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刀刃(2 / 2)

明知道自己能有帮助的只有一双眼睛,就像走在凯苏安另一边的卡莱琳一样。她手中的匕首对这些雾中的怪物没有作用,但帕登·范也许还潜伏在周围,这一次,她不会错过目标了。卡莱琳也拿着匕首,她不时会回过头去看一眼背着兰德、在斜坡上步履蹒跚的达林,也许她也想要保护转生真龙,但也许她更注意的是另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会因为那种笑声而原谅任何形状的鼻子。

雾气一直凝结成不同形状的怪兽,再被火焰烧掉。曾经有一头巨大的怪兽在他们右侧将一匹马撕裂成两半,随后才被两仪师杀死,明为那匹马感到难过。人们在死亡,但至少这些人是自己选择来到这里的,即使是最低等的士兵,也可以选择在晚上逃走,但那匹马却不行。怪兽被除掉一头又会重新出现一头,而人们却只是接二连三的死亡,尖叫声连续不断,他们的脚下一直会被残缺的肉体绊到。明开始怀疑他们还能不能再次看见太阳。

毫无预兆地,明惊讶地一步跨进了阳光里。刚刚还被寒冷的浓雾包裹,现在蓝天上金色的太阳却洒下灼人的强光,一切都是那么明亮耀眼,让她不得不用手遮住眼睛。方正的凯瑞安城矗立在远处,与这里间隔大约五里的稀树丘陵,一切看上去都是那么不真实。

明回头看了那片浓雾的边缘一眼,不由得打了个哆嗦。翻腾的雾浪形成了一道垂直的墙壁,在她背后向两侧延伸,高耸的墙壁看不到尽头,也看不到薄弱的地方。仅是一线之隔,一边是澄清的空气,一边是混浊的浓雾。在她眼前,一棵树逐渐露出一点清晰的形体,让她察觉到这片雾正在后退,也许是因为阳光照射的缘故,但后退的速度非常慢。其他人也都在盯着这片雾,就连两仪师也不例外。

他们左侧二十步之外的地方,一个男人突然从雾里爬了出来。他的前额是剃光的,身上穿着有残缺的黑色胸甲,他是一名普通士兵。他狂乱地四处张望,却好像没看见他们,然后他仍然是四肢并用地向山坡下爬去了。在右侧更远的地方跑出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那个女人的衣服前面有彩色横纹,但因为她已经把裙子彻底拉高,所以看不到那些横纹延伸到了什么地方。她奔跑的速度一点也不比那两个男人慢。三个人全都目不转睛地一直朝山坡下跑去,即使偶尔跌倒,他们也会立刻爬起来继续奔跑。

卡莱琳仔细看了自己手中的细长匕首一眼,然后用力将它插进鞘内。“那么我的军队已经没了。”她叹了口气。

达林仍然背着不省人事的兰德,眼睛望着她。“在提尔有一支军队,听候你的调遣。”

卡莱琳瞥了麻袋般的兰德一眼,说了一声:“也许吧!”达林也转过头看着兰德的脸,为难地皱起眉头。

凯苏安则很是实际。“大路在那边,”她指着西方说道,“那要比穿过野地更快,而且走起来也比较轻松。”

明完全感觉不到任何轻松。经过雾中的寒冷之后,现在的天气更让她感受到了双倍的炎热,汗水不停地从她脸上滚落下来,也带走了她的体力,她觉得自己的两条腿在不停地摇晃。树根将她绊倒在地,石块也将她绊倒在地,最后那双高跟靴直接把她摔倒在地上。有一次,她从山坡上一直滑下了四十步远,直到她抱住一棵小树,才让自己停下来。卡莱琳摔倒的次数也许比她更多,因为她的长裙非常不适合这种崎岖的道路。没过多久,在她重重地扑倒在山坡上,裙摆都已经掀到头上之后,卡莱琳开始询问明是哪位裁缝为她做了这一身外衣和长裤。达林没有跌倒过,虽然他也是一路步履蹒跚,跌跌撞撞,但只要他一失去平衡,似乎就有某种力量捉住他,重新将他扶稳。一开始,他还会瞪两仪师一眼——骄傲的提尔大君不需要任何帮助也能把兰德背到凯瑞安城——但三位两仪师却似乎完全看不到他一样。她们从没有过步履不稳的时候,只是不急不徐地向前走着,一边还在低声交谈。等他们终于走上大道时,达林的表情既有感激,又有狐疑。

站在能俯视旁边河道的硬土路中央,凯苏安伸手挡住了他们见到的第一辆车。这辆摇摇晃晃的破车被两头气喘吁吁的骡子拉着,赶车的是一名骨瘦如柴、穿着补丁衣服的农夫,他立刻就拉住了缰绳。明暗自思忖,这个没牙的家伙会认为他遇到的是怎样一群人?三位看不出年纪的两仪师,全都戴着披肩。一名汗流满面的凯瑞安女人,从衣着看来应该属于位阶极高的贵族,也可能是在战乱中偷了一件破衣服穿在身上的乞儿。还有一个显然是提尔贵族,他却像扛麻袋般扛着一个人,搞得自己从鼻尖到胡尖不停地向下滴汗。还有明自己,膝盖全都从裤子里露了出来,裤子在屁股上也破了一个大洞。感谢光明,全都靠外衣勉强遮挡着,但有一只袖子和衣服只连着几根线了,而她身上的泥土脏污更是多得已经让她不想去数了。

没等别人有所反应,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匕首(也拉断了所剩不多的几条线中的大部分),依照汤姆·梅里林教她的方法,将刀柄在五根手指间来回转动着,让刀刃迎着太阳烁烁放光。“我们需要赶往太阳王宫。”即使是兰德也不可能比她现在更显傲慢了,有时候蛮横一点可以省去许多麻烦。

“孩子,”凯苏安用责备的语气说,“我相信科鲁娜和她的朋友们会尽力而为,但她们之中没有黄宗两仪师。萨弥苏和珂丽勒是最优秀的两名黄宗姐妹。阿瑞琳女士将她在城中的宫殿借给我们居住,所以我们要带他——”

“不!”明不知道打哪儿来的勇气对那个女人说出了这个字。只是……现在关系到的是兰德。“如果他醒过来……”明吞了口口水。他会醒过来的,“如果他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醒过来,周围又是一群陌生的两仪师,我无法想象他那时候会做出什么来,你们不会想见到那种情况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明只是迎着两仪师冰冷的目光与她对视。最后,两仪师点了点头。

“那么就去太阳王宫,”凯苏安对那名农夫说,“让这一对睡袋尽量走得快些。”

当然,命令执行起来总比下达时困难,即使那是两仪师的命令。安德尔·托尔本来运了一车干瘪的芜菁想到城里去卖,他根本不想到靠近太阳王宫的地方去,而且他还极力劝说他们也不要去那个地方。转生真龙在那里吃人,活人被十尺高的艾伊尔女人放在平底锅里煎熟。即使是两仪师,最好也不要到靠近那座宫殿一里内的地方去冒险。凯苏安扔给他一个钱袋,他向里面瞧了瞧,立刻瞪大了眼睛。然后凯苏安告诉他这些钱用来买下所有的芜菁,并雇用他和他的车,如果他不喜欢这笔交易,可以立刻把钱袋还回来。而凯苏安的表情仿佛是在说,如果他敢把钱袋还回去,他就必须把这辆车子一口一口吃下去。结果证明安德尔—卢瓦尔省·托尔是个有理智的男人。萨弥苏和妮安德开始将车上的货品卸下,所有的芜菁都飞到半空中,在路边整齐地摆成了一堆,看她们冰冷的表情,大概从没想过至上力会被用在这种地方。达林仍然背着兰德站在一旁,看他的表情,两仪师没让他去干这个活儿让他真的松了口气。安德尔—卢瓦尔省·托尔坐在骡车上,下巴几乎要落在膝盖上,他的手指不停地摸索那个钱袋,仿佛在怀疑自己为了这么点钱就去冒这种险是否值得。

移开所有芜菁之后,两仪师们又聚集起车上所有的稻草,铺成一个像床铺般的位子,才让达林将兰德放了上去。凯苏安和明坐在兰德两侧。安德尔—卢瓦尔省刚一抖缰绳,却发现那两头骡子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向前疾奔。骡车一路颠簸震荡,车轮滚动的速度几乎已经赶不上车行的速度了。明现在很希望自己也能分一点稻草垫在屁股下面,但是看到萨弥苏和妮安德随着骡车一上一下地跳着,面孔愈绷愈紧,明还是不禁感觉好笑。卡莱琳则是直接把笑容挂在脸上,达欧崔家族的家主完全不打算掩饰看到两仪师的窘境给她带来的快乐。不过实际上,因为她的身体更加轻盈,所以每次颠簸她也跳得更高。达林抓住车门护板,似乎完全没受到颠簸的影响,但他一直紧皱眉头,时而看看卡莱琳,时而看看兰德。

凯苏安是另一个似乎完全不在意在颠簸中牙齿撞得咯咯响的人。“我要在日落之前赶到那里,托尔先生。”她喊道。安德尔—卢瓦尔省立刻更加用力地抽起鞭子。然后她转向明:“现在,告诉我,上次这个男孩在陌生的两仪师中间醒过来时发生了什么事?”她的眼睛看着明,让明无处可逃。

兰德一直把那些事当作秘密保守着,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能保守多久,但现在他就要死了,这是他唯一的机会。明看着三位两仪师,也许让她们知道不会有好处,但也许她们知道了就能对他有更多一些了解。“她们将他放在一只箱子里。”她开始说道。

明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讲述的(她只知道自己必须说下去),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挡住一直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兰德需要她,她不会再软弱了。她讲述了兰德遭受的禁闭和刑罚,声音中没有颤抖,最后一直到科鲁娜等两仪师跪倒在他面前,向他立誓。达林和卡莱琳完全吓呆了。萨弥苏和妮安德脸上露出了恐惧,但这恐惧并非来自于明猜想的原因。

“他……静断了三位姐妹?”萨弥苏的声音变得尖细。突然间,她捂住嘴,转身靠在颠簸的车门上,发出呕吐的声音。妮安德几乎比她更快地将头伸到车门外,这两位两仪师全都将胃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吐了出来。

而凯苏安……凯苏安摸了摸兰德苍白的脸,将几绺散乱的头发从他的额头上拨开。“不要害怕,男孩。”她柔声说道,“她们让我的任务更加艰难,还有你的,但我不会没必要就伤害你。”明的心中仿佛结了一块寒冰。

城门卫兵高声喊着命令骡车停下来,但凯苏安不许安德尔—卢瓦尔省停车,所以他只能更加用力地抽打骡子。街上的人们纷纷跳到一旁,以免被这辆疯狂的骡车撞倒。骡车在一片喊声和骂声中一路前冲,掀翻了许多顶轿椅,逼得许多马车撞进了路边的商店,最后它终于冲上了通往太阳王宫的宽阔坡道。多布兰大人的士兵纷纷冲出来,仿佛是要与大批敌人作战。安德尔—卢瓦尔省用最大的声音喊叫着是两仪师逼他这么做的。不过士兵们看见了明,然后他们又看见了兰德。明以为自己早就见识过最混乱的场面,但她错了。

二十几个人同时想要挤到车边,将兰德抬下来,那些真正碰到兰德的人都小心翼翼地举着双手,仿佛是在抬起一个婴儿,最后兰德两边各有四个人捧着他。凯苏安已经重复了上千遍他还没有死。士兵们捧着兰德在宫殿的走廊中一路飞奔,这些走廊比明记忆中长了许多。更多的凯瑞安士兵簇拥在他们身后。贵族们从所有屋门和岔道中涌了出来,全都面无血色地盯着经过他们面前的兰德。明没有再看见卡莱琳和达林,才意识到他们下了骡车就不见踪影。明在心里向他们祝福过后,就将他们抛在脑后,兰德是她唯一关心的,是这个世界上她的唯一。

南蒂拉和法达瑞斯麦仍然守在那扇镶着黄金朝阳的大门前,当那名灰发枪姬众看见兰德时,艾伊尔人石块般的沉着立刻破碎了。“出了什么事?”她哀嚎着,双眼圆睁,“出了什么事?”其他一些枪姬众也发出呻吟声,那种低沉的声音如同一曲挽歌,让人不由得毛骨悚然。

“安静!”凯苏安断喝一声,将两手一拍,发出雷鸣般的巨响,“你,女孩,我们要把他放在床上,快点!”

南蒂拉立刻跳起来,兰德在眨眼间就被剥去衣服,放在床上。萨弥苏和妮安德全都陪在床边,凯瑞安人被轰了出去。南蒂拉在门口传达了凯苏安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打扰转生真龙。众人行动速度之快,让明感到一阵晕眩。明希望有天能看到凯苏安与智者索瑞林对峙的样子,那一定是值得纪念的一天。

但如果凯苏安以为她的命令真的将所有人挡在外面,她就错了。当她用至上力拉过一把椅子,坐到兰德身边时,科鲁娜和碧拉走了进来。和往常一样,她们一个像是宫廷的领袖,一个像是农场的主人。

“到底出了什么——”科鲁娜气势汹汹地开口道,但她看见了凯苏安,碧拉也看见了凯苏安。让明感到惊讶的是,她们都停住脚步,愕然地张大了嘴。

“他已经得到最好的照料,”凯苏安说,“或者你们突然拥有了比我记忆中更好的医疗异能?”

“你说的对,凯苏安,”她们顺从地说,“我们没有,凯苏安。”明闭上了嘴。

萨弥苏选了一把靠墙摆放的象牙镶嵌座椅,展开自己深黄色的裙子坐了下去,将双手交叠在腿上,看着兰德的胸口在棉被下面一起一伏。妮安德走到兰德的书架前,挑了一本书,坐到窗口。她竟然还有心思阅读!科鲁娜和碧拉先是看着凯苏安,直到后者不耐烦地点点头,才坐了下去。

“为什么你们不做些什么?”明喊道。

“这也是我要问的。”艾密斯走进了房间。这位容貌年轻的白发智者看了兰德许久,然后整了整深褐色的披巾,转向科鲁娜和碧拉。“你们可以走了,还有,科鲁娜,索瑞林想再见你们一次。”

科鲁娜深色皮肤的面孔发白,但她们两个都站起来,行了屈膝礼,同时低声说道:“是的,艾密斯。”她们的神态甚至比对凯苏安更加柔顺。最后她们又羞窘地瞥了绿宗两仪师一眼,才离开房间。

“有趣。”房门关上以后,凯苏安说道。她的黑眼睛和艾密斯的蓝眼睛对视着,仿佛看着什么让她心情愉悦的东西,不管怎样,她肯定是在微笑。“我应该会很喜欢见见那个索瑞林,她很强大吗?”她特意强调了“强大”这个词。

“是我所知道最强大的。”艾密斯答道。她们都是那么平静,几乎让人无法相信兰德就躺在她们身边,距离死亡只有一步。“我不知道你的医疗能力如何,两仪师,我相信你已经做了一切能做的事?”她的声音冰冷漠然,明怀疑艾密斯到底有多么相信这一点。

“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凯苏安叹了口气,“现在我们能做的只有等待。”

“等着他死去?”一个男人沙哑的声音响起,让明吓了一跳。

柯朗走进房间,他那张没什么特色的脸因愤怒而扭曲了。“达莫!”他喊道。

妮安德的书落在地板上。她盯着身穿黑衣走进房间的三个男人,就像是盯着暗帝本尊。萨弥苏面色苍白地嘟囔着,明觉得她是在祈祷。

随着柯朗的命令,那名头发花白的殉道使跛着腿从凯苏安的对面走到床边,将双手举到兰德上方一尺的位置,沿着兰德的身体平行移动。年轻的佳哈站在门边,皱着眉,手指在剑柄上来回滑动,那双黑色的大眼睛一直盯着三位两仪师以及艾密斯,他没有半点畏惧,就如同正信心满满地等着那些女人证明自己是他的敌人。不像那些两仪师,艾密斯的注意力只放在达莫一个人身上,对另外两名殉道使完全不在意。她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弗林,光洁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只有她的拇指一直在腰间匕首的握柄上滑动着。

“你在干什么?”萨弥苏从椅子里跳起来。无论她对殉道使有什么样的不安,但是在她心中对病人的关心显然是最重要的。“你这个叫达莫或是其他什么的……”她向床边走去。佳哈走过来挡住了她。她皱起眉,想要绕过去,但殉道使伸出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臂。

“另一个没礼貌的男孩。”凯苏安喃喃地说着。在这三位两仪师中,只有她没有对殉道使表现出任何恐慌,她只是将指尖搭在一起,审视着他们。

那瑞玛脸一红,放开了手,但是当萨弥苏再次想绕过他的时候,他立刻跨步挡在两仪师面前。

萨弥苏越过殉道使的肩头向床边瞪去。“你,达莫,你在干什么?我不会让你的无知杀死他的!你听到我说的吗?”明不停地在两脚之间移动着重心,她不认为殉道使会杀死兰德,至少他们不会故意这么做,但……兰德信任他们,但……光明啊,就连艾密斯似乎也没了信心。智者紧锁眉头,目光在达莫和兰德之间来回晃动。达莫将棉被掀开到兰德的腰际,露出那个伤口,伤势看上去既没有恶化,也没有好转,红肿裂开的伤口没有一滴血流出,横亘在那个圆形旧伤上面。兰德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他不会让兰德的状况更糟。”明说道。没有人注意她。

柯朗的喉咙里响了一声,达莫转过头看着他。“你看出什么了?殉道使?”

“我没有医疗能力,”柯朗冷冷地撇了撇嘴,“你是接受了我的建议——”

“什么建议?”萨弥苏问道,“我要强调,你——”

“安静,萨弥苏。”凯苏安说,她似乎是房间里除了艾密斯外唯一保持平静的人,而且她也不像艾密斯那样一直在摸着刀柄。“我想他最不愿做的事情就是伤害这个男孩。”

“但是凯苏安,”妮安德急迫地说,“那个人是——”

“我说了,安静。”灰发两仪师坚定地说。

“我向你们保证,”柯朗的声音显得既油滑又严厉,“达莫知道他在干什么,他能做到的事情是你们两仪师绝对想象不出来的。”萨弥苏响亮地哼了一声,凯苏安只是点点头,就坐回到椅子里。

达莫的手指抚过兰德肋侧肿胀的伤口和那个圆形疤痕,那里确实显得更加柔软了。“这两个很相似,但是不同,就好像同时存在两种感染。不过它们不是感染,是……黑暗,我想不出更恰当的形容了。”他耸耸肩,看了一眼紧皱眉头望着他的萨弥苏和那位两仪师黄色流苏的披肩。

“继续,达莫,”柯朗喃喃地说,“如果他死了……”他的鼻子皱了一下,仿佛是嗅到某种非常不好的气味。他的目光似乎完全无法离开兰德,他翕动的嘴唇,仿佛是在对自己说话。他又从喉咙里发出一阵声音,半像是哭泣,半像是痛苦的笑声;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改变。

达莫深吸一口气,向房里环视一周,目光扫过两仪师,扫过艾密斯。当他看到明的时候,他愣了一下,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变红了。他急忙重新将棉被一直盖到兰德的脖子,只露出肋侧的伤口。

“我希望没有人介意我说一些以前的事,”他满是老茧的手还在兰德的肋侧移动,“说话能有些帮助。”他斜睨着那些伤口,手指缓缓拨动,明觉得那种动作非常像是在编织丝线。他的语气显得心不在焉,显然他的心思并不在所说的话上。“可以说,是医疗让我来到黑塔。我曾经是一名士兵,直到一根长枪刺进了我的大腿,从那之后,我就没办法在马鞍上坐稳,甚至也没办法走远路。那是我在女王卫队服役的四十年里受的第十五处伤,至少是我记得的第十五处。但如果你既不能走,也不能骑马,那就一切都完了。这四十年里,我见到过许多朋友死去。所以我来到黑塔。米海峨教会我医疗,还有其他能力。我曾经接受过两仪师的治疗——哦,那是三十年以前的事情了——米海峨传授的比两仪师的更粗糙,不过也有效果。有一天,柯朗——请原谅,殉道使柯朗说他很奇怪为什么治疗的手法都是一样的,无论是治疗断腿还是治疗感冒。我们开始谈论,然后……嗯,他对此毫无感觉,但我,似乎我获得了诀窍,就是你们所说的异能。所以我开始思考,如果我……嗯,这是我能做得最好的了。”

柯朗发出一阵鼻音,达莫突然跌坐在地上,用手背擦抹着额头,汗水从他的脸上渗出来,这是明第一次看见殉道使出汗。兰德肋侧的割伤并未消失,不过它看上去小了一点,红肿也消退了一点。他仍然在睡觉,但他脸上仿佛已经有了一点血色。

萨弥苏飞速冲过佳哈,让那个男孩甚至没机会阻拦。“你是怎么做的?”她一边问,一边将手指放在兰德的额头上。她的两道眉弓全都扬了起来,音调也从紧迫变成了惊疑。“你做了什么?”

达莫沮丧地耸耸肩:“做的不多,我无法触及真正的伤害,我只是将它们与他隔离了,但我所做的不会持续很久。现在这两种黑暗也在彼此作战,也许它们会将彼此杀死,剩下的就要他自己治愈了。”他叹息一声,摇摇头。“我不能说它们不会杀死他,但我想,他已经有了一个更好的机会。”

柯朗高傲地点点头:“是的,他现在有了机会。”那样子就好像是他在治疗转生真龙。萨弥苏转过来,扶达莫站起身,这显然让达莫吃了一惊。“告诉我,你做了什么,”她的声音仍然尊贵威严,但她的手指却飞快地整理好那位老人的衣领,抚平他衣服上的皱褶,那情形简直是怪异透了。“如果我能看到你的示范就好了!但你至少可以向我描述一下。一定要跟我说说看!我会把我全部的金子给你,或是给你生孩子,无论你想要什么都行,但你要把你能做到的全部告诉我。”大概她自己也不知道这番话是命令还是乞求。她很快就将呆掉了的达莫牵到窗户旁边, 达莫不止一次想要张口说话,但她只是不住口地催促着要让达莫讲解给她听。

明根本不在乎别人会怎么看,她以最快的速度爬上床,将兰德的头抱在怀里。一个机会。她偷偷打量着聚在床边的三个人。凯苏安还坐在椅子里。艾密斯站在她对面,柯朗站在床脚的方形床柱边。他们身边全都飞速变幻着无法解读的光晕和幻象,他们的眼睛全都盯着兰德。毫无疑问,艾密斯看到的是如果兰德死了,艾伊尔人将要蒙受的灾难。柯朗(他是这三个人里唯一有表情的,那是一种阴郁焦虑的怒容)看到的是殉道使的灾难。而凯苏安……凯苏安让碧拉和科鲁娜如幼童一样俯首帖耳,即使对她们已经发誓效忠的兰德,她们也不曾如此。凯苏安不会“没必要”就伤害兰德。

凯苏安迎向明的目光,和她对视了一会儿。明打了个哆嗦。不管怎样,当兰德无法保护自己的时候,她会保护兰德,不管要伤害兰德的是艾密斯、柯朗,还是凯苏安。她一定会的。不知不觉间,她开始哼起了摇篮曲,温柔地摇动着兰德。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