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面颊上的碰触(2 / 2)

两仪师们看着她,直到她开始显得慌乱不安,然后这两群两仪师又彼此瞪视着,像是要压倒对方一样,接着她们又将目光转向麦特,麦特只想知道是否会有人放开他。

“我不能让女王等我,不是吗?”他有些高兴地说道。光看这些两仪师僵硬的表情,不明所以的人一定会以为麦特刚刚捏了她们之中某个人的屁股,就连拉伦的眉毛也不以为然地垂了下来。

“放开他,艾迪莉丝。”茉瑞莉最后说道。

麦特朝放开他的白发女人皱起眉。她们两个真的应该在衣服上稍稍弄出一些区别来,比如说别个铭牌,哪怕只是绑上不同颜色的发带也好。她又给了麦特一个饶富兴致的、似乎是洞悉他心思的微笑。麦特恨这种微笑,这是女人的伎俩,不是两仪师的。女人们总是想让你相信她们知道某些事情,其实她们知道的根本是另一套。

“苔丝琳?”麦特问道。表情严厉的红宗两仪师还在用两只手抓着他的外衣。她完全没理会其他人,只是抬头盯着麦特。“女王?”

茉瑞莉又张开嘴,但她犹豫了一下,显然是改变了她要说的内容。“你要在这里抓他多久,苔丝琳?也许你要向泰琳解释为什么她的召唤受到了忽视。”

“想想你要把自己和谁绑在一起吧,麦特先生。”苔丝琳说道。她仍然盯着麦特:“错误的选择会导致不幸的未来,即使对时轴而言也是如此,想清楚。”然后她才放开手。

麦特跟在拉伦身后,他不允许自己显出匆忙的样子,但他确实希望眼前的这个女人能走快一点。可她在前面四平八稳地走着,就好像是个女王,是个两仪师。当他们走到第一个转角处时,麦特回头看了一眼,那五名两仪师仍然站在原地,全都在盯着他。仿佛麦特的回望是一个讯号,她们一言不发地彼此望了一眼,就各自朝不同的方向走开了。艾迪莉丝是朝麦特这个方向走过来的,但她在距离麦特还有十几步时,又向麦特笑了笑,就消失在走廊旁的一道门里。暗流。麦特宁可在脚尖能碰到底的池塘里游泳。

拉伦等在转角处,双手叉在粗腰上,面容显得有些过于平静。麦特怀疑,她的脚正在裙子下面不耐烦地拍着地面。他给了拉伦一个最动人的微笑。无论是叽叽喳喳的女孩还是灰发的祖母,都会在这个微笑中软化下来。它曾经为麦特赢得了许多香吻,也让他摆脱了数不清的困境,它几乎像鲜花一样好用。“做得很好,谢谢你,我相信女王并没有想过要见我。”如果泰琳真的想见他,他却不想见泰琳,贵族的一切问题到了王室就要更加严重三倍,那些充满了国王、女王和同类人物的古老记忆,丝毫没有改变他的看法。“那么,请你告诉我奈妮薇和伊兰——”

奇怪的是,麦特的微笑没有产生任何效果。“我不会说谎的,麦特大人,否则我的耳朵真的会保不住。女王正在等您,大人,您真是个非常勇敢的男人。”她转过身,又用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或者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大傻瓜。”麦特怀疑这句话原本是不该让他听见的。

那么他或者是去见女王,或者是在这片没有尽头的走廊里继续走下去,直到撞上某个会把他想要的信息告诉他的人。他决定去见女王。

泰琳·青泰拉,光之仁慈,阿特拉女王,四风之主,风暴海的守护者,密索巴家族家主,正在一个黄色墙壁、淡蓝色天花板的房间里等着麦特。她站在一座巨大的白色壁炉前,这座壁炉的楣石上雕刻着暴风肆虐的大海。麦特发现,这个女人很值得看上几眼。泰琳已经不年轻了,光亮的黑色长发铺展在她的肩头,但鬓角已经有了些灰丝,浅浅的皱纹也出现在她的眼角。在她的脸颊上两道细细的伤疤虽然已经被长久的岁月抚平,但多少还是留下了一些痕迹。她并非很漂亮,她的面容更近似于英俊,但她很……让人难忘。她黑色的大眼睛望着麦特,散发出迫人的气势,那是一双鹰的眼睛。她的实权并不大——进入阿特拉境内,即使快马加鞭跑上三天也未必能进入她的实际控制区,但麦特觉得她甚至能让两仪师在她面前退却。麦特想到了戴卡兰的伊丝柏丽,那位女王曾经让玉座安嘉拉主动去拜访她,这也是一个古老的记忆,戴卡兰早已在兽魔人战争中毁灭了。

“陛下,”麦特说道,他摘下帽子,以漂亮的花式深深鞠了个躬,“听从您的召唤,我来了。”

不管是否气势迫人,麦特很难不去看女王白鞘婚姻匕首后面那片宽阔的、被缎带围住的裸露皮肤,那是很养眼的景象。当然,女人将胸部裸露得愈多,她就愈不想让你看到,至少在表面上是这样。白色的匕首鞘——麦特已经知道她是个寡妇了。不过这些都没关系,既然他已经和一个狐狸脸的暗黑之友纠缠在一起了,多一个女王也没什么。完全不去看她的胸部确实很难,不过麦特还是控制住了自己。如果他再看下去,泰琳很可能会召唤卫兵,而不是将那把嵌满宝石的小匕首插进织金腰带里去。或许这是骰子仍然在旋转的原因:被送到刽子手那里的可能性,绝对会让这些骰子翻滚起来。

泰琳走过房间,缓缓地在他身边绕行,一层层丝绸衬裙翻起白色和黄色的花边。“你会说古语。”最后她站定在麦特面前,她的声音低沉悦耳。没等待麦特回答,她走到一把椅子前面,坐了下去,调整好她的绿色裙子。这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她的眼睛一直在盯着麦特,让麦特觉得她也许已经看出来他的内裤是什么时候洗的了。“你想要留下一封信,我这里有纸笔。”她朝一面镀金镜子下的小写字台比了个手势。

一阵海风从高大的三拱窗吹进来。虽然不算凉,但应该会让人觉得很舒服,但麦特觉得现在比他在街上的时候还要热。这和泰琳的目光无关。Deyeniye, dyu ninte concion ca’lyet ye——这就是他刚才说的。该死的古语又在他不注意时从他嘴里冒出来了,他本以为自己已经控制住这个小麻烦。现在那些骰子还不知道要在什么时候、为了什么事情才会停下来,他最好注意一下自己的举止,再把嘴巴闭紧一些。“非常感谢,陛下。”他非常确定这次用的是平常的语言。

那张桌子上已经放好了洁白厚实的纸张。桌面稍微有些倾斜,高度也很适合书写。麦特将帽子靠在桌腿上。他能从镜子里看见泰琳,泰琳正在看着他。为什么他不能管住自己的舌头?他将一支金笔在墨水里蘸了蘸——女王必定都用些这样的东西——先仔细思考了一下要写的内容,他才俯下身去。他的手又笨又僵,对于书写,他没有任何好感。

我跟踪一名暗黑之友到了贾西姆·卡林丁临时居住的宫殿。她曾经想要杀死我,也许同样想要杀死兰德。她和那座宫殿里的人很熟,仿佛是那里的老朋友。

片刻之间,麦特盯着这段文字,咬着笔杆,直到他发觉已经在软金上咬出了牙痕。也许泰琳不会注意的。她们需要知道贾西姆是什么人。还有什么?他又加了几行解释。他不想让她们产生反感。

你们最好理智一些。如果一定要四处逛荡,至少让我派一些人跟着你们,以免你们的脑袋被敲开来。不管怎样,现在我还不能带你们回艾雯那里吗?这里除了炎热和苍蝇之外,什么都没有。我们在凯姆林也能找到这两样东西。

就这样吧!她们不能要求更令人舒服的话了。

小心地吸干纸上多余的墨渍,他将这张纸折了两折。一只小金碗里盛着沙子和一块热煤,他将那块煤吹亮,点燃蜡烛,将红色的蜡漆烧化。当他将蜡漆滴到信纸封口上时,突然想到自己的口袋里还有一个玺戒,虽然上面只有一些那名戒指匠人为了显示手艺而雕刻的花纹,但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好。那个戒指比这片融化的蜡漆要长一些,但大部分印纹都被压上了。

麦特现在才第一次仔细观看他买来的这个戒指,戒指上的印纹是一个新月形的轮廓,里面,一只奔跑的狐狸惊起了两只鸟。这让麦特笑了笑。如果印纹是一只手就好了,那就能代表红手队,不过这样也不错。想要与奈妮薇和伊兰周旋,他确实要像狐狸那般狡猾。虽然他更希望她们不要像那些鸟一样四处飞奔……而且,那个徽章让他很喜欢狐狸,他在信纸外侧写上奈妮薇的名字,想了一下,又加上伊兰的名字。她们两个无论是谁都好,最好快点看到这封信。

麦特拿着那封信转过身,手却突然碰触到泰琳的胸口。麦特吓了一跳,急忙踉跄着向后退去,一下子靠在写字台上。他紧盯着泰琳,同时竭力不让自己的脸红起来。他让自己看着泰琳的脸,只有她的脸。他没有听到泰琳走过来,因此最好也装作刚才那次碰触完全没发生过的样子,泰琳也许只会以为他是个蠢笨的人,这样大家都不会很难堪。“这里有些内容您是应该知道的,陛下。”他们之间太过贴近,让麦特没办法把信举起来,“贾西姆·卡林丁在招待暗黑之友,我的意思不是指他在逮捕他们。”

“你确定?当然,你是确定的,没有人会凭空进行这样的指控。”泰琳的额头上出现了一道皱纹,但她又摇摇头,眉头也舒展开了。“让我们说些更高兴的事情吧!”

麦特差点叫出来。他在告诫她来访的白袍众使者是暗黑之友,而她却只是皱皱眉?

“你是麦特·考索恩大人?”在说出麦特的头衔时,泰琳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疑问。她的眼睛审视着麦特,更像是一双鹰的眼睛,一位女王不可能喜欢来见她的人冒充自己是贵族。

“只是麦特·考索恩。”麦特相信泰琳能听出谎话,而且,麦特从来都不喜欢让别人以为自己是贵族,他这样做只是迫不得已的。在艾博达,任何时候都有可能发生决斗,但只有贵族才会向贵族挑起决斗。即使是这样,在过去一个月里,麦特已经敲破了不止一颗脑袋,让四个男人血洒当场,又曾经逃了半里路,只是为了躲避一个女人。泰琳的目光让他感到紧张。那些骰子仍然在他的脑海里乱转,他想离开这里。“如果您能告诉我可以将这封信留在什么地方,陛下——”

“王女和两仪师奈妮薇很少提到你。”泰琳说道,“但一个人应该学会倾听别人没有说出口的信息。”她以随意的姿态伸出手,碰了碰麦特的脸颊。麦特也不很确定地抬起手,刚才他在咬笔杆的时候有把墨水沾到脸上吗?女人喜欢把东西收拾整齐,这也包括整顿男人,也许女王也是这样的。“她们不说,但我能听得出来,你是个难以驯服的流氓、一个赌徒和追逐女人的人。”她看着他,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她的声音也一直是坚定而冷静的,但是当她说话时,她的手指又抚过了麦特另一侧的脸颊。“难驯服的男人经常都是最有趣的,值得和他们聊聊。”她的指尖画出了他嘴唇的轮廓,“一个桀骜不驯的流氓和两仪师一同旅行,一个时轴。我想,他还让两仪师感到有点害怕、不安,多么强的男人才能让两仪师感到不安?你会如何扭曲艾博达的因缘,麦特·考索恩?”她的手停在麦特的脖子上,麦特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她手指的压迫下跳动着。

麦特的下巴垮了下来,他又用力向后靠去,让写字台和墙壁发出一连串的碰撞声。他现在如果要离开这里,大概只能把泰琳推到一边,或者是从她的裙子下爬过去了。女人不该有这种行为!哦,一些古老的记忆告诉他女人确实会这么做,但那些女人的事情在他的脑子里都已经模糊了。他能清楚记得的都是些战场上的事情,这对于现在的他根本没有任何帮助。泰琳在微笑,她的嘴唇微微弯曲上扬,但那双紧盯着他的微笑,完全像是一只伺机掠食的猛禽。麦特觉得自己的头发都要竖起来了。

泰琳的眼睛向麦特肩后的镜子闪了一下,然后她突然转过身,丢下目瞪口呆的麦特向对面走去。“我必须再安排和你见面,麦特先生,我——”她的声音戛然而止,房门也在同时完全被打开了。麦特先是吃了一惊,但他很快就意识到,泰琳是在镜子里看见房门已经开始移动了。

一名身材瘦高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他有些跛,肤色黝黑,一双锐利的眼睛只是向麦特瞥了一下,就没再理会他。他的黑发一直垂到肩头,身上的衣服肯定不是属于一般人的,绿色丝绸质地,一条金链缀在胸前,领子上有金色的老虎刺绣,肩背部位也装饰着刺绣。“母亲,”他一边说着,一边向泰琳鞠躬,并用手指碰了自己的嘴唇。

“贝瑟兰。”泰琳用温暖的声音叫出这个名字,然后亲吻了他的双颊和眼睑。她和麦特说话时那种坚定、冰冷的声音似乎从来就不存在。“看来还算顺利。”

“不是很好。”那个男孩叹了口气。尽管目光如电,但他的神态和声音都显得很温和。“耐文在第二回合划伤了我的腿;在第三回合时,他滑倒了,所以我刺穿了他的心脏,而不是他的右臂。那种冒犯不值得被杀死,现在我却必须对他的未亡人致以哀悼了。”他似乎对这种哀悼就像对耐文的死一样懊悔。

泰琳喜气洋洋的面孔根本就不像是个刚刚听到儿子将杀人的行径告诉自己的女人。“去拜访时尽量简短一些。但愿我是看错了吧!但黛玟妲是那种想得到慰藉的寡妇,那么你或者是娶了她,或者是杀死她的兄弟们。”听她的语气,第一种选择要糟糕得多,第二种倒仅仅只是令人有些厌恶。“儿子,这是麦特·考索恩先生,他是一个时轴,希望你能和他成为朋友。也许你们两个应该一起在苏万夜跳跳舞。”

麦特又吓了一跳,他最不希望的事情就是身边跟着一个喜欢决斗的男人,而且这个男人的母亲还喜欢摸他的脸。“我不太喜欢舞会,”他立刻就说道。艾博达人对于庆典狂欢喜欢得毫无道理。迎新日刚过,他们又连续庆祝了五天,其中两天是整日的狂欢,而不是简单的晚宴。“我都是在酒馆里跳舞,那很粗俗,你们不会喜欢的。”

“我喜欢酒馆里粗俗的舞蹈。”贝瑟兰微笑着说道,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舞会是为老人和他们的宠物准备的。”

这之后,事情就变得不可收拾了,还没等麦特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泰琳已经将他塞进袋子里,又将袋口紧紧地缝了起来。麦特和贝瑟兰将一同参加那个庆典,以及其他所有庆典,贝瑟兰称之为狩猎。当麦特想也不想地说出要狩猎女孩时(麦特如果稍微想一下,也绝对不会在一个人的母亲面前说出这种话),那个男孩笑着说道:“女孩或者战斗,温润的嘴唇或者闪光的剑刃,无论是什么样的舞蹈,都会是最有趣的。不是吗,麦特?”泰琳宠爱地向贝瑟兰微笑着。

麦特努力发出一个虚弱的笑声。这个贝瑟兰是个疯子,他和他母亲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