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林恨不得用比兰德更快的速度前进,但他知道,那样的话,马匹坚持不了很久。在一半的时间里,他们骑着马小跑前进,另外一半的时间里,他们和马匹一起放步前奔。兰德似乎察觉不到身边还有别人与他同行,但是在明的身体不稳的时候,他总是会伸手将她扶住。对于其他人,他似乎完全是处在另一个世界里,每次他注意到佩林或是罗亚尔,都会惊讶地眨眨眼。说实话,其他人的状况也不比兰德好多少。多布兰和海芬的士兵都直瞪着前方,心中揣摩着他们将会遇到的麻烦。两河人都受到了佩林情绪的影响,变得阴沉肃穆。他们喜欢菲儿(实际上,他们有些人甚至崇拜那女孩),如果菲儿真的受到伤害……就连亚蓝在意识到菲儿可能正身处险境后,战斗的热情也冷了下来。每个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引领他们赶往凯瑞安城的道路上,只有殉道使除外。他们跟随在兰德身后,如同一群乌鸦。他们仔细观察着不断掠过身边的原野,警戒着可能遇到的埋伏。柯朗却瘫坐在马鞍上,就像是一个麻布袋,当不得不跑步前进时,他就会闷闷不乐地嘟囔几声,然后瞪着周围,仿佛希望遭遇到伏击似的。
佩林清楚,他们不太可能遭遇伏击。苏琳和十二名法达瑞斯麦正在队伍前方、佩林的视线内小跑前进,还有一队同样数量的法达瑞斯麦跑在更前面,负责探路,另外有两队负责保护队伍的侧翼。她们之中有些人将短矛插在背后拴弓匣的带子里,矛尖从她们的脑后探出来,她们的手里拿着短角弓,弓弦上扣着箭。她们警觉地监视着任何可能威胁到卡亚肯的蛛丝马迹,同时以同等的注意力留心着兰德,仿佛兰德会再次从她们眼前消失。任何陷阱,任何危险,她们一定都能提前发现。
齐亚得是跟随苏琳的枪姬众之一,她是一名高个儿女子,有着暗红色的头发和灰眼睛。佩林望着她的后背,希望她能落后一些,跟自己说两句话。她也会不时瞥佩林一眼,但一直在躲着佩林,仿佛佩林身上有严重的传染病。贝恩并不在那支小队里。大多数枪姬众都和鲁拉克率领的斯威峨门在一起,行动速度慢一些,因为和他们一同前进的还有马车和囚犯们。
菲儿的黑母马跑在快步后面,它的缰绳拴在佩林的马鞍上。两河人把燕子从凯姆林带了过来,每次佩林看到这匹马跑在他身后,妻子的影像就会浮现在他的脑海里,她的高鼻子和性感的嘴唇,光彩熠熠的黑眼睛,还有那对高颊骨。菲儿很喜欢这匹马,也许就像喜欢他一样,一个既骄傲又美丽、性格如火的女人。达弗朗·巴歇尔的女儿不会隐忍任何事,甚至不懂得管住自己的舌头,这会让她在对付克拉瓦尔时处于非常不利的境地。
他们停下来四次好让马儿休息,但每次的耽搁都让佩林狠狠地咬牙,不过照顾好马匹是他的一个根深蒂固的习惯。他心不在焉地检查着快步的状况,照惯例喂它一点水。照顾燕子时,他则更加用心,如果燕子平安到达凯瑞安……一个念头深植在他心里:如果他将菲儿的坐骑安全地带到凯瑞安,菲儿就会安然无恙。这当然是一个荒唐的念头,一个男孩的幻想,一个小男孩愚蠢的幻想,但这个念头一直没有离开他的心里。
每次休息时,明都会努力让佩林安心。带着嘲弄的笑容,明说佩林看上去像是一个死在冬天上午的人,正等着有人将他的坟墓填满。她告诉佩林,如果佩林带着这样的表情去见菲儿,菲儿一定会在他面前将门摔上。但明最终也承认,她没有看到任何影像说明菲儿没有受到伤害。
“光明啊,佩林,”最后明一边套上灰色的骑马手套,一边用恼怒的语气说道,“如果有任何人想伤害那个女人,她也会让那个人在走廊里等,直到她有时间见他。”佩林差点对明吼起来。当然,他们两个实际上是很要好的朋友。
罗亚尔提醒佩林,号角狩猎者都是能够照顾好自己的人,而且菲儿在兽魔人袭击两河时也将自己保护得很好。“她不会有事的,佩林。”巨森灵扛着大斧,在快步旁边小跑着,同时还在热情地唠叨说,“我知道她会的。”但是这句话他已经说了二十遍,而且每一次他的热情都会消减一点。
巨森灵最后想鼓舞佩林的努力却有些超出他的意图。“我相信菲儿是能照顾自己的,佩林,她不是伊莉丝。我真是恨不得立刻成为伊莉丝的丈夫,好好照料她。我想,如果她改变了主意,我一定会死掉的。”说到这里,罗亚尔大张着嘴,一双大眼睛几乎突出眼眶之外,耳朵抖动个不停。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在地上。“我从没想过要这样说,”他哑着嗓子说道,重新恢复稳健的步伐,但他的耳朵还在颤动,“我不确定我是想……我太年轻了,还不能……”他用力吞了口口水,带着责备的神情看了佩林一眼,又用同样的眼神瞥了前面的兰德一眼。“在两个时轴旁开口真不是件安全的事;什么话都有可能意外地冒出来!”当然,他不可能因为时轴的影响而说出自己根本没想过要说的话;不过如果没有时轴在他身边,他说出这些话的几率想必是千分之一,甚至百万分之一。罗亚尔自己也知道这点,而佩林还没见过什么事情把罗亚尔吓得如此厉害,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巨森灵的耳朵才停止了抖动。
菲儿充满了佩林的心思,但他并不是瞎子,不完全是。他们愈朝西南方前进,刚刚进入他的视野,却没进入他脑海的事情,也开始一点点渗进他的意识里。当他们从凯瑞安出发向北追击两仪师时,天气已经很热了。现在距离那时还不到两个星期,暗帝的手似乎将这个世界握得更紧了,大地在这只魔掌中被压得粉碎。干燥的草叶被马蹄踏成了粉末,枯萎的褐色藤蔓蛛网般攀附在山丘的岩石上;树枝上面的叶子都落光了,枝条本身也都已经干枯死去,随着干热的强风刮过,枯死的枝干也纷纷碎裂,常绿的松树和羽叶木上残存的枝叶也全都变得枯黄了。
又过了一两里,路旁出现农场和用暗色石块砌成的方形房屋。一开始,它们还只是在林间空地中单独出现。逐渐林地变得稀疏,只剩下一些称不上是树木的树,人工的景色变得愈来愈多。不时会有供大车通行的道路从大道上岔开来,消失在山丘后面。路旁用石墙围起的田地愈来愈多,其中大多数都荒芜了。许多房屋旁边或者倒着一把椅子,或者是能看到一个被丢弃的布娃娃。瘦得露出肋骨的牛和动作迟缓的羊零散分布在牧场上,还有许多乌鸦在那里争夺着倒毙的牲畜。本来是溪水欢快流淌的地方只剩下干泥地面上的几股细流,本该被白雪覆盖的农田变成一块块干裂的土地,粉碎的土壤成为一团团风中的飞灰。
一股高扬的尘土勾画着这支队伍行进的路途,直到窄土路变成通往章嘉门的宽阔石板路面。路上也有其他的行人,但数量非常少,而且通常都是目光迟钝,仿佛快要睡着样子。正在落下的太阳现在已经到了天顶和地平线的中点,空气像烤箱中一样干热。偶尔还有牛车和马车匆匆赶过,然后消失在小路或田间,那些车夫和乡民们都板着面孔,看那三面旗帜从他们身边经过。
一支上千人的武装队伍足以令人侧目,上千个全副武装的人,急匆匆地朝着某个既定的目标赶路。当他们从自己身旁消失时,实在是件值得感谢的事情。
最后,当太阳临近地平线时,出现了一块高地,再过两三里就要到凯瑞安了。兰德拉住缰绳,枪姬众们已经集结在一起。她们也都停下了脚步,但锐利的目光仍然不停地扫视着四周。
在城市周围没有树的山丘上看不到任何移动的东西,它们后面就是一片用灰色石块砌成的巨大建筑,一直向西延伸到澳关雅河岸边。方形的厚墙,方形的高塔,大小不一的船只停泊在河面上,有一些停在对岸的码头边——那里是谷仓的所在地。有几艘船正在风帆或长桨的驱动下前进,一切都呈现出和平、繁荣的景象。天空中没有一丝云彩,阳光刺眼;巨大的旗帜飘扬在城中的那些高塔上,当它们被风吹起时,佩林能清晰地看到它们上面的图案。猩红色的光明之旗,蜿蜒着金红色游龙的白色真龙旗,凯瑞安蓝底色上绣着金色朝阳的日升旗,还有第四面旗,跟另外三面一样突出:交错的黄色和红色底纹映衬着一个银色的菱形。
紧皱眉头的多布兰从眼前拿下小望远镜,把它放进马鞍上的一只雕花皮管里。“我本来还希望那些野人判断有误,但赛甘家族的旗帜和日升旗一同升起,这就表示克拉瓦尔确实登上了王座。她现在应该是每天向人们发放礼物:钱币、食物、华丽的服饰,这是凯瑞安加冕典礼的传统。一名统治者得到王位后的第一周,会是她最受到民众欢迎的时候。”他用眼角觑着兰德。他试图直言劝谏,但这么做的压力抹去了他脸上所有的表情。“如果人们不喜欢你所做的,他们就会暴动,街道上将血流成河。”
海芬的灰色阉马不停踢蹬着地面,显露出主人焦躁的心情。海芬的目光则一直不停地在兰德和那座城市间转换着。那不是他的城市,他绝不会在乎那座城市的街道上将要发生什么事,他在乎的只是他的主人的安全。
很长一段时间里,兰德只是眺望着那座城市,或者在表面上他是在这样做。无论他在看什么,他的脸上只有一片阴冷。明端详着他,眼神里满是担忧,也许还有怜悯。“我会努力让这种事不发生。”他最后说道,“达莫,和士兵们留在这里,明——”
明用激烈的语气打断他的话:“不!我要去你去的地方,兰德·亚瑟,你需要我,你知道的。”说到最后,她的语气已经近乎恳求,而不是要求了。但是当一个女人将双手叉在腰上,眼睛死瞪着你的时候,你很难认为她是在向你恳求什么。
“我也要去,”罗亚尔靠在长柄斧上说道,“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总是会做出一些特别的事来。”他的声音几乎显得有些哀伤了。“这样不行,兰德,这样的话我就没办法完成我的书了。如果我不是事件的见证人,我怎么能把记录做好?”
兰德仍然看着明,朝她抬起手,又让手落了下去。明毫不退缩地瞪着他。
“这……太疯狂了。”柯朗僵硬地拉住缰绳,催赶着他圆胖的坐骑靠近兰德,他的脸上满是不情愿的表情,也许就连殉道使也不愿意太过靠近兰德。“只要有一个人拿着一……一张弓,或者是一把匕首就够了,如果你没有及时发现。派殉道使去做需要做的事情吧!还有其他你认为有必要去做的事。打开一个通向王宫的通道,在那里的人发现之前,一切事情就都可以办妥了。”
“然后坐在这里过夜?”兰德让黑马转过身,面对着柯朗,“直到他们对这里有了充分的了解,可以打开通道?这个办法肯定会造成流血。他们已经在城墙上看见了我们,除非他们是瞎子,迟早他们会派人来查清楚我们是谁,有多少人。”队伍中其余的人都藏在高地的后面,他们的旗帜也都被藏在那里,但骑兵和枪姬众的混合部队肯定会引起很大的关注。“我会用我的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兰德的声音和气息中都出现了怒意,“除非是无法避免,否则不能有任何人死亡,柯朗,我已经担负了太多的死亡。你明白吗?任何人都不能死!”
“听从真龙大人的命令。”那个家伙歪了歪脑袋。他的声音很刺耳,而他的气味中……
佩林揉搓着鼻子,这股气味……很轻,其中快速变换着恐惧、憎恨、恼怒和十几种情绪,变换的速度如此之快,以至于佩林根本来不及分清它们。佩林不再有犹疑——这个男人疯了,无论他的表情是多么正常。不过佩林没有心情在意这件事,已经这么近了……他猛地踢了一下快步的肚子,朝那座城市和菲儿直冲过去。他不会再等其他人了,甚至没去注意紧跟在他的身后的亚蓝,他不用看就知道亚蓝一定会跟着他的。现在他心中想的只有菲儿,如果他能将燕子平安地带进城里……他开始让马以快走的方式前进。一个全速疾驰的骑手非常抢眼,很容易引起人们的猜疑,这样反而会耽误时间。
其他人在很短的时间里就追了上来。明最终还是遂了自己的心愿,还有罗亚尔。枪姬众以扇形队伍跑在最前面,跑过佩林身边时,一些人向他投来同情的目光。齐亚得在跑过去时一直低头盯着地面。
“我还是不喜欢这个计划,”海芬在兰德身旁嘟囔着,“请原谅,真龙大人,但我确实不喜欢。”
多布兰在兰德的另一边,他哼了一声:“已经不需要讨论了,梅茵人,如果我们照你说的去做,不等我们前进一里,他们就会将城门死死地封住。”海芬气冲冲地低声咕哝了几句,还让他的马连跃了几下。他希望所有人都跟随兰德入城。
佩林回头望了一眼,目光越过那些殉道使,看到达莫·弗林和几名两河人还站在那道山脊上,他们的坐骑都被他们牵在身后。佩林叹了口气。他不会介意两河人跟随他们进城。但兰德也许是对的,而且多布兰也支持兰德。
有些地方也许有机会让几个人进去,但一支小型军队肯定会被挡在门外。如果城门关闭了,艾伊尔人就必须攻打这座城市——如果他们还愿意这么做的话——那么杀戮就会开始。兰德已经将真龙令牌塞进黑马的鞍囊里,只有握柄的末端露了出来,而他身穿的这件朴素外衣和转生真龙扯不上任何关系。这座城市里还没有人明白黑色外衣和殉道使代表着什么,即使他们之中有人能够导引,但几个人也比一支小型军队更容易被杀死。佩林见到过殉道使被沙度的枪矛刺穿身躯,他们的生命并不比其他人更强韧。
柯朗悄声嘀咕着,佩林听到他用同样轻蔑的语气说出“英雄”和“傻瓜”这两个词。如果不是菲儿,也许佩林会同意他的看法。途中,兰德向这座城市东方两三里外的艾伊尔营地望了一眼,让佩林立刻屏住了呼吸,但无论兰德是怎么想的,他还是沿着大道一直前进。没有任何事比菲儿更重要。没有任何事,不管兰德是怎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