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闪电(2 / 2)

什么都没发生,在瑟瓦娜面前依旧只是一大群躁动不安的持枪矛者,她听到的最大声音只是矛杆和皮盾的撞击声。她忍住怒气,将它们缠绕起来,如同将丝线绕在纺锤上。她曾经坚信,在迪赛恩的尸体被公开展示后,这些智者们就已经下定了决心,但如果她们仍然认为攻击两仪师是无法想象的事,她会不择手段地让她们就范,即使要让她们蒙羞到穿上奉义徒的白袍。

突然间,一个人头大小的耀眼火球向马车飞去,发出一阵刺耳的嘶嘶声,然后是另一个,另外几十个。揪在瑟瓦娜心中的结松开了。更多火球从西边赛莱维那里飞过来,烟雾开始从燃烧的马车上升起,先是一缕缕的灰烟,然后是一团团浓重的黑烟。持枪矛者的嘟囔声发生了变化。瑟瓦娜面前的那些持枪矛者先前只是向前移动了一些,现在他们却推挤着涌上前去。马车那里传来了呼吼的声音,男人们愤怒地喊叫着,痛苦地嘶嚎着。两仪师们建立的那道障壁已经被摧毁。战斗开始了,而它只能有一个结果——兰德·亚瑟会成为瑟瓦娜的战利品。他将把艾伊尔拱手献给她,还有所有那些湿地人。在他死之前,他还会带给她继续统治艾伊尔的女儿和儿子们。她也许会很享受这样的过程。实际上,他非常英俊、强壮而且年轻。

瑟瓦娜并不认为两仪师会很容易被击败,而事实上也是如此。火球开始落在枪矛中间,将穿着凯丁瑟的身躯变成一支支火把,闪电从晴空中劈落,将人体和土石抛向空中。但智者们很快就从观察中学会了这些战斗方式,或者她们早已掌握了这些方法,只是刚才还有着最后的犹豫。大多数智者都极少进行导引,特别是在其他人能够看到的地方。只有智者们知道谁有导引能力。无论真正的情况如何,闪电才刚开始在枪矛间击下,很快地,便有更多闪电朝马车中间落去。

然而,并非所有的攻击都命中目标。现在,飞过空中的火球有一些已经像马那么大了,银色的闪电像落下晴空的长矛般刺向地面,其中却有一些在半途偏转,或者是尚未击中目标便已经猛烈地爆开,仿佛撞在无形的盾牌上;还有一些闪电是突然消失了。空气中充满吼叫与冲撞的声音,与之抗争的是各种喊叫与尖吼。瑟瓦娜欣喜地盯着天空,那番情景就像是她在书中读到的照明者的表演。

突然间,整个世界在她眼中变成了白色。她似乎飘浮了起来。当她恢复视力时,她正平躺在距离刚才站立点十几步以外的地面上,身上覆了一层尘土,每一寸肌肉都疼痛不堪。她挣扎着想要多吸进一些空气,觉得自己的头发仿佛都从头皮上挣脱开来。其他智者们也都倒在地上,她们中间出现了一个一幅宽的大洞,一缕缕蔓须般的轻烟正从一些人的衣服上飘扬起来。并不是所有人都被击倒了——火焰和闪电的战斗仍在继续——但倒下的人绝对不少。她必须逼她们起来,重新舞蹈。

瑟瓦娜强迫自己继续呼吸,踉跄着站起身,连身上的尘土都顾不得掸扫,就用力喊道:“推进枪矛!”她抓住埃塔兰瘦骨嶙峋的肩膀,将这个女人拉起来,然后才从她那双蓝眸里看见了死亡的气息,便放开手,让她重新倒在地上。然后,她拉起仍然处在晕眩之中的德瑞拉,又从一名倒在地上的雷行众手中拿起一根短矛,将它高高地挥舞:“枪矛向前!”一些智者依照她所说,真地冲进了持枪矛者的人群中。其他人的头脑还算清醒,她们纷纷开始扶起还能站立的人。火焰和闪电的风暴仍然持续着,瑟瓦娜在智者的队列中大步巡行,继续高喊着:“推进枪矛!枪矛向前!”

瑟瓦娜觉得很想笑,她真的笑了,虽然她现在满身泥土,周围充满了战争的喧嚣,但她这一生中不曾如此愉快过。她几乎希望自己曾经选择成为一名枪姬众。当然,法达瑞斯麦不可能成为部族首领,正如同男人不能成为智者。枪姬众取得权势的办法只有放弃枪矛,成为智者。而身为部族首领的妻子,瑟瓦娜在一名枪姬众刚刚被允许持有矛枪,或是一名智者学徒还在汲水的年纪时,就已经在玩弄权力了。而现在,她拥有了这一切——智者和部族首领,虽然她还需要做一些事情,好让部族首领的名衔成为事实。只要她拥有权力,名衔并不重要,但为什么她不能两者兼得?

一阵突来的尖叫声让她转过身,惊讶地看见一头毛发粗硬的灰色大狼咬断了多瑟莱的喉咙。未经思索,她就用手中的短矛刺穿了那头狼的肋侧。当那头狼扭曲着身体,一口咬住矛杆时,另一头齐腰高的狼已经越过她,扑到一名持枪矛者的背上。然后是另一头狼,更多的狼,放眼望去,所有地方都有狼牙在撕裂穿着凯丁瑟的躯体。

瑟瓦娜抽回短矛,一种茫然的恐惧戳进她的心中。两仪师召唤狼来为她们战斗。她没办法让自己的目光离开那头被自己杀死的狼。两仪师……不,不!这不能改变任何事,她不会让任何事有所改变。

她终于让自己的视线转到一旁,但还没等她再次向智者们发出激励的喊声,又有一番情景让她瞠目结舌——一队披挂着赤红色头盔和胸甲的湿地人骑兵,挺着骑枪冲进了持枪矛者的队列,并且纷纷举起长剑,大力砍杀。他们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瑟瓦娜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将这个想法大声说了出来,直到瑞埃勒回答她说:“我告诉过你,瑟瓦娜,但你就是不听。”那名火焰色头发的女子厌恶地看着瑟瓦娜手中沾满鲜血的矛枪。智者不该使用矛枪,而瑟瓦娜则炫耀般地将矛枪斜倚在臂弯里——她看见首领们都是这么做的。瑞埃勒只得继续说道:“湿地人从南方向我们发动了进攻,湿地人和斯威峨门。”她说出最后这个意为“龙之枪矛”的词汇时,语调里充满了轻蔑。“还有枪姬众,而且……而且他们之中也有智者。”

“她们是来战斗的?”瑟瓦娜稍后才意识到自己声音中难以置信的语气。南边那些被太阳晒瞎的傻瓜还在称呼自己为艾伊尔,但既然她能够抛弃那些过时的传统,她们当然也能这么做,但她并没有想到这一点。毫无疑问,是索瑞林带她们来的,那名老妇人让瑟瓦娜联想到了一场势不可挡的山崩。“我们必须立刻对她们发动攻击,她们不能得到兰德·亚瑟,或是阻挠我们为迪赛恩进行的复仇。”看到瑞埃勒睁大的双眼,她急忙又加上最后这一句。

“她们是智者。”瑞埃勒用刻板的声音说道。瑟瓦娜痛恨这句话,但她明白瑞埃勒的意思。智者们加入枪矛之舞已经非常糟糕了,而即使是瑞埃勒也不会同意智者攻击智者这件事。她当时同意必须置迪赛恩于死地——只有这样做,才能让其他智者和持枪矛者同意攻打两仪师,才能让兰德·亚瑟落入自己手中,才能得到整个艾伊尔。但那是秘密进行的,参与其中的都是志同道合的人,而这次无论她做些什么,都会暴露在所有人面前。这些傻瓜和懦夫!

“那么,就和所有你可以与之战斗的敌人作战吧,瑞埃勒。”瑟瓦娜用最轻蔑的语气吐出每一个字。瑞埃勒只是点点头,调整了一下披巾,又瞥了瑟瓦娜臂弯里的短矛一眼,才转身回到队列里。

也许可以让那些从南边赶来的智者们先行动,然后对她们发动突袭。但不管怎样,不能让她们夺走将要落入她手心的兰德·亚瑟。此刻她是多么希望能够来个会导引又不至于桀骜不驯的智者,多么希望能够站到一座山丘上,看看战局到底有了什么样的变化。

瑟瓦娜紧握住手中的短矛,一边留意着周围的狼(她视线中,所有的狼,只要是还没死掉的,都正不畏死地攻击着身穿凯丁瑟的男女),接着又开始高声鼓励着沙度人。在南方,更多火焰和闪电落在沙度人群之中,不过瑟瓦娜看不出沙度的攻势受到了什么影响。虽然战场上不断有火焰、土石和人体炸上半空,但持枪矛者们仍然都在猛烈地向前冲击着。

“推进枪矛!”她挥舞着手中的短矛,厉声高喊着,“推进枪矛!”在一片混乱的持枪矛者之中,她看不到任何在额头上绑着红头巾的愚蠢斯威峨门。也许他们的人数太少,完全不足以造成任何影响,那一点湿地人已经分散到战场各处,看上去也是少得可怜。她亲眼看到一名湿地人连人带马被蜂拥而上的枪矛所淹没。“推进枪矛!推进枪矛!”她的嗓音充满了喜悦。即使两仪师们召来一万头狼,即使索瑞林带来一千名智者、十万柄枪矛,今天的胜利显然已经属于沙度了,属于沙度,也属于她。祖矛沙度的瑟瓦娜——这个名字将被永远铭记。

突然间,一阵巨大的爆炸声出现在战场上的咆哮之中,那似乎是从马车的方向传来的,但瑟瓦娜看不出究竟是智者们还是两仪师导致了那场爆炸。她不喜欢自己不明白的事情,不过也不打算问瑞埃勒或者其他人,让她们有机会嘲笑自己的无知和缺乏力量。在场的人之中,只有她是缺少这种力量的。虽然智者们并不把它当一回事,但另一件瑟瓦娜不喜欢的事情就是别人拥有她所没有的力量。

她的眼角瞥到持枪矛者之中出现了一片光芒,仿佛是某种东西在转动。当她转头去看的时候,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同样的事情又发生了一次。一片光芒出现在她的视野边缘,她看过去时又是一无所获。有太多事情她不明白。

她一边发出鼓励的叫喊,一边去看沙度智者们的队列。一些智者的模样相当狼狈,头巾脱落,长发披散,裙子和外衫上满是泥土,甚至有烧焦的痕迹。至少有十来名智者躺在地上,被摆放成一排,不停地发出呻吟。还有七个人一动也不动,面孔被披巾覆盖。吸引她目光的是那些还站着的智者——瑞埃勒和一头罕见黑发已凌乱不堪的奥拉里斯;莎莫林,近来她开始习惯敞开衬衣的领口,胸前露出的肌肤比瑟瓦娜还多;莫莱,她的长脸比平时更加严峻;矮胖的提盎、皮包骨的贝林德,还有像大多数男人一样高的穆达拉。

如果她们之中有人做了一些之前没做过的事情,应该要有人告诉她。迪赛恩的秘密让她们和她紧紧相系,即使对于一位智者,这样的罪行被揭露时,随之而来的也只能是一生的痛苦——以及比痛苦更可怕的羞耻,才足以承担这样的义。然而更有可能的是,她们会被剥光衣服,扔到荒野去自生自灭,像野兽般遭到所有人猎杀。尽管如此,瑟瓦娜相信她们仍然像其他智者一样喜欢对她隐瞒一切——那些智者们在学徒生涯中以及前往鲁迪恩的旅程上学会的事。瑟瓦娜必须对此采取措施,但这是以后要做的事情。她不会问她们正在做什么,这样只能显示出她的弱点。

她转回头去看战场,发现战局已经失去了刚才的平衡,而且似乎是对她有利。落在南边的火球和闪电还像刚才那样猛烈,但已经逐渐向马车处推进,西边和北边也是一样。落向马车的火球和闪电大多数仍然无法击中目标,但两仪师的力量明显是比刚才减弱了。她们不得不在防御方面采取更多的行动。她就要胜利了!

就在这个火热的想法掠过她脑海时,那些两仪师平静了下来,只有在南边,火焰和闪电还落在持枪矛者之中。瑟瓦娜张开嘴,想要发出胜利的呼喊,但随即又领悟到了什么,让她没有发出声音。火焰和闪电的风暴扑向马车,却仍然撞在某种看不见的障壁上。燃烧的马车上腾起烟柱,然后沿着某种球形的轮廓弯曲、聚集,最后从那个轮廓最顶端的一处洞中飘散开来。

瑟瓦娜猛地转过身,望着那些智者们,有几名智者甚至转过头,不敢去看她的眼睛,抑或是不敢看她拿着那根短矛的样子。瑟瓦娜知道,她们一定以为自己真地要使用这短矛了。她确实有这样的想法。

“为什么你们没有阻止她们?”瑟瓦娜吼道,“为什么?你们应该阻止她们的一切行动,不能让她们再做出任何障壁!”

提盎仿佛是要将胃里的一切东西吐出来的样子,但她将双手叉在粗壮的腰上,毫不躲闪地看着瑟瓦娜:“那不是两仪师。”

“不是两仪师?”瑟瓦娜喊道,“那会是谁?另一方的智者?我早就告诉过你们,我们必须攻击她们!”

“那不是女人干的,”瑞埃勒说道,她的声音有些犹豫,“那不是……”她面色苍白地吞了口口水。

瑟瓦娜缓缓转回身,盯着那座透明的穹顶,直到此时,她才想起要呼吸。某样东西正随着喷涌的烟雾一起从圆顶最高处的洞中升起来——一面湿地人的旗帜,那些烟尘完全无法将它遮住。那是一面猩红色的旗帜,上面有一个半白半黑的圆形图案,黑白两色在圆形中央相交会,形成一条蜿蜒的曲线。瑟瓦娜在那些斯威峨门的头巾上也见过这个图案,那是兰德·亚瑟的旗帜。难道他已强大到能够挣脱禁锢,压倒所有那些两仪师,并升起那面旗帜?一定是这样的。

火焰和闪电的风暴仍然撞击着那座穹顶,但瑟瓦娜听到背后传来的窃窃私语。那些女人想要撤退了。瑟瓦娜没有这个打算,她早已明白,获取权势的快捷方式就是征服那些已经拥有权势的男人,当她还是个小孩时,她已经相信自己生来就拥有征服他们的武器。沙度的部族首领苏拉迪克在她十六岁时就拜倒在她脚下。当苏拉迪克死掉时,她已经选择了最有可能成功的对象,莫拉丁和库莱丁都相信只有自己得到了她的青睐。当莫拉丁像其他许多男人一样没能从鲁迪恩中回来时,一个微笑让库莱丁相信自己征服了她。但部族首领的权力和卡亚肯相比,显得那样黯淡,而现在呈现在她面前的却远远超越了她原本的想象。她颤抖着,仿佛在出汗帐篷里看到了最美丽的男人。等到兰德·亚瑟落入她的手中,她就能征服整个世界。

“用力攻击!”她命令道,“再用力一些!我们要为了迪赛恩挫败这些两仪师!”她一定要得到兰德·亚瑟。

突然间,战场前方传来一阵喊叫,那是男人的声音,是尖叫的声音。瑟瓦娜看不到前面发生了什么事,只能无奈地咒骂。她又一次高喊着命令智者们施加更多的压力,但不管她如何叫喊,落在穹顶上的火焰和闪电开始变得稀少。很快地,她也依稀看到了前面的一些情景。

在靠近马车的地方,成堆的人体和泥土随着雷鸣般的爆炸声飞向半空,爆炸的地方不只是一个点,而是一条弧线。地面又一次爆炸,接着是第二次、第三次,每次都距离马车更远一些。不只是一条弧线,而是一整个由炸裂开来的土地、男人与枪姬众连缀出来的完美圆环。瑟瓦娜相信,这个圆环必然是绕到马车的另一边,将马车整个围住。一次、一次、又一次,环形爆炸不断地扩展。突然间,持枪矛者们冲过她身边,挤进智者们的队列里,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瑟瓦娜用手中的短矛抽打着他们的头和肩膀,丝毫不在意矛锋上出现的红色。“停下来,战斗!停下来,为了沙度的荣誉!”他们只是没命地跑着,完全不在意她的命令。“你们没有荣誉!停下来战斗!”瑟瓦娜将短矛刺进一名枪姬众逃兵的后背,但其他人只是踩过那名女子的身体。这时,瑟瓦娜发觉有一些智者不见了,另一些智者正抱起那些受伤的人。瑞埃勒转过头也要逃,瑟瓦娜抓住那名高个儿女子的手臂,用短矛威胁她。她不在乎瑞埃勒的导引能力。“我们必须坚持住!我们仍然能得到他!”

瑞埃勒的脸上只有恐惧。“如果我们留下来,就必死无疑!或者我们会被她们用铁链拴在兰德·亚瑟的帐篷外!如果你愿意,就留下来等死吧,瑟瓦娜,我不是岩狗众!”她用力挣脱瑟瓦娜的手,向西方逃去。

瑟瓦娜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任由慌乱的男人和枪姬众们从她的身边推挤而过,然后她丢下短矛,摸了摸腰间的口袋,那里有一只雕刻着细密花纹的小石匣。她曾经想过要将这个东西丢掉,但这是她的一根备用弓弦。她拢起裙子,露出双腿,加入了混乱的逃亡中。其他人只是在惊恐中逃跑,但她的脑中却在酝酿新的计划。她会让兰德·亚瑟跪倒在她面前,还有那些两仪师。

奥瓦琳终于离开了爱莉达的居室,像任何时刻一样冰冷而高傲,但在心里面,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块被拧紧的湿抹布。她努力让自己以平稳的步伐走下弯曲的长阶梯。即使在这样的高度,这些阶梯仍然是大理石砌成的。穿制服的仆人们在为自己的事务忙碌的同时,纷纷向她鞠躬或行屈膝礼,他们只看得见平静而高贵的撰史者。随着楼层的降低,奥瓦琳开始看到其他的姐妹们,其中有许多戴着表明宗派所属的披肩,仿佛在强调她们是正式的两仪师。当奥瓦琳经过时,她们都会看她一眼,奥瓦琳在不少人的眼里看到了不安。唯一对她视而不见的只有黛妮勒,一名心不在焉的褐宗姐妹。黛妮勒参与了推倒史汪·桑辰、让爱莉达成为玉座的行动,她是个孤单的人,即使在褐宗里也没有朋友,但她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孤立了。显得有些神思恍惚的她,似乎也没察觉到自己已经被挤到了一边。但有这种表现的仅她一人。贝莉萨是一名身材削瘦、目光严厉的灰宗两仪师;凯拉有着在提尔人之中偶尔一见的淡金色头发和蓝眼睛,以及在绿宗里经常能见到的傲慢。她们两个向她行了屈膝礼。诺琳本来作势要行礼,但后来并没有这么做。这个女人像黛妮勒一样有双大眼睛,也几乎像黛妮勒一样神色恍惚,缺少朋友。她对奥瓦琳怀有怨恨——她认为如果要从白宗里推选撰史者,那也应该是诺琳·多瓦那,而不是奥瓦琳。

姐妹并不需要对撰史者行屈膝礼,但毫无疑问,她们认为必须由奥瓦琳来缓和爱莉达的严苛。而另一些人也许是在怀疑奥瓦琳接受了什么样的命令,今天玉座是否又挑了某个姐妹的毛病。除非得到召唤,否则即使是红宗也不会靠近玉座居室五层内的空间。当爱莉达走下来的时候,绝对不止一名姐妹会躲起来。白塔中的空气似乎比外面更加酷热,而让气氛变得沉重的原因与那些叛徒和能够导引的男人一点关系也没有。

有几名姐妹似乎想要对奥瓦琳说话,但奥瓦琳只是匆匆走过她们身旁,甚至连基本的礼仪都没有。她几乎也没去在意当她拒绝停步时,那些两仪师目光中的担忧。爱莉达占满了她的脑海,就像其他人一样。爱莉达,一个有着许多面的女人。第一眼看上去,她是个高贵、矜持、美丽的女人;第二眼,她变得如同出鞘的钢刃。当其他人试图用劝说、外交手腕和贵族游戏解决问题时,她却喜欢强势压人,用绝对的力量压倒一切。所有认识她的人都认为她是聪明的,但和她共处过一段时间后就会发现,虽然她很有头脑,但她只会看到她想看的东西,只专注于让她认为是事实的东西成为事实。她有两个无疑是令人感到恐惧的特点——较小的一点是她经常会取得成功,较大的一点是她的预言能力。

预言的能力经常会被忘记,它是那样突兀而稀少,以至于它每次出现时,都会像迅雷般震撼人们的神经。没有人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来,连爱莉达自己也不知道;没有人能够预先断言它接下来会表明什么。现在,奥瓦琳几乎感觉到爱莉达的影子正跟随着她,监视着她。

但杀死这个女人也许仍然是有必要的。如果真的有此必要,爱莉达将不是第一个被她秘密杀死的人。奥瓦琳仍然在犹豫的原因是她没有得到这样的命令,甚至没有得到这样的许可。

奥瓦琳走进自己的居室时,心中才感到一阵轻松,仿佛爱莉达的影子不能越过这个门槛。真是个愚蠢的想法,如果爱莉达已经有所怀疑,即使是三千里的距离也无法阻止她将双手伸向奥瓦琳的喉咙。现在,爱莉达会认为她正在勤奋地工作,亲手用玉座的签名和印信发布命令;但哪些命令会真正得到实行并不是爱莉达所能决定,也并非奥瓦琳自己所能决定。

这间居室比爱莉达占据的那间要小得多,而且天花板更高,一座阳台也可以俯瞰百尺以下白塔前方的巨大广场。有时候,奥瓦琳会站在阳台上,眺望铺展在她面前的塔瓦隆,这座全世界最宏伟的城市,充满了成千上万连当棋子的资格都没有的人。房间里的家具来自阿拉多曼,淡色条纹的木材上镶嵌着珍珠贝和琥珀,亮色的地毯上绣着花卉和螺旋纹样,颜色更加鲜亮的壁挂上绣着森林、花朵和悠闲嬉戏的鹿。它们属于这房间的前一名拥有者,奥瓦琳没有淘汰它们,并不只是因为不想将时间浪费在这种事情上,它们也在提醒她失败的代价。莉安·沙瑞福曾经试图玩弄权谋,但她失败了,现在她被永远地切断了与至上力的联系,成为一名只能依靠别人的施舍而活着的难民,注定要在悲苦的一生之后默默死去。奥瓦琳知道有少数几名女性在遭受静断之后活了下来,但她对那些女性的故事深表怀疑;她也绝不想亲眼见证那种人的存在。

她朝起居室内部走去。太阳刚刚爬过天顶,耀眼的光芒倾泻而至,但她刚刚走出几步,屋里的光线突然变得如同黄昏一般阴暗。这并没有让她感到吃惊。她立刻转过身,跪倒下去:“伟大的主人,我以我的生命侍奉您。”一名高峻的女人带着阴影和银光站在她面前,是麦煞那。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孩子。”那声音如同水晶般悦耳动听。

奥瓦琳跪在地上,重复了爱莉达所说的每一个字,虽然她怀疑这样是否有必要。一开始,她还省略了一些不重要的细节,但麦煞那总是能发现她有所遗漏,并且命令她描述爱莉达说每一个字时的每一个手势和脸上的表情。很显然地,麦煞那偷听了她们所有的对话。奥瓦琳曾经试图查出她是怎么做到的,但从未成功过;不过在其他的事情上,她倒是能归纳出合理的结论。

奥瓦琳也遇到过其他使徒,当然,只有那些傻瓜会称他们为弃光魔使。兰飞儿也来过白塔,还有古兰黛,她们拥有超凡绝伦的知识与力量;和她们相比,奥瓦琳只不过是一名为各种杂役奔忙的奴仆,要为她们的一句赞赏而欣喜得颤抖不已。拜拉奥曾经在深夜将奥瓦琳从床上拉起来,将她带到她完全不认识的地方,那时奥瓦琳只想回到自己床上去,那比一个能够导引的男人站在她面前更让她感到恐慌。对于拜拉奥,她甚至算不上是一条蠕虫,算不上是一个生命。她只是拜拉奥手中的一颗棋子,要依照拜拉奥的命令行动。而她见到的第一个是伊煞梅尔,那还是见到其他人之前数年的事情,是伊煞梅尔将她从黑宗里挑选出来,让她成为现在这个宗派的首脑。

她对每一名使徒下跪,说她以生命侍奉他们,尊奉他们的命令,而所有这些话都是真的。不论他们下的是什么命令,她都会毫无例外地执行——毕竟,他们的位阶仅次于至尊暗主,她也想得到他们已经拥有的不朽生命,她愿意服从一切命令来换取这样的奖赏。在所有她为之下跪的人中,只有麦煞那不曾让她见过真实的面孔。这件用黑影和银光编织的斗篷一定是用至上力制成的,但她看不出编织的方式。她曾经感受过兰飞儿和古兰黛的力量,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们有远远凌驾于她之上的强大力量,但在麦煞那身上,她……找不到任何感觉,仿佛这个女人完全不能导引。

由此得出的结论清晰而又令人震惊——麦煞那如此隐藏自己,是因为她也许会被奥瓦琳认出来。她一定就居住在白塔内部。虽然这听起来不太可能,但奥瓦琳找不到其他更合适的解释;而且,她一定是一名姐妹,而不是出卖劳力和汗水的仆人。但会是谁?在爱莉达发出召命前,太多女人已有好几年没回到白塔,她们之中有太多人没有亲密朋友,或者根本没有朋友。麦煞那一定是她们之中的一人。奥瓦琳很想知道到底是谁,即使她暂时还无法利用这个信息,但更多的信息就意味着更多的力量。

“那么,我们的爱莉达又有了一个预言。”麦煞那以优美的声音说道。奥瓦琳这才惊讶地意识到,自己的复述已经结束了。她的膝盖疼痛难忍,但她知道,如果没有得到允许,最好不要站起来。一根被阴影笼罩的手指正若有所思地敲击着银色的嘴唇。有没有哪位姐妹做过这样的姿势?“她所表露的信息是如此笃定,又是如此渺茫,这实在让人感到怪异。毕竟,这是一种非常罕见的异能,而且大多数预言只有诗人能够明白。总是直到最后无可挽回时,我们才能明白它真正的含意。”奥瓦琳保持着沉默,使徒不会与她交谈,他们只会对她发出命令和要求。“有趣的预言,叛徒们分崩离析——像一个烂瓜——这也是预言的一部分吗?”

“我不确定,伟大的主人。”奥瓦琳缓缓说道。爱莉达是那样说的吗?但麦煞那只是耸了耸肩。

“答案只有两种,是或不是;而不管答案是那一个,我们都能加以利用。”

“她是危险的,伟大的主人,她的异能会揭示出不该被揭示的信息。”

清脆的笑声回应了奥瓦琳。“什么样的信息?关于你的?关于你黑宗的姐妹?或者也许你认为应该保护我的安全?有时候你真是个好女孩,孩子。”那笑声显得很愉快。奥瓦琳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她希望麦煞那认为这只是因为她感到羞耻,而不是发怒。“你认为我们的爱莉达应该被除掉吗,孩子?我想,还不行,她还有用处。年轻的兰德还没落入我们的手心。即使在那之后,我们依然可以利用她。将她的命令发布下去,并确保它们得到执行,看着她玩弄她的小游戏实在让人愉快。你们这些小孩们有时候还真的有些宗派的样子了。她能够成功地绑架伊利安王和沙戴亚女王吗?你们这些两仪师以前经常这么做,不是吗?不过这两千年里,你们没再这样做过了。她会让谁登上凯瑞安王位?对于达林大君而言,成为提尔国王的诱惑是否能够胜过他对于两仪师的反感?我们的爱莉达是否会先被她的挫败噎住喉咙?真是可惜,她拒绝扩大军队,我本以为她的野心会让她迫不及待地这样做。”

这次接见将要结束了——这样的接见总是在奥瓦琳做完报告,并接受了命令之后就会结束,但奥瓦琳还有问题要问。“黑塔,伟大的主人。”奥瓦琳悄悄舔了舔嘴唇。自从伊煞梅尔出现在她面前之后,她学会了许多事情。使徒并非是全知全能的。奥瓦琳能够成为黑宗的首脑,是因为伊煞梅尔杀死了黑宗的前任首脑——贾娜·玛莱瑞,伊煞梅尔在发现贾娜的行动后,恼怒地杀死了她。但在贾娜死后的两年时间里,直到另一位玉座死亡,贾娜所开始的事情仍然无法完全终结。奥瓦琳经常在思忖:玉座曦云·飞宇的死是否与爱莉达有关?黑宗从来没有想要谋杀这位玉座。贾娜杀死了泰姆拉·奥班亚——曦云之前的玉座,她将那位玉座如同一串葡萄般榨干,却没有得到什么汁液。虽然那位玉座在表面上是死于睡梦中,但在伊煞梅尔发现真相后,奥瓦琳和其他十二名大理事会的姐妹必须付出痛苦的代价才让伊煞梅尔相信,她们并没有参与此事。使徒不是全知全能的,虽然他们知道许多别人根本想不到的事情。不过,向使徒提问也是一件危险的事情,“为什么”是最危险的词汇,使徒从来不喜欢被问到“为什么”。“派遣五十名姐妹去镇压黑塔是安全的吗,伟大的主人?”

麦煞那一语未发,两只精光闪烁的眼睛如同两轮圆月瞪着奥瓦琳。奥瓦琳不禁感到背脊一阵寒冷,贾娜的命运闪现在她的脑海中。贾娜表面上属于灰宗,她从未对不知用途的特法器表现出兴趣——直到有一天,她被一件几百年中无人问津的特法器攫住了。那件特法器是如何被启动的,至今仍然是个谜。在十天时间里,没有人能接触到贾娜,人们只能听到她喉咙里发出扭曲的尖叫。白塔中的大部分人都将贾娜视作美德的典范。最后,身在塔瓦隆和能够及时赶回塔瓦隆的每一名姐妹,都参加了贾娜的葬礼。

“你很好奇,孩子,”麦煞那最后说道,“如果方向正确,这将会成为一种财富,而如果方向错了……”威胁的语气悬挂在空中,如同一把闪光的匕首。

“我的方向将依从您的命令,伟大的主人,”奥瓦琳发出粗重的呼吸声,她觉得嘴里有如尘土般干涩,“只依从您的命令。”但她还是会确保随同托薇恩前往镇压黑塔的两仪师中没有黑宗。麦煞那向她逼进,让她不得不仰起头才能看到 那张黑影与银光交织的脸。突然间,奥瓦琳开始怀疑这位使徒是否知道她在想什么。

“如果你要侍奉我,那么你就必须全心全意地侍奉和遵从我,而不是色墨海格、狄芒德、古兰黛或其他任何人,只能是我。当然,还有暗主,但除了暗主之外,我要高于所有人。”

“我以生命侍奉您,伟大的主人。”奥瓦琳的话语沙哑,但她努力说清楚每一个字。

很长一段时间里,那双银光四射的眼睛眨也不眨地俯视着她。然后,麦煞那说道:“很好,我会教导你,但记住,学生不是教师。你要学什么由我来选择,我决定什么时候使用它们。如果我发现你把它们传出去——就算只有一丝一毫,或是未经我的指示就利用它们,我将消灭你。”

奥瓦琳的喉咙不那么干涩了,那优美的声音中没有恼怒,只有确定:“我以生命侍奉您,伟大的主人,我只要活着就会遵从您,伟大的主人。”她刚刚从使徒那里学到了某些她原本不相信自己能学到的事情,而知识就是力量。

“你有一点力量,孩子,不是很多,但已经够用了。”一道编织仿佛是凭空出现。“这个,”优美的声音说道,“就是通道。”

当摩格丝带着胜利的微笑将一颗白棋放在棋盘上时,培卓·南奥哼了一声。如果是一般的棋手,大概还会再争上二十几手,但他能够看到那个必然的结果;摩格丝也一样能看到。一开始,坐在棋盘对面的那名金发女子总是刻意失手,让棋局显得很惊险,以勾起培卓·南奥的兴趣,但她很快就知道了,这么做只会招致一次次惨败。而且培卓很聪明,能够看穿她的把戏,并不会对此有些许容忍。现在,摩格丝用尽她全部的技巧才赢得将近半数的棋局。已经有许多年没人能给培卓带来如此多的失败了。

“这一局是你的,”南奥对摩格丝说。安多女王点了点头。她将再次成为女王。培卓会为她确保这一点。摩格丝现在穿着绿色的丝裙,缎带高领直至下巴。虽然平润的脸颊上闪着一层汗光,但她身上的每一寸都彻彻底底地是一位女王。她显得非常年轻,根本不像是一名有了伊兰和盖温那么大子女的女人。

“你没发现我看出你在第三十一手时设下的陷阱,培卓大人,而你把我在四十三手的伪装当成真正的进攻。”她的蓝眼睛里闪耀着兴奋的神情,摩格丝喜欢胜利,即使这只是一场棋局。

当然,这些棋局和这些礼貌都是对培卓进行的哄骗。摩格丝知道自己是圣光城堡中的一名囚犯,一名奢华的囚犯,虽然名义上并不是这样。而且还是一名秘密的囚犯。培卓并没有禁止关于她的传闻四处播散,但也没有公开宣布她在这里的讯息。安多和圣光之子间有过漫长而激烈的对抗。在挟持摩格丝进军到安多境内之前,培卓不会公布任何讯息,摩格丝也很清楚这一点。很有可能摩格丝也知道自己安抚培卓的手段都已经被他看穿。摩格丝签署的条约让圣光之子在安多拥有了他们在阿玛迪西亚之外的任何地方都不曾拥有的权力。培卓相信,摩格丝已经在计划该如何削弱圣光之子对安多的控制,以及该如何尽快除去这种控制。摩格丝会签署条约只是因为她被逼进了角落,但即使被困在角落里,摩格丝仍然继续以相当优秀的技巧反击着,正如同她在这个棋盘上所做的事情一样。虽然姿容曼妙,但她是一名强硬的女人,不,强硬就是强硬,就是这样了。现在她确实过度地享受着这盘棋局,这也让培卓得到许多愉悦,所以培卓无法将此看成是她的失误。

如果培卓年轻二十岁,他也许会在摩格丝真正布局的游戏中多来几手。他已经做了许多年的鳏夫,而圣光之子最高领袖指挥官的职位让他没有多少时间享受女人的欢愉。实际上,他几乎享受不到什么权位之外的快乐。如果他年轻二十岁——嗯,或者是二十五岁——而摩格丝又没有被塔瓦隆女巫训练过。当然,在摩格丝面前,这件事是很容易被忘记的。白塔是罪恶和暗影的渊薮,虽然摩格丝在白塔只居住了几个月的时间,但她已经深受影响。如果培卓许可,至高裁判者拉丹姆·埃桑瓦会立刻对她进行审判,并将她吊死。想到这里,培卓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

摩格丝一直保持着胜利的微笑,但那双大眼睛却一直在审视着培卓的面孔,其中流露出她无法隐藏的聪慧。培卓拿起银酒罐,倒满摩格丝和自己的杯子,放置银酒罐的大碗里盛着冷水,这些水不久前还是冰块。

“培卓大人……”适度的犹豫,纤细的手向培卓半伸过来,停在棋盘中间,还有对他的尊称。摩格丝曾经只是直呼他的名字,而且口气比叫一名喝醉的马夫时更加轻蔑。若不是他太清楚她的底子,她的犹豫就会是适度的了。“培卓大人,你肯定可以命令加拉德前往安多吧!那样我就能见到他,只要一天就可以。”

“我很抱歉,”培卓毫不迟疑地回答,“加拉德的职责是坚守他在北方的岗位。你应该为他感到骄傲,他是圣光之子中最优秀的一名年轻军官。”摩格丝的继子是控制她的手段之一,而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加拉德远离摩格丝。那个年轻人是名好军官,也许是培卓时代加入圣光之子中最好的军官。他已经立下誓言,所以不需要让他知道他的母亲在这里,而且是一位名义上的“客人”,以免他的誓言受到考验。

摩格丝微微抿了一下嘴唇,但这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失望表情很快就消失了。这不是摩格丝第一次提出这个请求,也不会是最后一次,摩格丝·传坎不会因为被击败过就轻易投降。“就照你的意思吧,培卓大人。”摩格丝说道。她的声音是如此恭顺,让正在喝酒的培卓几乎呛了一下。对摩格丝而言,恭顺是一种新的战术,她要适应这种战术一定还有些困难。“这只是一名母亲的——”

“大人?”一个浑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恐怕我有重要的讯息要立刻秉告您。”埃布尔玳·奥墨那身穿代表圣光之子指挥官的金白色战袍,骨骼粗大的面孔在鬓角处能看到几片斑白,显得深邃又深思熟虑。从头到脚,他都显出一副威严而令人敬畏的样子,而实际上,他是个傻瓜。当然,这并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事情。

摩格丝在埃布尔玳面前绷紧了一下身体,不过这只是一个很小的动作,大多数人都不会注意到。摩格丝相信埃布尔玳是圣光之子的间谍主管——所有人都相信这一点——并且认为这是个像拉丹姆一样可怕的男人,甚至更加可怕。就连埃布尔玳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个装饰品,存在的意义就是让人们不会注意到真正的间谍管理者——那个只有培卓自己才知道的人,塞班·巴尔沃,培卓干瘦矮小的秘书。尽管是装饰品,一些有用的信息偶尔确实会从埃布尔玳的手中流出去;偶尔还会有相当危急的信息,只是这种情形非常罕见。培卓相信,除非是兰德·亚瑟已经站在圣光城堡的大门外,否则这个家伙不会如此冒失地闯进来。圣光在上,但愿这只不过是埃布尔玳又一次的愚蠢表现。

“恐怕今天上午的棋局要结束了。”培卓站起身,对摩格丝说道,然后向摩格丝微一鞠躬。摩格丝也随之起身,稍稍点头作为还礼。

“也许今晚我们还可以再见面?”摩格丝的声音仍旧保持着那种温顺的腔调,“你愿意和我共进晚餐吗?”

当然,培卓接受了她的邀请。他不知道摩格丝的新战术会指向何方——当然,绝不会是像一些蠢蛋所以为的那样——不过培卓觉得顺从摩格丝、观察她会如何行动会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这个女人总是让人感到惊讶,她受到那些女巫污染实在是件很可惜的事情。

埃布尔玳一直走到用金箔铺在地板上的阳光普照图案中间,那个图案又已经被脚步和膝盖磨损了,在许多世纪里,它已经被磨损了无数次。这是一个朴素的房间,里面的装饰除了地板上的这个图案之外,只有悬挂在高高的天花板之下的敌军战旗,这些被虏获的战旗也在漫长的岁月中破旧磨损了。埃布尔玳冷眼看着摩格丝绕过他身边,一副对他视而不见的样子。当房门在摩格丝身后关上时,他说道:“我还没找到伊兰和盖温,大人。”

“这就是你的‘重要’讯息?”培卓气恼地问道。塞班报告说摩格丝的女儿在艾博达,仍然和那些女巫们搅和在一起,关于她的命令已经被传达给贾西姆·卡林丁。据推测,摩格丝的另一个儿子也还在白塔里,但塞班在塔瓦隆的眼线很少。培卓长饮一口凉酒,感觉到体内骨骼的衰老、脆弱和冰冷,但暗帝造成的高温足以让他的皮肤渗出汗水,并烤干他的喉咙。

埃布尔玳愣了一下。“啊……不,大人,”他在白色上衣的口袋里摸索着,拿出一支小骨管,上面有三道红色的条纹,“您说过,这种东西只要被鸽子送到,就要立刻被送交——”话没说完,培卓已经伸手把那根管子夺了过去。

这正是培卓等待的东西,正是为了等它,圣光之子军团才没有驱赶摩格丝向安多前进。培卓希望这不是瓦拉丁在疯狂中的胡言乱语,希望那个人没有因为见到混乱的塔拉朋就变得神经错乱。安多必须等待,其他更多的事情也必须等待。

“我……我已经确认白塔真的分裂了,”埃布尔玳继续说道,“那个……黑宗已经占领了塔瓦隆。”提到那些异端时,他的声音变得非常紧张。黑宗当然是不存在的,所有女巫都是暗黑之友。

培卓没理会他,低头用拇指的指甲撬开骨管的蜡封。他利用塞班将这样的谣言散播出去,现在,它们传回了他这里。埃布尔玳相信传进他耳朵里的每一个谣言,而且他会把所有谣言都塞进耳里。

“有报告说女巫们在协助那名叫兰德的伪龙,大人。”

那些女巫们当然会协助他!他是她们一手创造出来的,是她们的傀儡。培卓忽略了那个仍然在喋喋不休的傻瓜,转身走到棋桌旁,从骨管中抽出一个细小的纸卷。除了他之外,任何人都不能知道这种纸片中记录的信息,而且知道有这种纸片存在的人也只有极少几个。当培卓展开那张薄纸时,他的手一直在颤抖,自从七十多年前,他第一次踏上战场后,他的手就再没有颤抖过。现在这双手看上去只剩下一些骨骼和筋腱,但它们仍然有足够的力量去完成他要做的事。

纸条上的字迹并非来自瓦拉丁,而是亚西迪·费沙,他被培卓派往塔拉朋,去完成另一项任务。读过纸条上的文字后,培卓的肠胃纠成一团。记录这些信息用的是正常的语言,不是瓦拉丁的暗语,现在瓦拉丁的报告总像是一个濒临疯狂的人写出来的,但亚西迪却证实了情况比瓦拉丁的报告更加严重。兰德是一头狂暴的野兽,一个必须被阻止的破坏者,但现在又有一头疯兽出现了,一头也许比塔瓦隆女巫驯服的伪龙更加危险的野兽。光明在上,他该如何同时与两头疯兽作战?

“似……似乎泰诺比女王已经离开了沙戴亚,大人,还有……真龙信众们在阿特拉和姆兰迪各处烧杀抢掠。我听说瓦力尔号角已经在坎多被找到了。”

培卓有些烦躁地抬起头,发现埃布尔玳正站在他身旁,一边舔着嘴唇,一边用手背抹去额头的汗水。毫无疑问,他很想瞥一眼纸条上写了什么。嗯,过不了多久,所有人都会知道的。

“似乎你那些荒唐的幻想中有一个还不算是非常荒唐。”培卓说道。这时,他感觉到刀刃穿过了他的肋骨。

培卓的身体在一瞬间因为惊骇而僵在原地,让埃布尔玳有时间拔出匕首,并再一次将它刺进去。培卓并不是第一个这样死掉的最高领袖指挥官,只是他从没想过这样做的会是埃布尔玳。他想要抓住这名刺客,但他的手臂已经失去了力量,他将全身重量靠在埃布尔玳的手臂上,两个人彼此注视着。

埃布尔玳满脸通红,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一定要这样做,一定要这样做,你让那些女巫在沙力达肆意妄为,还有……”他似乎是突然意识到自己正用手臂抱着那个被他刺杀的人,于是他急忙将培卓推开。

现在,力量又从培卓的腿上流走了,他重重地跌在棋桌上,把棋桌撞翻在地,黑色和白色的棋子散落在抛光的木地板上。银酒罐撞击地面,发出响亮的声音,葡萄酒洒了一地。培卓骨骼中的寒意立时涌向他全身。

培卓不确定是否只是他的时间变慢了,还是一切事情确实发生得这么快。靴子撞击地面的声音传来。培卓无力地抬起头,看见埃布尔玳张大了嘴,圆睁着双眼,正在艾阿蒙·瓦达面前一步步向后退去。埃布尔玳穿着金白色指挥官战袍和纯白的上衣,样子高大威武;艾阿蒙并不算高,也不显得孔武有力,但他黝黑的面孔像往常般冰冷严厉,他的手中握着一把剑,是那把他极度珍视的苍鹭徽剑。

“叛徒!”艾阿蒙咆哮着,用那把剑刺穿了埃布尔玳的胸膛。

培卓如果做得到,一定会笑出声来,但他连呼吸都感到困难了。他能听到血液的气泡在喉咙中爆裂的声音。他从没喜欢过艾阿蒙,实际上,他非常轻视这个人;但必须有人知道这件事。他的目光挪动着,在手边不远处找到那张来自坦其克的纸条,也许这张纸条会被遗忘在这里,但如果他用手抓住它,它就不会被忽略掉——它绝对不能被忽略掉。培卓觉得自己的手仿佛是在地面上缓慢地蠕动着,碰到了那张纸条,他努力要攫住它,却只是将它向旁边推去。培卓的视野变得模糊了,他强迫自己看清楚,他必须……雾气变得更浓了。培卓告诫自己,并没有雾。雾继续变得浓重。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隐藏着一个敌人,像兰德一样危险,比兰德更危险。那个讯息。什么?什么讯息?应该是跨上战马、抽出长剑的时刻,应该是最后战斗的时刻。光明啊,无论是胜利还是死亡,他来了!培卓想要吼叫。

艾阿蒙在埃布尔玳的袍子上擦净剑刃,才忽然发现这头老狼还在喘息,发出沙哑、模糊的声音。他扭曲着面孔弯下腰,想给培卓做一个了结,却被一只瘦削、细长的手抓住了手臂。

“现在你要成为最高领袖指挥官了吗,吾子?”拉丹姆那张憔悴的面孔完全是一副殉教者的模样,但他的黑眼睛里燃烧着猛烈的火焰。即使不知道他身份的人看见这双眼睛也会惊惶失措。“如果我证明你杀死了暗杀培卓·南奥的刺客,你很可能会成为最高领袖指挥官。但如果我看见你同样切开了培卓的喉咙,情况就不一样了。”

艾阿蒙朝他龇了一下牙齿当作是微笑,然后站直了身子。拉丹姆喜爱事实——真是个奇怪的喜好,拉丹姆可以将事实扭曲成各种模样,或者把它吊起来活活剥皮,任凭它尖叫,但据艾阿蒙所知,拉丹姆从没有说过谎。艾阿蒙看了一眼培卓失去焦距的眼睛,还有聚集在他身下的鲜血,感到很满意。这个老人的生命正在流逝。

“很可能,拉丹姆?”

至高裁判者的目光燃烧得更加炽烈,他向后退去,从培卓的血泊中移开雪白的长袍,即使艾阿蒙是指挥官,也不该用这么随便的口气跟他说话。“我说很可能,吾子,你不愿意承认必须将女巫摩格丝交给圣光之手,这点让我觉得很奇怪。除非你保证——”

“摩格丝还有用处。”打断拉丹姆的话让艾阿蒙感到很是愉快,他不喜欢这些自称为圣光之手的裁判者,他们只把没有武装、被锁链捆住的人当作敌人,而且他们还将自己和其他圣光之子区别开来,自成一统。拉丹姆的衣服上只绘着代表裁判者的猩红色牧人钩杖,没有艾阿蒙战袍上代表圣光之子的金色太阳图案。更恶劣的是,他们认为那些用刑架和热铁进行的工作是圣光之子唯一真正的工作。有谁会喜欢这样的人?“摩格丝会把安多送给我们,在我们得到安多之前,你不能处置她。而在那个先知的暴徒们受到镇压之前,我们还无法得到安多。”必须先处置那名先知,他在各处鼓吹转生真龙已经到来,他的暴徒烧毁了许多村庄,只因那些村庄没有及时向兰德宣誓效忠。现在培卓的胸膛已经看不到有起伏了。“除非你想在得到安多的同时丢掉阿玛迪西亚?我要吊死兰德,将白塔夷为平地,拉丹姆,我不会对你俯首帖耳,看着你把这一切都搞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