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一个誓言(1 / 2)

“您要求在日出前叫醒您,吾母。”艾雯的眼睛猛地睁开。她已经给自己设定了一个醒来的时间,只是要再稍晚一些。躺在枕头上的艾雯用力盯着悬在上方的这张脸——一张面相苛刻的脸上满是汗水,在早晨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情景就是这种样子,并不会让人感到高兴。茉丽的态度很恭敬,但皱紧的鼻子、永远下垂的嘴角和一双充满责难神情的黑眼睛表明,任何人的优点在她眼中至少都要打个对折,无论那些优点是真的还是装出来的。她平板的腔调里几乎听不出什么情绪。

“希望您睡得好,吾母。”她这样说着,表情却很像是在谴责艾雯的懒惰。她的黑头发覆盖住双耳,形成紧密的发卷,似乎正在痛苦地扯着她的脸。她总是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厚衣服,无论她为此出了多少汗也不见她换一件,只是因此变得更加阴沉。

没能真正地稍微休息一下,让艾雯感到很遗憾。她打着哈欠,离开帆布窄床,用盐刷牙,洗净手脸。这时茉丽为她准备好白天穿的衣服、长袜和干净的衬衣。然后艾雯忍受茉丽为她穿衣服的过程,“忍受”这个词很合适。

“恐怕有一些打结的头发会扯到您的头皮,吾母。”这名永远闷闷不乐的女人嘟囔着,将发梳插进艾雯的头发。艾雯几乎要对她说,自己并不是故意在睡觉时把头发弄乱的。

“我知道今天我们要在这里休息,吾母。”看着镜子中茉丽的身影,艾雯觉得她像是在责备自己实在太懒惰了。

“这身蓝衣服很适合您的肤色,吾母。”茉丽一边说,一边为艾雯系上扣子,她的表情中充满了对奢侈浮华的指责。

艾雯想到今晚会由琪纱来服侍她,心中不由得松了口气。她披上圣巾,几乎不等那个女人帮她整理好就跑了出来。

东方的山丘上甚至还看不到一点太阳的边。营地位于一座宽阔的山谷之中,被长长的山脊和杂乱的山丘环绕着。那些山有的高达几百尺,看上去就像是被巨大的手指捏挤过。已经变得模糊的黑影仍然覆盖着营地,不过身在这从未真正消失的高温中,人们都已经起床了。烹调早餐的味道充盈在空气中,人们都在忙碌着,不过营地中并没有出现即将开始行军的匆忙景象。只有穿白裙的见习生仍然用近乎奔跑的速度快步前行,明智的初阶生永远都会用最快的速度完成她的杂务工作。当然,护法从不会表现出着急的模样,但就连为两仪师送早餐的仆人们似乎都有些悠闲,至少和初阶生相比是这样的。整座营地都在尽量“享受”这个停下来扎营的日子。一根起重杠杆滑落时传来的撞击声和咒骂声表明了马车匠人正在进行修理;远处传来的铁锤敲击声是蹄铁匠在重新为马匹钉马蹄铁;十二名蜡烛匠已经排列好他们的模具,大锅也已经烧热,准备开始熔炼一直被小心储藏的制蜡材料;更多的黑色大锅立在火上,烧煮着洗澡和洗衣的热水,男人和女人们已经在锅旁边堆积了大量的衣服。对于所有这些活动,艾雯却几乎都没有注意。

艾雯知道茉丽不是有意这样做的,她的表情一直都是那个样子,不过即使是罗曼妲亲自来当侍女,大概也不会比她更糟糕。这个想法让艾雯大声笑了出来。罗曼妲如果成为了某位女士的侍女,一定会让她的女主人一刻不得休息地忙碌着,她却会成为被侍候的人。一名正从铁烤箱顶上耙去煤灰的灰发厨子向艾雯咧嘴一笑,仿佛是在分享艾雯愉快的心情。然后他发现眼前是玉座,而不是一个恰好走过的年轻女子时,他急忙苦着脸向艾雯鞠躬,立刻又回到工作上了。

如果艾雯遣走茉丽,罗曼妲只会找一名新的间谍替补,茉丽则又会继续她从一个村庄到另一个村庄的乞讨生涯。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她确实是还没等茉丽把她的衣服彻底整理好就溜出来了),艾雯的手指在腰间碰到了一只亚麻小袋子。她不需要将那只袋子举到鼻子下面,就能嗅到一阵玫瑰花瓣混合药草的清冷香气。艾雯叹了一口气,茉丽是有张刽子手的面孔,而且肯定也是罗曼妲的间谍,但她还是在尽力做好自己的工作。为什么一切总会如此复杂?

走到被她用来当作书房的帐篷时(有许多人都称呼这里为玉座的书房,就如同它是白塔中的那个房间一样),一种阴郁的报复心态代替了对茉丽的担忧。今天是休息日,但雪瑞安肯定会在她之前来到这里,拿着一大捆各式各样的陈情书。一名洗衣妇乞求宽恕,她被指控偷窃罪,她把珠宝缝在自己的衣服里面,被别人发现;一名铁匠请求发给他一份资格证明,除非他要离开,否则那东西对他不会有用处;一名马具匠人请求玉座为她祈祷,让她能生下一个女儿;一名加雷斯大人的士兵请求玉座祝福他和一名女裁缝的婚姻。这其中总会有不少年长初阶生的陈情书,请求不要去见提亚娜,或是不要承担额外的劳役。任何人都有权力向玉座陈情,但那些服务于白塔的人很少会这么做,初阶生更不会。艾雯怀疑雪瑞安是在努力搜集更多的陈情书,就像给猫爪子涂上奶油。艾雯为这些事务忙碌不堪,撰史者就能够安心解决比较重要的问题。这个早晨,艾雯觉得自己也许会让雪瑞安吃掉所有这些陈情书当作早餐。

但是当艾雯走进帐篷时,雪瑞安并不在里面。回想起昨晚的事情,这也许没什么好惊讶的。不过帐篷并不是空的。

“今晨的光明照耀您,吾母。”瑟德琳行了个深深的屈膝礼,披肩上的褐色流苏也随之摇晃起来。瑟德琳拥有传说中那种阿拉多曼女子的优美身姿,但她的高领长裙显得相当谦逊,但阿拉多曼女人并不是以谦逊著称的。“我们依照您的命令做了,但所有人都没看见昨晚有人靠近玛丽甘的帐篷。”

“那些男人里面有几个记得看到了哈丽玛,”芙芮恩面色阴沉地说,她只是朝艾雯稍微屈了一下膝盖,“但除此之外,他们几乎连自己是不是回帐篷睡过觉都记不住了。”有许多姐妹不喜欢黛兰娜的这个秘书。芙芮恩又用更加恼怒的声音说道:“我们在外面的时候遇到了提亚娜,她命令我们立刻回床上去睡觉。”她不自觉地揉搓着披肩上的蓝色流苏。新任两仪师总是会戴着她们的披肩,即使是在没必要的场合里,史汪是这么说的。

艾雯给了她们一个微笑(她希望这个微笑里能有足够的鼓励神情),然后小心地坐到小桌子后面。那把折叠椅还是歪了一下,直到她用力蹬直双腿,才把椅子稳定住。一份折叠起来的文件从石雕墨水瓶下露出一角,艾雯立刻想把手伸向它,但又阻止了这个冲动。有太多姐妹把礼貌看得过轻,她不想成为那些人中的一员,而且,她对这两个人负有责任。

“很为你们的难处感到抱歉,女儿。”她们是艾雯成为玉座时提拔成为两仪师的,所以也面临着和她一样的困境,而且她们没有玉座圣巾的保护,大多数两仪师仍然把她们像见习生一样对待。宗派内部的事务很少会为外人所知,但有传闻说,她们确实是在经过恳求之后才被允许进入宗派的,而且宗派还为她们指定了监护人来监督她们的行为。没有人曾经听说过这样的事情,然而所有人都把这个看作是理所当然的。艾雯一直没有帮助过她们,虽然这也是一件有必要做的事情。“我会去和提亚娜谈一谈。”也许这样能有些作用,也许这样的作用能持续一天,或者是一小时。

“谢谢您,吾母,”瑟德琳说,“但这不需要麻烦您。”她的手指还是在揉着披肩。过了一会儿,她才又说道:“提亚娜想知道为什么我们那么晚还没睡,我们没有告诉她。”

“这件事不需要保密,吾女。”但她们没有找到目击者实在是很可惜,魔格丁的援救者总应该留下一个影子,这种毫无线索的情形是最令人害怕的。她又瞥了那份被压住的文件一眼,心中渴望着要阅读它。也许史汪已经发现了什么。“谢谢你们两个。”瑟德琳意识到这是艾雯在请她们离开,但芙芮恩仍然立在原地。

“我真希望能握住誓言之杖,”芙芮恩带着挫折的神情对艾雯说,“那样您就能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

“现在不是打扰玉座的时候。”瑟德琳说道,然后交叠起双手,再次转向艾雯。她的脸上除了耐心之外,还有着另外的情绪。她的导引能力显然比芙芮恩强,所以她一直都是她们两个之中的领导者,而这次她却打算退让,艾雯很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并不是誓言之杖让女人成为两仪师。”无论一些人是怎么以为的,“对我说实话,我会相信的。”

“我不喜欢您,”芙芮恩用摇头来强调自己的语气,她的一头黑卷发也随之摆动起来,“您一定知道这一点。当您还是初阶生时,当您结束逃亡,返回白塔时,您一定认为我对待您很恶劣,但我现在仍然相信,您得到的惩罚还不到您应得的一半。也许我承认这些能帮助您知道我说的是实话。即使是现在,我们仍然并非别无选择,罗曼妲就提出她可以保护我们,蕾兰也说过同样的话。她们说,返回白塔时,她们就会让我们经历试炼,并正式成为两仪师——”芙芮恩的脸上出现了怒意。瑟德琳转了一下眼珠,插话道:

“吾母,芙芮恩一直在旁敲侧击,但她想说的是我们并非是别无选择才会依附您,而我们这样做也不是为了感谢您给予我们披肩。”她咬了一下嘴唇,仿佛是在让自己相信,艾雯以这种方式提升她们成为两仪师,并不是真的要获取她们的感激之心。

“那是为什么?”艾雯靠回到椅子里,椅子晃了一下,但稳住了。

没等瑟德琳再张开口,芙芮恩立刻就说道:“因为您是玉座。”她的声音仍然很愤怒。“我们能够看见发生了什么。一些姐妹认为您是雪瑞安的傀儡,但大多数人相信是罗曼妲或蕾兰在命令您向什么地方前进,何时该迈步,这是不正确的。”她紧皱起眉头,脸上满是阴霾。“我离开白塔是因为爱莉达的行为不正确。她们让您成为玉座,所以我就是您的人,如果您能接纳我,如果您能信任我,即使没有誓言之杖,您一定要相信我。”

“还有你,瑟德琳?”艾雯飞快地问道,同时努力让自己的面容保持平静。知道那些姐妹的想法已经让她非常不舒服了,而亲耳听到却是……那么痛苦。

“我也是您的人,”瑟德琳叹息着说,“如果您愿意接纳我。”她沮丧地摊开手。“我知道,我们并不算什么,但看起来我们似乎是您所拥有的一切了。必须承认,我仍然心存犹豫,吾母,芙芮恩一直坚持我们要这样做,坦白说……”她又一次整了整披肩,声音变得坚定了。“坦白说,我看不出您怎么能赢过罗曼妲和蕾兰,但我们要像两仪师那样做,即使我们还不是真的两仪师。吾母,无论您怎么说,我们依然还不是两仪师,必须要其他姐妹也都将我们看成是两仪师的时候才可以,而这要一直等到我们接受试炼,并立下三誓时。”

艾雯从墨水瓶下面抽出那份叠起的文件,一边思考着,一边用手指抚摸着那张纸片。这是芙芮恩一直坚持的?感觉上就像狼要成为牧羊人的亲密朋友一样不可能。艾雯觉得“不喜欢”完全不足以形容芙芮恩对她的感觉,而这个女人一定也知道艾雯并不把她当作是一个可以成为朋友的人。如果她们接受了宗派守护者的安排,告诉艾雯这件事也是一个消除艾雯疑虑的好办法。

“吾母……”芙芮恩刚刚开口,又停了下来,对自己这么做感到惊讶,这还是第一次她对艾雯这样说话。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吾母,我知道要让您相信我们一定还有一段艰难的时间,因为我们从没握住誓言之杖,但——”

“希望你不要再提起那件事了。”艾雯说。还是小心点为妙,但她不能因为害怕阴谋而拒绝一切帮助。“难道你们认为人们相信两仪师是因为那三誓?了解两仪师的人都知道,如果一名姐妹愿意,她能够随意玩弄事实,将事实变化成各种模样。我认为三誓对我们造成的伤害和它带来的帮助一样大,也许更大。我会相信你们,直到我知道你们对我说了谎;我会信任你们,直到你们向我表明,你们不值得信任。所有人对于其他人都是这样做的。”艾雯觉得那些誓言并不会真正改变这种待人方式。对于一名姐妹,她仍然只能像信任一般人那样给予信任。那些誓言只是让人们对此保持警觉,不断地思考两仪师是否在玩弄权术,怎样在设置骗局。“另一件事,你们两个是两仪师,我不想再听到任何关于必须接受试炼,或是握持誓言之杖的话题。你们不得不承受那些流言蜚语已经很糟糕了,你们自己也不要再这样说,明白吗?”

站在桌子对面的两名女子急忙低声响应说自己已经明白了,然后她们两个又对视了不短的一段时间,这次显出犹豫神色的是芙芮恩。最后,瑟德琳绕过桌子,跪到艾雯的椅子旁边,亲吻她的戒指。“以光明和我救赎与重生的希望起誓,我,瑟德琳·戴柏,发誓忠诚于您,艾雯·艾威尔,我将忠实地侍奉您,遵从您,无论痛苦或光荣。”她带着疑问的神情看着艾雯。

艾雯能做的只有向她点点头。这不是两仪师的方式,这是贵族向君主立誓的方式,甚至有一些君主也不会强迫贵族立下如此重的誓言。瑟德琳刚刚带着一丝放松的微笑站起身,芙芮恩已经取代了她的位置。

“以光明和我救赎与重生的希望起誓,我,芙芮恩·欧兰代……”

艾雯不可能要求得更多了,至少不会有其他姐妹对她这么做。如果艾雯想让那些姐妹为她拿防尘斗篷过来,也是绝对不可能的。

芙芮恩说完之后,仍然跪在地上,只是僵直地抬着头。“吾母,我需要进行苦修,因为我对您说了我不喜欢您。如果您同意,我会为自己进行安排,但这是您的权力。”她的声音像她的动作一样刚硬,其中没有一丝恐惧,看起来就像是准备好瞪走一头狮子,而且还非常渴望这么做。

艾雯咬住嘴唇,差点大声笑了起来,她觉得想让自己的张脸保持平静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也许她们会误以为她在打嗝。无论她们如何坚称自己不是真正的两仪师,芙芮恩的表现却和两仪师完全一样。有时候,为了维持自尊和谦逊的适当平衡(这种平衡被认为要付出很大的代价,它一般是两仪师苦修的唯一理由),姐妹们会选择苦修,不过不会有人想要被命令进行苦修。被别人强加于己身的苦修被认为是一种严厉的方式,而由玉座下达命令比由宗派下达命令更加严厉,但不管是哪种方式,有许多姐妹在被迫服从上级制裁时都会表现得极度傲慢。因为谦逊,所以傲慢——史汪如此称呼这种状态。艾雯一时倒是很想叫芙芮恩吃下几块肥皂,再看看她的表情——芙芮恩的舌头总是让艾雯觉得不高兴——不过实际上她当然不能这样做……

“我不会因为有人说实话而命令她苦修,女儿,也不能因为某个人不喜欢我就命令她苦修。是否喜欢都随你的心情,只要坚守你的誓言就可以了。”除了暗黑之友外,任何人都不能违背这个誓言,当然,任何事也都有其他方法可行。但在一个人要抵挡一头熊时,即使是细棍子也总比没有好。

芙芮恩睁大了眼睛。艾雯示意她站起来,同时叹了口气。如果芙芮恩和她易位而处,芙芮恩一定会用力把她的鼻子压到泥地里去。

“我要让你们去完成两个任务,做为这个誓言的开始,女儿。”艾雯继续说道。

她们全都仔细地听着,芙芮恩甚至完全没有眨眼,瑟德琳用一根手指若有所思地按着嘴唇。这一次,当艾雯让她们离开时,她们同声说道:“遵从您的命令,吾母。”又以相同的幅度行了屈膝礼。

但艾雯的好心情很快就跑掉了。瑟德琳和芙芮恩一离开,茉丽就捧着装有早餐的托盘走了进来。当艾雯为玫瑰香囊感谢她时,她只说了一句:“我有一点空闲时间,吾母。”看她的表情,就像是在指责艾雯逼她做了太多的工作,而艾雯自己整天游手好闲。这肯定不会让炖水果变得香甜,这个女人的表情甚至会弄酸薄荷茶,让焦皮小面包硬得好像石块一样。所以艾雯在开动之前就让她离开了。茶水还是有些淡,茶叶现在已经非常短缺了。

压在墨水瓶下的那份文件并不能让艾雯的心情变好。“梦里没有任何有趣的东西。”是史汪精细的笔迹,那就是说,史汪昨晚也进入了特·雅兰·瑞奥德。她一直在那里搜集大量情报,那些一般都是和魔格丁无关的情报。如果要让史汪去梦的世界里追踪魔格丁,那简直是发疯的愚蠢行为,而且肯定会一无所获。

艾雯皱起眉头,不只是因为史汪的一无所获。史汪昨晚在特·雅兰·瑞奥德,意味着今天莉安会来找她抱怨。自从史汪教导一些姐妹关于梦的世界的知识后,她就被明确地禁止拥有任何可以进入梦的世界的特法器。实际上史汪知道的并不比其他两仪师多多少,而在教导的过程中,史汪的舌头一直很尖刻,也没有任何耐心。大部分时间她还能控制住自己的脾气,但有两次她高声叫骂起来,甚至还挥拳相向。她只是被禁止使用那些特法器对她来说应该算是一种运气。莉安可以要求使用这种特法器,但经常是莉安拿到之后,由史汪秘密使用。这是她们真正为之而争吵的不多几个问题之一。如果她们能做到,她们恨不得每晚都进入特·雅兰·瑞奥德。

艾雯皱着眉导引了一点火之力,将那张纸的一角点燃,拿着它直到火苗快烧到自己的手指。即使有人搜遍了她的一切物品,也不能找到任何可以引起怀疑的东西。

早餐几乎吃完了,她仍然是一个人,这种情况并不常见。雪瑞安也许是在躲着她,但史汪应该已经来了。她将最后一块圆面包塞进嘴里,用最后一口茶冲下去,站起身打算去找史汪——她要寻找的目标也恰好在这时走进了帐篷。如果史汪有一根尾巴,现在那根尾巴一定已经把她的帐篷甩倒了。

“你去了哪里?”艾雯一边问,一边编织出一个防止偷听的结界。

“亚尔丁把我从毯子里揪出来,”史汪满脸怒容地坐到了一张凳子上,“她还以为能从我的嘴里套出玉座的眼线,没有人能做得到,没有人!”

当史汪刚刚到达沙力达时,她只是一名被静断的逃亡者,一个全世界都以为已经死掉的废黜玉座。只是因为她知晓玉座情报网的密探信息,姐妹们才收留了她,而且她还掌握着蓝宗的情报网。在成为玉座之前,她已经是那个情报网的管理者了,这些让她有了一定的影响力,就像莉安在塔瓦隆的密探让莉安有了影响力一样。而亚尔丁·斯通勃利的到来改变了史汪的状况。她是史汪下一任的蓝宗情报主管,在知道史汪已经联系到一些蓝宗的密探,并将从他们那里得到的情报交给宗派之外的人后,亚尔丁愤怒异常。而亚尔丁本身职位的暴露(即使在蓝宗内部,也只有两三名姐妹知道这件事)更是让她几乎要被气死,她不仅夺回了蓝宗情报网的控制权,用一里外就能听到的粗野喊声咒骂史汪,更恨不得要掐断史汪的喉咙。亚尔丁来自于安多境内,迷雾山脉中的一个矿业村落,据说她的歪鼻子就来自她还是女孩时的一场拳脚斗殴。而亚尔丁的行为则引起了其他人的思考。

艾雯坐回那张不稳定的椅子里,将早餐托盘推到一旁。“亚尔丁不会从你手中夺走那些资源的,史汪,其他人也不行。”当亚尔丁重新接管蓝宗的眼线时,其他人已经在考虑蓝宗不该同时也接管玉座的情报网,但是也没有任何人认为那个情报网应该由艾雯控制。评议会本想得到它,罗曼妲和蕾兰都对此发表了意见,当然,她们都想成为第一个从玉座情报网接收情报的人。亚尔丁认为既然史汪是蓝宗的,这部分情报网就应该加入蓝宗情报网中。而现在,雪瑞安很满意能像以往那样,首先获得史汪的所有报告;至少通常是如此。“她们不能让你放弃这个资源。”

艾雯重新倒满了茶杯,又将茶壶和蓝釉蜜盅放到靠近史汪的桌边上。史汪却只是盯着它们,怒意已经从这个女人的身上消失了,她颓然坐在凳子上。“您从没有考虑过力量,”她半是自言自语地说道,“您知道这一点,是否您比其他人更强,但您不会去考虑它。您只是知道,她顺从您,或者您顺从她。以前,没有人比我更强,没有人,自从……”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那双手正不安地在膝头绞动着。“有时候,当罗曼妲教训我,或者是蕾兰教训我的时候,那就像是一阵强风向我迎面撞来。她们现在远远超过了我,我应该管住我的舌头,直到她们允许我说话,甚至连亚尔丁也是一样,而她只不过是中等水平而已。”史汪强迫自己抬起头,绷紧的嘴唇中发出苦涩的声音。“我想我应该把自己调整到现实中来。这种习惯在我们之中已经是根深蒂固了,在我们为披肩接受试炼之前就已经深植在我们心里。但我不喜欢这样,我不喜欢!”

艾雯从墨水瓶和沙罐旁边拿起钢笔,一边摇着笔杆,一边字斟句酌地回答道:“史汪,你知道我是怎样看待改变的。有太多事情,我们会这么做只是因为两仪师总是这样做,但情况在改变,无论有谁相信一切都应该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在我之前,就没有过非两仪师而成为玉座的先例!”艾雯的这句话其实又牵涉到了白塔的秘密记录——史汪经常说,没有任何事是白塔历史上没发生过的,但这件事确实是第一次发生——但史汪仍然是气馁地坐在对面,像一只空虚的麻袋。“史汪,两仪师的方式不是唯一的方式,甚至不可能永远都是最好的方式。我要让我们能够一直以最好的方式做事。任何不能学会改变,或者不愿学会改变的人,最好都要学着忍受它。”艾雯向前倾过身子,竭力让自己的表情充满了鼓励。“我从没弄清楚智者们如何决定该服从谁的意见,但那绝对不是由至上力的强弱决定的,即使是能够导引的智者也要服从不能导引的。在她们之中,索瑞林的力量比不上任何一名见习生,但即使是力量最强的智者也会依照她的吩咐跳舞。”

“野人。”史汪不以为然地说,但她的声音缺乏力度。

“而对于两仪师,我被选为玉座并不是因为我是最强的。评议会也总是选择最聪明、最富有技巧的两仪师作为使者和资政,而不是力量最强的。”最好不要说明是什么样的技巧,史汪本人肯定也极为擅长这些技巧。

“评议会?评议会也许会派我去煮茶,然后等她们坐定后就会把我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