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风之碗(1 / 2)

艾玲达本想坐在地板上,但另外三个女人占据了这个船舱里狭小的空间,所以她只能满足于盘腿坐在靠墙的雕刻木椅上。这个样子并不很像是坐在椅子上的姿势,但至少舱门是紧闭的,而且船舱里没有窗户,只是在靠近天花板的墙壁上镂空雕刻着一些蔓草花纹。艾玲达不必看到包围她的水面,但盐味仍然不停地从墙壁的镂空花纹里涌进来,撞击船壳的波浪和划动的船桨引起一阵阵让艾玲达感到难受的起伏,就连外面尖锐悠长的鸟叫声也让人不由得想到广阔的水面。艾玲达看见过人们为了抢着一步就能跨过的水面而死亡,但这片水实在是苦得超出想象。它看上去和尝起来完全不一样。她们登上这艘小船(这艘船上的两名桨手都用一种古怪的、恶意的眼光瞟着她们)时所在的河面至少曾经有半里宽。半里宽的水面,却没有一滴适合饮用。谁能想到会有无用的水?

这时,小船晃动的方式改变了,变成了前后起伏不定。她们已经离开了那条河,进入了被称作“海湾”的地方了吗?伊兰说过,那是宽广得多的水面。艾玲达紧抓住膝头,拼命地去想一些别的事情,如果船舱里其他的人看到她害怕了,这种羞耻一定会一直跟随她到世界末日。最糟的是,她会在这里是出于自己的建议;她听到过伊兰和奈妮薇谈论海民的生活,但她没想到这种感觉会如此糟糕。她怎么可能想得到呢?

现在她身上的蓝色丝绸长裙让她感到难以置信的平滑。她将注意力集中到这上面。她还是没办法完全适应裙装,她仍然在渴望着智者们强迫她烧掉的凯丁瑟。现在她却穿上了一件丝裙,她还拥有另外三件!丝绸长袜代替了结实的羊毛袜。丝绸衬裙让她以从未有过的方式感觉着自己的肌肤,她不能否认这身衣服很漂亮,无论她觉得自己的样子有多么奇怪。丝绸是珍贵而稀少的,一个女人即使只有一块丝绸方巾,在节日上戴一戴,也会让其他女人感到羡慕。而那些湿地人就不一样了,虽然不是她看见的每个人都穿戴着丝绸,但在某些时候,至少每两个人里就有一个人身上有丝绸。一批批船队从三绝之地对面的土地上带来了大批丝绸。是船从海洋中运过来的。如果艾玲达理解得没错,海洋中的水面会一直填满地平线,在那里完全看不到陆地。这是不可能的,但这个想法总是让她想发抖。

舱中的人看上去都没有要说话的样子。伊兰心不在焉地转动着右手的巨蛇戒,盯着某样并不在这四壁之中的东西。她的心神经常会被忧虑充满。她要承担两个责任,其中一个更贴近她的心,但她选择了她认为是更重要、更符合荣誉的一个。她有权力也有义务成为安多的女王——就是那一群湿地人的首领,但她选择了继续寻猎的任务。她这样做是把其他事情置于她的部族和团体之上,但艾玲达能感觉到她的自豪。伊兰对于荣誉的观念有时就像是让女人成为首领一样奇怪,她能够成为首领只是因为她的母亲曾经是首领,但她做得很好。柏姬泰穿着宽松的红裤子,黄色短上衣——艾玲达很羡慕她能够穿裤子——现在她正玩弄着自己齐腰长的金色辫子,像伊兰一样神情恍惚,仿佛是在思考着什么。也许她是在分担伊兰的忧虑。她是伊兰的第一名护法,这点引来泰拉辛宫里面那些两仪师的无穷烦恼,而那些护法们却似乎完全不在意这件事。湿地人的传统真是奇怪,他们自己却完全意识不到这一点。

伊兰和柏姬泰是没有心思说话,坐在艾玲达旁边,面对着她的奈妮薇·爱米拉则以严肃的表情杜绝了任何说话的可能。是奈妮薇,不是奈妮薇·爱米拉,湿地人喜欢别人只叫他们的名字。艾玲达在努力记住这一点。艾伊尔人只有在对爱人时才会这么叫,而兰德·亚瑟是艾玲达曾经有过的唯一的爱人,她甚至还不能这样亲密地叫他。但艾玲达必须学会湿地人的方式,如果她要与他们之中的一员结婚的话。

奈妮薇深褐色的眼睛仿佛穿过了艾玲达的身体,在望着艾玲达背后的某个地方。她紧抓住黑色的粗辫子,指节都泛白了,而她的脸色不仅是在发白,甚至有些发绿。她不时会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她并不经常出汗。她和伊兰也把这个技巧传授给艾玲达。奈妮薇简直是个谜,她有时候会勇敢到几近疯狂,并且非常害怕别人会认为她懦弱胆怯;而现在她却毫不掩饰地在她们面前显露出她的羞耻。她显然并不害怕这么多水,难道是这种令人不舒服的晃动让她变成这样的吗?

又是水。艾玲达闭上眼睛,不去看奈妮薇的脸。但这只是让鸟叫声和波浪拍击声更加充满她的脑海。

“我一直在想,”伊兰忽然开口,然后她停了一下,“你还好吗,艾玲达?你……”艾玲达脸红了。不过伊兰至少没有大声询问艾玲达,为什么一听到她说话就会像兔子一样跳起来。伊兰似乎意识到自己差点就损害了艾玲达的荣誉,所以当她继续说下去的时候,脸上也飞起两抹红晕。“我在想妮可拉和爱瑞娜,还有艾雯昨晚告诉我们的事情。她们不会给她制造麻烦吧,会吗?艾雯会怎么做?”

“解决掉她们。”艾玲达用拇指在脖子上一抹。终于有人和她说话了,松弛的心情让她差点喘了口大气。伊兰显得非常吃惊,她有时候实在是过于心软了。

“也许这么做是最好的。”柏姬泰说道。柏姬泰从没说过她的姓是什么,艾玲达认为她是一个有很多秘密的人。“时间久了,爱瑞娜难免不会做出些事情来,但……不要这样看着我,伊兰,不要让你掉进自己脑子里那点正义和愤慨的窠臼。”柏姬泰在伊兰身边有时是一名忠心耿耿的护法,有时却又仿佛是伊兰年长的首姐妹,不容置疑地教导伊兰各种人情世故。现在,她正一边说话,一边带着教训的神情向伊兰晃动着一根手指。“如果玉座能够用洗衣服或其他杂役解决掉那两个人,她就不会告诫你和奈妮薇远离这起事端。”

伊兰重重地哼了一声,但她并不能否认这一点。她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绿色丝裙,它的裙摆不知何时已经被拉了起来,露出里面蓝色和白色的两层衬裙。伊兰的穿着属于本地风格,在她的手腕和脖子上都系着奶油色的缎带,它们和伊兰脖子上的织金短项链都是泰琳·青泰拉送给她的礼物。艾玲达不喜欢这种穿着,这衣服的上半身就像那条项链一样紧贴着身体,一处椭圆形的开口甚至露出了伊兰的乳沟,平时在所有人面前暴露自己的身体和在出汗帐篷里不一样。城中街道上的那些人并不是奉义徒。艾玲达自己的衣服有一直顶到下巴的缎带高领,也没有半点额外的开口。

“而且,”柏姬泰继续说道,“我觉得玛丽甘应该更让你们担心。她就一直让我感到恐惧。”

这个名字立刻在奈妮薇身上引起了反应,她的呻吟声停止了,而且她也坐直了身体。“如果她追踪我们,我们就要再次想办法对付她。我们要……我们要……”奈妮薇深吸一口气,瞪着舱中的其他人,仿佛她们正在和她争吵。然后她虚弱地说:“你们觉得她会吗?”

“烦恼是没有用的。”伊兰对奈妮薇说。艾玲达心想,如果一名暗影灵魂盯住了她,她肯定没办法像伊兰这么镇静。“我们必须照艾雯说的那样去做,并且要多加小心。”奈妮薇低声嘟囔了些什么,可能是对伊兰的话表示赞同。

船舱中又陷入了寂静,伊兰的表情比刚才更加沉闷,柏姬泰将下巴支在一只手上,紧皱眉头望着前方。奈妮薇仍然在悄声嘀咕着,她已经将双手按在肚子上,不时会做出一个吞咽的动作。水浪拍击声和鸟叫声似乎更大了。

“我也一直在想……”艾玲达和伊兰还没有彼此接受到首姐妹的程度,但艾玲达相信她们会的。她们已经为彼此梳过头发,每晚她们都会分享绝不告诉别人的秘密,但那个叫明的女人……等以后再说吧!等到她们单独相处的时候。

“想什么?”伊兰嘴里问着,心思却明显还在别的地方。

“我们的搜寻。我们要取得成功,但我们和成功之间的距离仍然和刚开始的时候一样遥远。难道我们不该利用手中的一切武器吗?麦特·考索恩是时轴,但我们一直在躲避他。为什么不让他与我们合作?有了他,也许我们就能找到那个碗了。”

“麦特?”奈妮薇难以置信地喊道,“那就像是在你的衬衣里塞满荨麻一样!即使那个碗就在他的口袋里,我也无法忍受他。”

“哦,安静,奈妮薇,”伊兰冷静地低声说道。她若有所思地摇摇头,完全没注意到奈妮薇瞪向她的目光。奈妮薇是个“多刺”的人,但她们都已经习惯了。“为什么我没想到这点?这实在太明显了!”

“也许,”柏姬泰冷冷地嘟囔着,“是因为你对麦特的成见太深了,以为他只是个无赖,所以你看不到他的作用。”伊兰扬起下巴,冷冷地瞪着柏姬泰,但她忽然又扭曲了一下面孔,不情愿地点点头。她不是那么容易接受批评的。

“不!”奈妮薇的声音尖锐却又虚弱,她脸上苍白的影子变得更深了,而且这已经不再是船颠簸造成的了。“你们不可能真有此意吧!伊兰,你知道他会制造出什么样的麻烦,他是多么顽固,他会坚持带上他的那些士兵,让这次的搜寻变成节日游行。想一想,带着一票士兵能在拉哈德区找到什么?!而且他一参与进来就会想要掌控一切,他会四处吹嘘那件特法器。他比范迪恩、艾迪莉丝和茉瑞莉更坏一千倍。他会为了看熊一眼而钻进熊窝里去!”

柏姬泰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声音,仿佛是觉得很有趣。奈妮薇阴沉地瞪了她一眼。她温柔又无辜地看着奈妮薇,让奈妮薇发出一阵窒息的声音。

伊兰说话了,她的声音有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艾玲达觉得她也许能让因水而起的血仇化为无形。“他是时轴,奈妮薇,他会改变因缘,改变事情发生的几率。我已经准备好承认我们需要运气,时轴比运气更强。而且,这样我们可以同时达到两个目的。我们不该让他随意行动,无论我们有多么忙。这样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对他最没有好处。他需要成为能发挥作用的、适当的同伴,我们要让他成为这样的人,我们从一开始就应该收紧他的缰绳。”

奈妮薇用力地平整着自己的裙子。她自称像艾玲达一样对穿衣打扮没兴趣(她总是叨念着结实朴素的羊毛衣服对所有人都好),但她身上的蓝色裙子和裙摆与袖子上的黄色花纹,都是她自己选择的样式。这套裙装全部用丝绸缝制而成,上面还装饰着刺绣,艾玲达相信它的缝纫和剪裁都非常精致。

这一次,奈妮薇似乎终于明白她不可能让局势随着自己的意愿发展了。有时候她会在这种情况下爆发出不可思议的怒气,当然,她不会承认自己是在乱发脾气,不过这次她凶狠的目光很快就消退成闷闷不乐的模样。“谁去跟他说?无论谁去,他都会逼着那个人乞求他才肯罢休。你们知道他会的。与其让我去求他,我还不如嫁给他!”

伊兰犹豫了一下,然后坚定地说:“柏姬泰会去的。她不会去求他,只会平等地和他说话。如果你用坚定、自信的声音说话,大多数男人都会听从你的。”奈妮薇看上去有些犹疑,柏姬泰则在凳子上猛然直起身子,这是艾玲达第一次看见柏姬泰有吃惊的表现。如果柏姬泰现在的表情出现在别人身上,艾玲达就能有把握地说那个人是有一点害怕。身为一名湿地人,柏姬泰表现得像法达瑞斯麦一样好,而且她使用弓箭的技巧实在是强得惊人。

“你是最合适的人选,柏姬泰。”伊兰继续快速地说了下去,“奈妮薇和我是两仪师,艾玲达也是一样,我们不可能在和他对话时仍然保持应有的尊严。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那种坚定、自信的声音能起多大作用?艾玲达只记得索瑞林能够用这种声音指挥所有男人,但索瑞林并没有和麦特·考索恩打过交道。“柏姬泰,他不可能认出你。如果他认出了你,他早就会说些什么了。”

不管那是什么意思,柏姬泰靠在墙上,交叉十指,捧着肚子。“我应该知道,你迟早是要报复我的,因为我说过你应该高兴你的屁股不会……”她停住了口,一丝满意的笑纹出现在她的唇角。伊兰的表情没有任何改变,但很显然,柏姬泰认为自己已经复仇了。她一定能从护法的约缚上感觉到一些什么。伊兰的屁股怎么了?有时候,艾玲达完全想不通湿地人怎么会如此……奇怪。柏姬泰仍然带着那一丝微笑,继续说道:“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他一看见你们两个就会显得异常恼火。那不可能是因为你们把他拉到这里来,是艾雯让他到这里来的,我看见他对待艾雯比对大多数两仪师都更加尊敬。而且,我见过他从‘流浪的女人’里走出来的样子,他看上去情绪很不错。”柏姬泰的微笑变成露齿的笑容。伊兰则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

“这是一件我们需要改变的事情,正派女人不可能和他一起待在那种地方。哦,把那种傻笑从你的脸上抹去,柏姬泰。我发誓,你像他一样坏,至少有时候是这样。”

“那个男人生来就是要被审讯的。”奈妮薇没好气地嘟囔着。

突然间,艾玲达身边的一切都震了一下,这让艾玲达想起她们是在一艘船上,而这艘船现在停下来了。大家急忙站起身,抚平裙子,披上了轻斗篷。艾玲达没有这样做,这里的阳光不算强烈,她不必用兜帽遮住自己的眼睛。柏姬泰也只是将斗篷搭在一侧的肩膀上,然后就推开了舱门。没等她迈步,奈妮薇已经一只手捂着嘴,冲了出去。

伊兰先系好斗篷的丝带,又整好兜帽,让金红色的发卷从脸侧均匀地垂下来。“你说的话不多,姐妹。”

“我只说了我必须说的,做决定的是你们。”

“但关键的想法是你提出的。有时候,我觉得我们这些人的脑子都不管用了。嗯,”她向舱门转过身,又停了一下,“有时候,长时间待在水面上会让我不安。我想我会只看着船,看着我自己,而不去看其他地方。”艾玲达点点头,她的这位姐妹有一颗精细的心。她们一同走上了舷梯。

在甲板上,奈妮薇刚刚推开柏姬泰搀扶的双手,扶着船栏直起了腰。当她用手背去抹嘴的时候,那两名桨手都饶富兴致地看着她。这两名家伙都光着上身,两侧耳朵上都挂着一个黄铜环,他们一定经常使用别在背后腰带上的弯匕首。不过他们大部分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的长柄船桨上,他们不停地前后走动着,使这艘小船能够贴附在一艘大船旁边。那艘大船的规模几乎让艾玲达停止了呼吸,在它旁边,艾玲达脚下的这艘船忽然变得特别窄小。那三根粗大的桅杆比艾玲达进入湿地以来见过的一切树都更高。她们会选择这艘船,是因为它是停泊在海湾中几百艘海民船里最大的一艘,在一艘如此巨大的船上,艾玲达觉得自己肯定能忘记环绕在她周围的水面。只是……

伊兰并没有承认她的羞耻,而且,姐妹即使知道你心底最深处的羞耻也是没有关系的,但艾密斯说过,她太骄傲了。她强迫自己转过身,向小船外面望去。

艾玲达一生中还没见过这么多的水,即使把她以前见过的每一滴水都加在一起,也没有眼前这么多,所有这些灰绿色的水都在不停地波动着,掀起一片片白色的泡沫。艾玲达急忙移开目光,竭力避免再去看那些水。这里的天空都变得更加巨大、浩瀚,熔金般的太阳正从东方冉冉上升。一阵阵风不断地吹过,仿佛永远不会止歇,不过这些风至少比陆地上的要凉爽一些。飞鸟结成云团一般的群落,从空中飞过,这样的云基本是灰色和白色,偶尔也有黑色的。所有的鸟都在发出尖锐的叫声。有一种鸟,除了头部以外全身都是黑色的,它们贴着水面飞行,不时将向下弯曲的长嘴探进水里。一种难看的褐色鸟(伊兰管它们叫鹈鹕)会突然收起翅膀,逐一扑进水里,溅起巨大的水花,然后冒出水面,扬起大到难以想象的嘴。到处都有船只,其中有许多几乎和艾玲达背后的那艘船一样大。比较小的,只有一根或者两根桅杆的船只挂着三角帆,在海湾中来回穿行。还有像她乘坐的这种没有桅杆的小船,有着高而尖的船头和靠近船尾的低平船舱。它们在水面上航行的动力是一对、两对或三对船桨。一种窄长的小船足有二十对桨,看上去就像是掠过水面的百足虫。这里也能看见陆地,距离艾玲达大概有七八里远。阳光照射在城市的白色建筑上,泛起一片耀眼的亮色。

艾玲达吞了口水,以更快的速度转过了身,她觉得自己的脸色一定比奈妮薇刚才更白。伊兰正在看着她,同时竭力保持面容的平静,但湿地人的表情是那么明显,艾玲达一眼就看出了她的意思。“我是个傻瓜,伊兰。”即使是对伊兰,只叫她的名字也让艾玲达感到不安,等到她们成为首姐妹,成为姐妹妻子时,一定就容易多了。“聪明的女人应该听从睿智的建议。”

“你比我更勇敢。”伊兰回答道。她的声音很严肃。她是另一个一直在否认自身勇气的人,也许这也是湿地人的传统?不,艾玲达听到过许多湿地人谈论他们自己的勇敢,比如这些艾博达人,他们只要一开口就离不开吹嘘自己的胆量。伊兰深吸一口气,似乎是在坚定自己的意志,然后才说道:“今晚我们谈一谈兰德的事。”

艾玲达点点头,但她不明白刚才还在说勇气的伊兰,为什么会忽然提起这件事。不过,如果姐妹妻子不能详细谈谈她们的丈夫,她们又怎么能共同拥有这个丈夫?年长的女人和智者们都这样跟她说过。当然,她们并不总会提出有建设性的意见。她曾经向艾密斯和柏尔抱怨说她一定是病了,因为她觉得兰德·亚瑟带走了她的一部分,而那两位智者只是大笑着跌坐在地上。你会明白的,她们一边笑着一边对她说,如果你是穿着裙子长大的,你就会明白得更早。就好像她只想当一辈子枪姬众,只想和她的枪之姐妹四处乱跑一样。也许伊兰能感觉到像她一样的空虚。谈论他也许能填补这样的空虚,但她的心却仿佛更空了。

艾玲达感觉到了逐渐增大的说话声,又过了一会儿,她才听清楚那个声音。

“……你们这些戴耳环的小丑!”奈妮薇正朝着那艘大船上一名皮肤黝黑的男人挥舞着拳头,那个男人只是一言不发地俯视着奈妮薇。艾玲达看不见奈妮薇身周有阴极力的光晕。“我们不是来请求乘船旅行的,不管你们会不会搭载两仪师都没关系!你立刻把梯子放下来!”那两名桨手的笑容立刻消失了。他们显然没认出巨蛇戒,而且他们肯定不高兴知道他们船上的这些女人是两仪师。

“哦,天哪!”伊兰叹了口气,“我必须去处理一下,艾玲达,否则我们就要浪费掉这个上午。奈妮薇也就白白吐掉早餐的麦片粥了。”然后她走过甲板(艾玲达能够叫出这艘小船各部分的正确名称,她对此感到很自豪),向大船上的那个男人喊道:“我是伊兰·传坎,安多的王女以及绿宗两仪师,我的同伴说的是实话。我们不是来乘船远行的,但我们有紧急的事情要和你们的寻风手谈一谈。”

那个男人皱起了眉,然后一言不发地突然离开了。

“那个女人也许会以为你要泄露她的秘密,”奈妮薇嘟囔着,拉起斗篷,用力系上领口处的缎带,“你知道她们非常害怕两仪师发现她们会导引,然后把她们都掳到白塔去。伊兰,只有傻瓜才会相信在狠狠威胁过别人之后,自己还可以什么事也没有地走开。”

艾玲达突然笑了起来,奈妮薇惊讶地瞪了她一眼——奈妮薇显然没弄懂自己话中的可笑之处。伊兰的嘴唇也在微微抖动,无论她如何努力想要控制住它们。艾玲达觉得自己永远也没办法明白湿地人的幽默,他们总是对一些奇怪的事情感到很可笑,却往往会错过最好的笑话。

然后伊兰付了钱给那两名桨手,并叮嘱桨手要等她们回来。奈妮薇一边埋怨伊兰给的钱太多了,一边警告两名桨手,如果他们敢偷偷溜走,她一定会甩他们的耳光——这让艾玲达又笑了起来。就在这个时候,不管寻风手是否感觉受到了威胁,海民似乎已经决定让她们上船了。船上没有放绳梯下来,而是垂下了一片木板,系住木板的两根绳子另一端系在一根从船桅上转过来的杆子上。奈妮薇坐到那片木板上,一边用凶狠的眼神警告那些桨手——不要企图抬头看她的裙子底下。伊兰红着脸,用手将裙摆紧裹在腿上。当她摇摇晃晃地升上去,消失在大船的船舷后面时,那种弯着腰的姿势仿佛随时都有可能一头栽下来。还是有一名船夫忍不住抬起了头,却被柏姬泰一拳打在鼻子上。柏姬泰升上去的时候,他们全都用力低着头。

艾玲达腰带上的匕首很小,刀刃还不到半尺长。但是当她把匕首抽出来时,两名桨手全都担忧地皱起了眉。她一扬手臂,匕首旋转着飞过那两名桨手的头顶,铿的一声戳在小船头的粗木柱上。两名桨手立刻趴在甲板上。艾玲达将斗篷像披巾一样搭在臂弯里,把裙子拉到膝盖以上,迈过船桨,拔回匕首。然后她坐到垂下来的木板上。她没有将匕首插回鞘内。那两个男人交换着困惑的眼神,但他们一直都没敢抬起眼来。也许她已经开始对湿地人的传统有点了解了。

上了大船的甲板,艾玲达惊讶地抽了一口气,差点忘了要从小木板上跳下来。她在书中读过亚桑米亚尔的记载,但书中所闻和亲眼所见是完全不同的,就像这里的咸水只有亲口尝到才知道是什么滋味。这些人的肤色都很深,比艾博达人更深得多,甚至比大多数提尔人还要深。他们都有着黑色的直发和纯黑色的眼睛,两只手上都刺着文身。光着上身、赤着脚的男人们腰间系着颜色鲜亮的窄腰带,深色的宽松裤子仿佛浸过油一样,女人们的宽松上衣也都是颜色鲜艳。所有人全都在不停摇摆的船上平稳迅捷地做着各种事情,他们的身子随着船的轻晃优雅地摇摆。根据艾玲达读过的记载,海民女人对待男人有着非常奇怪的习俗——全身一丝不挂地跳舞,只用一片纱巾遮住身体,甚至更糟。不过现在让她惊讶的是这些女人的耳环,她们大多戴着三四个耳环。耳环上缀着光亮的宝石,其中有几个人的鼻子上还穿着小圆环!男人们也都戴着耳环,脖子上还挂着粗大的金链和银链。他们都是男人啊!一些湿地男人会戴耳环——大多数艾博达人都戴耳环。但这些男人竟然戴着这么多耳环!还有项链!湿地人的方式确实很奇怪。在艾玲达读到的记载中,海民绝不会离开他们的船,书里还说他们会吃掉同胞的尸体。她知道不能完全相信书里的话,但如果连男人都会戴项链,谁又知道他们还有什么异于常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