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拉辛宫中到处都是闪亮的大理石和纯白色的石膏,阳台上的雕铁栏杆也被漆成白色。立柱走廊足有四层楼高。鸽子盘旋在尖圆顶和被阳台环绕的高尖塔周围。这些建筑外壁镶嵌的红色和绿色瓷砖在太阳下闪闪发光。宫殿中的尖角宫门穿过高耸的墙壁,通往各个庭院和花园。六十尺宽的雪白大阶梯从莫海拉广场一直通向宫门。广场的喷泉中央有一尊超过二十四尺的巨大雕像,雕像的一只手指着大海;它应该是为了纪念某位早已死去的女王而建的。宫门像那些阳台护栏般雕刻出卷须花纹,并且包覆着一层黄金。
十几名卫兵站在宫门两侧,在阳光下不停地出着汗。他们穿着绿色的外衣和闪亮的胸甲,宽松的白裤子被扎进深绿色的靴子里。反射阳光的金色头盔上围着白布巾,用绿色的绳子系住,长长的尾端一直垂到卫兵的背后,甚至连他们的战戟和短剑鞘上也都闪耀着黄金的颜色。他们是观赏用的卫兵,并不是战斗用的。但是当麦特站在台阶顶端时,他能看见他们手上生满老茧。以前他总是从马厩那里进入泰拉辛宫,顺便看看这座宫殿里的马匹,不过这一次,他要走贵族们走的路。
“光明祝福这个地方。”他对卫兵的长官说道。那是一个并不比他年长多少的男人。艾博达是个讲礼貌的城市。“我要给两仪师奈妮薇和两仪师伊兰留一封信,如果她们已经回来了,我想当面交给她们。”
那名长官盯着他,同时惊讶地看着那段阶梯。他的尖顶头盔上系着金色的绳子,麦特相信这代表着某种阶级,不过具体情形他并不了解。这个人手里拿着的也不是战戟,而是一根镀金棒,像赶牛棒一样,它的一端是尖的,另一端有个钩子。看他的表情,似乎以前根本没有人走过这条路。他审视着麦特的衣着,显然在认真地思考着。最后,他决定不能将麦特拒之门外。他叹了口气,向麦特响应了一句祝辞,又询问过麦特的姓名后,就打开宫门上的一道小门,引领麦特一直走进一座宏伟的前厅。这座前厅周围有五座石雕栏杆的阳台,大厅的穹顶上绘着云朵和太阳,像是天空的样子。
那名军官弹了一下手指,一名身材苗条的年轻女仆应声而至,她的白色外裙左侧裙摆被缝起来,露出里面的绿色衬裙,在她的左胸部位绣着绿色的船锚和剑。她一脸吃惊的神情,快步跑过红蓝两色的大理石地板,分别向麦特和那名军官行了个屈膝礼。她留着黑色短发,样貌甜美,橄榄色的皮肤如同丝绸般光滑柔美。像艾博达平民服装一样,她的制服领口深而且窄。麦特告诉她自己此行的目的,看见她瞪大眼睛,才发觉她的黑眼睛竟然这么大。严格来说,两仪师在艾博达并非不受欢迎,但大多数艾博达人对两仪师都会敬而远之。
“是的,剑尉,”她一边说着,又行了个屈膝礼,“当然,剑尉。请随我来,大人。”
艾博达的建筑物外观都是在阳光下耀眼夺目的白色,但内部却装饰着各种缤纷的颜色。泰拉辛宫中似乎有几里长的宽阔走廊。麦特先走过一段蓝色天花板和黄色墙壁的走廊,随后的一段走廊墙壁是浅红色,天花板则是绿色的。每走过一段路,颜色都会改变,除了匠民之外,任何人在这里都会感到眼花撩乱。在走廊交会处,地面上都会用小块瓷砖铺出复杂的漩涡、螺旋和环形图案,墙壁上稀疏的几幅丝绸挂毯上绣着海洋的景色。拱形小壁龛里摆放着雕花水晶碗、小雕像和黄色的海民瓷器。偶尔会有一名穿制服的仆人安静地跑过,他们的手里经常会有一只金或银的托盘。
通常看到这种财富的展示会让麦特感到舒适。有钱的地方,钱就总是会沾一些在他的手指上,但这一次,麦特走出的每一步都让他感到不耐烦且焦虑。上次骰子在他脑海中如此急速旋转时,他正率领着三百名红手队,上千名加贝瑞的白狮兵挡在他面前的山脊上,另外还有一千名白狮兵紧追在他身后。而他只是想逃离那场混乱。那一次,他借助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和不同寻常的好运,避免了灭顶之灾。骰子的旋转几乎总是意味着危险,或者还有一些他仍不清楚的东西。也许有那么一两次,这种情形并非预示麦特的脑袋会被敲碎,不过它通常总是会给麦特·考索恩带来一次壮烈牺牲的机会。也许在泰拉辛宫中不会有这样的事情,但“也许”并不能让骰子消失。他要留下他的信,如果有机会,他要揪住奈妮薇和伊兰的脖子,好好和她们谈一谈,谈到让她们的耳朵发烫,然后再离开这里。
那名年轻女孩在麦特前面一步不停地走着,最后他们来到一个和公牛般粗壮的矮个子男人面前,看样子,他的年纪只比这个女孩大一点,也是一名仆人。他穿着白色紧身裤、宽松袖子的白衬衫和绿色长马甲,马甲的一片圆形的白底色上也绣着代表密索巴家族的船锚与剑徽章。“简先生,”她一边说,一边又行了一个屈膝礼,“这位是麦特大人,他希望为尊贵的两仪师伊兰和尊贵的两仪师奈妮薇留下一封信。”
“很好,海瑟,你可以走了。”他向麦特鞠了个躬,“请随我来,大人。”
简将麦特领到一名肤色黝黑、面孔严肃、接近中年的女子面前,向她一鞠躬。“卡琳夫人,这位是麦特·考索恩大人,他想为尊贵的两仪师伊兰和尊贵的两仪师奈妮薇留下一封信。”
“很好,简,你可以走了。请随我来,大人。”
卡琳带着麦特快步走过一段大理石楼梯,麦特踏上的每一级阶梯都被漆成黄红相间。他们见到了一个叫作梅泰德的瘦削女人,麦特跟着她见到了叫作波朗的身材粗壮的男人,他带领麦特见到了叫作麦迪克的秃头男人。这些人一个比一个年长。麦特随着秃头男人到了一个地方,五条走廊在这里交会,如同一只轮子的轮辐。麦迪克将他交给了一个名叫拉伦的圆胖女人,这个女人神态庄重,鬓角已经有了一缕灰丝。像卡琳和梅泰德一样,她戴着被艾博达人称作婚姻匕首的小刀,那把匕首由一根白银短项链拴住握柄,倒挂在她丰满的乳房之间。匕首柄上嵌着五颗白色的石子,其中两颗被嵌上了红边;另外还有嵌着四颗红色的石子,其中一颗环绕着黑边。这代表着她有九个孩子,已经死去了三个,其中有两个男孩是在决斗中死去的。拉伦向麦特行过一个屈膝礼后,就向一条走廊中走去,但麦特追上去,抓住了她的手臂。
拉伦微微扬起黑色的眼眉,瞥了他的手一眼。她身上除了婚姻匕首外并没有其他任何武器,但麦特立刻缩回了手。根据艾博达的习俗,拉伦只能对自己的丈夫使用这把匕首,不过麦特这么样做确实很失礼,而且没必要。尽管如此,麦特还是用强硬的声音说:“我还要走多久才能留下这张字条?告诉我她们的房间。两个两仪师不可能很难找,这里又不是该死的白塔。”
“两仪师?”一个带着沉重伊利安口音的女人声音在麦特背后响起,“如果你真的是在寻找两位两仪师,那么你已经找到了。”
拉伦的表情没有变化,或者几乎没有变化,她那双几乎是纯黑色的眼睛越过麦特,向后面望去。麦特相信,拉伦的眼神已经因为忧虑而绷紧了。
麦特摘下帽子,脸上露出疲惫而轻松的微笑。那个银狐狸头就挂在他的脖子上,两仪师对他无可奈何,嗯,至少她们要对付他并不容易。狐狸头并非完美无缺。麦特的微笑变得不那么轻松了。
在他面前站着两个迥然不同的女人。其中一个身材窈窕,脸上带着动人的微笑,金绿色的长裙上显示出姣好的胸部轮廓,如果不是那张光润无瑕的面孔,麦特倒是很想和她聊上一阵。那张美丽的脸上有着一双能够让任何男人陷进去的大眼睛。这样的人儿却是两仪师,实在太可惜了。另外一位女士也有光润无瑕的面孔,但麦特仔细看了一会儿之后,才相信那种满面怒容的样子只是她的一般表情。一身几乎是黑色的暗色长裙遮住了从她的下巴到手腕的所有部位,这让麦特感觉有些庆幸。她看上去瘦得就像一根老荆棘,而且她肯定是吃了荆棘当早餐。
“我想给奈妮薇和伊兰留下一封信,”麦特对她们说,“这个女人……”他眨眨眼,向走廊对面望去。仆人们匆匆地来回奔忙着,但拉伦已经不见了踪影,麦特没想到她会走得这么快。“不管怎样,我只是要留下个字条。”麦特忽然警觉起来,“你们是她们的朋友吗?”
“严格来说,算不上。”那名美丽的女子说道,“我是裘丽恩,这位是苔丝琳,你是麦特·考索恩。”麦特的胃纠紧了。这座宫殿里有九名两仪师,他遇上的这两个却是爱莉达一党的,而且其中还有一个属于红宗。他不是害怕她们,但他还是克制住自己的双手,才没让它们握住衣服里面的那个狐狸头。那个仿佛是吃了荆棘的……苔丝琳向他靠近了一步。根据汤姆的说法,她是宗派守护者,但到底为什么宗派守护者会来到这里,就连汤姆也不清楚。“如果可以的话,我们会当她们的朋友。她们确实需要朋友,麦特先生,你也是。”她的眼睛仿佛是要在麦特的脑袋上钻出两个洞来。
裘丽恩走到麦特身侧,将一只手按在麦特的衣领上。如果换成其他女人,麦特一定会以为那种微笑是对他的邀请。裘丽恩是绿宗的。“她们正处在危险之中,而且完全看不到她们正面临着什么。我知道你是她们的朋友,你也许能让她们明白,要在一切无可挽回之前放弃她们现在的愚蠢行为。走得太远的蠢孩子会终究,明白自己将受到什么样严厉的惩罚。”
麦特想要后退,但苔丝琳已经站到他面前,几乎要贴上他了。他只是在脸上做出最傲慢的笑容。在家乡的时候,这种表情总是会为他惹上麻烦,但他觉得现在应该这样做。他脑海中的骰子应该和这两个人无关,否则它们现在就不会继续旋转了,而且他有那个徽章。“如果要我说,她们看上去很不错。”奈妮薇确实需要被好好教训一顿,伊兰也许比她更糟糕,但麦特不打算任由跟前这两个女人说奈妮薇的坏话;如果这样做也是在袒护伊兰,那么他也很愿意。“也许你们才应该放弃你们的愚蠢行为。”裘丽恩的微笑消失了,苔丝琳的脸上却出现了微笑,虽然麦特觉得那很像是用剃刀刻出来的。“我们知道你,麦特先生。”她看上去很想要剥掉某个人的皮,也许她想剥掉所有人的皮。“据说你是时轴,你自身也和危险联系在一起。看样子,传闻并非虚言。”
裘丽恩的脸变得如同一片冰。“处于你这样位置的年轻男人必须寻求白塔的保护,才有可能保证自己拥有未来,你绝不该离开这种保护。”
麦特的胃纠得更紧了。她们还知道什么?狐狸头徽章的事她们肯定不知道吧!奈妮薇和伊兰知道,艾迪莉丝和范迪恩也知道,天知道她们把这些事都告诉了谁,肯定不会是她们两个。但在麦特的概念里,还有比时轴和狐狸头更糟糕,甚至比兰德更糟糕的事。如果她们知道了那个该死的号角……
突然间,麦特猛地向后退去,他踉跄着,差点丢掉了手中的帽子。一名身材苗条的女子从背后揪住他的衣领,这名女子束在背后的头发几乎已经全白了,但脸上仍旧没有任何皱纹。苔丝琳立刻拉住了麦特的袖子。麦特认识这名穿着朴素灰裙的白发两仪师,她应该是艾迪莉丝,或者是范迪恩。她们两个是姐妹——真正的姐妹,而不止是两仪师对彼此的称呼。她们也许是孪生姐妹。麦特从来无法区分她们。她和苔丝琳彼此瞪视着,眼神冰冷而平静,就像同时抓住一只老鼠的两只猫。
“不需要把我的外衣扯烂,”麦特竭力想把他的衣服从两个女人的手中拉出来,“我的衣服!”他不确定她们是否听到了。即使戴着那个狐狸头,他也不打算伸手去掰开那些女人紧握的手指——除非他不得不这么做。
这名白发两仪师身边还有另外两名两仪师。其中一名是深色皮肤的矮个子女人,有一双充满好奇的眼睛,披着在背后有塔瓦隆之焰图案的棕色流苏披肩。她的年纪似乎只比奈妮薇大一点,麦特知道她叫赛芮萨·托玛瑞斯,成为两仪师只有两年时间。
“你现在就要在这里进行绑架吗,苔丝琳?”另外一名两仪师质问道,“不能导引的男人不该会引起你的兴趣。”她的个子很矮,皮肤白皙,蓝色长裙上点缀着灰色的缎带,光润的脸上带着高雅而自信的冷笑,带着凯瑞安口音的话语中充满了当权者的气势。他可真是把院子里所有最强大的狗都引来了。
汤姆一直没弄清楚领导爱莉达使节团的是裘丽恩还是苔丝琳,而那些拥戴艾雯的白痴们派来的使节团首脑肯定是这个茉瑞莉没错。
麦特觉得苔丝琳报回给茉瑞莉的微笑像是把自己的脸削下一层。“不要欺哄我,茉瑞莉,麦特·考索恩有很大的价值,对他放手不管是错误的。”他在她们
“不要为我而引起争斗。”麦特说。他没办法把衣服从任何人手里拉出来。“这边有的是,每个人都能分一杯羹。”
五双瞪向麦特的眼睛让他很后悔自己说了那句话。两仪师没有幽默感。麦特又将拉衣服的力量加大了一些,范迪恩(或者艾迪莉丝)立刻用更大的力量,差点将衣服从麦特的手里拉出来。麦特现在决定将这名两仪师当作范迪恩,她是绿宗的。麦特总觉得这个女人想把他头下脚上地倒吊起来,把那个徽章的秘密从他身上摇晃出来。现在她正在微笑,像是明白麦特的心思,又像是觉得很有趣。麦特自己当然看不出任何有趣的地方。其他人并没看麦特多久,麦特在她们眼里似乎已经消失了。
“现在他所需要的,”裘丽恩坚定地说,“就是得到妥善的保护,不只是为了他的安全。三个时轴出自同一个村子,其中一个还是转生真龙,麦特先生应该立刻被送往白塔。”麦特觉得这个女人一点也不美丽了。
茉瑞莉只是摇着头。“你高估了你们在这里的地位,裘丽恩,你以为我会允许你得到这个男孩吗?”
“你才高估了你们的地位,茉瑞莉。”裘丽恩向前走了一步,俯视着她的对手,她扬起嘴角,露出一副纡尊俯就的样子。“否则你就会明白,只是为了不要冒犯泰琳,我们才没有限制你们的面包和清水,安静地等待你们返回白塔。”
麦特本以为茉瑞莉会继续冷笑,但茉瑞莉只是微微侧过头,仿佛要避开裘丽恩的目光。
“你们不敢。”赛芮萨脸上两仪师的冷静仿佛是一副面具。她的双手平稳地调整着披肩,但脸上的面具却无法遮住她的呼吸声。
“这些都是小孩的游戏,裘丽恩。”范迪恩冷冷地说道。她想必是范迪恩没错,她是这三个人里面唯一真正波澜不惊的。
茉瑞莉的脸上泛起两股淡淡的红晕,仿佛白发两仪师的话是对她说的,但她的目光仍然坚定地盯着裘丽恩。“不要期望我们会屈服,我们有五个人,加上奈妮薇和伊兰就是七个。”最后这句话是她想了一下之后才说出来的,而且语气中带着不情愿。
裘丽恩挑起眼眉。苔丝琳瘦骨嶙峋的手指并没有放开麦特的衣服,范迪恩当然也是,但她同时在用一种难以理解的表情看着裘丽恩和茉瑞莉。两仪师是一个奇怪的族群,当你明白她们的意思和穿行于她们之间的暗流时,往往已经太迟了;而围绕两仪师的暗流会在不知不觉间将男人淹死。麦特觉得也许他真的应该掰开这两名两仪师的手指了。
拉伦的突然出现让麦特省了这份力气。这名圆胖的女人竭力控制着呼吸,仿佛是飞奔过来的一样,她展开裙子,行了个深深的屈膝礼。“请原谅打扰你们,两仪师,但女王召见麦特大人。请原谅,请原谅,如果我不能立刻带麦特大人过去,也许我丢掉的就不止是一对耳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