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刀刃(1 / 2)

明不知道是应该呻吟,应该大喊,还是应该坐在地上哭泣。卡莱琳睁大眼睛瞪着兰德,似乎也陷入了同样的窘境。

托朗姆笑着揉搓双手。“大家听着!”他高声喊道,“你们即将看到一场竞技。清理场地,清理场地。”他来回走动,将人们赶离帐篷中心。

“牧羊人,”明愤恨不已地说,“你不是羊毛脑袋,你根本就没有脑袋!”

“我现在无法回绝他的要求了,”卡莱琳用非常冷淡的声音说,“但我建议你马上离开。无论你会使用什么……办法……现在帐篷里有七位两仪师,她们之中的四位红宗两仪师最近刚从南方赶来,她们的目的地是塔瓦隆。如果她们之中有一个人起了疑心……我只希望那种事情永远不要发生,快走吧!”

“我不会使用……什么办法。”兰德解开剑带,将它交给明,“如果我以某种方式影响了你和达林,也许我能用另一种方式影响托朗姆。”人群已经退开,让出了两根粗立柱间大约二十步的空地。有些人在看着兰德,许多人用臂肘彼此轻轻碰了碰,并发出不怀好意的笑声。当然,两仪师都得到了最佳的位置。凯苏安和她的两名朋友在一边;四名戴着红流苏披肩的女人在另一边。凯苏安和她的同伴望向兰德的目光中都带着未加掩饰的不赞同,和两仪师允许程度的气恼,但那四名红宗两仪师的注意力还是大多集中在对面的三名两仪师身上。虽然她们站在对立的位置上,但她们至少能够做出忘记对方存在的样子。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人会轻举妄动。

“听我说,表亲。”卡莱琳压低的声音几乎要因为急迫的心情而碎裂了,她站在离兰德非常近的地方,仰起头直视着兰德,虽然还不及兰德的胸口高,但她却像是要甩兰德一耳光。“如果你不使用你的特殊办法,他很可能会重伤你,即使只是用训练剑他也能做得到,而且他会那么做的。他从不喜欢看到他认为是属于自己的东西被别人碰触,他更怀疑所有跟我说话的年轻英俊的男人都是我的情人。我们还都是孩子时,他把他的朋友德罗文推下楼梯,摔断了德罗文的后背,这只是因为德罗文没问过他就骑了他的小马!快走,表亲,没有人会小看你,没有人会认为一个男孩能与一名剑技大师对抗。嘉希……无论你的真名是什么……帮我劝劝他!”

明张开嘴,兰德却将一根手指挡在她的唇上。“我是我,”他微笑着说,“即使我不是我,我也不认为我能从他面前逃走。他是一名剑技大师吗?”解开外衣的扣子,他大步走进那片空地。

“为什么他们在你最不希望的时候却一定要这么顽固?”卡莱琳颓丧地悄声说道,明只能同意地点点头。

托朗姆已经脱下了外衣,并拿出两把训练剑,它们的“剑刃”是用数根细木条捆扎而成的。看到兰德只是将外衣敞开,他挑起了一侧眉弓。“你的动作会被衣服妨碍的,表亲。”兰德只是耸了耸肩。

没有任何警告,托朗姆扔出一把剑,兰德在空中抓住它的长剑柄。

“手套会让你的手打滑,表亲,你需要握牢剑柄。”

兰德用双手握住剑柄,稍微转动了一下,然后将剑锋指向地面,左脚迈到身前。

托朗姆摊开双手,仿佛是说自己能做的已经都做了。“好吧,至少他知道如何开始。”他笑着,当他吐出最后一个字时,他的身子已经猛然向前冲去,训练剑在他的全力推动下直刺兰德的头颅。

随着一记响亮的撞击声,木条和木条碰在一起,兰德则一动未动。片刻之间,托朗姆只是盯着他,他也平静地回视托朗姆。然后他们开始“舞蹈”。

明只能将他们的动作称作舞蹈。他们的动作流畅迅捷,木条四处闪现,或者画出一个个圆弧。明曾经见过兰德与他能找到的、最优秀的剑士对战,而且经常是两三名,甚至是四名剑士同时对抗他。这当然不能使明安心。只是他们的动作太美了,让人几乎要忘记如果这不是木条而是钢刃,也许现在已经血溅当场了。但明又觉得那些剑刃似乎一直也没能碰到皮肉。他们不停地舞蹈着,彼此旋绕,刺击劈砍,连续发出木条撞击的巨大声响。

卡莱琳紧紧抓住明的手臂,不眨眼地望着相互攻杀的两个人,喘息着说道:“他也是剑技大师,他一定是,看啊!”

明也在看,她将兰德的剑带和长剑紧紧抱在怀中,仿佛它们就是他。兰德的身姿是那么迷人。托朗姆显然希望握在手中的是一把钢剑,炽烈的怒火从他的脸上喷发出来,他逼得愈来愈狠了,但他们的剑刃仍然无法碰到对方的身体。而现在兰德一直在后退,动作也全都是在防御。托朗姆向前逼进,不停地攻击,眼里闪烁着凶狠的光芒。

帐篷外传来一声恐惧的惨叫,突然间,巨大的帐篷飞向空中,消失在一片遮蔽天空的厚重阴霾里。浓雾从所有方向翻腾而来,里面充满了模糊的尖叫和呼吼,一缕缕烟尘如同触须般伸进了这一块仅存的透明空气。所有人都惊惑地彼此对望着——几乎是所有人。

托朗姆的木剑戳进兰德肋侧,发出一阵骨裂声,让兰德弯下了腰。“你死了,表亲。”托朗姆冷笑着,高举起剑准备劈下。但他忽然停住动作,盯着头顶上浓重的灰雾,那团雾……在凝结,一段末端有三根指头的粗大手臂伸了下来,抓住那名矮胖的红宗两仪师,转眼便将她提到了空中。

凯苏安是第一个从惊慌中恢复过来的,她掀落披肩,双手一翻,两只手掌上各喷出一个火球,射进了那团浓雾。浓雾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剧烈燃烧起来,随着一声转瞬即逝的凶暴嚎叫,那名红宗两仪师跌出浓雾,摔在兰德身边的地毯上。她的身子是趴在地上的,但她的头已经被拧转过来,两只无神的眼睛直视着空中的雾团。

人群中的最后一点镇定也彻底消失了,暗影似乎拥有了肉身。尖叫着的人们朝所有地方逃窜,掀翻了桌椅摆设,贵族推开仆人,仆人推开贵族。明用拳头和臂肘推开人潮,用兰德的佩剑殴打人们,拼尽全力朝兰德冲过去。

“你还好吗?”她搀扶紧抱住肋下的兰德站起身。卡莱琳这时出现在兰德另一边,让她吃了一惊;而卡莱琳也显得有些惊讶。

兰德从外衣下抽出手掌,感谢光明,他的手上没有血,那个无法完全愈合的伤疤非常脆弱,幸好这次它没有裂开。“我想我们最好离开这里。”兰德说着系上了剑带,现在透明空气存留的范围明显变小了,所有人都在奔逃,雾气中仍然不停地传出尖叫声,大多数尖叫声都是在一半时就突然中断了。

“我同意,托马斯。”达林说道。他的手中握着剑,面朝着灰雾,将卡莱琳拉到背后。“但问题是,往哪里跑?还有,我们必须跑多远才能离开这团雾?”

“这一定是他干的,”托朗姆啐了一口,“兰德。”他丢下训练剑,走过去捡起外衣,镇定地穿在身上。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他不是懦夫。“结拉?”他一边固定剑带,一边朝浓雾中喊道,“结拉,光明烧了你,你在哪里?结拉!”魔德斯——帕登没有回答,他还在继续喊着。

现在唯一还留在原地的只有凯苏安和她的两名同伴了。黄宗和灰宗的两仪师面容还保持着平静,但双手却神经质地摸索着她们的披肩,凯苏安却像是在准备出门散步。“我想应该是北方,那个方向距离山坡很近,爬上高处也许能帮助我们越过这片雾。不要再叫了,托朗姆!你的人可能是死了,要不然就是他听不见。”托朗姆瞪了她一眼,但确实不再喊叫了。凯苏安则完全没有在意他的瞪视。“就选择北方吧!我们三个可以负责你们的钢刃无法处理的事情。”她这么说的时候目光直视着兰德。兰德稍一点头,扣好剑带,抽出了佩剑。明竭力不显出吃惊的样子,但她还是和卡莱琳交换了个眼神,卡莱琳的眼睛足有茶杯那么大。这名两仪师认识兰德,但她不打算泄露兰德的身份。

“真希望我们没有把护法丢在城里。”身材苗条的黄宗两仪师说道。她一摆头,装饰在黑色头发上的细小银铃发出悦耳的叮当声,她像凯苏安一样拥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威严,这甚至掩盖了她的美丽动人,只是那种摆头的动作看上去确实……有一点……任性。“如果罗山在这里就好了。”

“要连结吗,凯苏安?”那名浅色头发的灰宗两仪师一边问,一边不停地扫视着雾气。她的尖鼻子和好奇的眼睛让她看上去就像是一只圆胖的麻雀。这只麻雀并没有受到惊吓,虽然她已经准备鼓起翅膀。

“不,妮安德,”凯苏安叹了口气,“现在我们需要的是迅速的应变能力,而不是你必须把看到的状况告诉我,再由我采取行动。萨弥苏,不要再去想罗山了,我们有三名优秀的剑士,其中两个是有苍鹭的,他们足够了。”

托朗姆看到兰德出鞘的剑刃上也有苍鹭铭文,向兰德龇了龇牙,如果这算是个微笑,那里面也没有任何欢喜可言。达林的剑刃是空白的,他郑重地看了兰德和他的剑一眼,尊敬地朝兰德一点头。当然,他如此礼遇托马斯·传坎,不是因为他属于传坎家族的分支。

很明显,灰发的绿宗两仪师成为这支小队伍的领导者。虽然达林和托朗姆都试图表示反对(前者像许多提尔人一样,对两仪师没多少好感;后者只是不喜欢从任何人那里接受命令),但他们显然无法撼动凯苏安的威严。卡莱琳对此也不很满意。凯苏安丝毫不理会她紧皱的眉头,就如同她不理会那些男人的抱怨。不过和男人们不同,卡莱琳明白口出怨言不会有任何作用。最让明感到惊讶的是,兰德顺从地站到凯苏安右侧,听由她的安排,实际上,还算不上是完全顺从。他俯视着凯苏安,如果他敢用那种从鼻子上面看人的样子来看明,明一定会赏他一个耳光。凯苏安则只是摇摇头,喃喃地说了些什么,结果他的脸立刻就红了。但至少他一直没说话——明几乎以为他要正式宣布他是谁了,也许他以为雾气会因为害怕他是转生真龙而消失呢?这时他向明露出微笑,仿佛在这种天气下的浓雾是很正常的事情,即使这团雾会抓走帐篷和人。

他们排成六角形的阵势走进雾中,凯苏安领头,托朗姆大声反对被安排在殿后的位置,直到凯苏安提到危险中殿后部队的荣誉,才让他安静下来。明并不反对和卡莱琳一同被安排在六角形中央,她的两只手各拿着一把匕首,却又不知道这到底能有什么用。看到卡莱琳紧握匕首的拳头在颤抖,她不由得松了口气,至少她自己的手是稳定的。不过她也怀疑自己是因为太害怕,以至于连颤抖都做不到了。

雾气中寒冷得如同冬天,灰色的漩涡包围了他们,让他们甚至无法看清同伴,在这时候,听觉却似乎变得更加灵敏。喊叫声从黑暗中飘出,男人女人的哀嚎和马匹的嘶鸣混杂在一起。幸好雾气阻碍了声音的传播,让这些声音都仿佛来自很遥远的地方。前面的雾气开始变得厚重。火球从凯苏安的手中射出,带着嘶嘶的声音穿过冰冷的灰幕,正在凝结的雾团发出一阵呼吼,变成了一团火焰。明的身后也传来吼声。闪电穿过浓雾——另外两位两仪师也开始了战斗。明不想回头去看,她看到的已经够多了。

走过倒塌的帐篷,走过完整或残缺的尸体,一条腿,一截手臂,一个腰部以下完全消失的人。明只能感谢雾气让她看不清周遭的景象。走过一辆倾覆的马车时,车厢上一个带着笑容的女人头颅让明心惊胆颤了许久。地面开始向上抬升,明终于看见了除她们之外的第一个活人,但明又希望没看见他。一个男人穿着那种红色外衣,蹒跚地向他们走过来,无力地向他们挥动左臂。他的另外一只手臂已经没有了,死白的骨头在曾经是半张脸的地方露出来。他的嘴里咕哝了些什么,就倒了下去。萨弥苏迅速跪到他身边,将手指放在他血肉模糊的前额上,然后站起身,摇了摇头,他们便继续向前走去。一直是上坡,明甚至开始怀疑她们不是走上一座丘陵,而是在攀登一座高山。

就在达林面前,雾气突然开始凝聚成形,那是一个人那么高的形体,但它的全身都是触角和长满利齿的嘴。达林不是剑技大师,但他的动作并不慢。他的剑刃从尚未固定的形体中间横斩过去,又返回来从那形体的头顶一直劈到地面。四团比周围雾气更加浓重的灰雾摔落在地上。“嗯,”他说道,“至少我们知道钢铁能够劈开这些……怪物。”

但那些雾块又开始聚合在一起,重新竖立起来。

凯苏安伸过手,火焰滴流从她的指尖落下,一道耀眼的火光烧灼着正在成形的雾气。“但看起来也只能劈开它们而已。”

在他们的正前方,一个女人突然出现在灰色的漩涡中,她将丝裙拉得很高,但还是只能跑一步跌一步地向他们靠近。“感谢光明!”她尖叫着,“感谢光明!我还以为只剩我一个人了!”就在她身后,雾气聚集在一起,一个如同噩梦般长满了牙爪的怪物正朝她扑了过去。如果跑过来的是个男人,明相信兰德一定会等一下。

没等凯苏安有所行动,兰德已经抬起了手,一道……比太阳更加明亮的……液态白火从那个女人头顶飞过。那头怪物消失了。片刻之间,沿着白火飞过的轨迹直到那片地方只剩下了透明的空气,不过雾气很快又将那个空间吞没了。而那个女人只是定定地站着,然后凄厉地尖叫了一声,转身向远处逃去。她是在坡下的营地逃跑,也许比起浓雾中的怪兽,她现在更害怕这群人。

“你!”托朗姆怒吼道。明立刻转过身,向他举起了两把匕首。托朗姆的剑现在已经指着兰德。“你就是他!我是对的!这是你干的!你抓不住我,兰德!”突然间,他拼命向坡上跑去,“你抓不住我!”

“回来!”达林向托朗姆喊道,“我们必须共同行动!我们必须……”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目光也转到兰德身上。“你是他,光明烧了我吧,你是!”他挪动脚步,看样子是要将卡莱琳挡在身后,但至少他没有逃跑。

凯苏安平稳地走到兰德面前,掴了他一耳光,力量大得让兰德将头甩到了一旁。明惊骇地停止了呼吸。“不要再做这种事,”凯苏安说道,她的声音里没有怒意,只有钢铁般的强硬,“听到我的话了吗?不要用烈火,绝对不要。”

更让明惊讶的是,兰德只是揉了揉脸颊。“你错了,凯苏安。他是真的,我确定这点,我知道他是。”听他的语气,他真的是在向凯苏安极力辩解,真的是希望她能相信,明觉得世界上没有其他事情能够再让她感到吃惊了。

明的心脏几乎也要因为他而跳出来,他所说的一定是他在脑子里听到的声音,一定是。她向兰德伸出右手,忘了那只手上还抓着一把匕首。她张开嘴,想说些安慰的话,虽然她不知道自己能否说出任何有用的辞句来。她张开嘴——帕登·范从雾中扑向兰德背后,钢刃在他的手中闪烁着光芒。

“背后!”明尖叫着将右手的匕首刺了出去,又掷出左手的匕首。一切似乎都在同时发生,灰雾让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兰德开始转身,避向一旁,帕登也在转身,再次向兰德攻击。明的匕首落空了,但帕登的刀刃从兰德左肋下划过,看上去,它只是割开了兰德的衣服,但兰德发出一声嚎叫。那声音让明的心紧缩成一团。他倒在凯苏安怀里,拼命想要抓住凯苏安好让自己站起来,结果他们两个一同跌倒在地上。

“让开!”另一名两仪师高喊着,是萨弥苏。突然间,明离开地面,又重重地摔落在地上。卡莱琳也摔在她身边,窒息般地骂了一声:“该死的!”

一切都在同时发生。

“快!”萨弥苏又喊了一声。达林举剑冲向帕登,那个瘦子的速度却快得骇人,没等达林感觉到,他已经蜷缩身体滚下山坡。当他站起来向远处逃去时,他发出了嘎嘎的笑声。浓雾几乎立刻就淹没了他的身影。

明颤抖着站起身。

卡莱琳的精神比她要好得多。“我现在告诉你,两仪师,”她一边用冰冷的声音说着,一边用力掸着自己的裙子,“不许这样对待我。我是卡莱琳·达欧崔,达欧崔家族的家主——”

明没有再听下去。凯苏安坐在山坡上,将兰德的头靠在她的大腿上。那只是一道割伤,帕登的匕首不可能更深入……明哭着跑了过去。不管是不是两仪师,她推开那个女人,把兰德的头抱进怀里。兰德紧闭双眼,呼吸紊乱,他的脸烫得吓人。

“救救他!”她朝凯苏安嘶声吼叫着,那声音却像是在浓雾深处传来的回音,“救救他!”她残存的理智告诉她,这样做并没有用,但他的脸颊在她的手中似乎已经燃烧起来,烧尽她最后一点理智。

“萨弥苏,快!”凯苏安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整理好披肩,“我的医疗能力对他已经没有用了。”她将一只手放在明的头顶。“女孩,我不会让这个男孩死的,我还没有教会他礼貌。不要再哭了。”

这很奇怪,明确信这个女人没有对她使用至上力,但她相信了这个女人的话。教会他礼貌?那一定会是一场精彩的争斗。明依依不舍地松开紧抱着兰德的双臂,膝行向后退去。真是奇怪,她甚至一直没发觉自己在哭,而凯苏安的安慰真的让她停止了流泪。她抽泣着,用手抹着脸颊。萨弥苏此时已经跪到兰德身边,将指尖放在他的额头上。明有些诧异为什么她不是像沐瑞那样,用双手捧住他的头。

兰德突然全身开始抽搐。他大声喘息着,拼命甩动双臂,甚至打到了黄宗两仪师的背。当萨弥苏的手指离开他时,他才平静下来。明又爬到他身旁。他的呼吸轻松了许多,但双眼仍然紧闭着。明碰了碰他的脸颊,温度比刚才低了,但还是很热,而且非常苍白。

“出了些问题。”萨弥苏坐起来,焦急地说道。她将兰德的外衣掀开,抓住血污的衬衫,用力将它撕开。

帕登的匕首造成的割伤长不过明的手掌,深也不及明手掌的厚度,直穿过那个圆形的旧伤口。即使一切在雾中都显得模糊不清,明还是能看到伤口的边缘全部剧烈地肿胀起来,就好像这个伤口已经许多天,而且一直没得到任何照料一样,它已经不再出血了,但两仪师的能力却无法使它消失。

“这个,”萨弥苏轻轻碰了碰那个圆形伤疤,用讲解课程般的语调说道,“很像是囊肿,但淤积在里面的不是脓液,而是邪恶,还有这个……”她的手指沿那道割伤划过,“似乎是充满了一种不同的邪恶。”她忽然皱起眉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绿宗两仪师,声音中流露出忧愁和辩解的意味,“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凯苏安,我从没遇过这种情形,从没有。但我要告诉你,我认为如果我稍迟一会儿,也许如果你一开始没有立刻采取措施,他现在就已经死了。而现在……”黄宗两仪师叹息一声低垂下头,连身子似乎也缩小了。“即使是这样,我相信他还是会死。”

明摇摇头,竭力想要说不,但她却没有力量挪动自己的舌头。她听到卡莱琳在低声祈祷。那个女人用两只手抓住达林的一只袖子,达林紧锁眉头盯着兰德,仿佛正在尽全力要弄清楚自己看到的是什么。

凯苏安弯腰拍了拍萨弥苏的肩膀:“你是在世的姐妹中最优秀的,也许是所有姐妹中最优秀的,”她镇定地说,“没有人的医疗能力能与你相比。”萨弥苏点了一下头,站起身。身体还没完全站直的时候,她已经恢复了两仪师的沉静雍容。凯苏安却双手叉腰,满面怒容地看着兰德。“呸!我可不会让你死在我手里,男孩。”听她的口气,仿佛这全都是兰德的错。这一次,她没有抚摸明的头顶,而是在明的额头上敲了一下。“站起来,女孩,傻瓜也知道你不是个胆小鬼,不要再惺惺作态了。达林,你背着他,现在应该来不及包扎伤口了。这片雾不会慢慢等我们的,我们最好先离开这里。”

达林犹豫着,也许是因为凯苏安不容置疑的气势,也许是因为卡莱琳举到他面前的手。他突然收剑入鞘,一边低声嘟囔着什么,一边将兰德扛在肩头。

明捡起那把有苍鹭铭文的剑,小心地将它放回兰德腰间的剑鞘里。“他会需要它的。”她对达林说。片刻之后,达林点点头。实际上,达林这么做对他自己而言是件好事。现在明已经将全部的信心放在那位绿宗两仪师身上,她绝不能容忍任何人有其他想法。

当凯苏安重新安排队伍时,卡莱琳用她那种特有的嗓音说:“小心点,达林,在我身后跟紧,我会保护你。”

达林笑得直到喘不过气,当他们重新开始攀爬山坡,身边再一次只剩下尖利的凄嚎时,他仍然在咯咯地笑着。现在他背着兰德走在正中间,女人们围绕他形成了一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