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黄金黎明的山丘(2 / 2)

“克拉瓦尔说了什么关于我的事?”兰德用一种过于随意的语调问着索瑞林,“她有没有伤害贝丽兰?”贝丽兰,梅茵之主,兰德委托她管理凯瑞安城。为什么他不问菲儿?

“贝丽兰·苏·潘恩崔平安无事。”索瑞林低声说着,目光却还停留在两仪师身上。表面上,科鲁娜仍然保持着平静,对于自己的话被打断的事不做理会,但她瞪向兰德的目光几乎能冻僵熔炉中的火焰。这时索瑞林向菲拉英打了个手势,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那名红发女子愣了一下,然后清了清喉咙。很显然,她没想到自己会被允许说话,所以她匆匆地恢复威严的神情,如同匆忙中穿上一件礼服。“克拉瓦尔·赛甘说你去了凯姆林,卡亚肯,或者也许是去了提尔。但无论你去什么地方,所有人都必须记住你是转生真龙,必须遵从你的命令。”说完这句话,菲拉英哼了一声。转生真龙并不是艾伊尔预言的一部分,兰德对艾伊尔人来说只是卡亚肯。“她说你会回来,确认她登上王位的事实。她经常和首领们交谈,怂恿他们将军力移向南方,她说,这样做才是服从你的命令。她不喜欢会见智者,我们说的话都被她当成了耳边风。”然后菲拉英又哼了一声,这次几乎是和索瑞林同时出声。没有人能告诉部族首领们该做什么,而激怒智者的人更不可能说服首领们去做任何事。

这件事看在佩林眼里是很合理的——当他能够稍微放下对菲儿的挂念时。克拉瓦尔也许从未真正注意过那些“野蛮人”,从未真正搞清楚智者并不只是一些使用草药的女人,但她想让所有艾伊尔人都离开凯瑞安。问题是,如果处在这种环境里,是否会有首领听从她?不过兰德并没有问如此显而易见的问题。

“城中还出了什么事?你听到的任何事都可以,菲拉英,即使是一些看起来只对湿地人才重要的事情。”

菲拉英轻蔑地一甩红发:“湿地人就像是沙地蝇,卡亚肯,谁能知道他们认为什么是重要的?我听说,城里有时会发生奇怪的事情,同样的事在营地里也有发生。有时候人们会看到不可能的景象,只是偶尔,但那确实是不可能的,男人、女人和孩子都有人死亡。”佩林的皮肤一阵发麻。他知道,这就是兰德所说的“邪恶的泡沫”,它们从暗帝的牢狱中渗出,如同从沼泽中渗出的瘴气,它们飘浮在因缘中,直到突然破裂。佩林曾经见过这样的泡沫破裂,他绝不想再见第二次。“如果你是说湿地人所做的事,”菲拉英继续说道,“谁会有时间注意沙地蝇?除非它们咬了人。这倒让我想起一件事,我不明白那件事,也许你会明白。这些沙地蝇迟早会咬人的。”

“什么沙地蝇?湿地人?你在说些什么?”

菲拉英并不像索瑞林那样善于运用凶狠的目光,但佩林从没见过喜欢别人没有耐心的智者,即使是首领的首领也不行。她扬起下巴,收拢披巾,然后答道:“三天前,毁树者卡莱琳·达欧崔和托朗姆·瑞亚丁来到了这座城市附近,他们宣布克拉瓦尔是篡位者,但他们只是停留在城市南边,除了偶尔派几个人进城外,什么都没做。如果是在他们的营地之外,他们的一百个人即使只遇到一名持枪矛者,甚至是一名奉义徒,也会转头逃走。那个被称作达林·西斯尼拉的和其他提尔人昨天乘船到了城下,并加入了他们。他们从那时起就一直在设宴狂欢,大吃大喝,仿佛是在庆祝什么。毁树者的士兵依照克拉瓦尔的命令聚集在城里,他们戒备我们的营地比他们戒备另外那些湿地人更甚,但他们也没有任何行动。也许你知道这其中的原因,卡亚肯,我不知道,柏尔、梅格纳和营地中的其他人也不知道。”

卡莱琳女士和托朗姆大人统率着拒绝接纳兰德和艾伊尔的凯瑞安人;达林大君则统率着反对兰德的提尔人,这两支反抗军的规模都不大。前几个月,卡莱琳和托朗姆一直盘踞在世界之脊的山麓地带,只是发出各种恫吓和宣言;达林则是躲在哈登莫克做着同样的事情。但看起来他们已经不甘于躲藏了。佩林发现自己正用拇指轻轻地抚过斧刃。艾伊尔人的力量正在流失,而兰德的敌人正在聚集;现在只差弃光魔使亲自现身了,还有瑟瓦娜和她的沙度。这样,蜂蜜蛋糕上就连奶油都涂好了。但这些事并不比有人看见梦魇成真更加重要。菲儿一定要平安,一定要。

“戒备总比战斗好。”兰德若有所思地低声说着。他又像是在听某个看不见的人说话了。

佩林完全同意兰德的话——任何事都比战斗好。但是有敌人出现时,艾伊尔人并不这样认为,鲁拉克、索瑞林、菲拉英、南蒂拉和苏琳的表情都仿佛兰德是在说沙子比水更好喝。

菲拉英努力站直身体,在艾伊尔女人之中,她并不算是高个子,她的头顶几乎还不到兰德的肩膀,但她显然是想用鼻子顶住兰德的鼻子。“在那座湿地人的营地里差不多超过一万人,”她用责备的语气说道,“城里军队的规模也大致相当。对付他们很容易,就连英狄瑞安也记得你有过命令——除非自卫,否则不能杀死湿地人——但如果丢下他们不管,他们就会制造麻烦。何况还有两仪师在城里,谁知道她们会——”

“两仪师?”兰德的声音很冰冷,他握住真龙令牌的指节泛白了。“有多少?”佩林嗅到他身上散发的气息,感觉自己肩胛中间的皮肤在一阵阵发冷。突然间,他能感觉到那些两仪师囚徒正在看着这里,还有碧拉、科鲁娜,和其他两仪师。

索瑞林完全失去对科鲁娜的兴趣。她的双手叉在腰间,眯起眼睛:“为什么你没告诉我这个?”

“你没有给我机会,索瑞林。”菲拉英喘着气回应道。她缩起肩膀,蓝眼睛转向兰德,然后她的声音才恢复了坚定。“也许有十名或者更多,卡亚肯,我们在避开她们,尤其是自从……”然后她的目光转回索瑞林身上,喘息着说,“你并不想听湿地人的事,索瑞林,你说过,只说关于我们营地的事情。”转回到兰德这一边时,她又挺直了腰。“她们大多停留在阿瑞琳·多兰恩的屋檐下,卡亚肯,她们很少离开那里。”然后她再度缩了缩,对索瑞林说:“索瑞林,你知道,我本来会把一切都告诉你的,是你不让我说的。”当她意识到有多少智者在看着她,有多少智者开始微笑时,她的眼神变得更加慌乱,脸也红了。她的头在兰德和索瑞林之间来回转动着,嘴巴一开一合,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一些智者开始用手捂住嘴,笑了起来,伊达拉甚至没有用手去掩饰笑容。鲁拉克仰起头,发出响亮的笑声。

佩林没有一点想笑的情绪。艾伊尔人甚至在剑刃刺进身体时仍然能找到好笑的事情,尤其是关于两仪师的事情。光明啊!佩林忍不住把自己认为最重要的事情喊了出来。“菲拉英,我的妻子,菲儿平安吗?”

菲拉英有些烦乱地瞪了佩林一眼,然后努力让自己恢复平稳的心态。“我想菲儿·艾巴亚很平安,瑟凯尔。”她用相当冷静的口气说着,一边还在试图用眼角观察索瑞林的动静。索瑞林的脸上没有半点笑容。她将双臂抱在胸前,望向菲拉英的目光让刚才她瞪着科鲁娜的目光都显得温柔了。

艾密斯用手按住索瑞林的手臂。“她没有错。”然后她又悄声耳语了几句,声音非常轻,只有索瑞林和佩林听到了。索瑞林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凶狠的目光又恢复成她平时难以相处的眼神。艾密斯是佩林所见到唯一能做到这一点的人,也是索瑞林唯一不会抬腿就踩的人。不过,她也踩不倒鲁拉克,但那更像是巨大的山岩不在乎暴风雨的肆虐,而艾密斯是能够让雨停下来的人。

佩林想从菲拉英那里知道更多的事——她觉得菲儿很平安?但还没等佩林开口,科鲁娜带着她那种惯常的傲慢神态插话进来。

“现在,仔细听我说,”她一边说,一边在兰德的鼻子下面打着手势,“我说过,现在的局势很微妙,实际上,现在的局势远比你想象得更加复杂,也许只要吹一口气,精细的结构就会完全粉碎。碧拉和我会陪同你进入城市,是的,是的,埃拉娜,还有你。”她不耐烦地朝那名身材苗条的两仪师挥挥手。佩林觉得她正在努力使用她的交涉手段,她确实是在以居高临下的姿态睨视着兰德,但毕竟为身高所限,兰德只是俯视着双眼只能平视自己胸口的两仪师。“你必须接受我们的指引,只要一个错误的行动,说错一句话,你就会让凯瑞安蒙受你让塔拉朋和阿拉多曼所受到的灾难。更可怕的是,你会对许多你几乎一无所知的事造成无法估量的损失。”

佩林哆嗦了一下,没什么事能比这番话更激起兰德的怒火了,但兰德只是静静地听着,直到她说完,然后才转向索瑞林。“带领两仪师去营地,她们所有人,立刻就去,让所有人知道她们是两仪师。让所有人认为,只要你说‘跳’,她们就会跳,就像当卡亚肯这样说,你也会跳起来一样。这可以让大家相信,我并没有被两仪师拴上缰绳。”

科鲁娜的脸变成了亮红色,她的身上散发出强烈的怒火,让佩林的鼻子感觉一阵刺痛。碧拉努力想安抚科鲁娜,但并不是很成功,她看着兰德的眼神,仿佛是在看着一名不懂事的小孩子。埃拉娜则用力咬着嘴唇,仿佛在努力压抑着笑出来的冲动,但根据索瑞林和其他人身上的气息,埃拉娜一点也不该觉得高兴。

索瑞林向兰德微微笑了笑。“也许,卡亚肯,”她不置可否地说。佩林觉得任何人都不可能让索瑞林跳起来。“也许会的。”她的语气里并没有多少确认的成分。

兰德又摇摇头,就带着明离开了,枪姬众们跟随在后。他开始发出命令,分配好哪些人该与他同行,哪些人跟随智者。鲁拉克开始向斯威峨门发出命令。埃拉娜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兰德。佩林希望自己知道接下来会有什么样的事情发生。索瑞林和其他人也都看着兰德,她们的身上散发出各种气味,但其中绝对没有半点柔和。

佩林发现菲拉英一个人站着,他觉得现在是他的机会了,但是当他打算向菲拉英开口时,索瑞林、艾密斯和其他智者已经包围了她,把佩林彻底挤到了外面。她们在开始向菲拉英提出问题之前,又向远处走了一段路。在此之前,智者们最后瞪了科鲁娜和另外两名两仪师一眼,清楚地表明她们绝不会再容忍两仪师的偷听了。科鲁娜接收到了这个讯息,她死死地瞪着智者们,直到她的黑发几乎要竖起来。碧拉坚定地对科鲁娜说了什么,佩林很清楚地听到“理智”、“耐心”、“谨慎”和“愚蠢”几个词,但他并不确定这些词分别指的是谁。

“我们到达城市时一定会发生战斗。”亚蓝的声音里流露出渴望。

“当然不会,”罗亚尔顽固地说。他的耳朵抖动着,眼睛则不安地瞥着自己的斧头。“不会有战斗的,对不对,佩林?”

佩林摇摇头,他不知道,现在他只希望智者们能够离开菲拉英,只要一下下就行。她们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事非说不可?

“女人,”高尔嘟囔着,“比喝醉的湿地人更奇怪。”

“什么?”佩林不经意地问。如果他直接冲进那群智者里去会发生什么事?仿佛是读懂了佩林的心思,伊达拉皱起眉瞪了佩林一眼,其他几名智者也做了同样的动作。有时候,女人似乎真的能看清楚男人的心思,嗯……

“我是说,女人很奇怪,佩林·艾巴亚。齐亚得告诉我,她不会将新娘花冠放在我的脚旁,她真的是这样对我说的。”这名艾伊尔人的语气中充满了反感。“她说她会当我是她的情人,她和贝恩的情人,但仅此而已。”如果是在以前,佩林一定会为此感到震惊不已,但佩林已经听过这种事情了。艾伊尔人对这种事有着令人难以置信的……自由开放。

“似乎我还不够当一名好丈夫。”高尔气愤地哼了一声,“我不喜欢贝恩,但如果能让齐亚得高兴,我会娶贝恩的。如果齐亚得真的不打算做新娘花冠,她就不该再引诱我了。如果我不能引起她足够的兴趣,让她嫁给我,她就应该让我离开。”

佩林对高尔皱起眉头。这名绿眼睛的艾伊尔人比兰德还要高,几乎比佩林高出一个头。“你说什么?”

“当然是齐亚得,你没在听吗?她在躲着我,但每次我看见她时,她都会停下脚步片刻,让我能将她看清楚。我不知道你们湿地人是怎么做的,但对我们来说,这是女人所使用的方法之一。当你最想不到的时候,她就会出现在你眼前,然后又离开。在今天早晨以前,我甚至不知道她就在和我们一起的枪姬众里。”

“你是说,她在这里?”佩林低声说道。那根冰柱又回到他的心口,而且变出锋利的刀刃,几乎要将他的心脏挖出来。“那么贝恩呢?她也在这里?”

高尔耸耸肩,“她们两个很少会离开对方,但我在意的是齐亚得,而不是贝恩。”

“烧了他该死的在意吧!”佩林喊道。智者们都转过头来看着他,实际上山丘上所有的人都在看着佩林。科鲁娜和碧拉完全不眨眼地看着他,脸上若有所思的神情让佩林觉得浑身不自在。佩林努力压低声音,但他无法压抑住自己激烈的心情。“她们应该保护她的!她在城里,就在王宫里,和克拉瓦尔在一起,克拉瓦尔!她们应该保护她的。”

高尔抓了抓头,看着罗亚尔。“这是湿地人的幽默吗?菲儿·艾巴亚已经不再穿短裙了。”

“我知道她不是小孩!”佩林深吸了一口气,想要保持语气平静实在非常困难,现在他觉得胃里充满了火热的胃酸。“罗亚尔,你是否能向高尔……解释这件事,让他明白,我们的女人不会拿着枪矛乱跑。克拉瓦尔不会直接向菲儿挑战。她会命令别人割断菲儿的喉咙,或者将菲儿扔进一口井里,或者……”佩林突然想起许多可怕的情景,他差点要把胃里的东西全吐出来了。

罗亚尔笨拙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佩林,我知道你在担心,我知道如果我想到伊莉丝会有危险,我会有怎样的感受。”他耳朵上的绒毛在颤抖着。他实在没什么资格说这样的话,为了躲避他母亲和那名挑选了他的年轻巨森灵女子,他会用最大的力量逃跑。“嗯,佩林,菲儿正在等你,平安无事,我知道的,你也知道,她能照顾自己。她能照顾好她自己,也能照顾好你、我,还有高尔。”他发出一阵很勉强的、嗡嗡般的笑声,然后那笑声很快就消失了,表情变得沉重而严肃。“佩林……佩林,你知道你不能永远保护菲儿,无论你有多么想这样做。你是时轴,因缘为了某些目的让你出现,也会利用你达到这些目的。”

“烧了因缘吧!”佩林咆哮道,“全都烧了吧,只要她平安就好。”罗亚尔的耳朵因为惊讶而紧缩起来,就连高尔都显得很诧异。

这让我成为了什么?佩林心想。他曾经藐视过那些为自己的利益蝇营狗苟,却看不到暗帝的影子正在覆盖世界、最后战争即将到来的人,现在他又和他们有什么区别?

兰德在他身边勒住了缰绳:“一起来吗?”

“好。”佩林阴郁地说道。他没有能为自己的问题找到答案,但他知道一件事——对于他,菲儿就是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