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姬泰和艾玲达不需要照看。”麦特不在意地说,“我想,那只风之碗应该比贾西姆更重要,但……放任暗黑之友不管应该是不对的。”
奈妮薇的脸慢慢变成了紫色。伊兰朝立镜里看了看自己的脸,看到自己仍然保持着平静,至少外表是如此,她才松了口气。这个男人真该被痛骂一顿!照看?伊兰不知道他丢出这种话是故意要惹怒她们,还是根本没想到她们会生气;她也不知道这两种情况哪种更糟糕。她又朝镜子里望了一眼,稍稍放低了下巴。照看!她要完全冷静下来。
麦特用那双血红的眼睛打量着她们,却仿佛什么都没看见。“柏姬泰就告诉了你们这些?”他问道。奈妮薇则狠狠地回答:“我想,这应该足够了,即使对于你也是。”不知为什么,麦特看上去有些惊讶,而且显然是很高兴。
奈妮薇愣了一下,然后抱紧双臂。“既然你现在的情势不适合和我们一同行动——不要对我摆出这种凶相,麦特·考索恩,这不是贬低你,只是简单的事实!——你可以在今天早晨搬进宫里来。而且不要以为我们会帮你搬东西,我没答应过要当一匹驮马。”
“流浪的女人就够好了。”麦特恼怒地说。然后他停了一下,一种惊诧的表情在他的脸上扩散开来。伊兰相信,那是一副被吓坏的表情。这总该让他明白,不要在自己头晕脑胀得像颗烂瓜时咆哮——至少伊兰在她的那次醉酒时是这么觉得的。当然,这个男人是不会接受教训的,男人们总是会去玩火,以为这一次不会烧起来。莉妮就是这么说的。
“我们不可能一次就找到那只碗,”奈妮薇继续说道,“不管你是不是时轴,如果每天你都要走过那片广场,就太麻烦了。”她嫌麻烦的显然是每天都要等麦特。根据她的说法,除了宿醉之外,麦特还能提出其他许许多多让他在床上赖个一整天的理由。
“而且,”伊兰又说道,“这样的话,你就能一直监视我们。”奈妮薇的喉咙里发出怪声,很像是呻吟。难道她不明白必须给麦特一些诱因?这样并不是真地答应麦特可以一直监视她们。
麦特似乎并没在听她和奈妮薇说些什么,那双憔悴的目光穿透伊兰的身体,盯着远处的某个地方。“为什么它们该死的偏偏现在停下来了?”他呻吟道,低微的声音让伊兰几乎无法听到。光明在上,他在说什么?
“为你准备的房间足以拿来接待国王了,泰琳亲自挑选了这些房间,就在她居所的隔壁,她对你很感兴趣。麦特,你不会让我们冒犯女王吧,对不对?”
看了麦特的脸一眼,伊兰急忙导引至上力打开窗户,将脸盆里的水倒了出去——这个双眼通红的家伙大概马上就要把肚子里的东西都吐出来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要这么大惊小怪的。”伊兰说道。实际上,伊兰认为自己知道。在这里的一些女侍也许会让他搂搂抱抱的,但宫殿里很可能没有女孩会和他调情。他也不能在那里整晚喝酒赌钱了,泰琳肯定不会允许贝瑟兰身边出现这样一个坏榜样。“我们全都必须做出牺牲。”伊兰努力让自己的劝告仅止于此,而没有告诉麦特,他的牺牲是微小而正确的,她们的牺牲才是巨大而不公平的(虽然艾玲达似乎并不认同这点)。奈妮薇还在她身边为她们的每一项牺牲抱怨不已。
麦特又将头埋进了手掌里,肩膀颤抖着,嘴里发出仿佛被掐住喉咙的声音。他在笑!伊兰用风之力举起那只脸盆,考虑着要把脸盆砸在他脸上。但是当他再次抬起眼睛时,他看上去却非常愤怒。“牺牲?”他吼道,“如果我要你们做出同样的牺牲,你们一定会抽聋你们见到的每一只耳朵,然后把屋顶掀起来砸在我的脑袋上!”他还没清醒吗?
伊兰决定不去理会他可怕的瞪视。“说到你的脑袋,如果你想要治疗,我相信奈妮薇会帮你的。”奈妮薇现在的怒火肯定能让她进行导引了。奈妮薇稍稍哆嗦了一下,偷瞄了伊兰一眼,然后急忙说道:“当然,如果你想要的话。”她脸上的红晕确认了伊兰在今天早晨的所有怀疑。
麦特如往常般无礼地冷哼了一声:“忘掉我的脑袋吧,没有两仪师我也能做得很好。”然后,他又用犹豫的语气说道,“不过还是要谢谢你们的好意。”他这句话听起来像是真心的!这让伊兰又开始困惑了。伊兰努力不显出吃惊的样子,她对男人的了解仅限于兰德、莉妮和母亲告诉她的。兰德会像麦特·考索恩一样令人困惑吗?
在离开之前,她还记得要麦特保证会马上搬进宫里去。麦特承诺过的都会做到,就连奈妮薇也不情愿地承认了这点;但只要给他留下一道缝隙,他就会千方百计地溜过去——这点是奈妮薇迫不及待向伊兰强调的。麦特在做出这个保证时表情阴沉,充满怨恨,或者这也只是因为他的那双红眼睛。当伊兰将那只脸盆放到他脚边时,他确实露出了感激的神色。伊兰决定不同情这个家伙,绝不!
她们走出房间,待麦特的房门关上后,奈妮薇朝天花板挥了挥拳头。“那个家伙能让石头也对他发火!我很高兴他就那样头疼下去!听见我的话了吗?很高兴!他会制造麻烦的,他一定会的。”
“你们两个只会对他造成更多的麻烦。”说话的人正朝她们走过来。那是个在鬓角处有一些灰丝的女人。她有着坚毅的面孔和威严的声音,两道眉毛已经皱紧在一起,尽管胸前挂着婚姻匕首,但白皙的皮肤表明她并不是艾博达人。“凯拉告诉我的时候,我还无法相信,我真怀疑两套裙子里怎么能塞进这么多的愚蠢。”
伊兰上下打量了那个女人,就连她还在初阶生时,也不习惯别人用这种语气对她说话。“那么你是谁,妇人?”
“赛塔勒·安南,可以叫我安南大妈,我是这间旅店的老板娘,孩子。”女人冷冷地回答。说完,她打开走廊另一侧的门,抓住伊兰和奈妮薇的手臂,将她们推了进去。伊兰的软鞋差点掉在走廊里。
“你似乎是有些误解,安南大妈。”当那个女人松开她们,关上房门时,伊兰冷静地说道。奈妮薇则没有任何解释的心情,她举起手,露出巨蛇戒,语气激烈地说道:“现在,你好好看看——”
“非常漂亮。”那个女人说着,又用力推了她们一把,让她们肩并肩地坐到了床上。伊兰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这个叫安南的女人站在她们面前,双拳抵在腰间,表情严肃,完全像是一位正在教训女儿的母亲:“炫耀这种东西只能表明你们有多愚蠢。那个年轻人会把你们放在膝盖上逗弄一下——如果你们愿意,他把你们同时放在两只膝盖上也不会让我惊讶。他也会按照你们的意思,和你们亲吻几下,但他不会伤害你们,而你们却会伤害他,如果你们坚持要这么做的话。”
伤害他?这个女人竟然以为——她还以为他们在调情!——她以为……伊兰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但她站起身,一边掸平自己的裙子。“就像我说的那样,安南大妈,你误会了。”她的声音开始变得平稳,困惑被镇定所取代。“我是伊兰·传坎,安多的王女,绿宗两仪师,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安南大妈伸出一根手指抵在伊兰的鼻尖上,让她因为盯着那根指头而变成斗鸡眼。
“伊兰,如果这是你的名字,只是因为你们可能有导引能力,我才没有将你们拖到厨房去,给你们好好洗洗嘴巴。或者你们真的愚蠢到还没有这种能力,却戴上了这种戒指?我警告你们,这对泰拉辛宫中的那些两仪师们而言并没有差别。你们知道她们吗?坦白说,如果你们知道,那你们就不算愚蠢,而是瞎眼的白痴了。”
伊兰的火气愈燃愈烈。愚蠢的女孩?瞎眼的白痴?她无法容忍这些,特别是在被强迫向麦特·考索恩卑躬屈膝后。逗弄?麦特·考索恩?伊兰还算能维持外表的镇静,但奈妮薇就不行了。
奈妮薇的眼里早已喷出怒火,她跳起身,阴极力的光晕围绕着她。一股风之力的能流从安南大妈的肩头一直缠绕到她的脚踝,让她的裙子和衬裙紧贴在腿上,可能差点就要将她捏扁了。“我恰巧就是宫殿中的那些两仪师之一,黄宗的奈妮薇·爱米拉,现在你会不会喜欢我把你拖到厨房去?我知道一些洗嘴的方法。”伊兰从这位老板娘身前退了一步。
这个女人一定感觉到了风之力的压迫,即使是白痴也能明白这种看不见的力量是什么,但她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她那双绿眼睛眯了起来,仅此而已。“那么,你们之中至少有一个人是能导引的。”她平静地说,“我应该让你们把我拉下楼梯,孩子。无论你们对我做了什么,你们很快就会落入真正的两仪师手中,我可以跟你们打赌。”
“你没听到吗?”奈妮薇喊道,“我——”
那个叫安南的女人甚至没有停一下:“你们将不仅是在今后的一年里以泪洗面,而且是在每个听过你自称为两仪师的人面前哭泣。她们会让你们承认,她们会让你们害怕得五脏六腑都要融化了。我应该让你们继续这样错下去,或者是等你们一松开我就立刻到宫里去。我没这么做的唯一原因是我不愿意引来她们对麦特大人的反感,即使她们只是怀疑麦特在帮助你们,而且就像我说的那样,我喜欢那个年轻人。”
“我说——”奈妮薇又开始做出努力。但老板娘没给她说话的机会,虽然这女人被绑得一动也不能动,但她却像是一块从山巅上滚下来的巨石,整座山坡仿佛都崩塌下来,要扫平沿途一切拦路的东西。
“坚持这种谎言并不好,奈妮薇。你看上去应该是二十一岁左右,如果你已经获得了那种迟滞的效果,也许你还要再大上十岁,甚至有可能已经戴上披肩四五年了。但是有个例外。”她的头现在是她身上唯一能动的部位,她缓缓将头转向伊兰。“你,孩子,还没有年长到迟滞的阶段,没有女人能在你这么年轻的时候戴上披肩,在白塔的历史上从没有过。如果你在白塔,我打赌你一定还穿着白裙装,为初阶生师尊瞥向你的每一眼而大惊小怪。你一定是找某个金匠为你打造了这个戒指——我听说这种蠢货还是有的,或者也许是奈妮薇替你偷来的,如果她真的有戴这种戒指的权利。不管怎样,你不是两仪师,奈妮薇也不可能是,没有两仪师会和另一名冒充的两仪师在一起。”
伊兰皱起眉头,没注意到自己正咬着下唇——迟滞,一名艾博达的旅店老板娘怎么会知道这些?也许赛塔勒·安南在小时候去过白塔,但她不可能在那里待很久,因为她显然不会导引。即使她的能力像伊兰的母亲一样弱小,伊兰也能感觉到,而当年如果摩格丝·传坎不是个强大家族的继承人,她很可能在几个星期里就被送走了。
“放开她,奈妮薇。”伊兰微笑着说道。现在她对这个女人有了一点好感。经过长途跋涉来到白塔,最后却被遣返一定是很糟糕的经验。这个女人没理由也没必要相信她们——这似乎让她想起了什么,但又说不上来——但如果她去过塔瓦隆,她也可以轻松地走过莫海拉广场。茉瑞莉或者其他姐妹能够让她明白。
“放开她?”奈妮薇喊道,“伊兰?”
“放开她。安南大妈,我看,唯一能让你相信的办法——”
“即使是玉座和守护者们也无法说服我,孩子。”光明啊,她就不能让别人说完一句话吗?“现在,我没时间玩游戏了。我能帮助你们两人,至少我知道谁能帮助你们,有些女人会接纳迷途的人。你们要感谢麦特大人,因为我会带你们去见那些女人。但我必须知道,你们是否曾在白塔待过?或者你们只是野人?如果你们去过白塔,那你们是遭到了遣返,还是逃出来的?那些女人对待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方式。”
伊兰耸耸肩,她们已经完成了来此的目的,现在她不打算浪费时间了。“如果你不相信,那就这样吧!奈妮薇?我们该走了。”
缠绕旅店老板娘的能流消失了,随之消失的还有奈妮薇身周的光晕,但奈妮薇看着安南大妈的目光却在警戒中带着希望。奈妮薇舔了舔嘴唇。“你知道有一些能帮助我们的女人?”
“奈妮薇?”伊兰说,“我们不需要任何帮助,我们是两仪师,你忘了吗?”
安南大妈瞥了伊兰一眼,随手掸平了裙子和衬裙,但她真正的注意力在奈妮薇身上。伊兰一生中都不曾感觉到自己如此被忽略过。“我知道有几名女人会接纳野人、白塔的逃亡者,或者是在试炼中失败的人。她们现在一定至少有五十人了,不过她们的数量一直在改变,她们能帮助你们找到合适的人生,而不必冒着被真正的两仪师活剥掉你们的皮的危险。现在,不要再对我说谎了,你们去过白塔吗?如果你们是逃出来的,你们也许还是回去比较好。即使是在百年战争时,白塔也找回了大部分的逃亡者,不要以为现在这点小乱子就能让两仪师们罢手。如果真是那样,我的建议是,你们走过那片广场,去求得姐妹们的仁慈。这样的仁慈不会很多,但相信我,如果你们是被硬拉回去的,那你们能得到的仁慈还要少得多。在那之后,如果没有允许,你们也许今生都无法离开白塔的范围了。”
奈妮薇深吸一口气:“我们是被命令离开白塔的,安南大妈,无论你怎么问,我能对此发誓。”
伊兰难以置信地盯着自己的同伴:“奈妮薇,你在说什么?安南大妈,我们是两仪师。”
安南大妈笑了:“孩子,让我和奈妮薇谈谈,她至少是有些年纪,懂得一些事理。你如果这样告诉‘社’里的人,她们可不会仁慈地对待你!她们不会在乎你能导引,因为她们也能。如果你敢愚弄她们,她们会打烂你的屁股,或者直接把你扔到街上去。”
“这个‘社’是什么!”伊兰问,“我们是两仪师,你去一趟泰拉辛宫就知道了。”
“我会管好她的。”奈妮薇没好气地说。她一直朝伊兰皱眉,表情严肃,仿佛发疯的是伊兰。
安南大妈只是点点头。“很好,现在摘下那些戒指,把它们收起来。社不会允许这种伪装,她们会把这些戒指熔掉。不过看你们的穿着,你们应该是有钱人。如果衣服是你们偷来的,不要让黎恩知道。你们要学会的第一条规则是:即使饿死也不能偷窃。她们不想引起别人的注意。”
伊兰在背后握紧了拳头,奈妮薇却顺从地摘下戒指,放进腰间的口袋里——每次茉瑞莉和艾迪莉丝忘记奈妮薇是正式姐妹的时候,她都会大发雷霆的!“相信我,伊兰。”奈妮薇说。
伊兰觉得,如果她能明白奈妮薇想做什么,现在一定会更好过些。但她是信任奈妮薇的——在大多数时候是信任的。“一个微小的牺牲。”她嘀咕着。两仪师在有需要时是会摘下戒指的,曾经她也必须要拿下它,但现在这个戒指是合法地属于她。摘下这只黄金小环真的让伊兰感到很痛苦。
“和你的朋友谈谈,孩子。”安南大妈不耐烦地对奈妮薇说,“黎恩·柯尔力不会容忍她这种小姐脾气的。如果你们让我浪费了这个上午……来吧,来吧!我喜欢麦特大人,这是你们的运气。”
伊兰勉强维持着外表的冷静。小姐脾气?小姐脾气!!如果有机会,她一定要狠狠踢一下奈妮薇的痛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