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胜利的上午(1 / 2)

环绕营地的散乱丘陵和山脊全都显示出干旱与这种不明高热所造成的后果,实际上,这是挟带着污秽气息的炎热。就连最迟钝的洗碗工也能察觉到暗帝对世界的碰触了。西边的森林已经被他们甩在身后,这里只有从山坡的岩石缝隙中长出的矮小橡树,样子陌生的酸胶树和松树,以及一些艾雯叫不出名字的树。所有的树都赤裸着枝干,变成了棕色或黄色,这不是冬天造成的干枯,是因为炎热和缺乏湿气导致的。全世界都在死亡,如果这种气候不尽快改变。跑过最后一片军营之后,一条向西南方流淌的河水出现在他们眼前,这是雷森德尔河。这里的河道有六十尺宽,在河道两侧是布满砾石的干硬泥地。河水冲过岩石,形成一个个漩涡,这些漩涡以前肯定会对渡河的人造成很大的危险。但是当艾雯一行人踏进河水中时,河面只淹至马腿的膝盖位置。这时,艾雯觉得自己的问题并不是那么重要,尽管头痛得厉害,她还是为奈妮薇和伊兰做了小小的祈祷,她们的搜寻比她所要解决的问题更加重要。如果艾雯失败了,世界还会存留下来,但如果奈妮薇和伊兰失败了,这个世界就不会再有未来。

他们以慢跑的速度向南前进。当山坡过陡,或者马匹要穿过树林或灌木丛时就让马速减缓下来,在平地上则用尽量快的速度前进。加雷斯的大鼻子阉马脚步坚实强劲,几乎完全不在乎是不是有山坡,地面是平坦还是崎岖。戴夏也一直以轻快的步伐前进。有时候,史汪的圆胖小马显得很吃力,但那也可能是它背上的骑手在给它添麻烦。虽然史汪在马背上已经度过了许多时间,但她现在还是一名非常糟糕的骑手,笨得就像是一只在陆地上奔跑的鸭子。上坡时,她几乎是用双臂环抱着那匹母马的脖子;下坡时,她又仿佛要从马鞍上掉下来。现在她的眼睛已经瞪得和她的坐骑差不多一样大了。麦瑞勒看着史汪的样子,似乎是恢复了一点好心情。她的白蹄栗色马像燕子般以精巧的步伐奔跑着,她自己则以充满信心的挺拔身子坐在马鞍上。和她相比,加雷斯就像是个不起眼的木桩。

他们没有走出很远,就看见西边的山脊上出现了骑兵,那是一支大约有上百人的队伍。正升起的太阳在他们的胸甲、头盔和枪尖上洒下点点光芒。在他们头顶上方飘扬着一面白色的长三角旗,艾雯还看不清那面旗帜的图案,但她知道那上面绣着一只红手。她没想到会在如此靠近两仪师营地的地方遇到他们。那队骑兵出现后,就一直和他们保持着平行路线前进。

“向龙立誓的畜生。”麦瑞勒嘟囔着。她戴着手套的双手紧紧地抓住缰绳——是因为愤怒,而不是因为恐惧。

“红手队在巡逻。”加雷斯平静地说。他瞥了艾雯一眼,继续说道:“上次我和塔曼尼大人聊天时,他似乎对您非常关心,吾母。”他这么说的时候语气依旧十分平静。

“你和他聊天?”麦瑞勒脸上一切的平静神情都消失了,她终于可以把压抑在心中的对艾雯的愤怒完全释放到加雷斯身上了,因此她的全身都开始颤抖。“这已经很接近于背叛了,加雷斯大人,这就是背叛!”史汪已经把注意力都用在自己的坐骑和山脊上的人身上了,所以无暇去看麦瑞勒,但她还是哼了一声。以前还没有人把红手队和背叛相提并论。

他们沿着山谷拐了个弯,映入眼帘的是一片位在山坡上的农场,或者曾经是一片农场。那座石砌小屋的一面墙已经倒塌了,被灰烟覆盖的烟囱旁散立着几根烧焦的木柱,如同肮脏的手指。没有顶的畜棚变成了一个空空的石头匣子,零散的灰烬痕迹标志着曾经立有棚屋的地方。在阿特拉境内各处,他们也看见了同样的景象。有时候是整个村子被烧毁,死人躺在街上,成为乌鸦、狐狸和野狗的食物,从遥远的塔拉朋和阿拉多曼传来的故事突然变成了活生生的现实。现在真是盗匪横行——艾雯强烈地希望会是这样,但所有幸存者的嘴里都有一个词:“真龙信众。”姐妹们全都在谴责兰德,仿佛那些房舍都是他亲手点燃的。但只要可以,她们仍然会利用他,如果找到方法,她们仍然会控制他。两仪师里面,并非只有艾雯坚信要做自己必须去做的事。

麦瑞勒的怒气对加雷斯的影响就像雨滴对石块的影响般微不足道。艾雯看着加雷斯的样子,突然觉得仿佛有一团风暴正在他头顶吹袭,洪水在他的膝下卷起一个个漩涡,但他却只是迈着稳定的大步向前行进。“两仪师麦瑞勒,”加雷斯带着本应属于麦瑞勒的平静神情说道,“当一万人正跟在我背后的时候,我希望能知道他们的意图,特别是现在的那一万人。”

这是个危险的话题。加雷斯突然说起真龙信众而提到了她的名字时,艾雯已经为了那个男人提起她的事恨得牙根发痒了。她刚刚还在庆幸这个问题被轻轻带过,加雷斯却又开始说真龙信众的事,艾雯惊讶得立刻在马鞍上坐直了身体。“一万?你确定?”红手队在麦特的率领下刚刚到达沙力达时只有六千人。

加雷斯耸耸肩:“我在一路上不断招募新兵,他也是一样。加入他的人没有加入我的人多,但有些人确实对服侍两仪师有自己的看法。”在三名两仪师聚在一起时谈论这种事,绝对会引起许多人的不安,加雷斯说话时则带着一丝嘲讽的微笑。“而且,红手队在凯瑞安的战斗似乎为它赢得了相当的荣誉。人们都说,申鞍卡汉永远不会失败,不论他们与对手的力量相差多么悬殊。”无论是在这里还是在阿特拉,人们会加入这两支军队的原因是,许多人都认为两支军队必定意味着一场战争,袖手旁观的结果也许和选择了错误的一方一样可怕,胜利的一方不会给中立者留下生存空间。“我的队伍里有一些从塔曼尼那里逃出来的新兵,有些人似乎认为红手队的运气是和麦特·考索恩联系在一起的,没有了他,也就没有了运气。”

麦瑞勒的嘴唇扭曲成冷笑的形状。“这些蠢莫兰迪人的恐惧肯定是有用的,但我不认为你也是傻瓜。塔曼尼跟随我们是因为害怕我们也许会转而反对他珍贵的真龙大人,但如果他真的想要攻击,难道你不认为他们现在就会这样做吗?等到更重要的事情结束之后,这些真龙信众就可以一次处理掉。然而,和他联络……”麦瑞勒哆嗦了一下,不过她还是竭力维持住表情的镇定,但声音却仿佛能点燃木柴,“我警告你,加雷斯大人……”

艾雯没有注意去听在说些什么,加雷斯在提到麦特时又看了她一眼,姐妹们认为她们知道红手队和麦特的状况,并且对此并不会给予太多关注。而加雷斯显然与她们不同。她侧过头,让帽沿遮住自己的脸,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加雷斯。加雷斯已经立下誓言,要为她们组建并统率军队,直到爱莉达垮台。但为什么他要立下那样的誓言?他完全也可以立下某个不是那么严重的誓言,即使那样,姐妹们也会接受他的誓言,因为她们只是将这支军队当作吓唬爱莉达的愚人节面具;而且有加雷斯·布伦率领一支军队跟随在身边,也会让艾雯和许多两仪师有种安全感。就像艾雯的父亲一样,加雷斯在任何情况下都能让身边的人感到安定,可以依赖。想到这里,艾雯突然意识到,如果加雷斯反对自己,也许会像评议会反对自己一样糟糕,更不要说加雷斯手中已经有了如此大规模的一支军队。史汪唯一给过加雷斯的正面评价(即使那时史汪立刻又想把这个评价转移到别人身上)是,他是个厉害的对手。任何让史汪有这样的评论的人都是必须加以留心的。

他们跑过一条小溪,溪水只能沾湿马蹄。一只全身污泥的乌鸦正在吃一条被困在浅滩里的鱼,马匹经过时,它展开翅膀仿佛想要飞走,但很快就又全神贯注地啄食眼前的美味食物。

史汪也在看着加雷斯,当她忘记拉紧缰绳或用力夹住马腹时,她的矮马跑得就顺畅多了。艾雯曾经向史汪询问过加雷斯的动机,但史汪在提到加雷斯时往往只会发表一堆冷嘲热讽。她要不是对加雷斯从头恨到了脚底,就是爱上了他,而想象史汪陷入爱河,就像是想象那只乌鸦在游泳。

红手队骑兵所在的山脊现在只能看见一些枯死的针叶树了。艾雯没注意到那些骑兵是在什么时候消失的。麦特竟然被称颂为卓越的将领!即使是会游泳的乌鸦也没这么荒谬。她只能勉强相信兰德的评价,却无法从心里接受这种说法。自以为是是危险的,她看着加雷斯,这样提醒自己。

“……应该被抽鞭子!”麦瑞勒的声音仍旧充满了火气,“我警告你,如果我听说你再去见真龙信众……”

雨水仍然在徒劳地冲刷着岩石表面,至少看上去是这样的。加雷斯轻松地坐在马鞍上,偶尔会说一句“是的,两仪师麦瑞勒”或者“不会,两仪师麦瑞勒”,无论肯定还是否定,他的声音都是一样漠然,视线也一直停留在周围的原野上。毫无疑问,那些士兵从出现到消失的一举一动都被他看在眼里。但不管他如何有耐心(艾雯相信这种耐心中绝对没有恐惧的成分),艾雯自己却一点也没有继续听下去的心情。

“安静,麦瑞勒!没有人要对加雷斯大人采取任何措施。”艾雯揉搓着额角,考虑着要让营地中的一名姐妹为她进行治疗。史汪和麦瑞勒在这方面都没什么能力,但如果她的头痛只是缺乏睡眠和忧虑所导致的,治疗也无法产生什么作用。她不想让人们议论她已经因压力而垮掉了。而且,还有其他的方法可以对付头痛,但不是在这里。

麦瑞勒咬住嘴唇,向旁边一甩头,脸颊上出现了红晕。加雷斯则突然开始专注地看着一只红翅膀的鹰在他们的左侧盘旋,勇敢的男人应该知道什么时候需要小心。那只鹰收起翅膀,向一片干枯的羽叶木后面直扑下去。艾雯能体会它的心情。她自己正在向看不见的目标垂直扑落,希望自己选择了正确的目标,希望她落下的地方会有目标。

她深吸一口气,希望自己的声音能够显得更坚定。“不过,加雷斯大人,我想你最好还是不要继续和塔曼尼见面了,现在你应该已经知道他的意图了。”光明啊,但愿塔曼尼不要说出太多事情吧!可惜的是她不能派史汪或莉安去警告塔曼尼。即使塔曼尼真的会接受警告,姐妹们也会认为她这么做跟冒险和兰德接触没有多大差别。

加雷斯在马鞍上一鞠躬。“听从您的命令,吾母。”他的声音里并没有嘲讽,一路上他的语气里都没有半点嘲讽,他显然已经学会了该如何与两仪师说话。史汪紧皱眉头看着他,也许史汪能搞清楚加雷斯的忠诚到底是针对谁的。虽然对加雷斯恨得咬牙切齿,但史汪很大一部分时间都是在他身边度过的,实际上,她并不需要在加雷斯身上花那么多时间。

艾雯努力让自己的双手抓住戴夏的缰绳,不去抚摩额头。“还有多远,加雷斯大人?”维持耐心更让她感到费力。

“再走一会儿就到了,吾母。”因为某些原因,加雷斯又向麦瑞勒转过头,“不远了。”

进入他们视野的农场愈来愈多,平地上和山坡上都有,艾雯觉得这些都无法和伊蒙村相比。低矮的灰石屋舍和谷仓,没有篱笆的草原上只有几头瘦得露出肋骨的牛和一些羸瘦的黑尾绵羊。不过被烧毁的农场并不算多,它们零散分布在完好的农场之中。烧毁它们的目的应该是警告当地人,不向转生真龙立誓效忠会得到什么样的下场。

在一处农场上,艾雯看见了加雷斯大人的征粮队和一辆马车。加雷斯在经过他们身边时向他们点了点头,而这些人也没有打着白色三角旗,所以艾雯立刻就判断出他们的身份。红手队一直都在炫耀自己的身份,除了旗帜以外,有些人最近还在手臂上系了一条红巾。那些骑在马背上的人看管着大约六头牛和二十几只羊,还有一些人正从谷仓里将许多麻袋搬运出来。一名神情消沉的农夫和他的家人在旁边看着,他们都只穿着深色的粗羊毛衣服。几名女孩戴着深兜帽,其中一名女孩把脸埋在妈妈的裙子里,显然是在哭泣,几名男孩都紧紧地握着拳头,仿佛想要打架的样子。这名农夫会拿到钱的,但如果他不愿意卖出这些食物,如果他胆敢对抗二十名全副武装的士兵,那些被烧毁的农场就会让他冷静下来。加雷斯的士兵经常会在那些废墟中找到被烧焦的尸体,其中男人、女人和小孩都有,从尸体的样子上往往还能看出挣扎着想要逃出来的痕迹。

艾雯很希望能有办法让农夫和村民们相信,她的军队并不是强盗。她非常想,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做,否则她就只能让自己的士兵忍饥挨饿,直到他们逃光。如果姐妹们不明白强盗和红手队的不同,那又怎么能指望普通人会正确地看待这支两仪师的军队?那座农场已经被甩到了身后,艾雯强迫自己不回头去看,回头也不会改变任何事。

加雷斯并没有胡说,差不多就在与营地直线距离三四里的地方(因为道路曲折,所以他们走了大约两倍的路程),他们从一座山的山腰绕过去,看见一些灌木丛和树林。加雷斯在这里拉住了缰绳。太阳这时升到了天顶高度的一半。下方出现了另一条路,比穿过军营的那条路更窄,更曲折。“他们认为夜间赶路可以躲过强盗。”加雷斯说,“看结果,这应该不是个坏主意,或者他们就是有暗帝的运气。他们是从凯姆林来的。”

那是一支商队,五十几辆马车排成大约十队,沿道路排开来,马车周围全都是加雷斯的士兵。有几名士兵已经下了马,正在指挥一些人将商队马车上的桶和袋子搬到六辆士兵们的马车上。一名穿着深色朴素裙装的女人正挥舞着双臂,神情激动地指着这样或那样东西,仿佛是在大声抗议,又像是在和士兵们讨价还价。而她的随从们只是面色阴沉地聚在一起,一言不发。更远一些的地方,一株枝干伸展的橡树上垂挂着许多可怕的‘果实’——每根树枝上都有一个人被拴住脖子吊在上面。那些光秃秃的树枝上站满了乌鸦,让那棵树看上去几乎像是覆满了黑色树叶,这些大乌鸦可不是一点鱼肉就能喂饱的。即使在很远的距离,这番景象还是让艾雯的脑袋和肠胃感到极不舒服。

“这就是你想让我们看的?这些商人?或者是那些强盗?”她看着那些被吊着的尸体,其中并没有穿裙装的,如果是强盗干的,他们吊起来的人就会同样包括女人和孩子。这种杀戮可能是任何人做的——加雷斯的士兵、红手队(红手队像两仪师的士兵一样,把他们捉住的所谓真龙信众全部吊死,但对两仪师们而言并没有造成什么差别),甚至是本地的领主也可能会这样做。如果莫兰迪的贵族们通力合作,现在这里所有的强盗可能都已经被吊死了,但让这些贵族合作就像命令猫跳舞那么难。等等,加雷斯刚才提到了凯姆林。“这和兰德有关吗?还是和殉道使有什么关系?”

这一次,加雷斯毫不掩饰地让自己的视线在艾雯和麦瑞勒之间来回移动。麦瑞勒颓然坐在马鞍上,脸藏在帽沿的阴影里,满面阴郁,完全不再是刚才那名充满自信的骑手了。加雷斯看了半晌,似乎是做出了决断。“我觉得您似乎应该在其他人之前先知道此事,但也许是我误会——”他又看了麦瑞勒一眼。

“知道什么,你这个耳朵里长毛的蠢货?”史汪怒气冲冲地说着,将矮胖的坐骑向前催了催。

艾雯一边向史汪打个手势,一边说道:“麦瑞勒能听到我听的一切,加雷斯大人,她拥有我完全的信任。”

那名绿宗两仪师猛一抬头。从她震惊的眼神看来,似乎并没想到艾雯会那样说。最后,加雷斯点了点头。

“我知道,情况已经……改变了,是的,吾母。”他摘下头盔,将它挂在鞍头,然后有些不情愿地开口,谨慎地选着合适的字眼,“商人喜欢传播谣言,就像狗身上带着虱子一样,那些商人就带来了一个相当耸动的谣言。当然,我不是说我相信他们的话,但……”加雷斯似乎是在犹豫,“吾母,他们在路上听到一个故事,说兰德·亚瑟已经去了白塔,并向爱莉达宣誓效忠了。”

片刻之间,麦瑞勒和史汪脸上的血液仿佛都被抽干了,她们的样子就像是看到了无可挽回的灭顶之灾,麦瑞勒甚至在马鞍上摇晃了一下。而艾雯只能盯着加雷斯,然后仿佛回过神来一样突然大笑起来,让周围的人又吓了一跳。戴夏惊讶地跳了两步,最后立定在岩石山坡上。艾雯的神经也在此时镇定了下来。“加雷斯大人,”她一边说,一边拍了拍坐骑的脖子,“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的,相信我,昨晚我已经确认这件事了。”

史汪立即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随后麦瑞勒也做了同样的动作。艾雯看见她们的模样,又有了想笑的冲动,她们的样子就像是被大人安慰床下没有怪物的孩子,而不是波澜不惊的两仪师。

“听到您这样说实在是太好了,”加雷斯的话音里没有任何情绪,“但即使我遣走我所有的部下,这个故事还是会传到我的队伍里,它会像野火掠过这片原野般迅速传遍整支军队。”艾雯的笑意立刻消失了。如果放任不管,这确实会酿成灾难。

“明天我会派遣姐妹向你的士兵们公布事实。六位了解状况的两仪师是否足够?这里的麦瑞勒,以及雪瑞安、卡琳亚、波恩宁、爱耐雅和摩芙玲。”这些姐妹不会喜欢与智者们见面,但她们也不能拒绝她的要求。因为她们同样会努力阻止这个谣言的流传,至少她们应该会努力这样做。麦瑞勒稍微退缩了一下,随之又听天由命地抿了抿嘴。

加雷斯将一只手臂靠在头盔上,端详着艾雯和麦瑞勒,他一直都没有瞥史汪一眼。他的枣红马在岩石上蹬了两下,一群浅蓝色翅膀的鸽子从几步外的灌木丛中飞上半空,让戴夏和麦瑞勒的栗色马惊退了几步。加雷斯的坐骑纹丝不动。他显然已经听说过通道的事情,只是他不可能真正知道所谓的通道是什么,而且他肯定不知道特·雅兰·瑞奥德。两仪师习惯于隐瞒秘密,而且反叛的两仪师不会让爱莉达知道这些秘密,尤其是梦的世界,因为外人看不到关于它的迹象,所以这个秘密是很容易守住的。不管怎样,加雷斯不会对这些事主动提出疑问,也许他现在已经习惯了两仪师和她们的那些秘密。

“只要她们直接把情况说清楚,”最后加雷斯说道,“但即使她们只有些许的隐晦……”他的目光并不是在胁迫,只是在强调重点,他似乎很满意自己从艾雯脸上看到的讯息。“看来您做得很好,吾母,我希望您能继续获得成功。今天下午我会来找您,我们应该定期见面,我会前去您指派给我的一切地方。我们应该开始拟定坚实的计划,确保您在我们到达塔瓦隆后能立刻登上玉座。”

加雷斯的语气仍然带着戒备,很可能他并没有完全确信未来会有什么样的进展,或者能对麦瑞勒信任到什么程度。而艾雯在片刻之后才意识到他在做什么,这让她的呼吸停滞了一下。也许她已经习惯于两仪师别有深意的言辞,但……加雷斯刚刚所说的意思是,这支军队是她的。艾雯确信这一点——不是评议会的,不是雪瑞安的,是她的。

“谢谢你,加雷斯大人。”这样似乎并不够,因为加雷斯只是谨慎地点了一下头,然后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仿佛是在确认她刚才的想法。突然间,艾雯心中出现了成千上万个问题,其中大多数即使是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也不能提出来的。可惜的是,艾雯还不能让自己完全信任这个男人。保持谨慎,直到你完全确信,然后再给自己多一点谨慎。这句古老的谚语很适合用在所有与两仪师有关的事情上。即使是最好的男人也会向他们的朋友透露一些事情,也许愈是机密的信息,他们愈喜欢挂在嘴边。“我相信你还有上千件事情要关心,所以今天上午你的时间并不充裕。”艾雯说着,收拢了缰绳,“你去忙你的事情吧!我们要单独跑一会儿。”

加雷斯当然表示反对,他几乎变成了一名护法,喋喋不休地谈论着两仪师也不可能同时兼顾所有地方,也会被一支暗箭杀死。艾雯决定,下一个这样教训她的男人一定要为此付出代价。三名两仪师的战力绝不亚于三百个男人。不过,虽然加雷斯一直还在不悦地嘟囔着,但除了遵命之外,他别无选择。戴上头盔后,他并没有循原路返回,而是策马沿着崎岖的山坡向商队跑去。在艾雯看来,他这样做确实会更好一些。

“你来带路,史汪。”加雷斯跑出十几步之后,艾雯说道。史汪瞪着加雷斯的背影,仿佛他一直都在骚扰她。然后她哼了一声,扶正草帽,掉转马头——或者说是猛地扯过马头,催赶着矮马向前走去。艾雯示意麦瑞勒跟上,像加雷斯一样,这个女人别无选择。

一开始,麦瑞勒不停地用眼角瞥着艾雯,显然以为艾雯立刻就要提起派遣姐妹前往白塔的事情,并在为隐瞒这件事而寻找借口。艾雯在马背上沉默得愈久,她就愈难以在马鞍上坐稳。没多久,麦瑞勒就开始舔嘴唇了,她还保持着两仪师的平静,但这层平静的外壳上已经出现了裂缝。沉默真是个非常有用的工具。

一段时间里,她们只能听到马蹄声和灌木丛中偶尔的鸟鸣。但随着史汪在返回营地的路上稍微向西一拐,让她们都知道接下来的目的地。麦瑞勒似乎是更加不安了,仿佛她的屁股下面铺了一层荨麻般。也许史汪搜集的那些零碎信息确实有些价值。这时史汪又向西拐了个弯,她们面前的道路两侧出现了两座奇怪的山丘,模样就像是正在朝对方鞠躬。麦瑞勒在这里勒住了缰绳。

“在……在那个方向有一座瀑布,”她一边说,一边指向东方,“在干旱之前,它也不是很大,但即使是现在,那里也很漂亮。”史汪也停下来,带着一点微笑回头看过来。

麦瑞勒在隐藏什么?艾雯对这一点很好奇。她瞥了那名绿宗姐妹一眼,却惊讶地发现麦瑞勒帽沿阴影的边缘闪烁着一丝汗光。能让两仪师出汗的事情——艾雯绝对不会放过。

“我想史汪带的路肯定能让我们看到一些更有趣的东西,对不对?”艾雯一边说一边掉转马头。麦瑞勒几乎要蜷缩在马鞍上了。“走吧!”

“您全都知道了,是吗?”当她们跑过那两座山丘时,麦瑞勒一边微微颤抖,一边嘟囔着。现在已经有不止一滴汗水从她的脸上滑落——她受到的震撼一定彻底撼动了她的心扉。“一切的一切,您怎么……”突然间,她在马鞍上绷直了身体,两只眼睛紧盯着史汪的后背。“是她!史汪从一开始就是您的人!”她的语气几乎可以用愤慨来形容,“我们怎么都瞎了眼?但我仍然不明白,我们一直都那么谨慎。”

“如果你想要隐瞒什么,”史汪头也不回地说道,“那就不要故意到南方去买硬币胡椒。”她的声音里充满了轻蔑。

硬币胡椒是什么东西?她们在说什么?麦瑞勒的身体在发抖,史汪并没有加重语气就似乎快把麦瑞勒压倒了。麦瑞勒又舔了舔嘴唇,仿佛她的唇忽然干裂了。

“吾母,您必须明白我这么做的原因,我们的原因。”她的声音已经到了狂乱的边缘,仿佛她只穿着衬衣,面前却站着一半的弃光魔使。“不只是因为沐瑞这样要求,不只是因为她是我的朋友,我不想让他们死。我恨那样!我们之间的束缚有时候对我们很严厉,但对他们只会更严厉。您必须明白,您必须明白!”

就在艾雯认为麦瑞勒要把一切都说出来的时候,史汪拉住坐骑,转头看着她们(这让艾雯差点就要甩史汪一巴掌)。”如果你带我们走完剩下的路,对你也许会更轻松一些。”史汪冰冷而又厌烦地说道,“合作也许能让状况更和缓一点,虽然也许只是一点。”

“好,”麦瑞勒点着头,两只手不自然地揉搓着缰绳,“好的,当然。”

随后她走到了最前面,眼里就像是马上要落下泪水的模样,史汪跟在后面。艾雯相信,在这一瞬间,史汪露出松了口气的神情。艾雯觉得自己就要爆炸了。什么束缚?和谁的束缚?让谁死?“我们”指的又是谁?雪瑞安她们?但她不能问史汪,麦瑞勒会听到她们的对话,而在这个时候暴露自己的无知不会是个好主意。一无所知的时候,闭上嘴才算聪明。谚语就是这么说的。艾雯又想起了另一个谚语——隐瞒一个秘密,就要隐瞒另外十个秘密。除了跟在这两名姐妹身后,继续保持沉默之外,艾雯什么都做不了。但史汪是应该受到指责的,史汪不该向她隐瞒秘密。艾雯咬着牙,努力显示出耐心和冷漠的样子。聪明的样子。

继续向西走了一两里,麦瑞勒走上一座长满松树和羽叶木的低矮山丘。两株巨大的橡树压抑了这里所有植物的生长,在厚重紧密的枝干下立着三个满是补丁的尖顶帐篷,还有一排拴住的马和一辆大车,另外有五匹高大的战马被小心地分开系住。妮索·达晨穿着样式朴素的青铜色骑装,等在一顶帐篷门前的遮阳篷下,仿佛正要迎接客人。萨林·荷甘站在她身边,穿着在盖丁之中很流行的橄榄绿色外衣。妮索的这名护法是个蓄着浓重黑胡子的秃头男子,身材就像是矮树桩般,但还是要比妮索高。几步之外,麦瑞勒三名护法中的两名正谨慎地看着艾雯一行人朝这片林子里走过来。这两名护法是身材瘦高、黄头发的柯利·曼金,和黝黑高大,剃光了上唇、只在下巴有胡须的努何·杜曼德,但所有这些人都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也没有像麦瑞勒一样舔着嘴唇。不过,如果妮索是在欢迎她们,为什么还要不停地摩搓骑裙的裙摆?她的样子就像是宁可遭到屏障,被推到爱莉达面前。

有两个女人从一顶帐篷的门缝里向外窥望一眼,立刻又缩回了头,但艾雯还是认出了她们——是妮可拉和爱瑞娜。突然间,艾雯感到非常不安。史汪带她来这里是要让她看什么?

史汪神情安闲地下了马。“带他出来,麦瑞勒,就是现在。”她终于报了仇。锉刀和她现在的声音相比,也会显得像玻璃一样平滑。“现在还想隐瞒就太晚了。”

麦瑞勒对史汪皱了一下眉,但这个动作看上去实在很勉强。她努力打起精神,从头上扯下兜帽,一言不发地下了马,朝一顶帐篷快步走去,消失在里面。妮索紧盯着她,一双本来就已经很大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她似乎被冻结在原地。

现在只有史汪靠在艾雯身边,其他人应该听不到她说话。“为什么你要打断她的话?”艾雯尽量压低声音,“她肯定就要坦白……不管那是什么,我现在却还一点头绪都没有。什么是硬币胡椒?”

“在夏纳和马吉尔非常普遍的一种胡椒,”史汪用同样低微的声音说,“今天早晨我摆脱亚尔丁的时候刚刚听说这种东西。我必须让她带路,实际上我知道的不多,看样子,发现这些并没有太大的意义。我不知道妮索会与此有关,我本以为她们两个连话也不会多说过一句的。”她瞥了那名黄宗姐妹一眼,有些不悦地摇摇头,史汪无法容忍自己在信息探察上的失误。“除非我变得又蠢又瞎,这两个……”她扭曲着面孔,仿佛是吃了一嘴脏东西。艾雯能看出来,她是在匆忙地想找一个合适的称谓。突然间,史汪抓住艾雯的袖子。“他们来了。现在你就自己拿主意吧!”

麦瑞勒第一个走出帐篷,她身后是一名只穿着靴子和马裤,手里却握着剑的男人。那个男人必须弯下腰才能走出帐篷门。他的胸毛不算多,胸口布满纵横交错的伤疤;他的肩膀比艾雯的头顶还要高,在场的护法全都比他矮。艾雯注意到他的头发被一条绕过额角的皮绳系成一束,其中的灰发比艾雯上次见到他的时候更多了,但亚岚·人龙的刚硬丝毫没有减损。艾雯觉得这个令她迷惑的拼图中似乎有几片被摆在了正确的位置上,但她仍然无法将这个拼图完全看清楚。岚曾经是沐瑞的护法——那位两仪师将艾雯、兰德和其他人带出两河的日子,似乎已经在一个纪元以前了。现在沐瑞已经被兰飞儿杀死,在那之后,岚几乎是立刻就从凯瑞安消失了。也许史汪已经明白了一切,但艾雯仍然是有如坠入五里雾中。

麦瑞勒低声对岚说了些什么,又碰了碰他的手臂。岚稍微退缩了一下,如同一匹受惊的马,但他坚毅的面孔一直对着艾雯。最后,他点点头,转过身,走进橡树的树阴里,然后双手握紧剑柄,高举过头,剑刃倾斜向下。他用一只脚的前脚掌撑住身体,就不再有半分动作了。

片刻之间,妮索皱起眉头看着岚,仿佛也像艾雯一样正在面对着一个混乱复杂的拼图。然后,她的目光和麦瑞勒的交会在一起,两个人又一同望向艾雯。她们没有向艾雯走过来,而是先走在一起,焦急地用耳语交谈起来。至少她们一开始是在交谈,然后妮索就只是站在那里,不相信或者是否决地摇着头。“是你把我拖进来的!”最后妮索大声吼道,“我竟然会信你的话,我真是个瞎眼的傻瓜。”

“这应该……很有趣。”史汪说道。这时,那两名姐妹终于朝艾雯和她走了过来。史汪的语气听起来很不高兴。

麦瑞勒和妮索一边走,一边匆匆地整好头发和裙装,让一切恢复正常。艾雯仍然不知道这次麦瑞勒和妮索到底被抓住了什么马脚,但她们显然是要以最好的状态来面对她的责难。

“请先进来吧,吾母。”麦瑞勒指着最近的帐篷说道,她的面容冷静如常,但声音中一点极轻微的焦躁出卖了她的心情。当然,她已经抹去了脸上的汗水,也没有新的汗滴再渗出来。

“谢谢,不必了,女儿。”

“要来些调味酒吗?”妮索带着微笑问。这名黄宗姐妹将双手抱在胸前,看上去还是有些焦躁。“史汪,让妮可拉拿些调味酒来。”史汪没有动作。妮索惊讶地眨眨眼,咬了一下嘴唇,但她的微笑立刻回到脸上,她又将声音提高了一点。“妮可拉?孩子,拿些调味酒来,可能只有用干黑梅酿的了。”她急忙又转头对艾雯说,“不过是很滋补的。”

“我不想要调味酒。”艾雯只说了这么一句。妮可拉从帐篷后面走出来,不过她丝毫没表现出着急要遵从命令的样子,她只是盯着这四名两仪师,咬着下唇。妮索厌恶地瞪了她一眼,却什么都没有说——又有一片拼图复位了——艾雯的呼吸也轻松了一点。“女儿,我想要的,我所需要的,只是一个解释。”

不管那两名姐妹如何努力,她们的伪装终究是薄弱的。麦瑞勒恳求地伸出双手:“吾母,沐瑞选择我并非只因我们是朋友,我的两名护法——艾瓦和努何原先都属于已经去世的姐妹,几个纪元以来都不曾有其他姐妹拯救过多余一名护法。”

“我被卷进来只是因为他的意识,”妮索急忙说道,“我对于意识上的疾病有些兴趣,而他肯定是有这类疾病的。是麦瑞勒把我拖进来的。”

麦瑞勒抚弄着裙子,阴沉地瞪了那名黄宗姐妹一眼,而她也回报以一个饶富兴味的眼神。“吾母,当一名护法的两仪师死去时,他就仿佛是吞掉了这个死亡,并被这个死亡吞噬了自己的内心,他——”

“我知道,麦瑞勒。”艾雯严厉地打断了她的话。关于这种事,史汪和莉安已经和她说过不少,只是她们都不知道,艾雯对这件事如此感兴趣的原因是盖温。麦瑞勒管约缚叫作“可怜的束缚”,也许真的是这样,当一名姐妹的护法死去时,哀恸就会包覆住她的心。有时候,她能控制住这种哀恸,将它压抑在心中,但它迟早会咬穿她的心防,奔涌出来。在其他人面前,无论史汪伪装得有多么好,她仍然会在许多夜晚为她的奥瑞克暗自哭泣,他正是在史汪被废黜的那一天被杀害的。但即使是几个月的泪水又怎能和死亡本身相比?有无数的护法在为他们的两仪师复仇时死去。他们的心中在那时只剩下了对死亡的渴望。而让艾雯感到最为恐怖的,也许是所有护法们都明白这些,他们知道,如果两仪师死亡,他们的命运将会怎样,知道自己会受到什么力量的驱使,知道他们无法改变这一切。艾雯不能想象他们需要什么样的勇气才能接受这种束缚。

艾雯向旁边迈了一步,好让自己能看清岚。岚仍然纹丝不动地站着,看上去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了。妮可拉显然忘记了端饮料过来,她盘腿坐到地上,也在看着岚。爱瑞娜蹲在妮可拉身边,双手揪着自己的辫子,注视岚的神情比妮可拉更加专注(妮可拉偶尔还会偷偷瞄艾雯和其他两仪师一眼)。其余护法都聚在了一起,一边装作也在看着岚,一边在密切地注视着他们的两仪师。

一阵热风吹过,卷起铺在地上的枯叶。就在这一瞬间,岚突然以令人震惊的速度动了起来。他舞出一个又一个剑式,剑刃随着他的动作变成了一阵旋风,速度愈来愈快,但每一个剑式却又完美到无懈可击的程度。艾雯等待他停下,或者至少是速度慢下来,但艾雯不知道自己要等到什么时候。他的速度只是在持续变得更快。爱瑞娜的下巴慢慢垮了下来,同时敬畏地睁大了眼睛;妮可拉也和她一样。她们向前倾过身体,仿佛是两个正在看着餐桌上的糖果的孩子。就连其他护法现在也开始注意岚了,但和那两名初阶生不同,他们的目光都像是在看着一头随时都有可能扑向众人的狮子。

“看得出你们在努力地操练他。”艾雯说。这确实是拯救护法的一种办法。很少有姐妹愿意做这种尝试,因为失败的可能性太大,而这样做的姐妹却要为此付出太大的代价。再次约缚他是第一步,毫无疑问,麦瑞勒已经处理好这个细节了。可怜的奈妮薇,她也许会掐死麦瑞勒,但她也可能会支持一切能让岚活下来的手段。可能。而对于岚,无论他受到什么样的惩罚都不为过——他明明知道奈妮薇正因他而憔悴,却任由自己被另一个女人约缚。

艾雯觉得必须保持自己的声音清晰冷静,但必定还是有部分情绪泄漏了出来,因为麦瑞勒又开始试图解释了:

“吾母,转移一个约缚并没有那么严重,这实际上就像一个女人决定在她死后要由谁来照顾她的丈夫,她一定要让自己的丈夫归属于正确的人。”

艾雯狠狠地瞪着麦瑞勒,让麦瑞勒不由得后退了一步,差点被自己的裙子绊倒。不过艾雯这么做只是因为她对此感到惊讶。每次艾雯以为自己已经知道了最古怪的传统时,都会有一个更加古怪的传统忽然冒出来。

“我们并非都是艾博达人,麦瑞勒,”史汪冷冷地说,“护法也不是丈夫,对我们大多数来说不是。”麦瑞勒忿忿地抬起头。确实有一些姐妹和护法结婚,不过这样的人并不多。没有人会认真追究这种事,但有谣传说,麦瑞勒和她的三名护法都结了婚,这肯定是对传统的冒犯,即使是艾博达的法律也不允许这样。“并没有那么严重,你是这样说的,麦瑞勒?没那么严重?”史汪的表情和语气都仿佛是吃到了某种腐坏的东西。

“并没有法律禁止这样做。”妮索表示反对,她说话的对象是艾雯,不是史汪。“没有法律禁止转移约缚。”然后她皱眉瞪了史汪一眼,似乎是想让史汪闭上嘴,退到后面去。但史汪显然没受到影响。

“这些并不是重点,不是吗?”史汪问道,“即使已经过了——四百年,对不对?已经有四百年,甚至更久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即使传统已经改变,如果你和沐瑞所做的只是单纯转移约缚,那你们很可能只需要躲过一些人的视线和责难,但你们没有征求他的许可,对不对?他没有选择。你也许是违背他的意愿约缚他的,实际上,你该死的就是这么做的!”

所有的拼图终于都出现在它们的位置上。艾雯知道自己应该像史汪一样感到嫌恶,违抗男人意愿的约缚和强奸没两样,而岚在这种事情上毫无抵抗力的程度,就像是一个乡下女孩被岚这么高大的男人逼到谷仓角落一样,或许是三个像岚这么高大的男人。在一千年前,两仪师们对这种事并非如此反感——即使是在今天,对于男人接受约缚时是否真正了解状况并真心同意,两仪师之中仍然会偶尔引发争论。有时候,伪善像阴谋和隐藏秘密一样,是两仪师精通的一项技艺。但问题是,艾雯知道岚一直拒绝承认他对奈妮薇的爱,他总是胡说些什么他注定会被杀死,不能让奈妮薇因他而成为寡妇。男人们总是在满口胡言乱语时却以为自己是理智而实际的。无论岚对她说些什么,如果奈妮薇有机会,她会放过岚而不约缚他吗?艾雯自己又会放过盖温吗?盖温说他会接受约缚,但如果他改变了主意……

妮索嗫嚅着嘴唇,但是找不到合适的言辞。她瞪着史汪,仿佛这都是史汪的错,但这跟她瞪着麦瑞勒的凶狠目光比起来,根本算不上什么。“我真不该听你的话,”她狠狠地说道,“我一定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