要发生。幸好,还没到奈妮薇和蕾耐勒挥拳相向时,亚莱丝已经挡在她们中间。在她下达了简短的命令之后,风之碗被交还给赛芮萨保管,海龟被交到茉瑞莉手中。而在这一幕争执中,伊兰更有幸看到,亚莱丝将一根手指在亚桑米亚尔大船主的寻风手鼻子前摇晃,谴责蕾耐勒的行径无异于盗贼。蕾耐勒满脸都是惊愕和愤怒,却说不出一句话。奈妮薇张了半天嘴,也没有说出什么,最后她双手空空地走开了,伊兰从不曾见过有什么人像现在的奈妮薇这样凄凉和失落。
不管怎样,这些混乱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留在农场里的女人很快就在女红社的监督下聚集在一起。亚莱丝仔细地确认了最后十个归队的人,她们之中有八个穿着与伊兰相似的华丽丝衣。这十个人都不是家人。伊兰相信,她们真的会在这一路上负责洗涤工作。亚莱丝不会在乎贵族出身这样的小问题。寻风手们列队在她们的马前,保持着令人惊讶的沉默,只有蕾耐勒每次在看见亚莱丝的时候都会低声咒骂两句。凯瑞妮从山顶上被叫回来。护法们为他们的两仪师牵来了马。几乎所有人都在留意天空。所有年长两仪师和大多数寻风手身上,都环绕着阴极力的光晕,有几名家人也在导引。
伊兰牵着坐骑走到水塔附近,队伍最前面的位置。奈妮薇用手指捻弄着手中的法器,仿佛将要构建通道的是她——这显然是不可能的。虽然她已经洗过脸(奇怪的是,她戴上了亚莱丝给她的帽子),她仍然连走路都不稳当。岚站在她身旁,岩石般的面孔一如往常,但只要奈妮薇真的会摔倒,扶住她的一定会是他。现在即使有那件手镯特法器,奈妮薇也绝对无法构建一个通道。
而当奈妮薇在农场上横冲直撞的时候,伊兰一直握持着阴极力,站在现在她们所在的地方。伊兰熟悉这个地方。当伊兰拥抱至上力的时候,奈妮薇满面阴云地看着她。至少奈妮薇明智地保持了沉默。
伊兰很希望能把这个任务交给艾玲达,但艾玲达也非常疲倦了,现在她能导引的阴极力,几乎连拳头大小的通道都无法构建。阴极力能流在伊兰的掌握中晃动着,仿佛在努力挣脱伊兰的控制,然后它突然就位,让伊兰不由得吓了一跳。在疲倦的时候导引和其他时候完全不同,而伊兰还没有这样疲倦过。但至少,那道熟悉的垂直银线出现了,在水塔旁张开成一个通道入口——并不比艾玲达先前构建的那个通道更大。不过伊兰已经很庆幸它能够让一匹马通过。她一直都没有信心还能构建出这么大的通道。家人们发出一阵惊叹声,她们看见一座丘陵草场突然代替她们所熟悉的灰色水塔,出现在她们面前。
“你应该让我试一试,”奈妮薇的声音不大,语气却很严厉,“你几乎把它搞砸了。”
艾玲达冷冷地瞪了奈妮薇一眼,吓得伊兰差一点抓住她的手臂。成为姊妹之后,艾玲达似乎对于伊兰的荣誉被冒犯愈来愈敏感。如果她们真的成为首姊妹,伊兰绝对不能让她再见到奈妮薇和柏姬泰!
“已经出来了,奈妮薇,”伊兰急忙说道,“这足够了。”奈妮薇瞪了伊兰一眼,低声埋怨了几句,仿佛伊兰才是焦躁失态的人。
柏姬泰是第一个走过通道的人。她笑着向岚眨眨眼,一手牵着马,另一只手拿着弓。伊兰能感觉到柏姬泰心中的迫不及待,还有一些满足。也许是因为这次柏姬泰代替岚走在最前面——护法之间多多少少有些竞争心态。还有一点警惕——非常少的一点。伊兰很熟悉那片草地,加雷斯·布伦曾经在距离那里不远的地方教授伊兰骑术。大约五里以外,有她母亲的一座庄园,现在那是她的庄园,她必须习惯于这一点。那座庄园里居住着七户人家,负责照料房屋和田地。离开那里,要再走上半日的路程,才能遇到其他人家。
伊兰选择这个地方,是因为她们从那里再走两个星期,就能到达凯姆林。那座庄园非常偏僻,她可能抢在别人发觉她已进入安多之前,进入凯姆林。这种防范绝对有必要。在安多历史上,玫瑰王冠的竞争者往往会成为失去自由的“客人”,直到她们最终放弃这种欲望。伊兰的母亲在得到王座以前,就曾经囚禁过两名这样的客人。如果运气好,伊兰能在艾雯到达之前,为她建立一个巩固的后勤基地。
岚牵着曼塔紧随在柏姬泰的褐色骟马后面,奈妮薇有些踉跄地跟了上去,就像是要扑到岚的黑战马上一样。她好不容易维持平衡,回头瞪了伊兰一眼,仿佛在警告伊兰一个字都不要说。然后她用力抖了一下缰绳,向周围扫视一眼,嘴唇不停地掀动着。过了一会儿,伊兰意识到她是在数数。
“奈妮薇,”伊兰低声说,“我们真的没时间……”
“向前走,”亚莱丝在队伍后面喊道,她用双手拍出一阵阵响亮的节拍,“不要推挤,不要落后!向前走。”
奈妮薇用力甩甩头,痛苦和犹疑堆满在她的脸上,她下意识地碰了碰头上的宽沿帽,那些蓝色的羽毛已经有几根折断或掉落了。然后,她放下手,气冲冲地说:“哼,那个吻过山羊的老……”剩下的话跟她一起到通道另一边去了。伊兰喷了一下鼻息,奈妮薇竟然连这样的粗话都说得出口!但伊兰还是很想听听奈妮薇的后半句是什么,这句话的前半句伊兰早已经知道了。
亚莱丝还在催促队伍前进,不过现在她的努力已经没有多少必要。就连寻风手也开始加快脚步。所有人都忧心忡忡地望着天空。伊兰听到蕾耐勒在嘟囔一些关于亚莱丝的话——像“只喜欢吃鱼的家伙”。这应该是一句不错的评价,毕竟海民的主食肯定是鱼。
亚莱丝位于队尾,她身后就是殿后的护法了,看她的样子,仿佛这支队伍从人到驮马都是需要她照料的羊群。她在通道前停下来,将伊兰的绿色羽毛帽递给伊兰。“你们这样的年轻人应该戴上遮阳的帽子。”她温和地说,“这么一个漂亮的女孩,应该好好保护皮肤。”
艾玲达坐在伊兰身旁,她一下子向后仰倒,一边踢着双脚,一边笑着。
“我想我应该求她给你找顶帽子,有许多羽毛,还有大蝴蝶结。”伊兰用悦耳动听的声音说完这句话,就跟着亚莱丝快步走过了通道,这样她肯定就听不到艾玲达的笑声了。
略有起伏的草场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大约一里以外,一片片山丘环绕这里。比起伊兰刚刚离开的地方,这里的山丘更高。山上的树都是伊兰熟识的,橡树、松树、乌木、酸胶树、羽叶木和冷杉。向南、向西、向东,大片森林中全都是优质木材,只是今年大概不会有人来砍伐木材。北方的林木比较稀疏,更适合做柴火。那里就是庄园所在的方向,棕黄色的蒿草间,分布着一些灰色的小石块,看不到任何花朵。这一点就和南方没有多大区别。
只有这一次,奈妮薇没有偷瞥四周,想要找到岚。岚和柏姬泰不会离开很远。奈妮薇快步走到马匹中间,用威严响亮的声音命令人们上马;催促仆人们照管驮马;简略地吩咐没有马的家人们,任何小孩都能走五里路;又向一名身材苗条、脸上有一道疤的阿特拉女贵族吆喝,那个女人带着一个几乎像她自己一样大的包袱,奈妮薇告诉她,如果她不是真的蠢到要把所有的衣服都带上,那么她就不会被这些衣服压垮。亚莱丝让亚桑米亚尔聚拢在她周围,向她们演示该如何骑马。令人惊讶的是,那些海民真的表现出专心听讲的样子。奈妮薇向亚莱丝瞥了一眼,似乎在确认亚莱丝终于站定在某个地方;而亚莱丝向奈妮薇投来鼓励的微笑,示意她去做她正在做的事。
片刻之间,奈妮薇呆立在原地,盯着这个女人,然后她大步迈过草坪,走到伊兰身边。她伸双手握住帽子,犹豫着,然后她透过睫毛瞪了那顶帽子一眼,用力把它拉正。“这次我就让她管所有的事好了,”她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得让人怀疑,“我们要看看她能把那些……海民怎么样,让我们看看吧。”这种冷静肯定不正常。突然间,奈妮薇皱起眉看着仍然开启的通道:“为什么你还要维持它?放开它吧。”艾玲达也皱起了眉。
伊兰深吸了一口气。她想过那种做法,没有别的办法了,但奈妮薇一定会和她争论,现在没有争论的时间。向通道另一边望去,农场里空空如也,就连小鸡也都被刚才的喧闹吓跑了。但再过多久,那里又会塞满了人?伊兰审视着自己的编织,它们融合得那样恰到好处,只有极少的几根丝线凸现出来。当然,伊兰能看到每一股能流,但除了那几根丝线以外,其他的都已融为一体。“带所有人到庄园去,奈妮薇。”她说道。太阳就要落下去了,也许还有两个小时天就会黑下来。“何维尔师傅看到这么多人在夜间来访,一定会很吃惊。告诉他,那个为了折翼的红雀而哭泣的女孩,邀请你们来这里做客,他会记得那件事。我会尽快追上你们。”
“伊兰。”艾玲达的声音充满了焦虑,伊兰以前从没有听过她这样说话。与此同时,奈妮薇严厉地说道:“你想要干什么……”
只有一个办法可以阻止她们。伊兰将一根突出的丝线从编织中拔除出去。它开始摇曳抽打,如同生物的触手,随后它便散落成细小的丝絮,消失不见了。伊兰没有仔细观看艾玲达是怎样解开编织的,但她确实看到艾玲达这样做了。“快去,”她对奈妮薇说,“我会等到你们都走出我的视野以后,再完成其余的部分。”奈妮薇目瞪口呆地盯着她。“必须这样做,”伊兰叹了口气,“霄辰人再过几个小时就会找到农场。即使他们明天才会过来,如果一名罪奴有能力解读编织的残余?奈妮薇,我不会给霄辰人留下任何痕迹,我不会!”
奈妮薇低声咒骂了一句霄辰人,听她的声音,她说这些粗口一定已经很熟练了。“不管怎样,我不会让你把自己烧毁的!”她大声说道,“把那根丝线插回去!不要让它像范迪恩说的那样爆炸。你会把我们都杀死!”
“它已经不可能被插回去了,”艾玲达伸手按在奈妮薇的手臂上,“她已经开始了,现在她必须要将它结束。你一定要照她说的去做,奈妮薇。”
奈妮薇的眉毛紧皱起来,“必须”是一个她很不喜欢听到的词,尤其当这个词是针对她的时候,但奈妮薇不是傻瓜,所以,她瞪了一眼——伊兰、通道、艾玲达,还有整个世界,然后伸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伊兰,几乎让伊兰的肋骨都要断掉了。
“听我说,一定要小心,”奈妮薇对伊兰耳语着,“如果你把自己杀死了,我发誓我会活剥了你的皮!”伊兰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奈妮薇哼了一声,双手按住伊兰的肩膀。“你知道我的意思,”她气鼓鼓地说,“不要以为我做不出来,我会做到的!我会的。”然后她的声音又变得温柔了,“小心。”
奈妮薇花了一点时间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她眨眨眼,将自己的蓝色骑马手套拉紧,她的眼睛似乎有些湿润,但这是不可能的,奈妮薇会让其他人哭泣,而她自己不会哭泣。
“那么,好吧,”她大声说道,“亚莱丝,如果你还没有让所有人做好准备……”她转过身,结果下面的话全都噎在了她的喉咙里。
所有人都已经上马了,即使亚桑米亚尔也不例外。护法们聚集在两仪师周围,岚和柏姬泰回来了,柏姬泰忧心忡忡地看着伊兰。仆人们整理好了驮马的队伍。家人们焦急地等待着,除了女红社之外,她们大多要徒步行进。一些本可以骑乘的马都驮上了大袋的食物和行李。一些随队逃亡的人携带了超过亚莱丝允许量的物品(她们都不是家人),她们都将包裹背在自己的背上。那名有着一道疤痕、身材苗条的贵族被包裹压得好像一根弯曲的钓竿,她瞪着每一个人,只是不敢去看亚莱丝。所有能导引的女人都在盯着那个通道。所有听到过范迪恩说它会爆炸的人都盯着那根摇曳的丝线,仿佛那是一条红奎蛇。
亚莱丝亲自把奈妮薇的马牵了过来。奈妮薇正了正蓝色羽毛帽,踏上马镫,很快,她便催赶胯下圆胖的母马向北方跑去。岚骑着曼塔跟随在她身旁,脸上没有一点表情。为什么奈妮薇会对亚莱丝这么客气?伊兰不知道。奈妮薇还是个女孩的时候,就已经习惯于对比她年长的女性发号施令;而且现在奈妮薇是两仪师,对于任何一名家人而言,两仪师都是至高无上的。
当队伍开始向远处的山丘行进时,伊兰看着艾玲达和柏姬泰。艾玲达将双臂抱在胸前,一动不动地站着,一只手中还攥着那件以长发覆盖身体的女性雕像法器。柏姬泰从伊兰手中接过雌狮的缰绳,把雌狮和她与艾玲达的坐骑拢在一起,然后走到大约二十步远的一块石头前,坐了下去。
“你们两个也必须……”伊兰看到艾玲达惊讶地挑起眼眉,不由得咳嗽了一下。让艾玲达躲避危险绝对是对她的羞辱,而且根本不可能让她躲避危险。“我希望你能和其他人一起走,”伊兰对柏姬泰说,“带上雌狮,艾玲达和我可以轮流骑她的阉马。我想在上床前走一走。”
“如果你对待一个男人能像对这匹马一半那么好,”柏姬泰干巴巴地说,“他一定会为你献出生命。我想我要坐一会儿,今天骑马的时间已经够长了。我不会永远都对你俯首帖耳,我们可以在那些两仪师和护法面前玩玩这种小游戏,以免你羞红了脸,但我们私下就不必了。”尽管柏姬泰的话中充满了嘲讽,但伊兰只感觉到她对自己的关爱,不,那种感情比关爱还要强烈。伊兰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如果她死了,带给柏姬泰的,一定是刻骨的痛苦——这是护法约缚造成的。但让柏姬泰留下来的原因,是她们的友情。
“很高兴能有你们做我的朋友。”伊兰说。柏姬泰对她笑笑,仿佛她刚刚说了一句傻话。
但艾玲达的面颊立刻变得通红,她拼命地盯着柏姬泰。睁大的双眼中满是狼狈慌张,仿佛正是因为这名护法的存在,她才会如此脸红的。她急忙又将目光转移到即将到达远处第一个山丘的队伍上,现在那些人大约已经走出去半里远了。“最好等到看不见她们的时候,”艾玲达说,“但你不能等太长时间。只要你开始解除编织,能流就会逐渐变得……滑溜……难以控制。在解除能流的时候,如果让一根能流滑脱,那你对于整个编织就失去了控制,它会以它自我的方式衍变。但你又不能太过匆忙,每根丝线必须被抽离到尽量远的地方。拆解的丝线愈多,其余的就愈容易看清。但你必须只拆解最容易看到的那一根。”她露出温暖的微笑,伸手指用力按在伊兰的面颊上:“你会做得很好,只要小心一些就行了。”
这听起来没有多难,只要小心就可以了。仿佛过去了很长时间,最后一个人才消失在山丘的另一边,那个人正是背着许多衣服的苗条贵族。太阳在天空中几乎看不出有任何位移,伊兰却觉得已经过了几个小时。艾玲达说的“滑溜”是什么意思?艾玲达也无法给出更精确的解释了。这些能流会变得难以控制——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