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一个誓言(2 / 2)

艾雯坐回到椅子里,将钢笔扔在桌上。她很想用力摇晃这个女人。史汪在无法导引时也一直在努力奋斗着,难道现在她的膝盖发软了?艾雯很想告诉她关于瑟德琳和芙芮恩的事,这应该能帮助她振作一下,也能让她承认艾雯的能力。但这时,艾雯看见一名橄榄色皮肤的女子骑马从敞开的帐篷门外经过,她戴着遮挡阳光的灰色宽边帽,仿佛正陷入沉思之中。

“史汪,那是麦瑞勒。”说完这句话,艾雯就冲了出去。“麦瑞勒!”她喊道,史汪需要一个胜利好从她嘴里洗去被欺凌的味道,也许这正是她所需要的。麦瑞勒是雪瑞安那个小团体里的人,而她显然有着自己的秘密。

拉住栗色阉马的缰绳,麦瑞勒向周围看了一圈,当她看见艾雯时不禁愣了一下。从她的表情判断,这名绿宗姐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正走过的是营地的哪个部分,一件薄防尘斗篷遮住了她浅灰色的骑装。“吾母,”她犹豫地说,“请您原谅,我——”

“我不会原谅你。”艾雯打断她的话,让她打了个哆嗦。毫无疑问,昨晚雪瑞安已经和她们商议过了,“我要和你谈谈,现在。”

史汪也走了出来,但她没有去看战战兢兢地从马鞍上下来的麦瑞勒,而是把目光投向那一排排帐篷。那里站着一名身材健壮的灰发男人,他穿着浅黄色外衣,外面套着一副有凹痕的胸甲。他正朝她们这里走过来,身后还牵着一匹高大的枣红马,他的出现是一件令人惊讶的事。加雷斯经常只是通过信使与评议会沟通,即使在很偶尔的情况下他来到两仪师营地,等到艾雯听说的时候,往往也已经走了。史汪的面容恢复了两仪师的平静,那种神色甚至会让看到的人忘记她的年轻与秀美。

加雷斯瞥了史汪一眼,然后下意识地以优雅的姿势将佩剑扶到一旁,单膝向艾雯跪倒。他是个饱经风霜的男人,个子不算高,而他的动作身姿让他比看上去要更高一些,但其中没有任何艳俗的成分。他满脸汗水的宽脸露出一本正经的表情。“吾母,我是否能和您单独谈一谈?”

麦瑞勒转过身,似乎是要离开的样子,艾雯喊道:“你就留在这!站在原地!”麦瑞勒的下巴垮了下来。麦瑞勒的惊诧一方面是因为艾雯命令般的声音,一方面也是因为自己的服从。但出现在她脸上的失败情绪很快就被冰冷的镇定所替代了,只有她的手指还在紧握着缰绳。

加雷斯甚至没有眨一下眼,但艾雯相信,他至少对艾雯现在的状态有了一点了解。艾雯怀疑没有什么事能让这个男人感到惊讶或不安。只是看了他一眼,史汪就已经在准备反击了,虽然显然是史汪挑起了他们之间大多数争端。她已经将拳头叉在腰间,一双眼睛直瞪着他,这种怒气勃勃的瞪视会让所有人感到不安,更何况有这种目光的人还是一位两仪师。而现在麦瑞勒也正用不善的眼神看着加雷斯。“我本打算今天下午让你来的,加雷斯大人,所以请你原谅,我们可以那时再谈。”艾雯确实有一些问题要问他。

加雷斯并没有接受艾雯的拒绝。“吾母,我的一支巡逻队在日出前找到了一样东西,我想您应该亲自去看看,我已经为您准备好了护卫——”

“不需要护卫。”艾雯飞快地打断了他的话,“麦瑞勒,你跟我们来。史汪,你是否可以去叫人带我的马过来?不要耽搁。”

如果史汪那些零碎的线索真的指出了某个重点,那么跟麦瑞勒骑马离开这里要比在这里与她对质更好,而且艾雯可以在马背上向加雷斯提出问题。不过这两件事都不会让她着急。艾雯刚刚看见蕾兰从帐篷群里大步向她走来,塔其玛走在她身边。除了一个特例之外,所有在史汪被废黜前就成为宗派守护者的人或者追随了蕾兰,或者追随了罗曼妲,而大部分新选出的守护者都依照自己的决定行动。在艾雯看来,她们比那些老守护者稍微好一点——只是很少一点。

即使还有一段距离,艾雯已经能看出蕾兰强硬的气势,似乎无论是什么东西挡在她面前,她都会一举冲破。史汪也看见了她,但史汪完全没有停顿地跑走了,并没有向她行屈膝礼。除非艾雯立刻跳上加雷斯的马,否则大概是没办法躲开蕾兰了。

蕾兰站到艾雯面前,但钉子般的目光指向了加雷斯。她一定是在考虑加雷斯在这里干什么,不过她还有更大的鱼要放到锅里。“我必须和玉座谈一谈。”她不容分说地朝麦瑞勒那里指了一下,“你等在那里,我也有话要跟你说。”加雷斯微一鞠躬,牵着坐骑朝蕾兰指的地方走去。任何有脑子的男人很快都会知道,和两仪师争论不会有什么好处,和宗派守护者争论的结果只会更糟。

没等蕾兰开口,罗曼妲突然也出现在艾雯面前,身上散发出迫人的压力,让艾雯一开始甚至没注意到瓦瑞琳跟随在她身后——这名红头发、身材苗条的灰宗守护者比大多数男人还要高几寸。唯一让艾雯惊讶的是罗曼妲这么晚才出现,她和蕾兰总是像鹰一样盯着对方,绝不让对方单独靠近艾雯。这两个女人身上同时出现了至上力的光晕,而且她们各自编织了一个阻止偷听的结界,将这五个女人包覆在其中。她们用挑战的目光彼此瞪视着,神情冰冷肃穆,都拒绝消去自己的结界。

艾雯咬住了舌头,在公共场合里,一场谈话是否要设立结界保护要由在场最强的姐妹决定。理论上,玉座在场时当然要由玉座来决定,当然,艾雯并不期待她们会为此而向她道歉。如果艾雯一定要求道歉,她们会道歉的,但那种道歉的样子就会像是在安慰刚刚会走路的坏脾气小孩。艾雯咬住了舌头,但心中如同热油翻滚。史汪去哪了?这不公平——她知道,为马备好鞍需要一些时间——但她真希望能抓住自己的裙子,好让自己的双手不会去揉搓额角。

罗曼妲首先移开了瞪视蕾兰的目光,并非因为她失败了。她突然一步绕到艾雯的另一边,让蕾兰的瞪视落了空,反而显得有些愚蠢。“黛兰娜又在惹麻烦了。”罗曼妲高亢的声音几乎可说有着甜美的音色,但是当她用加重的语气说出那个没有头衔的名字时,嗓子里如同喷出一根刀刃般。罗曼妲的头发已经完全变成了灰色,在颈后盘成一个整齐的圆形发髻,但漫长的人生岁月肯定没有消磨她的锐气。塔其玛有一头黑色的长发,肤色如同年代久远的象牙。她身为褐宗守护者几乎有九年时间了,无论是在教室还是在评议会,她都是一个强有力的角色,但她现在只是恭顺地站在罗曼妲背后一步的地方,双手交叠在小腹前。罗曼妲一直在用和索瑞林一样的强硬手腕统率着她的小团体,她是一名坚决认为力量压倒一切的人。在这一点上,蕾兰似乎也比她差不了多少。

“黛兰娜计划要在评议会中发表一个提议。”蕾兰气恼地插话道。现在她完全不去看罗曼妲了,罗曼妲竟然和她有相同的见解,罗曼妲竟然抢在她前面说话,这些都让她感觉更加气愤。察觉到蕾兰恼恨的心情,罗曼妲的嘴角扬了扬,算是笑了一下。

“关于什么的提议?”艾雯问。艾雯在拖延时间。她相信自己知道那个提议的内容,所以她很费力气才压抑住自己叹息的冲动,才没有用双手去揉搓额角。

“当然是关于黑宗的,吾母。”瓦瑞琳答道。她抬起头,仿佛是对这个问题感到惊讶。她应该会感到惊讶。黛兰娜对黑宗的问题有着近乎偏执的兴趣。“她想让评议会公开指称爱莉达为黑宗两仪师。”蕾兰抬了一下手,她立刻闭上嘴,蕾兰对于她的追随者比罗曼妲更宽容一些,或者也许她只是没有罗曼妲那么强硬的手腕。

“您必须和她谈一下,吾母。”有必要的时候,蕾兰会使用很温暖的微笑。史汪告诉过艾雯,她们曾经是朋友,蕾兰也曾经以欢迎的姿态接纳史汪的回归。但艾雯觉得这个微笑更像是一个熟练的工具。

“要跟她说什么呢?”艾雯的双手拼命想去揉一下额头。这两个人都在努力确保评议会只会通过她们各自想要通过的议题(其中与艾雯想法相符的并没有多少),结果是评议会几乎无法通过什么决议。她们现在却想让艾雯来调解宗派守护者的矛盾?黛兰娜确实会支持艾雯的意见——当那些意见符合她的意思时。黛兰娜更是一棵墙头草,最后会随着确定决议而见风转舵,即使她最近几乎总是站在艾雯这边,也没什么意义,黑宗似乎才是她唯一确定不移的方向。是什么拖住了史汪?

“告诉她,她必须停止这样做,吾母。”蕾兰的微笑和声音就像是在安慰一名正在向她倾诉的女儿,“这种愚蠢的行径——比愚蠢更糟糕的行径——会让我们所有人都坐到匕首尖上的,甚至已经有一些姐妹开始相信这件事了,吾母。很快这种说法就会在仆人和士兵之间传开来。”她带着疑虑的眼神看了加雷斯一眼。加雷斯似乎正试图和麦瑞勒聊天,麦瑞勒则盯着这五名被结界包覆的女人,用戴手套的手不安地抚摸着缰绳。

“相信一件明白的事情不能被说成是愚蠢,”罗曼妲喊道,“吾母……”在她的嘴里,这个称谓听起来很像是“孩子”。“必须阻止黛兰娜的原因是她这么做不会有什么好效果,反而很可能会受到伤害。也许爱莉达真的是黑宗,我个人对此表示强烈的怀疑,但黛兰娜的依据只是那个下流的哈丽玛带来的一些流言蜚语。爱莉达是个顽固而不知错的人,但我不能相信她是邪恶的。即使她真的是,鼓吹这种事情只会让外人对所有两仪师产生怀疑,并让黑宗藏得更深。我们不该吓跑那些黑宗,总有办法可以把她们挖出来。”

蕾兰重重地哼了一声:“即使这些胡言乱语是真的,任何有自尊的姐妹都不会屈从于你的手段,罗曼妲,你的建议已经近乎审讯了。”艾雯困惑地眨眨眼。对于这件事,史汪和莉安完全没有对她透露过丝毫的讯息。幸运的是,守护者们并没有多注意她,就像平时一样。

罗曼妲将双拳叉在腰间,绕过艾雯,站到蕾兰面前。“非常时期需要非常手段,当然,我不排除有人要坚持把自己的尊严放在揭发暗帝奴仆的工作之上。”

“你这句话很危险,听起来就像是一种指控。”蕾兰眯起眼睛。

现在微笑的人变成了罗曼妲,只不过这个微笑冰冷而坚硬。“我会是第一个照我的方法去做的人,蕾兰,如果你愿意做第二个。”

蕾兰真的发怒了,她朝罗曼妲走了半步,罗曼妲也向她倾过身体,用下巴对着她,她们看上去像是立刻就要抓住对方的头发,把对方推到地上乱打一通。两仪师的尊严都已经被她们抛在了脑后。瓦瑞琳和塔其玛也彼此凶狠地瞪视着,如同支持各自主人的女仆,又像是一只长腿鹭鸶和一只鹪鹩正在酝酿着一场激战,她们好像全都忘了艾雯。

史汪戴着一顶大草帽跑了过来,她牵着一匹有白色后蹄的褐色母马。当她看见结界中的情景时,马上停住脚步。她的身边还跟着一名马夫,那是一个高瘦的家伙,穿着一件磨损的长背心和一件满是补丁的衬衫,牵着一匹高大的花色马。他是看不见这两重结界的,但他能看清这些两仪师的样子,立刻就瞪大了眼睛,然后又舔了舔嘴唇。路过这里的人都已经远远地绕到了帐篷群里,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这些人里有护法、仆人,也有两仪师。只有加雷斯皱起眉头审视着她们,仿佛是在好奇这些两仪师正在争吵什么。麦瑞勒正在重新系紧她的鞍囊,显然打算离开了。

“等你们决定我应该说些什么之后,”艾雯对四名宗派守护者宣布,“我就能决定该做什么了。”她们真的已经忘记她了。当她从罗曼妲和蕾兰之间穿过去,走出两重结界时,她们都愣住了,四双眼睛惊讶地盯着她。当然,她穿过结界的时候没有多费半点力气,这种结界是不会阻挡任何有形物体的。

当艾雯骑上花色马时,麦瑞勒深吸了一口气,顺从地也骑上了马背。结界消失了,但至上力的光晕仍然包围着两名守护者。她们两个看着艾雯,一脸挫败的神情。艾雯急忙从马鞍上拎起轻亚麻防尘斗篷,披在背后;又从斗篷的口袋里找出一副骑马手套,从高鞍头上拿起一顶宽边帽。这顶深蓝色的帽子很配她的衣服,帽子前面用别针固定着一簇白色的羽毛。这肯定是琪纱的手艺。炎热她可以忍受,但刺眼的阳光就是另一回事了。她摘下别针和羽毛,将它们放进鞍袋里,然后将帽子戴在头上,系好勒住下巴的缎带。

“我们可以走了吗,吾母?”加雷斯问道。他早已经上了马。刚才还挂在马鞍上的头盔已经罩住了他的头,将他的脸挡在一片钢栅后面。那种样子看上去很自然,仿佛他天生就是穿戴盔甲的人。

艾雯点点头。宗派守护者们并没有拦阻他们。蕾兰不会在公开场合大声喊叫让艾雯停下,这有失她的颜面,但罗曼妲……当坐骑向前行进时,艾雯终于松了口气,但她还是觉得脑袋就要爆开了。她能对黛兰娜做什么?她能做什么?

这个地区的主要道路是一条宽阔而坚硬的实土路,马蹄踩在上面并不会溅起尘土;这条路穿过军营,沿着军营和两仪师营地之间的空地绕了一圈。跑在最前面的加雷斯拐了过去,带领她们穿过另一边的军营。

虽然军营中的人是两仪师营地的三十倍,甚至更多,但这里的帐篷肯定没有两仪师的营地那么多。这些帐篷零散分布在平地和山丘上,但大多数士兵是露天而眠的。已经很难记起上次下雨是什么时候了,天空中肯定看不见一丝云彩。奇怪的是,这里的女人比两仪师营地里的还要多——虽然夹杂在这么多男人里,而且第一眼看上去她们的数量好像很稀少——这些女人中有正在大锅旁忙碌的厨师,有努力清洗脏衣堆的洗衣妇,还有一些人的工作位置在马匹和马车旁。其中有相当数量的人是士兵们的妻子,她们或者在缝补衣服,或者在小锅旁烹调菜肴。到处都有兵器工匠在用大铁锤锻打钢铁;造箭人增加着他们脚边箭矢的数量;蹄铁匠检查着马匹。到处都是各种样式和大小的马车,也许有几百甚至几千辆。这支军队似乎把一路上所有的马车都带来了。大多数征收粮草的人已经被派出去了,只有不多的几辆高轮大车和载重马车正离开营地,去寻找农场和村庄。当艾雯一行人骑马经过时,到处都有士兵站起身高喊“加雷斯大人!”和“公牛!公牛!”公牛是加雷斯·布伦的徽记。没有人为两仪师和玉座欢呼。

艾雯在马鞍上转过身,想确认一下麦瑞勒是否还跟在后面。她还在,正任由她的坐骑向前奔跑,只是和艾雯已经拉开了一段距离。她的脸色有点苍白。史汪跑在队伍的最后面,好像是牧羊人在照管落单的羊;或者她只是害怕让她的马跑到前头去。那匹褐色马体型圆胖矮小,但即使是一匹马驹对史汪来说也像战马那样难以对付。

艾雯对自己的坐骑有些气恼。这匹马的名字叫戴夏,在古语中是光荣之意,而艾雯更愿意骑着贝拉。那匹多毛的小母马只比史汪现在骑的这匹褐色马稍微瘦一点,艾雯就是骑着那匹马离开了两河。艾雯觉得现在这匹可以被当作战马的坐骑,让自己显得像是个小娃娃般。但玉座必须有符合身份的坐骑,绝不能用多毛的拉犁马凑合,这种规矩让艾雯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名处处受限的初阶生。

艾雯转回身问道:“你认为前面会有敌人吗,加雷斯大人?”

加雷斯瞥了她一眼。离开沙力达时,艾雯就问过同样的问题;在穿过阿特拉时,艾雯又向他问过这样的问题。问这个问题的次数应该还不至于让他起疑心,艾雯心想。

“莫兰迪就像阿特拉一样,吾母。邻居总是把全部精力用在谋划、算计邻居上,或者直接和邻居作战。除了战争之外,没有别的理由能让他们结盟;而且即使他们有了盟约,也会非常薄弱。”加雷斯的语调中带着嘲讽的意味。他曾经是安多女王的卫队大将,和莫兰迪人有着长年累月的小规模冲突。“恐怕安多就是另一回事了,我并不期待前往那里。”他转向另一边,爬上一座山丘的缓坡,以躲过三辆在岩石地面上隆隆驶过的马车。

艾雯竭力不让自己的面孔扭曲。安多。以前,加雷斯对那个地方绝口不提。这里是昆巴丘陵的末端,再往北就是莫兰迪的首都卢加德了。即使他们的运气好,至少也要十天以上才能到达安多边境。

“当我们到达塔瓦隆时,加雷斯大人,你计划如何攻占那座城市?”

“还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吾母。”加雷斯以前的语气只是冷漠,现在则是明确的否定了。“等我们到达塔瓦隆的时候,如光明所愿,我的军队数量就是现在的两到三倍了。”艾雯想到要付给那么多士兵薪饷,不禁哆嗦了一下。加雷斯似乎并没注意到。“那时候,我可以包围那座城市。最困难的事情是寻找船只,将它们击沉,封锁北港和南港。那些港口和桥头城镇的封锁是攻城的关键,吾母。塔瓦隆比凯瑞安和凯姆林加在一起还要大,一旦食品供给中断……”他耸耸肩,“当不必行军时,大多数军人所做的事情只有等待。”

“那么如果你没有那么多士兵呢?”艾雯从没想过会让那么多人陷入饥饿,包括妇女和孩子。她从没真正想到过除了两仪师和士兵之外,其他人也会被卷入其中,无辜受难。她怎么会如此愚蠢?她曾经见过凯瑞安战争的结果。加雷斯似乎完全不在乎这些,当然,他是一名士兵,穷困和死亡已经成为士兵们的日常生活。“如果你只有……比如说……你现在统率的这些士兵呢?”

“围攻?”他们谈论的内容终于把麦瑞勒从沉思中吸引了过来。麦瑞勒踢了一下自己的栗色马,让它向前赶过来。有几个人急忙向一旁跳开,其中还有人摔在了地上。一些人愤怒地张开嘴,但当他们看到麦瑞勒不受岁月侵蚀的面孔时,又急忙把嘴闭上,只向麦瑞勒怒目而视,而他们对麦瑞勒来说也许是完全不存在的。“亚图·鹰翼用二十年的时间围攻塔瓦隆,最后还是失败了。”她忽然意识到还有别人在听,就压低了声音,但语气中仍然充满了尖刻的讽刺。“你想让我们等待二十年吗?”

这些尖酸的话语拂过加雷斯·布伦的耳朵,没有留下一点痕迹。“那么您打算发动直接攻击了,两仪师麦瑞勒?”他的语气就像是在问麦瑞勒茶想要甜一点还是苦一点,“一些亚图·鹰翼的将军们尝试过直接攻击,但他们的士兵都被屠戮殆尽,没有军队能攻破塔瓦隆的城墙。”

艾雯知道,这种说法并不完全正确。在兽魔人战争中,一支由惊怖领主率领的兽魔人军队曾经攻掠并烧毁了白塔本身的一部分;在第二次龙之战争末期,一支想要援救桂尔·亚玛拉桑的军队也攻进了白塔。但麦瑞勒不可能知道,加雷斯更不可能知道,这些都只记载于白塔的秘密史籍中,收藏在白塔图书馆里。白塔有一条本身就是秘密的法律,如果泄露这部史籍的存在,或是泄露这条法律本身的存在,罪名都是叛乱。史汪说过,在阅读这部史籍时,也能从字里行间寻找到一些暗示,它们表明仍然有一些事实没有被记录在这部书中。两仪师非常善于隐藏事实,甚至是向她们自己隐瞒,只要她们认为这是有必要的。

“无论是有十万士兵,还是只有现在这些士兵,”加雷斯继续说道,“都会是由我带头冲锋,我的目标就是封锁港口,亚图的将军们没能做到这一点,两仪师总是能及时升起铁链,阻止他们的船只进入港口,那些船不等到达航线区就被两仪师们弄沉了。食物和供给源源不断地被运进塔瓦隆。您要求的直接攻击最终会发生的,但请容我说一句,必须等到城市被削弱之后才可以。”

麦瑞勒张开嘴,然后又缓缓地闭上,很显然,她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有什么可说。加雷斯·布伦刚刚来到沙力达时,雪瑞安、麦瑞勒和其余那几个管理沙力达的人就已经向他承诺过独立领军的权力。不管麦瑞勒如何气恼,这一点是无法反悔的,即使是宗派守护者也无法忽略这个承诺,虽然做出承诺的并不是她们。至今为止,加雷斯都能避开两仪师对军队的干涉。

艾雯感觉有些难受。她见过战争,一些情景出现在她的脑海里。男人们拼争着,在塔瓦隆的街道上杀出一条血路,然后死亡。她看见一个方下巴的男人一边用舌头舔着嘴角,一边在打磨一枝矛尖。他会死在那些街道里吗?那个灰发、秃顶的男人正用手指仔细地抚过每一支箭,然后将它们插进自己的箭囊里,他会死吗?那个小伙子正在炫耀他的高筒靴,他还那么年轻,甚至不需要刮胡子。光明啊,这里有这么多男孩。有多少人会死掉?为了她,为了正义,为了公理,为了世界,但实际上只是为了她一个人。史汪抬起手,又放下来,就算她离艾雯再近一些,她也不能在众人面前拍玉座的肩膀。

艾雯挺起后背。“加雷斯大人,”她用绷紧的声音说道,“你想让我看什么?”她觉得加雷斯在回答她之前又瞥了麦瑞勒一眼。

“最好您自己来看,吾母。”

艾雯觉得自己的脑袋就要裂开了。如果史汪的线索真的指向某些问题,她也许应该剥掉麦瑞勒的皮。如果那些事并不存在,她就应该剥掉史汪的皮,或许她应该同样把加雷斯·布伦算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