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编织者的邻居(1 / 2)

奈妮薇确实想和伊兰谈谈,但不是在这名老板娘面前。她一直没能找到机会,这个叫安南的女人仿佛是看守囚犯的狱卒般走在她们身边,表情严肃却又焦躁,最后,她还警觉地瞥了麦特的房门一眼。这间旅店背后有一段没有栏杆的石砌阶梯,通往一间宽大闷热、充满烘烤气息的厨房。在那里,一名奈妮薇见过的最圆胖的女人正挥舞着一把大木勺,仿佛挥舞一个令牌般,指挥另外三个女人将外壳焦黄的面包从炉子里取出来,然后再放进新鲜的面团。一大锅为早餐准备的麦片粥正在白瓦炉上冒着泡。“恩妮德,”安南大妈对那个圆滚滚的女人说,“我要出去一下,这两个孩子需要被送到有时间能正确照顾她们的人那里去。”

恩妮德一边在一块白毛巾上擦着沾满面粉的大手,一边不以为然地打量着奈妮薇和伊兰。她全身上下都是圆的,满是汗水的橄榄色圆脸,圆圆的黑眼睛,她的身子就像是被塞进衣服里的一堆大球。在她雪白色围裙外闪光的婚姻匕首上足有十二颗宝石。“她们就是凯拉一直叨念着的那对客人吗?要我说,那位年轻的大人应该有些特殊癖好,他大概很喜欢看她们扭屁股的样子吧!”从声音里能听出来,她觉得自己的这句话很有趣。

老板娘气恼地摇摇头:“我提醒过那个女孩要管住她的舌头,我不会让这种谣言影响流浪的女人。恩妮德,留意一下凯拉,如果有需要,就用你的勺子让她懂事些。”然后她瞥了奈妮薇和伊兰一眼,那种轻蔑的眼神让奈妮薇吃了一惊。“有哪个白痴会相信这两人是两仪师?她们把所有的钱都花在了衣服上,就为了吸引那个男人注意,现在如果她们不去取悦他,大概就要被饿死了。两仪师!”她没有给恩妮德回话的机会,直接揪住奈妮薇和伊兰的耳朵,几步就把她们拉进马厩院子里。

奈妮薇的震撼一直持续到这个时候,她用力要挣脱安南大妈的手,而那个女人也在此时将手松开来,结果让奈妮薇踉跄了好几步。奈妮薇愤怒地瞪着那个女人;在她答应的事里当然不包括被这样拖出来。伊兰的下巴扬了起来,她的蓝眼睛是那么冰冷,连她的发卷都仿佛结了冰。安南大妈将双手叉在腰上,似乎没注意到她们的表情,或者她根本就不在乎。“希望没有人会相信凯拉了。”她平静地说,“如果我能真的相信你们有足够的脑子闭上嘴,我就会做得更多一些。”她很平静,但没有半点愉快或温柔,她们毕竟给她找了很大的麻烦。“现在,跟着我,不要跟丢了。或者如果你们跑掉,就不要在我的旅店附近露脸了,否则我会派人去宫里向茉瑞莉和苔丝琳报告。她们是两位真正的两仪师,她们也许会把你们从中间切成两半。”

伊兰将目光从老板娘那里转到奈妮薇身上。她的眼神不算严厉,但也没有皱起眉头,不过那道目光确实是意味深长。奈妮薇很想知道她是否能够忍受这些。不过想到麦特,她的心里有了底,毕竟不可能有什么状况比那个更糟糕了。

“我们不会走丢的,安南大妈。”奈妮薇努力装出柔顺的模样,她觉得她已经做得很好了,毕竟柔顺对她来说实在是件陌生的事。“谢谢你帮助我们。”她向老板娘微笑着,同时竭力不去看伊兰。伊兰这时看着她的目光更加意味深长,几乎有些不信任她了。但不管伊兰怎么看,奈妮薇必须让安南大妈继续认为她们值得她费心费力。“我们真的很感激你,安南大妈。”

安南大妈斜睨了奈妮薇一眼,然后哼了一声,摇摇头。奈妮薇决定等这一切都结束之后,她要把这个老板娘拖进宫去,让其他姐妹当着安南大妈的面承认她的身份。

在这么早的时候,马厩院子里只有一名十来岁的男孩拿着一只水桶和勺子往地上洒水。用白色石膏粉刷的马厩门敞开着,前面停着一辆手推车,车上横着一柄粪叉。马厩里传出阵阵仿佛是大青蛙被踩到后发出来的叫声,奈妮薇认为那是个男人在唱歌。难道她们要骑马去那个地方?那就太糟糕了,她们本打算只是走过莫海拉广场,在太阳爬到天顶前就回去的,所以她们没带帽子、阳伞和有兜帽的斗篷出来。

不过,安南大妈领着她们走过马厩院子,进入马厩和一堵高墙间的一条窄巷里。墙对面能看到一排干枯的树冠,毫无疑问,那是某人的花园。窄巷末端有一道小门,门后是一条更加窄小的泥土巷子,它实在太窄了,初升的太阳甚至还无法照到这里。

“一定要跟上,孩子们。”老板娘一边对她们说,一边望着这条昏暗的街巷,“如果你们不见了,我发誓会亲自去宫里。”

奈妮薇跟在后面,用两只手抓紧辫子,以免它们会掐住前面那个女人的脖子。奈妮薇真有些渴望鬓角能有一绺灰发。先是其他的两仪师,然后是海民——光明啊,她真不愿意想到他们!现在又是一个老板娘!人们不会认真看待头上没有一点灰发的人,即使是两仪师的无瑕面容也比不上一根白发的分量。

伊兰拉高裙摆,以免沾到地上的尘土,但她的软鞋还是从地上踢起一些尘埃,弄脏了裙边。“让我弄清楚。”她直视着前方,轻声说道,声音很轻,但也很冷,非常冷。伊兰能够用冷静的声音将别人撕成碎片,这是一种奈妮薇很羡慕的能力,但现在这只让奈妮薇想甩她一耳光。“我们本来能回到宫里,喝着蓝莓茶,享受清凉的海风,等待麦特大人搬进宫里。也许艾玲达和柏姬泰已经带着有用的情报回来。我们能够在一起确定一下该如何利用他。我们是应该跟着他在拉哈德的街道中随意行走,看看会发生什么,还是带着他进入看起来与目标相似的建筑,还是让他自己选择?今天早晨有上百件值得去做的事情,包括决定回到艾雯身边是否安全——虽然我们有了那个海民从我们手中榨取的约定。我们迟早要讨论这件事,忽视它是没有用的,但我们却要在刺得睁不开眼的阳光下不知道走多少路,去拜访一群会照顾从白塔逃出来的女人的陌生人。至于我,我可没兴趣在今天上午或任何一个上午去捕捉从白塔逃走的人,但我相信你可以向我解释这一切,让我明白。我很想弄清楚,奈妮薇,我不喜欢想到要从莫海拉广场一路把你踢回去,却什么都得不到。”

奈妮薇的眼眉垂了下来。踢她?伊兰真的受到了艾玲达的影响,变得粗鲁了,应该有人给她们两个人的脑里塞一些理智进去。“太阳还没刺到我们的眼睛。”她低声说道,不幸的是,太阳很快就会升得很高了。“想一想,伊兰,五十名能导引的女人,她们在帮助野人和被白塔赶出来的女人。”有时候,奈妮薇在说出“野人”这个词时有一种罪恶感,在两仪师口中,野人是个冒犯的称谓,但迟早有一天,奈妮薇会让两仪师们将这个词当成是种尊敬与骄傲。“她管她们叫作‘社’,那听起来可不像是几个朋友组成的,听起来她们有点组织。”小巷一直在高墙和房屋背面之间蜿蜒曲折,有许多砖块从破损的石膏中裸露出来,随后是一些宫殿的后花园和一些店铺的后门,从敞开的后门里偶尔能看见正在工作的银匠、裁缝或木匠。即使是这样,安南大妈也经常会回头看一眼,好确定她们仍然跟在后面。奈妮薇只能不断地向她微笑点头,希望她能明白她们迫切要见到那些女人的心情。

“奈妮薇,即使只有两个能导引的女人结成团队,白塔也一定会像狼群般追捕她们,而且安南大妈怎么可能知道她们是否能导引?你知道,能够导引却又不是两仪师的女人不会暴露自己的,不管怎样,我看不出这会有什么差别。艾雯也许想要每个能导引的女人都进入白塔,但这不是我们来这里的目的。”伊兰嗓音中严霜般的忍耐让奈妮薇更加用力抓紧自己的辫子,这个女人怎么变得这么愚蠢?她又向安南大妈龇了龇牙,然后在安南转过头时努力不让自己在她背后怒目而视。

“五十个女人不是两个。”奈妮薇严厉地悄声说道。她们能导引,她们一定可以,这是一切的关键。“如果那个社真的在这座城市里,而她们对于处在同一座城市中充满法器的一间储藏室毫无察觉,这说不过去。而如果她们真的……”她的声音不由得变得欢快起来,“那样我们不需要麦特·考索恩大人也能找到那只碗了,我们也能忘记那些可笑的承诺。”

“那些承诺不是贿赂,奈妮薇。”伊兰心不在焉地说,“我会遵守它们,你也要,否则你就没有荣誉可言了,我知道你不会允许这样。”伊兰真是和艾玲达在一起太久了,奈妮薇希望自己能知道为什么伊兰会认为她们都要遵守那个荒谬的艾伊尔节义什么的。

伊兰咬住下唇,皱起眉,所有那些冰冷都消失了,她又变成她自己,至少在外表上是这样。最后,她说道:“没有麦特大人,我们永远也不会找到这家旅店,那么我们就绝对不会见到安南大妈,被带去拜访那个‘社’。所以即使真是那个‘社’带我们找到那只碗,我们也必须说,他是最根本的原因。”

麦特·考索恩,这个名字一直在奈妮薇的脑子里翻腾。她被自己的脚绊了一下,急忙放开辫子,拉高裙摆。这里的路面比不上石板路面,更比不上宫殿的地板。有时候,伊兰还是糊涂点比较好。“实在是令人难忘。”奈妮薇嘟囔着,“我会让她也觉得我们非常‘难忘’,还没有人这样对待过我们,伊兰。即使那些人也不相信我们,即使是那些海民,即使是一个十岁的女孩自称为两仪师,大多数人也不敢轻易去碰她。”

“大多数人并不知道两仪师的容貌是什么模样,奈妮薇。我想,她曾经去过白塔,否则她不可能知道这些事。”

奈妮薇哼了一声,眼睛一直瞪着在前面大步行走的女人。赛塔勒·安南也许去过白塔十次、一百次,但她一定要知道,奈妮薇·爱米拉是两仪师,还要为此道歉,她要知道被揪住耳朵是什么滋味!安南大妈回头瞥了她一眼,奈妮薇急忙又露出僵硬的微笑,点着头,仿佛她的脖子变成了门轴。“伊兰,如果这些女人真的知道那只碗在哪里……我们应该不必告诉麦特我们是怎么找到它的?”这句话不像是个疑问。

“我不知道为什么不必,”伊兰答道,然后她又加了一句,完全打消了奈妮薇的希望,“我必须问问艾玲达,确认一下。”

如果不是害怕那个叫安南的女人也许会把她们丢在这里,奈妮薇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尖叫出来。

蜿蜒的小巷变成一条街道,嘈杂的声音充满奈妮薇的耳朵。太阳在前方的屋顶上露出一道刺眼的光线,伊兰夸张地用手掌遮住眼睛。奈妮薇拒绝这么做,阳光还没强到那种程度,她甚至还不用眯起眼睛。一片亮蓝色的天空嘲讽着她对天气的感觉。她仍然感觉到一阵风暴正盘踞在这座城市上空。

即使在这么早的时候,这条曲折的街道上已经出现了几辆刷着亮漆的马车,和一些颜色更加鲜艳的轿椅。每张轿椅都由两名或四名身穿绿色和红色条纹背心的赤脚大汉抬着,轿夫们都是一路小跑,而他们的客人全躲在木格帘子后面,大车和马车在石板地上隆隆作响。街上的行人愈来愈多,店铺的大门纷纷打开,遮阳棚被架起来,穿背心的学徒在为各种差事而奔忙。一些男人的肩上扛着卷起来的大地毯。杂技演员、杂耍艺人和乐手在街角做好了准备。小贩们捧着装有针线缎带或干瘪水果的托盘来回巡行。鱼肉市场充满了叫卖声;所有鱼贩和大多数肉贩都是女人,只有那些卖牛肉的除外。

安南大妈穿过人群,躲开那些不会减速的马车、轿椅和大车,快步前进着,来弥补那些停下来讲话的时间,这种插曲发生了很多次。她似乎蛮有名望的,因此一路上不断有店铺老板、工匠和其他旅店老板娘跟她搭话。她会和老板与工匠们交换几句问候,微笑着向他们一点头,而对于旅店老板娘们,她总是要停下来和她们交谈一会儿。第一次这种交谈后,奈妮薇开始强烈地希望不要再有第二次了;第二次之后,她开始祈祷不要有第三次;到了第三次,她只是直视着前方,徒劳地努力不去听她们交谈的内容。伊兰的脸愈绷愈紧,愈来愈冰冷,下巴高扬到几乎无法看到路的程度。

奈妮薇只能不情愿地承认,这是有原因的。在艾博达,也有人会穿戴丝绸,但往往也只是衣服的一部分而已。现在她们看到的所有人都穿着羊毛或亚麻衣服,衣服上很少有刺绣,倒是偶尔能看见一名乞丐穿着破烂不堪的丝绸外衣。奈妮薇只希望安南大妈能够找些别的理由解释为什么她会带她们两个在这种街道上行走,她希望自己不再听到什么两个女孩把钱全都花在衣服上,只为了取悦一个男人的故事了。麦特也总是出现在这个故事里。烧了他吧!他变成一个优秀的年轻人了!如果安南大妈自己没结婚,大概也会视他为心仪的对象。他是个美丽的舞者,只是稍微有点野性。所有那些女人都会被安南大妈的故事逗笑,除了奈妮薇和伊兰之外。这些没脑子的小蝴蝶(安南大妈就是这么说的,奈妮薇能猜出她指的是谁!)为了追逐一个男人花光了身上的银币,现在她们的荷包里只剩下了一堆铜子儿和傻瓜才会要的锡币。如果不是安南大妈知道有人会雇她们在厨房里干活,她们迟早会沦落成乞丐或小偷。

“她不必在这座城里的每家旅店前都停下来吧!”奈妮薇一边从“上架鹅”旅店门前走开,一边发着牢骚。那是一家三层楼的旅店,尽管名字不算高雅,但它的老板娘在耳朵上戴着硕大的石榴石。安南大妈现在甚至都不回头看她们是否还跟在后面了。“你有没有想到,现在我们再也没办法在这些地方露脸了!”

“我怀疑这就是她的目的,”伊兰嘴里蹦出的每个字仿佛都是寒冰,“奈妮薇,如果你让我们跟着一头野猪——”伊兰不需要说完这个威胁,有柏姬泰和艾玲达帮忙,伊兰能让奈妮薇的人生悲惨到她满意为止。

“她们能带我们找到那只碗。”奈妮薇坚持着,一边挥手赶走一名一只眼睛上覆盖着可怕的紫色疤痕的乞丐,她看得出来,那道疤痕实际上是用蓝麦芽上过色的面粉假扮的。“我知道她们会的。”伊兰一脸阴云地哼了一声。

奈妮薇已经数不清她们走过多少座桥,大桥和小桥,驳船在桥下撑篙而行。太阳已经完全露出屋顶,又爬上一个太阳的高度,甚至连奈妮薇也觉得安南大妈在故意绕路了,不过他们大致还是在朝东走。当这名榛子色眼睛的女人向她们转过身时,奈妮薇觉得她们一定已经靠近河边了。

“现在,小心你们的舌头,只有被叫到时才能说话。你们让我感到难堪,而且……”她皱了皱眉,嘀咕了一句也许这样做是个错误,然后一摆头,示意她们跟上,就走到对街一栋平顶房子前。

这不是一栋大房子。两层的楼房都没有阳台,有几处的石膏还碎裂脱落,露出下面的砖块。房子的一边是一家织工铺,里面不断传出响亮的织布机碰撞声;另一边是一间染坊,从里面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气味。不过为她们开门的是一名女仆——一名有方下巴的灰发女人,肩膀像铁匠般壮硕,钢一样的眼神并没有因为脸上的汗水而有丝毫软化。当奈妮薇跟随安南大妈走进门内时,她微微笑了笑。在这栋房子的某处,有一名女人正在导引。

方下巴的女仆显然一眼就认出赛塔勒·安南,但她的反应很奇怪,她以真正的敬意行了个屈膝礼,不过安南的出现显然让她感到惊讶和疑虑。在让她们进屋时,她几乎有些仓皇失措,但她向奈妮薇和伊兰行礼时倒是没有那种矛盾的态度。她们两个被单独带进二楼的一间起居室,那女仆用严肃的口吻对奈妮薇和伊兰说:“不要乱动,别碰任何东西,否则你们就会遭到那个古老的惩罚。”然后就离开了。

奈妮薇看着伊兰。

“奈妮薇,一个女人导引不代表——”那种感觉改变了,在一段时间里开始膨胀,然后又开始衰退,比刚才更微弱了。“即使是两个女人也不代表什么。”伊兰继续说了下去,但她的口气显得有些犹豫,“那真是我见过态度最差的女仆。”她坐进一把高背红椅子里。过了一会儿,奈妮薇也坐了下来,不过却只是坐在椅子边缘,倒不是因为她紧张,她只是有些渴望,但绝不是紧张。

这个房间并不豪华,蓝白两色的地砖光可鉴人,浅绿色墙壁也像不久前刚粉刷过的。任何地方都看不到丝毫镀金,不过沿墙壁摆放的红椅子上都有精美的雕刻花纹。几张小桌子是比地板砖更深的蓝色。灯架下垂挂着吊灯,显然都是黄铜打制的,被擦得闪闪发亮。经过打扫的壁炉里仔细放置着一些常绿树枝,壁炉台上也有雕刻图案。那些图案很奇怪,是被艾博达周围的人称作“十三罪”的情景:嫉妒——一个人的眼睛几乎充满了他的整张脸;饶舌——一个人的舌头垂到了脚踝;贪婪——一名牙齿尖利、表情狰狞的人将钱币抱在胸口;以及诸如此类的其他景象。不管怎样,这一切都让奈妮薇感到满意。能进行如此装饰的人肯定也有钱修缮房屋的外观,而不那么做的唯一理由肯定是要保持低调,避免被注意。

那名女仆在离开时没有关上门,说话的声音这时忽然从走廊里传了进来。

“实在无法相信你会把她们带到这里来。”说话人的声音在紧张中流露出愤怒和难以置信,“你知道我们是多么小心,赛塔勒,你真正知道的比你应该知道的更多,而这点你应该很清楚。”

“很抱歉,黎恩,”安南大妈僵硬地回答,“我没想那么多,我……愿意为那两个女孩担保,也服从你的判决。”

“我不是这个意思!”黎恩的语调因为震惊而提高了,“我是说……我是说,你不该这么做,但……赛塔勒,我为大声说话向你道歉。说一句原谅我吧!”

“不需要道歉,黎恩。”老板娘的声音同时带着悔恨和不情愿,“我带她们来是错了。”

“不,不是的,赛塔勒,我不该这样对你说话的,请一定要原谅我。”

安南大妈和黎恩·柯尔力走进房间。奈妮薇惊讶地眨眨眼,听刚才的对话,奈妮薇本以为会看见一个比赛塔勒·安南更年轻的女人,但黎恩的头发只差没有完全变成灰色。她的脸上满是笑纹,但现在那些纹路都因担忧而挤在一起。为什么年长者会对年轻者如此谦恭,而为什么年轻的那位又会接受?传统在这里果然是不同的。光明在上,这里的一些传统是奈妮薇很不愿意去想的,当然,她在家乡时从不曾对妇议团谦恭过,但这个‘社’……

当然,黎恩能够导引——奈妮薇早就想到这点,这也是她希望的,但她没想到黎恩会有多强。黎恩的力量比不上伊兰,甚至比不上妮可拉(烧了那个可恶的女孩吧),但她轻易就能与雪瑞安、珂娃米纱和科鲁娜相当。拥有这种力量的女人并不多,能在这里找到这样的人实在让奈妮薇感到惊讶。这女人一定是名野人,白塔绝对不会放过这样的女人,哪怕让她终生只穿着初阶生的白袍。

她们走进门时,奈妮薇站起身,用双手掸了掸自己的裙子。当然不是因为紧张,当然不是,哦,但假如能有她所希冀的结果……

黎恩锐利的蓝眸审视着她们两人,仿佛方才在她的厨房里发现了两头猪,而且这两头猪刚刚从猪圈里跑出来,身上还滴着泥水。黎恩用一条小手绢轻拍自己的脸,但实际上房间内比外面还要凉快。“我想我们必须对她们做些事了,”她喃喃地说,“如果她们就像她们自称的那样。”她的音量直到现在还是很高。不过她的声音很年轻,而且充满律动感。当她说完这几句话的时候,不知为什么,她微微打了个哆嗦,又偷瞥了身边的老板娘一眼。而安南大妈这时又不情愿地表示要道歉,黎恩则忙不迭地再次劝阻她。在艾博达,当人们真的变得礼貌时,这样的道歉和还礼往往要持续一个小时之久。

伊兰也站起了身,脸上带着一点僵硬的微笑。她向奈妮薇挑起一侧的眼眉,用一只手掌捧住另一侧的臂肘,一根手指抵在了脸颊上。

奈妮薇清了清喉咙:“柯尔力夫人,我是奈妮薇·爱米拉,这位是伊兰·传坎。我们正在寻找——”

“赛塔勒已经把你们的事都告诉我了。”那名蓝眼睛的女人面色阴沉地打断她的话,无论她的头上有多少灰发,奈妮薇怀疑她仍然像岩石一样坚硬。“万事都要有坚韧的耐心,女孩,我会亲自负责你的。”然后她转身面对赛塔勒,又用手绢擦了擦脸,再一次勉强压下声音中的踌躇。“赛塔勒,请原谅,我必须询问一下这些女孩,而且——”

“看看谁在这么多年之后回来了。”一名矮小、结实的中年女子闯进房间,进房时,她朝自己的同伴点了点头。尽管她穿着红色条纹的艾博达裙装,闪着汗光的脸也是棕色的,但她的口音却完全像是凯瑞安人。她的同伴也是满脸汗水,身上穿着剪裁朴素的深色羊毛商人服。她比身边的矮女人要高出一个头,有一双眼角上翘的眼睛、鹰钩鼻和一张大嘴。“是嘉妮亚!她——”话音突然中断,那名矮壮的女人困惑地看着房里另外两位陌生人。

黎恩仿佛祈祷般合拢双手,或许是她确实想要举手打人。“波洛温,”她用绷紧的嗓音说道,“总有一天,你会因为不注意脚下而掉到悬崖外面去的。”

“抱歉,长——”那名凯瑞安人红着脸低垂目光,而那名沙戴亚人只是专注地盯着胸前衣服上的一圈红色小石头。

奈妮薇朝伊兰抛去一个胜利的眼神。这两名刚来的人都能导引,这个屋子里也仍然有人在使用阴极力。波洛温不是很强,而嘉妮亚甚至要超过黎恩,已经到达蕾兰和罗曼妲的水平,这个地方至少已经有五名能导引的女人了。伊兰顽固地挺着下巴,但最后她也不得不微微点了一下头。有时候,想要说服伊兰实在是不可思议的困难。

“你的名字是嘉妮亚?”安南大妈朝那女子缓缓皱起眉头,“你看上去……很像我遇到过的一个女人——泽亚·奥卡斯。”

那双上翘的黑眸惊讶地眨了眨,沙戴亚商人从袖子里抽出一条手帕拍了拍脸颊。“那是我祖母的妹妹的名字,人们都说我非常像她。你在见到她的时候她还好吗?她在成为两仪师后就彻底忘记她的家人。”

“你的祖母的妹妹。”老板娘轻笑一声,“当然,我看见她时她很好,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我比你现在还要年轻。”

黎恩一直抱着手臂,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现在她插话进来:“赛塔勒,真的很抱歉,但我真的必须请你离开,你能原谅我不送你到门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