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马希亚拉(2 / 2)

“别怕,”岚轻抚过她的脸颊,“我在你身边。即使你要与魔格丁作战,我也会让你有足够的怒火,我在这方面似乎还满有办法的。”

“你绝不能再让我生气了。”奈妮薇刚开口便停了下来,睁大眼睛盯着岚,然后缓缓地说:“我没有生气。”

“不是现在,但如果你需要——”

“我没有生气。”奈妮薇笑了,她轻快地踢着双脚,两只拳头不停地捶在岚的胸膛上。阴极力充满了她的身体,不止是生命和喜悦,还有敬畏。她用羽毛般的风之力抚过他的脸颊,悄声说:“我不生气,岚。”

“你的封锁消失了。”岚也笑了。他分享着她的喜悦,但那笑容并没有让他的眼里出现丝毫喜悦。

我会让你好起来的,岚·人龙。奈妮薇无声地许下承诺。我不会让你死。靠在岚的胸膛上,她很想亲吻他,甚至……你不是卡勒·科普林。她严厉地告诫自己。

突然间,一个恐怖的念头击中了奈妮薇的胸口,因为它的迟来,让她感到更加恐怖。“那些桨手呢?”她低声说,“我的保镖呢?”岚无声地摇摇头。她叹了口气。保镖。光明啊,是他们需要她的保护。魔格丁又欠下了四条性命;虽然被她杀死的人已不止成千上万,但这四个人是奈妮薇认识的,是奈妮薇关心的。不过现在并不是解决魔格丁的时候。

奈妮薇站起身,看看是否还能对自己的衣服做些什么。“岚,你能不能告诉桨手让船全速前进?”即便如此,她在日落之前也不可能看到泰拉辛宫了。“再为我找把梳子来。”她不能就这样去会见耐丝塔。

岚拿起外衣和剑,向她鞠了个躬:“听从您的吩咐,两仪师。”

奈妮薇咬住嘴唇,看着舱门在岚身后关闭。他刚才是在笑她吗?她敢打赌驰风号上一定有能为他们举行婚礼的人,而根据她的了解,那些海民的方式绝对会让岚·人龙明白,要听从她的命令。到时候他们就知道谁会笑了。

她的身体忽然歪了一下,小船开始颠簸起来,她的胃也开始随之抽搐了。

“哦,光明啊!”奈妮薇呻吟了一声,蜷缩在凳子上。为什么这种毛病不能跟着封锁一块消失?她还握持着至上力,但这让她能敏锐地感觉到流过肌肤的每一丝空气的至上力,只会让情况更糟糕。放开至上力也没什么帮助。她不要再呕吐了。她要让岚成为她的,永远永远。这是精彩的一天,但如果她能不再感觉到那蛰伏的风暴就更好了。

当伊兰轻叩房门时,太阳已经贴在了屋顶上。人们在她背后的街上纵情狂欢,笑声、歌声和香水的气味充满空气中。伊兰心不在焉地希望自己能有机会真正享受一下这个节日。如果像柏姬泰一样穿上那种衣服也许会很有趣,或者至少是穿得像莉赛勒那样也好。今天早晨她看见那位泰琳女王的侍从时,还吃了一惊。当然,穿那种衣服是一定要戴上面具的。她又用更大的力气敲了敲门。

那名灰发、方下巴的女仆开了门,当伊兰放下自己的绿色面具时,她的脸上一下子冒出了怒火:“你!你回来干什么——?”而当茉瑞莉、艾迪莉丝和其他人也摘下面具时,那张愤怒的面孔变得死白。每张光洁无瑕的面孔出现,都会让那名女仆抽搐一下,即使在她看到赛芮萨时也不例外。当她拿下面具时,那个女仆大概已经知道自己会看到什么了。

那名女仆惊呼一声,用力想把门关上,但柏姬泰冲过伊兰身边,覆有羽毛的肩膀一下子将门撞开。女仆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才重新站稳。没等她逃跑或再喊出声,柏姬泰已经来到她面前,抓住她的手臂。

“安静,”柏姬泰严厉地说,“我们不想惹任何麻烦,不是吗?”她的样子很像是在搀扶着那名女仆。女仆笔直地站着,睁大眼睛盯着柏姬泰脸上华丽的面具,缓缓摇了摇头。

“你的名字?”伊兰一边问,一边带着所有人走进屋子的前厅,关闭的屋门将一切噪音阻隔在外。女仆的视线扫过一张又一张光洁的面孔,仿佛她没办法朝其中任何一张面孔注视太久。

“赛……赛多拉。”

“带我们去见黎恩,赛多拉。”这一次,赛多拉点了点头,她看上去好像是要哭了。

赛多拉僵硬地朝楼上走去,柏姬泰仍然抓着她的手臂。伊兰本来想让柏姬泰放开她,但伊兰不想让躲在这栋房子里的人收到警报四散逃走,这也是宁可借用柏姬泰的肌肉,而没有导引的原因。赛多拉没有受伤,她只是被吓坏了,今天晚上,所有人都要多多少少承受一点惊吓。

“就……就在这里。”赛多拉一边说,一边朝一道红色的门点了点头,伊兰和奈妮薇就是在这道门后的房间里进行那次不幸的会面。伊兰打开门,走了进去。

黎恩果然就坐在房里,她的背后正对着那座雕刻着十三罪的壁炉,另外十二名伊兰不认识的女人占据了靠淡绿色墙壁摆放的所有椅子。这里的窗户全都紧闭着,窗帘被拉下,房里的人全都在出汗。她们大多穿着艾博达人的衣服,但只有一个人拥有橄榄色的皮肤,她们的脸上几乎都有皱纹,头发至少能看见一点灰丝。无一例外地,她们拥有不同程度的导引能力,其中七个人系着红色的腰带。

伊兰不由得叹了口气。当奈妮薇是对的时候,她会一直提醒你,直到你因为受不了而尖叫起来。

房门一被打开,黎恩立刻跳了起来,整张脸像刚才的赛多拉一样因愤怒而涨红。而她一张口说出的话几乎也和那名女仆一样:“你!你怎么敢再出现——”当茉瑞莉和其他人跟着伊兰走进房间时,她这句没说完的话连同她的怒火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名留着黄色发辫、系着红腰带、领口开得很深的女人虚弱地叫了一声,一翻白眼,从自己的红椅子上滑了下去。没有人去扶她,没有人瞥一眼柏姬泰(她将赛多拉拉到房间的一角,让她站在那里),甚至没有人在呼吸。伊兰有一种很强烈的冲动想大吼一声,看看会发生什么事情。

黎恩摇晃了一下,脸变得惨白。她显然是在努力恢复镇定,但显然不是很成功。她扫视了一下面前五位面容冷静的两仪师,很快就认出她们之中地位最高的那位。她踉跄着走到茉瑞莉面前,跪倒下去,头几乎低垂到了地面。“请原谅我们,两仪师。”她的声音充满了敬畏,像她的膝盖一样颤抖不止。实际上,现在她的话音并不比咿呀学语的孩童清晰多少:“我们只是几名朋友,我们什么都没做,我们绝对没有玷污两仪师的名誉,我愿意对此发誓。请不要轻信这个女孩的话,我们原本应该向您揭发她的,但我们害怕。我们只是见过面,说过一些话。她还有个朋友,两仪师,您也逮到她的朋友了吗?我可以告诉您她的模样,两仪师。无论您想怎样,我们都会去做,我发誓,我们——”

茉瑞莉大声清了清喉咙:“你的名字是黎恩·柯尔力,对不对?”黎恩哆嗦着悄声回答,眼睛仍然盯着那位灰宗两仪师的脚。“恐怕你必须把这些话向两仪师伊兰说,黎恩。”

黎恩猛地抬起头(她这个动作让伊兰感到很满意),瞪着茉瑞莉,然后一双瞪大的眼睛缓缓地转向伊兰,舔了舔嘴唇。她长而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朝向伊兰又一次低下头,以沉重的语气说道:“我乞求您的原谅,两仪师,我不知道,我不可能……”然后又是一阵长长的、绝望的喘息。“无论您施以什么样的惩罚,我们都会谦恭地接受。但求求您,我乞求您相信——”

“哦,站起来吧!”伊兰不耐烦地说。她本想让这个女人像承认茉瑞莉一样地给予她适当的尊重就可以了,但这种卑躬屈膝的样子让她感觉很不舒服。“你没有错,站起来吧!”她等到黎恩照她的话做了,才走过去坐在刚才黎恩的椅子里。伊兰不需要阿谀,但她也不会让别人对她的权威产生怀疑。“你仍然否认知道风之碗的存在吗,黎恩?”

黎恩摊开双手:“两仪师,我们绝对没有使用过特法器,更不要说法器和超法器了。”她的样子很坦白,同时又警觉得像来到城市里的狐狸。“我向您保证,我们绝对没有过任何哪怕是与两仪师相似的行为。正如您看到的那样,我们只是因为都曾进入过白塔的友谊而聚在一起的几名朋友,就是这样。”

“只是几名朋友,”伊兰将两手的指尖搭在一起,“当然,还有嘉妮亚,还有波洛温、黛芮丝和亚莱丝。”

“是的,”黎恩不情愿地回答,“还有她们。”

伊兰非常缓慢地摇摇头:“黎恩,白塔知道家人的存在,白塔一直都知道。”

房里一名皮肤黝黑、从样貌看来显然是来自提尔的女人穿着蓝白色的丝绸背心,上面绣着金匠公会的徽记,发出一声窒息的尖叫,将圆胖的双手捂在嘴上。一名系着红腰带的瘦削、灰发的沙戴亚人长叹一声,像那名黄色发辫的女人一样瘫倒在地上。还有两名女人微微一晃,仿佛也快昏倒了。

黎恩望向门口的两仪师,仿佛是在寻求证实,而那些两仪师显然是让她相信了这一点。茉瑞莉的表情已经在两仪师的端庄之中散发出寒气,赛芮萨皱了一下眉头,范迪恩和凯瑞妮都抿紧了嘴唇。连艾迪莉丝也在逐一打量着靠在墙边的那些女人们,仿佛对她们很不屑。当然,黎恩并不知道伊兰的底细。两仪师们确实接受了伊兰的决定,但一句“好的,伊兰……”并不能让她们喜欢她的主意。她们之所以没有在两个小时前就来到这里,正是因为她们说了很多“但是,伊兰……”。有时候,领导就意味着要让所有人服从自己。

黎恩没有晕过去,但恐惧堆满她的脸上。她抬起双手,做出恳求的样子:“您是要毁掉家人吗?为什么在这么久以后?我们做了什么,让您现在将惩罚降到我们头上?”

“没有人要毁掉你们。”伊兰对她说,“凯瑞妮,能不能帮忙把地上那两个人扶起来?”这句话立刻在房里引发了一阵骚动,没等凯瑞妮有动作,已经有两个人跑过去扶起晕倒在地的同伴,并将嗅盐瓶放到她们的鼻下。“玉座希望每一名能导引的女人都与白塔建立联系,”伊兰继续说道,“任何家人的成员都可以接受这份好意。”

即使伊兰编织出风之力捆住所有这些女人,她也无法让她们僵成现在这副德性。如果她勒紧能流,凸起的眼睛也不会比现在更多。一名晕倒的女人突然发出很大的喘息声,并咳嗽起来。她一把推开在自己鼻孔前放了太久的嗅盐瓶,这个动作打破了房里的寂静,那些女人纷纷开始说话了。

“我们终于可以成为两仪师了?”那名穿着金匠公会背心的提尔人兴奋地问道。与此同时,一名腰间的红腰带足有其他人两倍长的圆脸女人也说道:“她们会让我们学习吗?她们又会教我们了?”随后是一连串充满渴望的声音:“我们真的能……”“她们会让我们……”

黎恩朝她的同伴们转过身:“伊娃莱、苏梅珂,你们所有人!自重些!你们是在两仪师面前说话!你们……是在……两仪师面前!”她用一只发抖的手捂住脸颊,那些人立刻又红着脸垂下目光,陷入困窘的寂静。看着她们脸上的皱纹和灰白的发丝,伊兰想到的却是一群在末刻钟敲响之后,初阶生师尊来检查前,仍然在打枕头仗的初阶生。

黎恩犹豫着,越过指尖看着伊兰,双唇嗫嚅着:“我们真的被允许返回白塔?”

伊兰点点头:“能够通过学习成为两仪师的人将获得机会,而所有能够导引的女人都可以得到应得的地位。”

黎恩的眼里闪动着泪光。伊兰不太确定,但她相信自己听到这个女人在悄声说:“我可以成为绿宗。”伊兰非常想扑过去拥抱她。

其他两仪师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茉瑞莉更是僵硬得如同一段木头。“我能否问个问题,伊兰?黎恩,我们需要接纳多少……你们这样的人?”毫无疑问,她本来想说的是“多少野人和失败者”。

不知道黎恩是否注意到了茉瑞莉的停顿,她只是喘息着说:“我相信我们没有人会拒绝这个机会。也许让所有人知道这个讯息需要一些时间,您要知道,我们很分散,只有这样……”她笑出了声,虽然她的表情还有点紧张,眼睛里还闪动着泪水。“只有这样两仪师才不会注意到我们。现在我们的名单上有1783人。”大多数两仪师都学习过用冷静的外表掩饰内心的惊诧,所以只有赛芮萨稍稍睁大了眼睛,无声地动了动嘴唇。但伊兰能够从她的唇形中读出话来。近两千名野人!光明助我!伊兰用尽全力整理着自己的裙子,直到她确信能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光明确实需要帮助她们。

黎恩误解了两仪师的沉默:“您认为应该有更多吗?确实,我们每年都会有一些意外,或者是自然死亡,就像普通人一样。而且我觉得在最近这一千年里,家人的增长变慢了。也许我们在与离开白塔的人们进行联系时太谨慎了,但我们总是害怕联系到的人会揭露我们,而且……而且——”

“我们一点也不失望。”伊兰一边挥着手,一边向她保证。失望?伊兰很想歇斯底里地笑起来。家人的数量几乎是两仪师的两倍!艾雯永远都不能说她在搜索有潜力的女人方面失职了。但如果家人不收容野人……现在不是想这些事的时候,接纳家人只是这次任务的附带成果。“黎恩,”她温和地说,“现在你能不能记起来风之碗在哪里?”

黎恩的脸红得如同黄昏前的太阳:“我们从未碰过它们,两仪师伊兰。我不知道它们为什么会被收集在那里。我从没听说过风之碗,但这里确实有一间您所形容的那种储藏室——”

在楼下,出现了一个女人短暂的导引,有人发出一声极为恐怖的尖叫。

伊兰立刻站起身。柏姬泰从身上不多的几根羽毛下抽出一把匕首。

“那一定是黛芮丝,”黎恩说,“现在屋里的其他人都在这里了。”

伊兰冲过去,抓住正要朝门口跑去的黎恩。“你还不是绿宗两仪师。”她低声说道。黎恩向她露出微笑,惊讶、喜悦和胆怯同时充盈在她那双可爱的酒窝里。“我们会处理这件事,黎恩。”其他两仪师自动站成了两排,准备跟随伊兰冲出去,但柏姬泰已经抢先到了门口,嘴角带着笑意握住门把。伊兰吞了口口水,什么都没说。这是护法的光荣——盖丁们全都这么说——最先冲上去,最后撤退。但伊兰还是将阴极力提升到最大的限度,准备摧毁任何会威胁她的护法的事物。

没等柏姬泰转动门把,房门已经打开了。

麦特不急不徐地走进来,一只手推着伊兰见过的那名女仆。“我想你也许会在这里,”他得意地笑着,完全不在乎黛芮丝愤怒的瞪视,继续说着,“因为我看见不少该死的护法在我最不喜欢的那家酒馆喝酒。我刚刚跟踪一个女人去了拉哈德区又回来。严格来说,我爬到一栋空屋的顶楼上——那个顶楼倒是真够脏的,以至于在她离开后我还能从脚印看出她去过哪里。那栋空屋的门上有一把该死的大锈锁,我愿意用一千王冠赌在你屁股上踢一脚,你的碗一定就在那扇门后面。”黛芮丝的模样倒是很想在他的屁股上踢一脚。麦特将那个女人推开,从腰间拉出一把小刀,在手掌上掂着:“你们能不能告诉这只野猫我是站在谁那边的?这些日子,带着小刀的女人总是让我不舒服。”

“我们已经知道了,麦特。”伊兰说道。嗯,她们确实就要知道了。麦特脸上那种惊讶的表情倒是很值得一看。伊兰从柏姬泰那里感觉到了些什么,柏姬泰望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在伊兰脑后的那一小团思想正散发着不赞成的情绪。不管怎样,艾玲达也许会对她现在的行动有意见,这让伊兰感觉到开口说话实在是件非常困难的事:“但我必须谢谢你,麦特,全都是因为你,我们才能找到那件东西。”麦特的脸上却只是显露出更大的震惊与困惑,这让伊兰觉得即使有一点苦恼也是值得的。

麦特立刻把刚刚张开的嘴闭上,但他很快又开口道:“那么就让我们雇一艘船,去找出那只该死的碗吧!如果运气好的话,我们今晚就能离开艾博达了。”

“这不行,麦特。我不是在贬低你的建议,我们不会进入黑暗中的拉哈德,而且我们在使用那只碗之前不会离开艾博达。”

当然,麦特想要反驳,但黛芮丝看准机会向他踢了过去。麦特躲到柏姬泰身后,叫喊着要别人来管管这个女人,而那名身材苗条的女子又朝他冲了过去。

“他是你的护法吗?两仪师伊兰?”黎恩怀疑地问。

“光明啊,不!柏姬泰才是。”黎恩惊讶得张大了嘴。伊兰不由自主地问了个问题——如果换成是其他两仪师,她绝对不敢这样问:“黎恩,如果你不介意,能不能告诉我你有多大年纪了?”

黎恩犹豫了一下,又瞥了麦特一眼。麦特还在绕着不住微笑的柏姬泰转圈,闪避着黛芮丝。“我的下一个命名日,将是我的第412个命名日。”她的口气仿佛这是世界上极普通的事。

茉瑞莉的身子晃了一下,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