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人的农场位于一座辽阔的谷地中,周围有三座低矮的山丘环绕,十几座外墙粉刷白石膏的高大平顶建筑在太阳下闪着光,四座巨大的畜栏建在最高一座山丘的山麓里。在谷仓以外更远的地方,还有一幢紧贴悬崖而建的平顶建筑。几株还没有掉光叶子的高大树木,为农场的院子提供了一点阴凉。向北和向东,橄榄树林一直延伸到山上。农场上是一片有条不紊的忙碌情景,虽然还处在午后的炎热中,有一百多人仍以不疾不徐的速度进行着日常工作。
这可说是一座小村子了,只是这里看不到任何男人和小孩。当然,这并不出乎伊兰所料。这里是家人们从艾博达前往其他地方的一个中继站,这样可以避免有太多人聚集在艾博达。这是一个秘密,一个如同家人本身一样的秘密。
两百里范围内的人都知道,这座农场是一个女人们休憩的地方。女人们可以在这里躲避外面的世界,专注于自己的事情,暂时度过几天,一个星期,或者更久一些。伊兰几乎能感觉到空气中的宁静,她甚至有些后悔将外面的世界带进了这个安宁的地方。但她毕竟也带来了新的希望。
当第一匹马绕过小山的时候,农场受到的影响远比伊兰预料的要小。有几个人停下来看着她们,仅此而已。她们的衣服有很多种样式,伊兰甚至在人群中看见了丝绸的光泽。不管穿什么样的衣服,她们都提着篮子或木桶,抱着大堆要洗的衣服。每个人双手各拎着一只绑住的鸭子。无论是贵族还是匠人,农夫还是乞丐,在这里都会得到一律平等的欢迎。所有人在这里都有一份工作。艾玲达碰了碰伊兰的手臂,指着一座小山的山顶,一个仿佛翻转的漏斗似的东西歪倚在那里。伊兰伸手遮在眼睛上方,向那里望去,过了一会儿,她看见那上面有人影活动,怪不得这里没人因为她们到来而感到吃惊。在那座山顶上设立岗哨,可以镴望到很远的地方。
当她们靠近农场的时候,一名相貌平凡的妇人向她们迎了过来。她穿着艾博达风格的衣裙,领口深窄,深色裙子和亮色衬裙都很短,不需要用手提起来就能完全避开地面尘土。她的脖子上没有婚姻匕首,家人的规矩之一是禁止结婚——家人需要隐瞒的秘密太多了。“她是亚莱丝,”黎恩在奈妮薇和伊兰之间勒住马,低声说道,“她在这一期负责管理这座农场,她非常聪明。”仿佛刚刚想起来一样,黎恩用更小的声音说:“亚莱丝非常不喜欢蠢人。”当亚莱丝走到她们面前时,黎恩在马鞍上坐直身体,挺起肩膀,仿佛准备要经受折磨。
平凡——这是伊兰对于亚莱丝的全部印象,她肯定不像是能让黎恩如此紧张的人,哪怕是女红社的普通成员也不应该因为她而紧张。亚莱丝笔直地站着,从外表上看是个中年人,不算苗条,也不丰满,不高也不矮,稍有一些灰斑的深褐色头发用一根缎带系到脑后,样式显得很怪。她的面孔只能说平淡无奇,但看上去很舒服,一张温和的面孔,也许下巴有一点长。看见黎恩,她脸上掠过一丝惊讶的神色,然后便露出微笑。微笑立刻改变了她的面容,当然,她没有变得更漂亮,但伊兰感到了温暖和安慰。
“没想到能看见你……黎恩。”亚莱丝似乎是想了一下,才说出了这个名字。显然,她不确定是否应该在奈妮薇、伊兰和艾玲达面前,以正确的方式称呼黎恩。她在说话的时候,飞快地审视了一遍这三个女人。她似乎是带着一点塔拉朋口音。“波洛温带来讯息说,城里出了麻烦,但我没想到情况有这么严重,让你也必须离开。我们全都是……”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睛愈睁愈大,越过她们,向后方望去。
伊兰回头瞥了一眼,几乎骂出了几句她从各个地方听来的脏话(主要是最近从麦特·考索恩那里听来的)。其实,这些话伊兰大多都不明白,没有人想对她解释它们的确切意思,但它们确实可以帮助伊兰释放一下现在的情绪。护法们都已经脱下了他们的变色斗篷,两仪师们也都听从吩咐戴上了兜帽,就连赛芮萨也不例外,虽然她并不需要掩藏自己年轻的面孔。但凯瑞妮并没有用兜帽把脸完全遮住,她无瑕的面容仍然清晰可见。不是所有人都能认出两仪师的面容,但去过白塔的人一定能看出来。凯瑞妮在伊兰的瞪视下急忙拉好兜帽,但恶果已经造成了。
发现危险的并不止亚莱丝一个人。“两仪师!”一个女人发出世界末日来临般的哭嚎,也许对她而言,末日真的已经来临了。尖叫声如同裹挟在风中的灰尘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农场。农场立刻变得如同一座被踢倒的蚁丘。不止一个人晕倒在地,而大多数人都尖叫着四处乱逃,将手中的物品随意丢弃,撞在别人身上,栽倒在地,又爬起来继续奔逃。鸡鸭到处乱飞,短角黑山羊向外面跑去,以免在混乱中被踩死。在这一片混乱中,还有一些女人只是张大了嘴,站在原地。她们应该是单纯来这里隐修,对于家人并不了解的人。随后,她们也被慌乱的人群裹挟在其中,跑了起来。
“光明啊!”奈妮薇猛揪了一下辫子,“已经有一些人要逃进橄榄树林里去了!拦住她们!我们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混乱!让护法去拦住她们!快,快!”岚怀疑地挑起了一侧眉弓,但奈妮薇不容分说地向他一挥手。“快!不要让她们都逃光了!”岚将本来仿佛是要摇头的动作换成了一点头,催赶曼塔紧追在其他护法之后飞驰了出去。他们绕过建筑物之间的人群,向远处包抄过去。
伊兰向柏姬泰耸耸肩,示意她也跟上。柏姬泰的态度和岚大致相仿。现在想要阻止这场混乱似乎已经有点晚了,让马背上的护法驱赶被吓坏的女人似乎并不是最好的方式,但伊兰也不知道该如何改变现状,而放任她们就这样跑进荒野肯定不行。她们肯定会愿意听到她和奈妮薇带来的讯息。
亚莱丝没有要逃走的迹象,她甚至没有半点不安。她的面孔微微有些苍白,但只是用镇定而坚毅的目光盯着黎恩。“为什么?”她微微喘息着问,“为什么,黎恩?我不能想象你会这么做!她们贿赂你了吗?允诺你可以免罪?她们会在惩罚我们的时候放过你吗?她们也许会。但我发誓,我会乞求她们让我去找你。是的,你!即使是你也要遵守规矩,长姊!只要我能找到办法,我发誓你绝不会如此轻松地摆脱干系!”她的目光像钢一样坚硬。
“不是你想的那样。”黎恩急忙说道。她跳下马丢掉缰绳,不过,亚莱丝的挣扎抓住了她的双手。“哦,我不想发生这样的事情,她们知道我们,亚莱丝,她们知道家人。白塔一直都知道,她们知道一切,几乎是一切。但这并不重要,”亚莱丝的眼眉几乎要挑高到了发际,但黎恩不容她说话,依旧滔滔不绝地讲了下去,急迫的神情如同炽烈的阳光一样,从她的大草帽下面流泄出来,“我们可以回去,亚莱丝,我们可以再试一次,她们说我们可以。”农场的房子里似乎已经没有人了,所有人都卷进了混乱中,提起裙子便加入到逃跑的人群里。从橄榄树林那边传来的喊声显示护法已经动手了,只是不知道他们取得了多大的成果——也许不会很理想。伊兰感受到持续的挫败和恼怒从柏姬泰那里传来。黎恩看了一眼骚乱的情景,叹了口气。“我们必须把她们召集起来,亚莱丝,我们可以回去了。”
“这对你和另一些人也许很好,”亚莱丝怀疑道,“如果这是真的话。那我们呢?如果那时我能学得快一些,白塔就不会让我走了。”她皱起眉看了一眼那些已经戴好兜帽的两仪师,然后她的目光带着不止一点怒气落回到黎恩身上。“我们回去又能得到什么?被告知我们不够强,再次被遣送出来?或是她们会让我们做一辈子初阶生?也许有人会接受这安排,但我不会。我们能得到什么结果,黎恩?能有什么?”
奈妮薇爬下马背,拉着坐骑走了过来。伊兰跟随在她身后,不过她牵着雌狮的动作要轻松许多。还没有走到那两名家人面前,奈妮薇就不耐烦地说:“成为白塔的一部分,如果你们想的话,也许能成为两仪师。对我而言,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们必须拥有一定的力量才行,只要你们能通过那愚蠢的测试就可以。或者你们也可以不回来,远远地逃走,我不在乎,我只想在这里完成我的任务。”她站定脚跟,将帽子从头顶上拉下来,双拳抵在腰间:“这是在浪费时间,黎恩,我们还有工作要做。你确定这里有我们有可以使用的人吗?说吧。如果你不确定,那么我们也就任由她们离开。这场骚乱不会干扰我们。只是我们造成了这局面,我就要尽快结束它。”
当黎恩介绍说奈妮薇和伊兰是两仪师,言出必行的两仪师,亚莱丝喉咙里立刻发出一阵窒息般的声音。她的双手颤抖着抚弄着身上的羊毛裙,仿佛很想要掐住黎恩的脖子。她气愤地张嘴——而看见此时走过来的茉瑞莉,她一言未发便用力将嘴闭上了。严厉的神色并没有完全从她的眼中褪去,但那里面已经混合了一点惊奇,以及更多的谨慎。
“两仪师奈妮薇,”茉瑞莉平静地说,“亚桑米亚尔们很……不耐烦……她们想尽快下马。我想,她们之中也许有人需要治疗。”她的唇边闪过一抹微笑。
这反而解决了眼前的问题。虽然奈妮薇还在肆无忌惮地叨念,如果再有人怀疑她,她会如何处置那个人。伊兰觉得也许应该提醒一下奈妮薇。现在她这样子真不是一般的愚蠢——茉瑞莉和黎恩都在等着看她如何解决问题,而亚莱丝则在盯着她们三个。但问题确实是解决了。因为那些寻风手。她们赤脚站在地上,牵着她们的马。经过这一番骑乘,她们的一切优美姿容都已经被坚硬的马鞍磨光了,她们的腿看上去像她们的脸一样僵硬,但没有人会认不出她们是海民。
“如果有二十名海民离开大海到这座农场来,”亚莱丝喃喃地说道,“那我就能相信一切事情。”奈妮薇哼了一声,但什么都没有说,伊兰对此很是感激。看样子,这个女人仍然还难以接受茉瑞莉称呼她“两仪师”,虽然她已经在对两仪师大声叱责,向她们发泄怒火了。
“那就治疗她们吧,”奈妮薇对茉瑞莉说,她们都向那些蹒跚而行的人们望了过去。奈妮薇又说道:“如果她们要求治疗的话,要礼貌对待她们。”茉瑞莉又微笑了一下。而奈妮薇已经不再看海民,将目光转回到现在空荡荡的农场上,紧皱起眉头。场院里,在一片被丢弃的衣服、耙子、扫帚、桶和篮子之间还有几只山羊在来回遛达。一些晕倒在地的人还没有醒过来。有几只鸡已经回到了院子里,继续开始觅食了。而仍然留在场院里,又没有晕倒的人肯定都不是家人。她们有的穿着刺绣的亚麻或丝绸衣裙,也有人穿着乡下的粗布羊毛裙。黎恩告诉过伊兰,在农场里隐修的女人通常都有半数不是家人,这些人也都显得惊讶无比。
尽管仍然愤懑不已,奈妮薇却没有浪费任何时间便开始指挥亚莱丝,或者是该说亚莱丝在指挥奈妮薇。这很难分清。这名家人并不像女红社那样对两仪师表现出恭敬和顺从,也许她仍然还没有摆脱这场突变带来的麻木。不管怎样,她们开始一起行动。奈妮薇牵着马,另一只手抓着草帽挥舞着,指示亚莱丝该如何聚拢那些逃散的人,以及等她们回来之后该怎样对待她们。黎恩确信,这里至少有一个人强大到应该加入连结——嘉妮娅·罗森德,同样有资格的可能还有另外两人。实际上,伊兰却希望她们全都已经逃走了。对于奈妮薇的吩咐,亚莱丝有时会点头,有时只是毫不退让地直视奈妮薇,奈妮薇却仿佛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现在她们只能先等待逃散的人被找回来,而趁这段时间,继续拣选一下那间储藏室里的物品似乎是个好主意。但是当伊兰向正在被领进农场的那些驮马转过身时,她注意到女红社正步行向农场里走去,有些人急匆匆地向躺在地上的家人们那里跑去,其他人则走向仍然呆站在原地的人。伊丝潘并不在她们之中,不过伊兰很快就找到了她。她在艾迪莉丝和范迪恩中间,两名两仪师各抓住她的一只手臂,半拖着她向前走去,她们的防尘斗篷都垂挂在背后。
那两位白发姊妹已经连结在一起,阴极力的光晕环绕在她们两个人身边,但并没有将伊丝潘包容在内。从外表上看不出连结在一起的两姊妹是否支撑着对暗黑之友的屏障,但伊兰知道,即使是弃光魔使也无法打破她们的屏障。她们停下来和一名穿褐色粗羊毛裙的粗壮女人说话,那个女人惊讶地看着被皮口袋套住脑袋的伊丝潘,但还是向她们行了一个屈膝礼,又为她们指点了远方的一座白石膏建筑。
伊兰和艾玲达交换了一个恼怒的眼神。是的,艾玲达的眼神也同样恼怒,有时候,艾玲达像石头一样不会表现出任何感情。她们将坐骑交给两名从宫中跟来的马夫,便急急地向那三个人追去。一些不属于家人的女人想要问她们出了什么事,其中有几个人的样子还相当跋扈。伊兰没有理会她们,于是她的身后就剩下了一连串怒哼和喷鼻息的声音。哦,伊兰真希望自己也能拥有那种无瑕的面孔!但这个念头也被她很快抛在身后。看到前面的三个人走进那幢白石膏房子,伊兰跟过去,推开了那幢房子的粗木门。艾迪莉丝和范迪恩已经让伊丝潘坐在一把有横栏靠背的椅子里,原先套住她脑袋的口袋和她们的斗篷都被放在一旁的长条桌上。这个房间只有一扇天窗,但高挂在天顶的太阳仍然为这里提供了良好的照明。靠墙立着一排架子,上面摆放着大铜壶和白碗。一阵阵烤面包的香气从另一扇门后传来,那里应该是一间厨房。
听到开门声,范迪恩猛地回过头,看到进来的人是谁以后,她的面容立刻恢复成不带一丝表情的平静。“桑珂说,奈妮薇给她服用的药剂已经失效了,”她说道,“在重新让她的脑子昏聩以前,最好问她一些问题。而且我们现在也有时间。应该认真了解一下……黑宗……”她厌恶地抿了一下嘴唇,“……来到艾博达的原因,以及她们都知道些什么。”
“我认为她们并不知道这座农场,因为我们也不知道,”艾迪莉丝若有所思地用指尖扣击嘴唇,审视着坐在椅子里的囚徒,“但先确定一下总比到时再后悔莫及要好,我们的父亲经常这样说。”她的样子就像是在检视一头她从未见过的动物,一种她无法想象会存在的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