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丝线(2 / 2)

伊兰开始拆解的时候,就明白了——“滑溜”就像是要给一条活鳗鱼涂上油脂。伊兰咬住牙,紧紧抓住第一根丝线,随后把它拉出来。这个风之力的丝线跃动着,最终脱出编织的时候,伊兰差一点长吁一口气,但她知道,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做。如果这些丝线会变得更加“滑溜”,她没有信心还能掌握住它们。艾玲达密切地注视着她的动作,却没有说一句话,但当伊兰需要的时候,她总会给伊兰一个鼓励的微笑。伊兰看不见柏姬泰,她不敢将视线从手上的工作中移开,但她能感觉到柏姬泰。一个如同岩石般牢固的小小的结系在她的脑海中,给她信心,这股信心充满了她的身体。汗水从她的脸上滑落,从她的胸前和背后滑落,让她感觉到自己也变得“滑溜”了。今晚她一定要洗个澡。不,现在不能想这样的事情,所有注意力都要集中在编织上,它们愈来愈难以控制。每当她碰到一股能流,那股能流立刻就会开始颤抖,它们变得愈来愈松散。每次一根丝线被抽出去,另一根丝线就会从编织中跳出来,变得清晰可见,虽然它们片刻之前还是完整的一体。在伊兰的眼里,这个通道就像是一个池塘,被千百根不断扭动的怪异触须围绕着。每抽掉一根至上力的丝线,立刻就会有新的丝线代替它的位置。通道在沿着它的边缘扭曲,不停地改变着形状甚至大小。伊兰的双腿开始颤抖,汗水、紧张和疲劳刺痛了她的眼睛,她不知道自己还可以坚持多久,只能咬紧牙关继续奋战。一次一根丝线,一次一根丝线。

在一千里之外,或者穿过这个不断抖动的通道,不到一百步以外的地方,几十名士兵开始搜查那座农场上白色的房屋。那些矮小的人举着十字弓,披挂褐色的胸甲,他们头顶上的彩绘头盔,看上去就像是巨大的昆虫头部。他们身后走来了一个女人,那个女人的红色裙子上绣着一道银色的闪电,一根银索连接着她手腕的手镯和另一名灰衣女子的银色项圈。随后又出现了一对罪奴主和罪奴,然后是第三对。一名罪奴主指着通道,阴极力的光晕突然包裹住她的罪奴。

“趴下!”伊兰尖叫着向后倒去。她再也看不见农场的情形,一道银蓝色的闪电从通道中射出,强大的爆裂声充满了她的耳廓,枝状闪电狂野地攻击着所有地方。伊兰的头发立了起来,仿佛要从头皮上挣脱开去一样。所有被闪电击中的地面都发出了雷鸣般的爆响,泥土和碎石如雨般落在伊兰身上。

听觉突然恢复了,一个男人的喊声从通道的另一侧传来,那种柔软缓慢的语调,让伊兰的皮肤如同被无数利针扎过,“……一定要捉活的,傻瓜!”

一名士兵跃到伊兰面前的草地上,柏姬泰的箭立时穿过了他皮革胸甲上的握拳图案。第二名霄辰士兵在落下时被同伴的尸体绊倒,没有等他站起来,艾玲达的匕首已经插进了他的喉咙。羽箭如同冰雹从柏姬泰的弓上射出,她用一只脚踏住马缰,脸上露出残酷的笑容。躁动不安的马匹甩着头,来回踏步,仿佛想要拉脱缰绳,远远地逃开,但柏姬泰只是立定在原地,以无法形容的速度抽箭、射箭。喊声从通道对面传来,银弓柏姬泰没有一箭射失。霄辰人迅速发起了反击,十字弓矢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黑纹。一切都发生得那么快。艾玲达倒在地上,左手紧握住右臂,鲜血从指缝中流出,但她立刻忘记了伤痛,在地面上来回摸索,寻找着遗失的法器,表情却平静如常。柏姬泰大喊一声,丢掉弓,用双手抓住大腿,一支箭插在她的大腿上,伊兰感觉到尖锐的刺痛,就好像中箭的是自己。她躺在地上,拼命抓住另一根丝线。拉了一下之后,恐惧的意识让她只能勉强维持住现状。丝线移动了么?它是不是终于脱离了她的控制?不管怎样,她不敢放开丝线,那根丝线在她的掌握中颤抖着,滑动着。

“要活的!”那个霄辰人在吼叫,“任何杀死她们的人都得不到赏金!”十字弓的箭雨停止了。

“你们想抓住我?”艾玲达喊道,“那就来和我跳舞吧!”阴极力的光晕突然包围了她,她使用了法器,但那团光仍然十分薄弱。火球一个个射过通道,那些火球都不算大,但它们在通道另一边的阿特拉造成了持续不断的爆炸。艾玲达费力地喘息着,脸上的汗水映出光泽。柏姬泰重新拾起弓,她看上去和传说中的那位英雄一模一样,鲜血从她的腿上流下,她几乎已经无法站立,但她又扣上了一支箭,开始寻找目标。

伊兰竭力控制呼吸,她无法再多导引一分至上力,她帮不上忙。“你们两个必须离开。”她说道——冷静如冰的声音让她自己也感到难以置信。她知道,自己应该狂乱地哭号,她的心脏几乎要撞断肋骨跳出来了。“我不知道我还能坚持多久。”她所说的是整个编织,也是那根丝线,它滑脱了吗?滑脱了吗?“跑,用最快的速度逃跑!到了山丘的另一边就安全了。跑远一点就会安全一点,快!”

柏姬泰用古语吼了一句什么,伊兰完全听不懂,听起来那应该是一句伊兰很想学的话,如果她还有机会学。柏姬泰后面说的话伊兰就能听懂了:“如果在我允许之前,你就把那该死的东西放开,不用担心奈妮薇会剥你的皮,我会先动手,然后才能轮到她。安静,坚持住!艾玲达,绕过去——从那东西后面绕过去!你在它后面的时候还能攻击吗?绕过来,然后该死的上马!”

“只要我能看到它的编织。”艾玲达一边回答,一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她的身子向旁边一歪,差一点又倒了下去,血从她袖子上一个长长的裂口中不停地涌出来。“我想我能。”她消失在通道后面,火球不停地射过去。在通道的背面也能看见另一端的样子,只是那就像是隔着一层升腾的薄雾,人不能从那一面走过去。艾玲达虽然向另一端发出了火球,但那一定让她非常痛苦,当她绕过通道,再次出现的时候,她的身子摇晃得非常厉害。柏姬泰帮她上了马,然后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随后,柏姬泰用力向伊兰打着手势,伊兰甚至没有力量摇一下头,而且,她非常害怕如果自己乱动一下,会导致无法估计的后果。“如果我起来,我不知道我是否还能控制住它。”实际上,她根本没有办法确定自己是否还能站起身,她的肌肉仿佛都已经化成了清水。“骑马尽快跑远,我会尽量坚持住。求求你们,快走!”

柏姬泰又用古代语骂了一句脏话(即使不知道意思,伊兰也能听出那一定是脏话),把缰绳塞进艾玲达的手里,向伊兰跑过来。几乎栽倒两次之后,她跑到伊兰身边,弯下腰将伊兰扛在肩头。“你能坚持住,”她的声音和她的心中充满了对伊兰的信任,伊兰能感觉到,“在你之前,我从没有和安多女王打过交道,但我认识像你这样的女王,你有钢铁的脊梁和狮子的心,你能做到!”

没有等伊兰的回答,她慢慢地将伊兰拖了起来。她脸上的肌肉紧绷着,她腿部的刺痛同样回应在伊兰的脑海里。伊兰颤抖着,努力维持住编织,紧攥着那条线。她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站直了,而且还活着。她知道柏姬泰的腿有多么痛,所以她竭力不靠在柏姬泰身上,但她自己软麻的双腿并不足以完全支撑她的体重。她们踉踉跄跄地向坐骑跑过去。伊兰一直回头望着,她不需要用眼睛看也能控制住编织,但她需要向自己证明,她仍然抓着那根丝线,没有让它滑脱。现在,信道已经和她记忆中那些信道完全不同了,它疯狂地扭动着,无数茸毛般的触须在它上面不停地翻卷。

柏姬泰大声呻吟,将伊兰举到了马鞍上,又像扶艾玲达上马时那样,差一点摔倒。“你们对付霄辰人。”她一瘸一拐地向自己的坐骑跑过去,将三匹马的缰绳都抓在手里,爬上马背。她没有再哼一声,只有伊兰知道她有多么痛苦。“你们做你们该做的事,我来负责逃跑的事。”说完,柏姬泰狠狠地踹了一下坐骑的肋骨,三匹马向前奔去,这些马肯定也非常想逃离这里。

伊兰靠在高鞍尾上,拼尽全力抓住编织,抓住阴极力。颠簸的马背将她来回甩动,似乎她随时都会跌下来。艾玲达同样靠在鞍尾,尽力挺直后背,大张着嘴,用力吸进空气,眼神僵硬,但至上力的光晕仍然包围着她。火球接连不断地向信道中射去,速度没有变慢。但有一些火球没有射中信道,在信道旁边的草地上划出长长的焦痕,最后在空地上爆炸。伊兰命令自己振作起来,如果摇摇欲坠的艾玲达还能够坚持下去,那她一定也能。

随着三匹马向远处飞驰,通道开始收缩,她们和通道之间的褐色草地愈来愈宽。渐渐地,地面开始向上倾斜,她们已经开始爬山了!柏姬泰已经重新将箭搭在弓上,一边忍着腿上的剧痛,一边催促马匹加快速度。只要能登上山顶,翻越过去。

艾玲达气喘连连,俯身用臂肘撑住身体,仿佛一个麻袋在马鞍上来回甩动,阴极力的光晕从她身周消失了。“我不行,”她喘息着说,“我不行了。”她已经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随着火球攻击的停止,霄辰士兵几乎立刻就跳到了这边的草地上。

“没关系,”伊兰的喉咙里仿佛塞满了沙子,体内的一切水分都已经从皮肤上渗出去,浸透了她的衣衫,“使用法器本就会造成极大的消耗。你做得很好,现在他们抓不住我们了。”

似乎命运想要嘲弄伊兰,一名罪奴主出现在山下的草地上。虽然隔着半里的路程,但那无疑是两个女人。太阳低沉到西方,却仍然在那副罪铐上映照出点点银光。又有另一对罪奴和罪奴主出现了,然后是第三对、第四对、第五对。

“山顶!”柏姬泰兴奋地喊着,“我们到了!今晚一定是个享受美酒和男人的夜晚!”

然而在草地上,一名罪奴主向她们指了一下。伊兰觉得时间仿佛变慢了,阴极力的光晕在罪奴的身上亮起。伊兰能看到编织正逐渐形成,她知道那是什么,但她没有办法阻止。“快!”屏障挡住了她。她非常强大,不可能被这种屏障阻挡——她应该是强大的!但现在她已经耗尽了力气,几乎无法抓住阴极力。屏障从她和至上力之间切过。通道塌陷了。伊兰立刻失去了力量,再也没办法动弹一下。艾玲达从马鞍上跳起身,抱住伊兰向山下跌去。伊兰只看到山坡出现在下方,就一直滚落了下去。

空气变成白色,遮蔽了伊兰的眼睛。有声音传来——伊兰知道有声音,极为巨大的声音,但伊兰听不见。有什么撞击她,仿佛她从屋顶、从高塔的顶端落到坚硬的石板地面上。

伊兰睁开眼睛,望着天空,天空看上去有些怪异,有些模糊。片刻之间,她一动也不能动,只能费力地喘着气,她全身到处都是伤。哦,光明啊,她感到了痛!她缓慢地抬起一只手,摸了摸脸。手指上沾满了红色,是血。其他人呢?她必须帮助其他人。她能感觉到柏姬泰,柏姬泰像她一样浑身伤痛,但至少柏姬泰还活着,而且意志坚定,怒火满胸。柏姬泰不可能受伤太重,但艾玲达呢?

伊兰抽泣着翻过身,用手和膝盖撑起身体,她转过头,剧痛刺激着她的肋下。她依稀想到,如果肋骨断掉,移动身体会是一件很危险的事,但这个念头就像眼前的山坡一样模糊。思考仿佛很……困难,不过眨眨眼似乎能帮助她看清东西。她几乎跌到了山脚下!在高处的天空中,一道浓烟升起在草地上。这不重要,完全不重要。

在三十步以外的山坡上,艾玲达也用手和膝盖撑起了身体,当她抬起一只手想要抹去脸上的血迹时,差一点就摔倒在地上,但她还在急切地寻觅着。当她的目光落在伊兰身上时,就再没有动一下。伊兰有些想知道自己看上去有多么糟糕,但肯定没有艾玲达那样糟。艾玲达的半幅裙子都不见了,胸衣也几乎完全撕裂,她暴露出来的每一寸皮肤上几乎都覆盖着血迹。

伊兰向艾玲达爬过去,她觉得爬行比站起来走路要容易得多,当她靠近艾玲达的时候,艾玲达长吁了一口气。

“你看上去没有事,”艾玲达用染血的手指碰了碰伊兰的面颊,“我真的很害怕,非常害怕。”

伊兰惊讶地眨眨眼,她知道自己的状况并不比艾玲达好。她的裙子还算完整,但胸衣被撕去了一半,全身至少有十几道伤口在流血。真正让她吃惊的是,她没有将自己毁断,这个念头让她颤栗不已。“我们全都没事。”她轻声说道。

在另一旁,柏姬泰在艾玲达坐骑的鬃毛上揩净匕首,从那匹再也不能动一下的马旁边站起身。她的右臂无力地挂着,外衣和一只靴子消失了,身上其余的衣服也都破烂不堪,满是血污。插在她大腿上的那支十字弓矢看样子是她身上最严重的伤,虽然其他的伤口也都相当可怕。“它的脊背折断了。”柏姬泰指了一下身旁的马,“我想,我的马应该还好。最后我看见它的时候,它奔跑的速度足以赢得梅盖瑞桂冠,它是一匹好马。”柏姬泰耸耸肩,哆嗦了一下。“伊兰,我找到雌狮的时候,它已经死了,我很抱歉。”

“我们还活着,”伊兰坚定地说,“这就值得了。”她以后会为雌狮哭泣。越过山顶的烟柱并不粗大,但那是从很远地方升起来的。“我想要看看我都做了什么。”

她们三个人彼此扶持,站了起来,勉力爬上山顶,就连艾玲达也不停地发出喘息和呻吟。伊兰觉得她们好像被狠狠抽了一顿鞭子,鞭痕足足深入到肉里一寸的地方,或者是刚刚在屠宰场的碎肉堆中打过滚一样。艾玲达仍然紧攥着那件法器,虽然她和伊兰都不可能再导引出一点力量进行医疗。在山丘顶端,她们彼此倚靠着,盯着远方毁灭的场景。

草地上腾起一圈火焰,在火圈中心只有一片焦黑的平地,就连岩石也看不见一块,周围山坡上的树木有一半都折断了,或者以那片黑地为中心向外倒伏。天空中出现了鹰隼,它们乘着上升的热气流盘旋,寻找被火焰赶到空旷地上的小动物。霄辰人已经彻底消失了踪影。伊兰希望能看到尸体,那样她就能确定他们已经死了,特别是那些罪奴主。但盯着那片烟火缭绕的黑土,她突然很高兴那些人彻底无影无踪,那一定是一种非常恐怖的死法。愿光明怜悯他们的灵魂,伊兰想,怜悯所有那些人的灵魂。

“好吧,”伊兰大声说道,“我做不到你那样,艾玲达,不过我想这样的结果应该是最好的,下次我会尽力做得更好一些。”

艾玲达瞥了伊兰一眼,她的面颊上有一道伤口,另一道伤口横过她的前额。“这是你第一次尝试,你做得比我要好得多。我第一次的时候只是要解开一个简单的风之力结,而我足足试了五十次,被掴了许多耳光以后才将它解开。”

“我应该从一些更简单的起手,”伊兰说,“我总是习惯于把步子迈得太大。”步子迈得太大?她甚至没有看看前面是不是悬崖就已经把步子迈了出去!伊兰压抑住发笑的冲动,她一用力,便感觉到肋侧一阵刺痛,结果笑声变成了从牙缝中挤出的一声呻吟,现在伊兰只后悔自己牙咬得不够紧。“至少我们找到了一件新武器,也许我不应该为此感到高兴,但如果是要对付霄辰人,我会的。”

“你不明白,伊兰,”艾玲达指着草地上通道曾经出现的地方,“编织崩溃的结果,可能只是一道闪光,甚至连闪光都没有,你根本无法预料将出现怎样的情况。一道闪光值得让你冒将自己和自己身边的人毁断的危险吗?”

伊兰盯着艾玲达,艾玲达知道这个可能,却还一直留在她身边,冒生命的危险是一回事,但宁可失去导引的能力……“我想和你成为首姊妹,艾玲达,当我们一找到智者们的时候。”伊兰无法想象她们该如何对待兰德,想到她们都会嫁给兰德——还有明!——伊兰只能觉得这实在荒谬已极,但她坚信自己的这个决定。“我不需要对你有更多的了解了,我想做你的姊妹。”她温柔地亲了一下艾玲达沾血的面颊。

伊兰从没有见到艾玲达的脸有这样红,即使是艾伊尔的恋人也不会在有第三者在场的时候亲吻。现在,夕阳与艾玲达的面孔相比也显得苍白。“我也希望你做我的姊妹。”艾玲达喃喃地说道。她费力地咽了口唾沫,偷瞥了柏姬泰一眼,柏姬泰正装作完全没在看她们的样子,于是艾玲达飞快地用嘴唇碰了一下伊兰的面颊。伊兰喜欢艾玲达的这种样子,就像她喜欢艾玲达其他的一切。

柏姬泰一直在回头紧盯着她们身后。也许她并不是真的在忽略她们,因为她突然说道:“有人来了,如果我猜得不错,是岚和奈妮薇。”

她们笨拙地转过身,一边呻吟,一边踉踉跄跄地向山下走去。这实在太可笑了,传说中的英雄们绝对不会伤得连站立都困难。在遥远的北方,两骑马正飞速地穿行于树林间,她们已经隐约可以看见那是一名高个子男人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一名女子骑在一匹矮小的马上,两个人都在全速奔驰。她们三个小心翼翼地坐下来,等待着,这是另一件传说中的英雄绝对不会做的事情——伊兰想到此,不由得叹了口气。她希望能成为一名让妈妈骄傲的女王,但很显然,她永远也不可能成为一位英雄。

楚蕾恩微微拉了一下缰绳,塞甘尼立刻一振皮翼,斜转过身。它是一头经过良好训练的雷肯,速度快而且敏捷,是楚蕾恩的宠物。但她不得不与别人共享塞甘尼,雷肯骑士总是比雷肯多,现实就是这样。在遥远下方的农场中,一团团火焰凭空出现,射向四面八方。楚蕾恩竭力不去注意那里,她的工作是监视农场周围。至少塔乌安和玛苦掉落在橄榄林里的尸体已经不再冒起黑烟了。

在距离地面三千尺的空中,楚蕾恩拥有非常辽阔的视野。另外三头雷肯已经去周围巡逻了,任何逃跑的女人都会被捉住,受到审问,以确定她们是否与刚才的攻击有关。但实际上,这片土地上的人即使是看到一只乌鸦也可能会逃跑。楚蕾恩要做的,只是警惕是否有人想要来这里惹麻烦。她希望自己的脖子后面不再有那种刺麻感,那意味着灾祸可能就在眼前。塞甘尼在飞行中鼓起的风不算太强,但她还是勒紧了亚麻兜帽在下巴上的系绳,测试了一下将她绑在鞍子上的皮带,调整了水晶护目镜,又拉了拉手套。

现在地面上已经聚集了超过一百名天空之拳。更重要的是,还有六名带着罪奴的罪奴主以及另外十二名罪奴主,她们的肩头背着装满了罪铐的袋子。他们将从这片山丘中得到新的力量。如果发动第一波攻击的人数更多,效果肯定会更好,但海力奈的巨雷肯数量很有限。而且有很多谣言说,大量巨雷肯都被派往阿玛迪西亚,为了将苏罗丝女大君和她的随从团从那里运过来。在心中诟病王之血脉也是不好的,但楚蕾恩希望更多的巨雷肯能被分配在艾博达。雷肯骑士不喜欢那些巨大粗笨的巨雷肯,它们只适合搬运重物,但它们可以将更多的天空之拳和更多罪奴主运送过来。

“有谣言说这里有几百名马拉斯达曼尼,”爱黎娅在她背后大声说道,在高空的疾风中,只有大声叫喊才能被对方听到,“你知道我要用我那份金子做什么?买一家客栈。这个艾博达看上去是个不错的地方,也许我甚至还会找个丈夫,养一些孩子。你是怎么想的?”

楚蕾恩在防风围巾后面笑了笑。每一名飞人都在谈论着买一家客栈,或者是酒馆、农场,但有谁能离开天空?她拍了拍塞甘尼的长脖子。

飞人中有四分之三都是女人,她们都在谈论着丈夫和孩子,但孩子就意味着飞行的终结。而在这个月里离开天空之拳的女人比半年里离开天空的飞人更多。

“我想你应该好好睁大眼睛。”楚蕾恩说。不过稍微聊聊天没有什么坏处,她看见一个小孩正在下方的橄榄林中移动,没有任何可能威胁天空之拳的迹象。天空之拳是装甲最轻的部队,但他们几乎像视死卫士一样强悍,有人甚至说他们更强。“我会用我的那一份买一名罪奴,再雇一名罪奴主。”如果这里的马拉斯达曼尼有谣言中所说的一半,她的那一份黄金就足够买两名,甚至三名罪奴!“一名被训练制造云光的罪奴,当我离开天空的时候,我就会像皇之血脉一样富有。”这里的人有一种被称作“焰火”的东西,楚蕾恩在坦其克时,曾经见过有人徒劳地想用那种东西取悦王之血脉。但这种可怜的东西怎么能和云光相比?那些蠢货都被捆起来,扔到了城外的大道上。

“农场!”爱黎娅喊道。突然间,有什么东西重重打在塞甘尼身上,比楚蕾恩曾经遇到过的任何一场暴风都更加强烈。塞甘尼的翅膀连续抖动了几下。

雷肯发出沙哑的尖叫,快速地旋转着向下栽去。楚蕾恩被安全带紧紧地拖住,她将双手按在大腿上,抑制住心中的冲动,完全不去动缰绳。塞甘尼必须自己飞起来,扯动缰绳只会对它造成困扰。一人一兽像轮盘赌一样翻滚着飞速坠落。雷肯骑士的训练禁止他们在雷肯跌落的时候看地面,但无论是因为什么,每次当地面翻滚到眼前的时候,楚蕾恩仍然禁不住会估量一下所在高度。两千四百尺、一千八百尺、一千二百尺、六百尺。愿光明照亮她的灵魂,愿造物主无限的仁慈保护她,让她免于……

巨大的翅膀猛力震动,楚蕾恩被甩向一旁,两排牙齿猛力地撞在一起。塞甘尼稳住了,它的爪子蹭到了树梢上。凭借严格训练出来的冷静心态,楚蕾恩检查着塞甘尼翅膀的动作。没有异常。但她要让雷肯护师仔细地查看塞甘尼,她看不出的小问题逃不出专家的眼睛。

“看样子,我们又一次溜出了暗影女士的指缝,爱黎娅。”她转过头,却没有再说出话,一段残破的安全带挂在她身后的骑鞍上。每一名飞人都知道,暗影女士就等在下面的某个地方,但看到仍然不像知道那样轻松。

楚蕾恩为死去的同伴进行了简短的祈祷,然后就回到自己的任务里,催促塞甘尼盘旋向上爬升。为了避免塞甘尼受到暗伤,楚蕾恩将上升速度控制得很慢——也许还是要比安全速度更快了一些。在山峦的另一侧腾起一道烟柱。楚蕾恩皱起眉头,而当她看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时候,她不由得感到一阵口干。她的双手仍然抓着缰绳,塞甘尼有力地扇动着翅膀,不停地向上爬升。

那座农场……消失了,原先立在那里的白色建筑物连只剩下了房基,依山而建的高大房屋变成了一堆堆瓦砾,消失了。剩下的一切都变成了燃烧的黑炭。火焰扫过山坡上的灌木,橄榄树林和森林中有上百步的范围变成了白地,再向外的百步甚至更远的范围里,全都是折断的树木,树冠指向农场以外。楚蕾恩从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那片地方再没有任何生命,没有任何东西能活过这样的劫难。

楚蕾恩很快恢复了冷静,让塞甘尼向南方飞去。在很远的地方,她能看见巨雷肯。在这种短途运输中,每一头巨雷肯的背上都会有十二名天空之拳或者罪奴主。他们来得太晚了。楚蕾恩开始在自己的脑子里组织报告,只有她能做出这份报告。所有人都说,这片土地上只有无数的马拉斯达曼尼等待着被戴上罪铐,但如果那些自称为两仪师的人拥有这种武器,那么她们就是一个真正的威胁。必须对她们采取确实有力的措施,具有决定性的措施。如果苏罗丝女大君正在前往艾博达的路上,也许她也会明白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