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莉达·德·艾佛林尼·亚洛伊汉庄严地坐在玉座的位子上,雕刻着藤蔓花纹的高大座椅现在只涂了六种颜色,而不是七种,六色圣巾披在她的肩头。她的目光扫过白塔中的这座环形大厅。不同颜色的宗派守护者座椅在高台下的大厅里呈环形排列,因为只有六个宗派,所以这些座椅也显得稀疏了。十八名宗派守护者毕恭毕敬地坐着,年轻的兰德一言不发地跪在玉座身边,除非得到允许,否则他不能说话,而今天他不会得到允许,今天,他只是玉座权威的另一个象征。十二名最强的宗派守护者正与她连结在一起,她的绝对力量让兰德只能对她俯首帖耳。
“伟大的一统已经完成,吾母。”奥瓦琳持着金焰手杖,谦卑地向她鞠躬。
在高台下,雪瑞安在白塔卫兵的押缚下狂乱地尖叫着,屏障她的红宗姐妹向她抛去轻蔑的冷笑。罗曼妲和蕾兰竭力维持着冷静庄重的外表。其他被屏障和看押在地上的人都只是在无声地哭泣,也许是为了只有四个人会受到最终的惩罚而松了口气,也许是在害怕自身还要遭受什么样的灾厄。最为死灰的三张面孔属于那三名代表现在已经被解散的蓝宗叛徒,所有叛徒都会被驱逐出宗派,除非得到爱莉达允许,否则不得返回宗派。而从前的蓝宗们知道她们要经过许多年的努力,才有可能积累足够的良好表现,被允许进入其他宗派。在那之前,她们全都被紧握在玉座的手心里。
爱莉达站起身,她的至上力沿着连结流过,体现了她的权势。“评议会服从玉座的意志,让罗曼妲第一个接受鞭挞吧!”罗曼妲猛地抬起头。爱莉达倒要看看等到静断后她还能维持多少庄重,她挥挥手:“将囚犯带走,先让那些被蛊惑的姐妹们上来,我会接受她们的投诚。”
囚犯中发出一阵哭喊声,一名囚犯挣脱卫兵的手,跑了过来,是艾雯·艾威尔。她倒伏在爱莉达脚下,伸出双手,泪如涌泉。
“请原谅我,吾母!”那个女孩边哭边说,“我为自己所做的一切忏悔!我把我的一切都交给您,求求您,不要静断我!”她的话语不停地被抽噎打断,肩膀在抽泣中颤抖。“求求您,吾母!我忏悔!我真的忏悔!”
“玉座自然有怜惜之心。”爱莉达一边说,一边压抑住心中的狂喜。为了以儆效尤,白塔不得不失去蕾兰、罗曼妲和雪瑞安,但她毕竟可以保留这个女孩的力量,她是白塔唯一的裁决,她就是白塔。“艾雯·艾威尔,你背叛了你的玉座,但我会以仁慈待你。你会再次穿上初阶生的衣服,直到我亲自决定你获得晋升的资格。但在今天,你首先要持誓言之杖立下第四个誓言——忠诚并顺从玉座。”
囚犯们纷纷跪倒下来,痛哭着乞求能立下这个誓言,以证明她们的忠心,蕾兰是第一个,罗曼妲和雪瑞安的速度也绝不比她慢。艾雯爬上台阶,亲吻了爱莉达的裙摆。
“我完全屈服在你的意志之下,吾母,”她一边流泪,一边低声说道,“感谢您,哦,感谢您!”
奥瓦琳抓住爱莉达的肩膀,摇晃着她,向她吼叫着:“醒过来,你这个傻瓜!”
爱莉达睁开双眼,看见奥瓦琳举着一盏光线昏暗的油灯,弯下腰,一只手按在她的肩头。爱莉达昏昏沉沉地问:“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请起身,吾母。’”奥瓦琳冷冷地回答,“珂瓦拉·巴德尼已经从凯瑞安返回了。”
爱莉达摇摇头,竭力从脑海里清除那个梦的残余。“那么快?我以为她们至少还要再一周才会回来。你说是珂瓦拉?盖琳娜在哪里?”愚蠢的问题。奥瓦琳不会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但那个女人只是用冰冷如水晶的语调说道:“她相信盖琳娜已经死亡,或者是被俘了,恐怕她带来的……不是好讯息。”
爱莉达立刻不再去理会奥瓦琳该知道些什么。“告诉我出了什么事。”她一把掀开丝绸被,跳下床,拉起丝绸睡袍裹在身上。在这个过程中,她只听清楚奥瓦琳的只言片语。一场战斗。大群能够导引的艾伊尔女人。兰德跑了。灾难。她隐约注意到奥瓦琳穿着整洁的绣银雪白色长裙,颈子上戴着撰史者圣巾,这个女人是梳妆打扮整齐后才过来的!
当爱莉达走进起居室时,书房里的座钟奏出一段音乐,表明时间已经到了初二刻,这种阴暗的凌晨时分真是接收坏讯息的最差时刻。珂瓦拉急忙从一张红垫扶手椅中站起身,跪倒在爱莉达面前,吻了她的戒指。她的脸上满是焦躁、疲倦和担忧,她的黑色骑装仍然显得风尘仆仆,她的浅色头发也需要好好梳理一番了。但她戴着历经的岁月和爱莉达的年龄一样久的披肩。
爱莉达几乎没等这个女人的嘴唇碰到自己的戒指就甩开了手。“为什么你先被派回来?”她一边说,一边拿起被自己留在椅子上的针织品,拨弄起象牙长针。针织和玩弄象牙小雕刻都能安抚她的心神,而现在的她绝不能有任何急躁,针织也能帮助她思考,她必须思考。“嘉德琳在哪里?”一旦捉住兰德,如果盖琳娜死了,嘉德琳应该比柯尔伦先获得指挥权,她格外强调过这一点,指挥权必须在红宗手中。
珂瓦拉缓缓站起身,仿佛还在怀疑自己是否应该站起来,她的双手紧抓着有红色流苏的披肩。“嘉德琳也失踪了,吾母,我现在是最高——”看着爱莉达的眼睛,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爱莉达拈着象牙针的手指已经停住了。珂瓦拉吞了口口水,挪动了一下脚步。
“还有多少人,女儿?”爱莉达最后问道。她无法相信自己的声音竟然会如此平静。
“我不确定有多少人逃出来了,吾母。”珂瓦拉犹豫地说,“我们不敢等太久,他们搜得很急,而且——”
“有多少?”爱莉达喊道,她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继续手中的编织,慢慢压制心中的怒火。卷起丝线,穿过、翻下,动作一定要流畅。
“我……我带回另外十一名姐妹,吾母。”珂瓦拉停了一下,她喘息得很厉害。看到爱莉达没有反应,她急忙又说道:“也许还有其他人回来了,吾母,盖温拒绝等太久。没有他和青年军,我们也不敢等在那里,那里的艾伊尔人太多了,还有——”
爱莉达没有听下去。回来了十二个人,如果还有人逃脱,她们一定会全速返回塔瓦隆,不会比珂瓦拉更迟。即使可能有一两个人身上带伤,速度受到影响……去了三十九个,却只回来十二个。即使在兽魔人战争时,白塔也不曾遭受过如此重大的打击。
“一定要给那些艾伊尔野人好好上一课!”爱莉达猛地喝止了珂瓦拉的话。盖琳娜曾经想要用艾伊尔人去对付艾伊尔人,这个愚蠢的女人!“我们要去援救被他们俘虏的姐妹,并让他们知道,向两仪师挑衅的下场会是什么!我们会再次捉住兰德·亚瑟!”她不会放过那个男孩,即使她要亲自率领整个白塔去捉拿他!她的预言是确定无疑的,她会赢得胜利!
珂瓦拉不安地瞥了奥瓦琳一眼,又挪了挪脚步。“吾母,那些人……我想——”
“不必想了!”爱莉达喊叫着,她的两只手痉挛般地紧扣住编织针,用力向前倾过身子。珂瓦拉被吓得抬起一只手,仿佛是要抵挡她的攻击。爱莉达已经完全不考虑奥瓦琳的存在了。当然,奥瓦琳已经知道了她刚刚知道的事情,这件事可以稍后再去处理。“你对此一直严格保密,对不对?你是不是只让撰史者知道?”
“哦,是的,吾母。”珂瓦拉匆忙地说。她用力点着头,显然是很高兴这件事做对了。“我是单独进入塔瓦隆的,在找到奥瓦琳之前,我一直遮住自己的脸。盖温想陪我进来,但桥头卫兵拒绝让任何青年军的成员通过。”
“忘了盖温·传坎吧!”爱莉达没好气地说。那个年轻人还活着,这只会给她的计划带来干扰。如果盖琳娜确实还活着,她也要为这次的失败付出代价,更不要说她还放走了兰德。“你要像进入这座城市时一样隐密地离开这里,女儿,将你自己和其他人妥善地藏匿在桥头镇外的村庄中,直到我召唤你。多廉应该是个合适的地方。”她们在那个没有客栈的小村子里只能睡在谷仓中,这根本算不上对她们的惩罚。“现在就走,祈祷地位高过你的人快点回来吧!评议会将要对这次空前的惨败做出惩处。到那时候,如果你还是你们之中地位最高的,那就是你倒霉了,走吧!”
珂瓦拉的一脸惨白,她蹒跚着行了个屈膝礼,然后向外走去。爱莉达觉得她也许会跌倒在地上。笨蛋!她的周围全都是蠢货、逆贼和笨蛋!
外头传来关门的声音后,爱莉达扔下手中的针织,跳起来向奥瓦琳吼道:“为什么我之前没有听到这个讯息?如果兰德逃脱——你说什么?七天前?如果他在七天前就逃脱了,那么一定有眼线能看到他,为什么我没有得到报告?”
“我只能将宗派向我报告的信息向你报告,吾母。”奥瓦琳平静地调整了一下圣巾,确认上面没有一丝皱褶,“你真的要援救那些俘虏吗?即使这样有可能导致第三次崩解?”
爱莉达不屑地哼了一声:“你真的相信野人们能对抗两仪师?盖琳娜只是受到了伏击,一定是。”她又皱起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第三次崩解?”
“你没有认真听,吾母。”令爱莉达震惊的是,奥瓦琳没有得到允许就坐了下去,交叠双腿,又不急不徐地整了整裙子。“珂瓦拉认为如果只是野人的攻击,她们应该能予以压制。我相信她只是在为失败找寻借口,但那些男人确实不容忽视。几百名身穿黑衣的男人,全都能导引,她对这点确认无疑,其他人也和她一样。‘活着的武器’,她这么称呼他们,我想她只是因为回忆起那些人就已经在精神上受到了打击。”
爱莉达离开椅子,身子僵得如同一根矛杆。几百名?“不可能,不可能超过……”她走到一张仿佛全都是象牙和黄金打制成的桌子旁,为自己倒了杯调味酒。倒酒时,水晶酒罐口不停碰撞着水晶杯,倒在桌面上的酒几乎和倒在杯里的一样多。
“既然兰德能够穿行,”奥瓦琳突然说,“合乎逻辑的推测是,那些男人之中至少有一些人也能穿行,珂瓦拉很确定他们是如何出现在战场上的。我想兰德对自己受到的待遇很感困扰,珂瓦拉和一些姐妹似乎也对此感到不安,兰德似乎认为你欠他些什么。如果那些男人突然凭空出现在白塔里,肯定不会是让人高兴的事情,对不对?”
爱莉达猛地将杯中的酒全都倒进喉咙。她给盖琳娜的命令是温和地对待兰德,如果兰德来复仇……如果真的有几百个男人能够导引,即使只有一百个……她必须考虑清楚!
“当然,如果他们要来的话,我相信他们现在已经到了,不会等到我们已经掌握情报时才行动。也许即使是兰德也不愿意与全体白塔为敌。我想他们已经全部回到凯姆林,他们的黑塔去了。恐怕,这意味着托薇恩会遭遇到令她最不愉快而惊讶的事。”
“发出命令,要她立刻回来。”爱莉达嗓音沙哑地说,那杯酒似乎没什么用。她转过身,吃惊地看到奥瓦琳就站在她面前。也许不会有一百人——即使只有十个人,也是一件十足疯狂的事——但她不能冒险。“你亲自写信,奥瓦琳,立刻就写,就是现在。”
“那该怎么寄给她?”奥瓦琳侧过头,目光中带着冰冷的好奇,不知为什么,她的脸上出现了一层淡淡的微笑。“我们之中没有人能穿行。现在托薇恩和她的队伍很可能已经在安多离船上岸了,你命令她将队伍分成数个小队,沿乡村小路前进,以免被敌人发现。不,爱莉达,恐怕托薇恩要到凯姆林附近才会重新集结,然后立刻攻击黑塔。在此之前,我们不能将任何讯息传递给她。”
爱莉达吃惊地瞪大了眼睛。这个女人刚刚直呼她的名字!还没等爱莉达爆发出怒火,更糟糕的来了。
“我想你已经陷入了巨大的麻烦,爱莉达。”冰冷的目光仿佛戳进了爱莉达的身体,冰冷的话语流畅地离开奥瓦琳的嘴唇。“迟早,评议会将要得知兰德的灾难,盖琳娜也许能让评议会满意,当然,只是有可能,但我怀疑珂瓦拉是否也可以。她们想要的是……位置更高的……牺牲品,迟早我们都会得知托薇恩的命运,到那时候,你想将这个继续留在肩上,就有些困难了。”她随意地整理了一下爱莉达脖子上的玉座圣巾。“实际上,不是有些困难,而是不可能。你会被静断,成为你想让史汪·桑辰成为的那种范例。不过也许还有时间挽回这一切,只要你肯倾听你的撰史者给你的建议,你必须接受一些优秀的建议。”
爱莉达感觉自己的舌头冻住了,奥瓦琳声音里的威胁不可能更清楚了。“今晚你听到的都必须封于塔瓦隆之焰。”她严厉地说。但她知道,这些话不会有任何用处。
“如果你是要拒绝我的建议……”奥瓦琳停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去。
“等等!”爱莉达压下她不知不觉伸出的双手。被剥去圣巾。静断。即使在那以后,她们仍然会让她永远地哭嚎。“什么……”她又不得不吞了口口水,“我的撰史者会提供什么样的建议?”一定要想办法阻止这一切。
奥瓦琳叹息一声,重新向她走近,实际上是走得更近了,她们的裙摆几乎要贴在一起,任何人都不该如此靠近地站在玉座面前。“首先,恐怕你必须放弃托薇恩,至少在这个时候你必须放弃她,还有盖琳娜和那些被俘虏的。不管她们是落在艾伊尔人手里还是那些殉道使手里, 现在的任何援救都意味着这些失败被发现。”
爱莉达缓慢地点点头。“是的,我明白。”她无法让自己惊悸的眼睛从对面这个女人带有命令意味的注视中移开。一定要想办法!不能发生这种事!
“我想,现在你应该重新考虑关于白塔卫兵的决定。你真的认为卫兵不需要扩充?”
“我……很清楚这一点。”光明啊,她必须想一想!
“那很好。”奥瓦琳喃喃地说道。爱莉达的面孔因为无助和愤怒变得通红。“明天,你要亲自搜检琼赛恩的房间,还有安罗娜的。”
“光明在上,为什么我要——”
奥瓦琳又扯了扯爱莉达的圣巾,这次动作更加粗鲁,几乎就像是要把圣巾连同爱莉达的脑袋一起拉下来一样。“琼赛恩似乎是在数年前找到了一件法器,却从未将它上缴;安罗娜的错误恐怕更严重,她未经许可就从储藏室里拿走一件法器。当你找到它们的时候,你可以立刻宣布对她们的惩罚,惩罚一定要彻底而强硬。同时,你可以表扬多芮丝、姬育示和法瑞琳为遵守律法的模范,并给她们每人一件礼物,我想各一匹良驹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