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距离城门半里处,他们进入了另一座营地。这座营地让佩林皱起了眉头。它相当巨大,几乎已经可以被当成是一座城市了,是由一些用零碎材料拼凑起来、摇摇欲坠的棚屋和帐篷所组成的。从这里直到高高的灰色城墙,曾经被烧成一片焦土。这个地方曾经被称为首门。在沙度将这里烧毁之前,这里遍布着弯曲的街道和小巷。当这支拥有巨森灵和枪姬众的奇怪队伍进入这个地方时,一些人沉默地盯着他们,但大多数人只是带着警觉、阴沉的表情忙着自己的事情,只有挡在他们面前的东西他们才会去注意。其中许多人身上穿着首门人鲜艳花哨的衣服,但都已经陈旧破烂了。也有许多人穿着凯瑞安城民色泽灰暗的衣服,还有乡下人的深色朴素衣服。这些人之中有许多脸上带着伤,甚至还有割砍的伤痕,大多数伤口都没有包扎。他们一定都是被克拉瓦尔驱赶出城的,他们自己绝对不会想离开城墙的庇护。首门人和难民们都害怕沙度人回来,就像是烫伤得痛彻心肺的人害怕烙铁一样。
通往章嘉门的大道直穿过这座营地。章嘉门是三重高大的方形城门,两侧有塔楼护卫,戴着头盔的士兵们在城垛上来回走动,从垛口中向下观望。还有一些士兵在眺望远处的那道山脊,更有几名插着背旗的军官在用望远镜进行观察。兰德的小队伍吸引了许多人的注意力。骑在马背上的人和艾伊尔枪姬众,这肯定是不寻常的组合。城墙上有人拿着十字弩,但并没有人亮出武器,箍铁的城门仍然敞开着。佩林屏住呼吸,他真想放开马缰,朝太阳王宫和菲儿直冲过去。
就在城门里有一座石砌的警卫室,进入城市的外地人都要在这里登记。一名方脸的凯瑞安军官紧皱着眉头看他们走过去,看到枪姬众时,他的眼神里充满了不安。但他只是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我告诉过你们,”他们走过警卫室以后,多布兰说道,“克拉瓦尔在加冕庆典期间会允许人们自由出入,就连被通缉的人也不会被挡在城外,或者是遭到逮捕,这是传统。”但听他的语气,他仿佛也刚刚松了一口气。明叹气的声音清晰可闻,罗亚尔呼气的声音在两条街以外就能听到。只有佩林的胸口仍然紧紧地绷着,连喘气都觉得困难。燕子已经在凯瑞安城里了,现在,只要他能把燕子带到王宫去。
凯瑞安城完全不负这座大都市的盛名,城中的山丘都被砌石覆盖,看不出丝毫原始的模样,挤满行人的宽阔街道都是完全平直的。在这座城市里,即使是小巷子也是平直相交的。随山丘起伏的街道并不多,它们往往直接从山丘中间切出一条通道。无论是店铺还是宫殿,所有建筑物都是严整的长方和正方形。有不少山丘顶还端立着被鹰架围绕的方形高塔,那些就是曾经被人们广为传诵的无尽高塔。它们在二十年前的艾伊尔战争中被烧毁,至今仍然在重建之中。这座城市看上去比岩石还要坚硬,是一个会让人感到伤痛的地方,而向所有地方延伸的阴影更加重了这种感觉。罗亚尔的绒毛耳朵几乎抖个不停,担忧的皱纹出现在他的额头上,眉梢晃呀晃,不停地拂过他的脸颊。
城里看不到什么加冕庆典的迹象,更没有任何迎新日的感觉。佩林不知道凯瑞安人是如何度过这个节日的,但在两河,迎新日的第二天——感念日——应该是欢庆的日子,人们会在这一天忘记冬天的寒冷和阴霾。而在这里,尽管街道上拥挤不堪,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接近寂静的气氛。如果是在其他地方,佩林会以为是因为不正常的高热压抑了人们的情绪。但除了首门人之外,凯瑞安人是一个严肃冷漠的社群,至少在表面上是如此;实际是什么情况,佩林宁愿不要去想。街上没有小贩和推车的卖货郎,乐手、杂耍艺人和演傀儡戏的也都不见了,那些人现在一定都去了城墙外的难民营。有几顶被涂成暗色的轿子紧闭轿门,在安静的人群中穿行着;其中一些轿子上插着代表家族的旗帜,比军官的背旗要稍大一点,它们行进的速度十分缓慢。同样在缓速前进的还有一些牛拉的大车,赶牛的车夫一声不响地走在车旁,只有轮轴的吱嘎声打破平静。外地人在这里显得很抢眼,不论他们穿的衣服色彩有多么暗淡,因为除了外地人之外,城里几乎没有人骑马。穿着暗色衣服、身材矮小的本地人看上去就像是一只只面色苍白的乌鸦。艾伊尔人在这些人群中当然也很突出,无论是孤身一人还是成群结队,他们所到之处,其他人都会远远躲开。
当兰德的小队伍走过人群时,周围的艾伊尔面孔都会转向他们。即使并非所有艾伊尔人都能认出穿着绿色外衣的兰德,但他们全都知道一名高大的湿地人被枪姬众所护卫意味着什么。这些艾伊尔面孔让佩林感觉背脊一阵凉——他们的脸上全都是若有所思的表情——现在佩林很感谢兰德把两仪师都丢在了后面。除了艾伊尔人之外,转生真龙一直在对他毫无察觉的人潮中穿行,而殉道使走在这支队伍的最后面。
凯瑞安王宫——太阳王宫,朝阳壮丽之宫(凯瑞安人喜欢响亮奢华的名号,他们取的名字一个比一个更华丽),座落在城中最高的山丘上,是一座用暗色方形石块砌成的巨型建筑,每个角落里都耸立着有阶梯的高塔。被命名为王冠大道的街道在这里变成一条通往宫殿的宽阔坡道。当他们走上这条坡道时,佩林深吸了一口气。菲儿就在前面,她一定要平安无事地在那里,无论出了什么事,她一定要平安。佩林摸了摸燕子的缰绳系在他马鞍上的绳结,又轻轻抚过腰间的战斧。马蹄铁在石板路面上发出响亮的敲击声。枪姬众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站在巨大青铜门两侧的守卫一边看着他们缓缓靠近,一边交换着眼神。对于凯瑞安士兵的装束来说,他们算是色彩丰富的——十名士兵穿着绘有金色日升图案的黑色胸甲,他们的长戟前端系有赛甘家族纹章的飘带。佩林几乎能清晰地看透他们的心思:十三个骑在马背上的人,从容不迫地前进,只有两个人披挂着盔甲——其中一个是梅茵人的红色盔甲。他们大概以为麻烦只会来自卡莱琳·达欧崔和托朗姆·瑞亚丁,梅茵人并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内,而且这支队伍里还有一个女人和一位巨森灵,这些人应该不是来找麻烦的。但三十多名枪姬众跑在骑马的人前面,看上去绝对不可能只是来喝茶的。片刻之间,众人都没有行动。但忽然,一名枪姬众戴上了面纱,那些卫兵们立刻像被惊吓的鹅群般骚乱起来。一名卫兵将长戟斜扛在肩上,朝宫门跑过去。他刚跑了两步,就死死地站住,如同一尊雕像般。这时所有卫兵又都僵立在原地,只是脑袋在来回乱晃。
“很好,”兰德喃喃地说,“现在,把能流固定住,以后再处理他们。”
佩林不自在地耸耸肩。那些殉道使在他们背后展开队形,占据了坡道宽度的一大半,他们肯定是使用了至上力,这八个人大概有能力将整座太阳王宫撕裂。也许兰德自己一个人就有这样的能力。但如果那些高塔上在此时射下十字弩的箭雨,他们也会像其他人一样立刻死掉。想到这里,佩林觉得这条全无遮挡的坡道也不是那么宽阔了。
并没有人跑出来,宫殿高处的那些窄窗里和柱廊上向下窥望的眼睛,应该是没有看到什么异样。苏琳晃动着手指,打出一串枪姬众手语,那名戴上面纱的枪姬众急忙拉下脸上的黑纱,双颊泛起了红晕。她们缓步走上坡道。一些卫兵戴着头盔的脑袋还在拼命地摇晃着,眼珠来回乱转。其中一个人似乎已经晕过去了,下巴垂在胸前,颓然直立着,他们都大张着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佩林竭力不去想是什么塞在他们的口里。一行人缓缓穿过青铜门,走进了宫前广场。
这里没有士兵,广场四周墙壁上的阳台里也没有人影。穿制服的仆人们跑出来,接过马缰,扶稳马镫。他们的眼神都很沮丧。在他们暗色的外衣和长裙左胸的部位绣着金色的朝阳,袖子上缀着红色、黄色和银色的条纹。这种衣着比佩林以前见过的凯瑞安仆人服装多了更多的色彩。他们不可能看得见外面的卫兵,即使他们看见了,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其他的反应。在凯瑞安,仆人也受到了达斯戴马——权力游戏的影响,他们早已习惯对上位者的各种行为视而不见,注意太多不寻常的事情很容易让自己也卷入其中。在凯瑞安——也许在大多数国家里都是如此,握有权力的人就算将一般人民践踏致死,也不会有人注意。
一名身材矮壮的女人牵走了快步和燕子,却没有看佩林一眼。燕子已经到了太阳王宫,但佩林的心情却没有丝毫放松。他仍然不知道菲儿是死是生。蠢男孩的蠢幻想。
佩林调整了一下腰间的斧头,跟随兰德踏上广场尽头宽阔的灰色石阶。这次当亚蓝再次伸手到背后,想要抽出长剑时,他对着亚蓝点了点头。穿制服的男人打开了雕刻着凯瑞安日升图案的青铜大门。
曾经,规模如此宏大的大厅让佩林惊叹不已。厚重的黑色大理石方柱支撑着距离地面三十尺高的平直天花板,地板上交错铺着深蓝色和暗金色的地砖。镀金的凯瑞安日升图案镶嵌在天花板下方的墙壁上,再往下则是纪念凯瑞安在战场上各次胜利的浮雕。大厅里空空荡荡,只有屈指可数的几名年轻人聚集在一幅胜利浮雕下。当佩林和其余人走进来时,他们顿时安静了下来。
佩林发现他们都佩着剑,但并非都是男人。这七个人里有四个是女人,这些女人都穿着样式和明一样的外衣和紧身裤,头发则都像男人一样削短了。实际上,这些男人和女人都将头发结成了垂到肩膀的辫子,并用暗色丝带系住。其中一名女子穿着对凯瑞安人来说稍嫌苍白的绿色衣服,另一个穿着浅蓝色衣服,其余的人都穿着深色衣服,他们的胸口只有一两道彩色横纹。他们都在专注地审视着兰德的队伍——佩林发现自己吸引了他们最多的注意力,他的黄眼睛总是让人们感到惊诧,虽然他自己已经很少会意识到这点——他们在沉默中盯着兰德一行人,直到最后一名殉道使走进大厅,青铜大门关闭,关门的沉重响声掩盖住一阵激烈的窃窃私语。然后他们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那些女人甚至显得比男人还要傲慢,就连他们跪下时都是一副傲气十足的模样。
那名穿绿色外衣的女人瞥了穿蓝外衣的女人一眼,看到她已经把头低了下去,才说道:“真龙大人,我是卡麦丽·诺拉森,赛兰蒂·戴伦金是我们团的代表——”那名穿着蓝衣服的女人用力瞪了她一下,让她不由得眨了眨眼睛。虽然她那样瞪了卡麦丽一眼,赛兰蒂的身上却散发出恐惧的气息,如果佩林没搞错她们谁是谁的话。卡麦丽清了清喉咙,继续说道:“我们以为您不会……我们没想到您会回来……回来得这么快。”
“嗯,”兰德轻声说道,“我想,大概没有人会以为我能回来……回来得这么快。你们不需要害怕我,完全不需要,如果你们相信什么事,那就相信吧!”让佩林惊讶的是,兰德在说话时一直看着赛兰蒂。赛兰蒂猛地扬起头,瞪着兰德。那股恐惧的气息消退了,虽然没有完全消失,但程度已经减弱了不少。兰德是怎么知道他们在害怕的?“克拉瓦尔在哪里?”兰德问。
卡麦丽张开嘴,但答话的却是赛兰蒂:“在太阳大厅。”当她说话时,她的语气开始逐渐变强,恐惧的气息变得更弱了。奇怪的是,她向明瞥了一眼,而此时佩林闻到了一丝嫉妒的气息。有时候,一些蛛丝马迹的气息会让佩林深感困惑。“她在举行第三次落日会议,我们不是重要人物,没资格参加。而且,我觉得我们这些战士团让她觉得很不安。”
“第三次,”多布兰喃喃地说道,“那就是说,她的加冕礼之后已经到了第九次日落,她没有浪费任何时间。那样的话,至少他们会集中在一起。任何阶级的人不能以任何借口缺席这种会议,无论是凯瑞安人,还是提尔人。”
赛兰蒂仍然跪在地上,只是直起身体,努力直视兰德的眼睛:“我们已经准备好为您跳刀刃之舞了,真龙大人。”苏琳摇摇头,哆嗦了一下。另一名枪姬众发出一声清晰可闻的呻吟,还有几名枪姬众的表情和气息都说明她们已经准备动武了。艾伊尔人一直都无法决定该如何对待这些年轻人。问题是,他们是在竭力想成为艾伊尔,信奉节义,至少是以他们的方式。这七个人还不算多,这样的傻瓜至少有几百个,全城到处都是他们的踪影。他们模仿艾伊尔人组成了战士团。和佩林谈过他们的艾伊尔人半数想帮助他们,另外一半却想掐死他们。
而佩林并不关心他们是否把节义搞得乱七八糟。“我的妻子在哪里?”佩林问道,“菲儿在哪里?”那些年轻的傻瓜们交换着戒备的眼神。他们在戒备什么?!
“她在太阳大厅,”赛兰蒂缓缓地说,“她……她是女王……是克拉瓦尔女士的近侍之一。”
“把你的眼睛塞回眼眶里,佩林,”明悄声说道,“菲儿这么做一定是有理由的,你了解她。”
佩林哆嗦了一下,竭力想理清自己的思绪。克拉瓦尔的近侍?菲儿一定有充分的理由,他非常确定这点。但那个理由是什么?
赛兰蒂他们又开始交换那种戒备的眼神,其中一名尖鼻子的男子用低微但严厉的声音说:“我们发过誓,不会告诉任何人!不告诉任何人!我们以清水发过誓!”
没等佩林来得及继续追问,兰德已经说道:“赛兰蒂,带我们去太阳大厅,不要将事情诉诸于刀剑。我来这里是为了正义的实现,为了每个人应得的正义。”
兰德声音中的某些东西让佩林的寒毛倒竖了起来,那是铁锤般的坚硬无情。菲儿必须有个好理由,必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