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宁静的地方(2 / 2)

伊丝潘的嘴唇紧闭着,汗水从满是瘀伤的脸上滚落下来,满头缀着珠子的黑色细辫和衣服都零乱不堪,虽然她的眼睛还有些迷蒙,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昏乱。“黑宗,这是一个肮脏的传说,”她发出一声沙哑的冷笑,在那个皮口袋里一定很热,而且自从离开泰拉辛宫以来,她就没有喝过水,“对于我,我很惊讶你竟然会把这个名号说出来,还用它来指控我!我所做的一切,我所做的一切都是遵从玉座猊下的命令。”

“爱莉达!”伊兰难以置信地喊道,“你竟然有胆量声称是爱莉达命令你谋杀姊妹并在白塔盗窃?爱莉达命令你在提尔和坦其克做出那些恶行?或者你口中的玉座是史汪?你的谎言只能说是可怜!你已经背弃了三誓,所以你只能是黑宗。”

“我不必回答你们的问题,”伊丝潘躬起肩膀,沉闷地说,“你们是对抗合法玉座的叛徒。你们将受到惩罚,也许会被静断,尤其是,如果你们伤害了我。我效忠于真正的玉座猊下。如果你们伤害我,你们将受到严厉的惩罚。”

“你要回答我姊妹问你的一切问题,”艾玲达用拇指抚弄着腰间的匕首,双眼盯着伊丝潘。“湿地人害怕疼痛,他们不知道如何拥抱它、接受它。你会回答的。”艾玲达没有怒目而视,没有大声吼叫,她只是在陈述,但伊丝潘的身子在向后缩去。

“恐怕这是不可以的,即使她不是白塔的成员,”艾迪莉丝说,“我们禁止在审讯中流血,也不能让别人以我们的名义这样做。”她的语气显得有些不情愿。只是伊兰不清楚她是不愿意承认这一禁令呢,还是不愿意承认伊丝潘属于白塔?伊兰相信伊丝潘已经不再认为自己是白塔的一员。但人们都说,女人离不开白塔,除非白塔先离开她;而且,只要被白塔碰到,就不会有完结。

伊兰端详着这名黑宗两仪师,双眉紧皱起来。如此脏污凌乱,却又如此充满自信。伊丝潘坐直了一点,用充满了愉悦和藐视的眼神瞥了一眼艾玲达——还有伊兰。当她以为自己完全由奈妮薇和伊兰处置的时候,她还没有这样泰然自若,那些老两仪师的存在让她恢复了平稳的心态。白塔的律法已经成为那些两仪师生命的一部分,那一款律条不仅禁止流血,而且禁止折断骨头和一系列白袍众裁判者非常乐于去做的事情。任何庭审开始之前,被审问的人都必须得到治疗,如果审讯在日出后开始,那么它一定要在日落前结束;如果在日落后开始,就必须在日出前结束。对于白塔成员,律法限制得更加严格,两仪师、见习生和初阶生都不得在审讯、惩罚和苦修中使用阴极力。两仪师在发怒的时候,可以用至上力捏住初阶生的耳朵,甚至打一下她的屁股,但仅此而已。伊丝潘向伊兰露出微笑。微笑!伊兰深吸了一口气。

“艾迪莉丝、范迪恩,我希望你们现在离开,让艾玲达和我单独和伊丝潘谈谈。”她的肠子几乎打了一个结。一定有办法在不打破白塔律法的情况下,逼迫让这个人明白该做些什么。但该怎么办?被白塔审讯的人经常不需要任何催迫就会坦白一切。所有人都知道,白塔是无法对抗的,无法对抗!但那些人之中极少会有白塔的成员。伊兰想起了另一句话,不是出自莉妮,而是出自她的母亲。你命令的事情,必须是你愿意亲自去完成的。作为女王,你命令的事情,更是无可挽回的事情。如果打破白塔的律法……母亲的声音再次响起。即使是女王也不能超越法律,否则就没有法律。而莉妮却在对她说,为所欲为也无妨,孩子,只要你愿意为此付出代价。伊兰没有解开帽带就把帽子从头上拉了下来,控制语音的平静花费了她很大力气。“等我们……等我们和她谈完,你们可以带她回到女红社那里去。”在那以后,她会向茉瑞莉自首。任何五名两仪师都可以裁判一个人进行苦修,如果她们被要求如此。

伊丝潘摇晃着脑袋,肿胀的眼睛来回瞅着伊兰和艾玲达,而且愈睁愈大,直到一双眼眶变成了正圆形。现在她没有那么安然了。范迪恩和艾迪莉丝无声地对视了一眼,她们之间似乎并不需要语言就可以交流一切信息。范迪恩抓住伊兰和艾玲达的手臂。“可否和我到外面去说几句话?”她的语气像是在建议,但却已经在拉着两个人往外走了。

场院里,大约二十几名家人像绵羊一样围拢在一起,她们并非都穿着艾博达服饰,其中有两个人系着智妇的红腰带,伊兰认出其中之一是波洛温——一个矮胖的小女人,她的傲气总要强过她的至上力。但现在她的样子变了,像其他人一样,满脸惊恐,双眼不停地向四处窥视。尽管所有女红社都在围绕着她们,急迫地向她们解释着。在更远处,奈妮薇和亚莱丝正努力驱赶着两倍人数的女人进入一幢大房子,她们的确是非常努力。

“……别去想你们该住在哪里,”奈妮薇正在向一名身穿水绿色丝裙、高昂着头的女人喊话,“快进去,不要碍事,否则我就把你踢进去!”

亚莱丝抓住那个绿裙女人的后颈,不顾她发出的激烈抗议,将她推搡进房门。房子里随之传出一阵响亮的叫嚷声,如同一头大鹅被踩了一脚。然后亚莱丝从里面走了出来,一边还在拍打着双手。在那以后,其他人也都乖乖地走了进去。

范迪恩放开她们两个,紧盯着她们的眼睛,阴极力的光晕仍然包裹着她,但控制这个连结,维持屏障的是艾迪莉丝,否则就不会是范迪恩把她们拉出来了。范迪恩要走到几百步以外,她们的连结才会削弱,而即使她们分别到了世界的两极,她们的连结也不会断裂,只是距离过远的话,连结本身就不再有什么效用。范迪恩仍然留在距离门口不远的地方,她似乎正在脑海中拣选词汇。

“我一直都认为,应该让有经验的人来处理这种事情,”她终于说道,“年轻人很容易被热血冲昏头脑,然后她们就会做得太过分,或者有时候她们会意识到无法让自己做得足够。或者更糟糕的是,她们将……食髓知味。我不是认为你们会有这样的问题。”她专注地打量了艾玲达一眼,艾玲达急忙将匕首插回到鞘内。“但艾迪莉丝和我有足够的见识,知道什么事是必须做的,以及为什么要去做。我们早已经将热血丢掉了,也许你们可以把这事交给我们。认真考虑一下,这样会更好一些。”范迪恩似乎已经认为她们接受了建议,于是她点了一下头,就回身向门里走去。

她的身影刚刚消失,伊兰就感觉到那幢房子里有至上力在使用。一重编织覆盖了那个房间,一定是防止窃听的结界,她们不想让无关的人听到伊丝潘在说什么,紧接着又是另一阵至上力的波动。在震撼的心情里,伊兰觉得那个寂静的房间比任何凄厉的尖叫都更让人害怕。

伊兰将帽子按回到头顶。她感觉不到天气的炎热,但太阳的强光突然让她非常不舒服。“也许你可以帮我检查那些驮马背上的物品。”她喘息着说。她没有命令她们那样做(无论她们做了什么),但这并不会让她的感觉更好一些。艾玲达惊讶地快速点了一下头,她似乎也很想离开这片寂静。

寻风手们聚集在离驮马队不远的地方,以蕾耐勒为首,她们全都将双臂抱在胸前,高傲而不耐烦地等待着。亚莱丝向她们走过来,她一眼就认定蕾耐勒是寻风手的领袖,伊兰和艾玲达都被她忽略在视野之外了。

“跟我来,”她用不容置疑的高亢腔调说,“两仪师说,你们会愿意在阴凉的地方歇一下,直到情况更稳定一些。”两仪师这个词从她的口里说出来,像女红社一样充满着苦涩和敬畏,也许比女红社更甚。蕾耐勒哼了一声,她的黑脸变得更黑了,但亚莱丝继续说道:“如果你们愿意,你们这些野人也可以坐在这里流汗,我不在乎。如果你们还能坐下的话。”那些亚桑米亚尔肯定没有接受治疗,她们站立的样子就像是一群想要忘记自己下半身的人。“但你们不能让我在这里干等。”

“你知道我是谁吗?”蕾耐勒用压抑着怒气的声音问道,亚莱丝却已经转身走开,而且全然没有回头的意思。蕾耐勒显然是在心中挣扎了一番,用手背抹去额头的汗水,然后气恼地命令寻风手们跟随她离开那些“被诅咒的陆地上的”马。她们都叉开双腿,摇摇晃晃地跟着亚莱丝。除了那两名学徒以外,所有人(包括亚莱丝在内)都在低声嘟囔着。

伊兰不自觉地开始考虑该如何改善现况,如何在亚桑米亚尔不主动要求的前提下,对她们进行治疗。必须调和海民与两仪师的关系,奈妮薇对她们的态度也要进行劝解。然而让伊兰惊讶的是,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平生第一次不想管理这些事情。看着寻风手一瘸一拐地向一幢房子走去,她决定就让一切像现在这样好了。艾玲达也在看着亚桑米亚尔,脸上还带着开心的笑容。伊兰抹去自己脸上的一点微笑,转身向那些驮马走去。这是她们应得的,无论怎样笑她们也不算过分。

有了艾玲达的帮助,拣选的工作比以前快了许多,不过,艾玲达不能像伊兰那么快地识别出有价值的物品。伊兰并不对此感到惊讶。有一两名接受伊兰训练的两仪师,在这方面表现出了比伊兰更强的技巧,但大多数人都不甚了了。不管怎样,两双手总比一双手好用,而需要辨别的物品实在太多了。男女马夫们将垃圾挪到一旁,愈来愈多的特法器被堆在一座方形蓄水池的大石盖上。

又有四匹马驮着的物品被清理出来。她们从中挑出的特法器如果被送进白塔,一定值得庆祝一番了,即使不知道这些特法器有什么用。她们找到了各式各样的特法器——杯子、碗、花瓶,没有任何两样有相同的尺寸、模样和质料。一个扁平的、被虫蛀过的匣子,连接匣盖的铰链已经变成了锈粉,匣子里放着几件珠宝,镶嵌彩色宝石的一条项链和两个手镯,一条镶宝石的细腰带,几个戒指,而匣子里还有一些空余的位置。这些首饰每一件都是单独的特法器,而且它们形制相符,应该是准备给同一个人佩戴的。伊兰有些想不出为什么有人会同时佩戴这么多特法器。艾玲达找到了一把匕首,粗糙的鹿角柄上缠着金丝,匕首的刃很钝,而且看样子一直没有锋利过。艾玲达将那把匕首在指缝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她的手指却在颤抖——直到伊兰将匕首从她的手中拿开,放到蓄水池盖上。即使在这之后,艾玲达仍然呆呆地站了许久,看着这把匕首,舔着发干的嘴唇。她们又找到了更多的戒指、耳环、项链、手镯和带扣,许多饰品上都镌刻着非常特殊的图案,还有鸟雀、走兽和人类的雕像。还有几把确实有锋刃的小刀。六个青铜和钢制的大徽章,徽章的图案都很怪异,上面没有任何伊兰能真正明白的图案。两个特别的,像是用金属制成的帽子,上面有太多细腻的花纹,又太薄,很难当作头盔。有一些东西,伊兰甚至难以进行分类——一根有她手腕那样粗的棒子,通体亮红色,平滑圆润,看上去像石头,很结实,但算不上是坚硬,它不只是在伊兰的手中变温,而是发热!虽然还不烫手,但已经有相当的温度。还有一副金属网状的空心球,小球被套在大球里面,动一下,它就会发出一阵微弱的音乐旋律,每次都不一样。伊兰觉得无论她怎样向里面窥看,都只能看见一个更小的球。一套仿佛是用玻璃做的拼图板,非常重,伊兰将它放在蓄水池盖上的时候,甚至石盖也崩碎了一片。任何两仪师都会因为这一堆物品而惊讶不已。更重要的是,她们又找到了两件法器。伊兰非常小心地将它们放到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

一件是一个金手镯,用四根链子连接着四个戒指,在它上面,任何一小片图案都可以是一个令人头晕的迷宫。它是两件法器中最强的,比伊兰口袋里的那只海龟还要强。佩戴它的手应该比伊兰和艾玲达的都要小。奇怪的是,这只手镯有一把小锁,一个极小的管状钥匙用一根细链挂在手镯上。另外一件法器是一个女性坐像,质料是因年代久远而发黑的象牙。坐像的双腿盘在身前,露出双膝,长而浓密的头发仿佛厚重的斗篷一样将她的全身裹在其中。它要比海龟弱,但伊兰发现它很吸引人。它的一只手放在膝头,掌心朝上,拇指与中指、无名指的指尖拈在一起;另一只手举起,食指、中指伸出,其他手指握拢。整座雕像散发出一种极为庄严的气氛,但栩栩如生的优美面容却表现出欢喜愉悦的神情。也许它是特别为了某个人而制作的?它看起来很像私人物品。也许传奇纪元的人都是以私人物品为出发点制作法器。一些特法器非常巨大,需要许多人力、畜力、甚至是至上力才能搬运,但大多数法器都可以随身携带,大多数。

当奈妮薇大步走过来的时候,她们正在将另一匹驮马背上柳条筐的帆布掀开。亚桑米亚尔开始从房子里走出来,步伐已经恢复了正常。茉瑞莉正在和蕾耐勒交谈,或者可以说,是寻风手在说话,茉瑞莉在倾听。伊兰想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事情,那名身材苗条的灰宗两仪师看上去已经不再悠然自得了。聚集在场院里的家人数量还在增加,当伊兰望过去的时候,又有三名家人犹豫地走进了场院,还有两个人站在橄榄树林的边缘,迟疑地观望着。伊兰能感觉到柏姬泰,就在那片橄榄树林里的某个地方,气恼的情绪也没有比刚才差多少。

奈妮薇瞥了一眼堆在蓄水池上的特法器,拉了一下辫子,她的帽子不知丢到哪里去了。“这个可以等一下再做,”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烦恼,“是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