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闪电(1 / 2)

爱莉达面前这扇高拱窗离地将近八十幅,已经离白塔的塔尖不远了。透过这扇窗户,爱莉达的视野可以拓展到塔瓦隆城外数里,越过艾瑞尼河岸边,直到远处连绵起伏的平原和森林。艾瑞尼大河从西北方流向这里,被这座白色围墙的巨型岛城一分为二。晨光中,长长的影子想必遮住了这座城市的许多地方,但爱莉达所在之处可以看清下面这座城市的任何角落。即使是传说中凯瑞安的“无尽高塔”也无法和白塔相比,塔瓦隆这些较矮小的塔群更不用说了——虽然它们有着人们广为传颂的“天脊拱桥”。

在这样的高度,持续不断的微风明显减轻了肆虐全世界的不正常高温。圣光节已经过去,皑皑白雪早该覆盖地面,但现在的气候却仿佛是最炎热的夏日。这是另一个最后战争临近、暗帝碰触世界的迹象,这样的迹象现在已经够多了。当然,无论在什么地方,爱莉达都不会让这种高温触及自身,凉风并不是她不顾这层层麻烦的阶梯,将自己的居所移到这简朴房间的原因。

这些房间里朴素的黄褐色地砖、白色大理石墙面和墙上装饰的几幅织锦挂毯,完全无法和远在下方的辉煌的玉座书房相比。爱莉达仍然会偶尔使用那间玉座书房——它在某些人的意识里是和玉座的权威连结在一起的。但她居住在这里,也经常在这里工作。她喜欢这里的景观:不是下面的城市、河流和森林,而是正在白塔旁边慢慢构建的那一片建筑。

被挖出的大坑和地基散布在曾经是护法训练场的地方,高耸的木制起重机和堆叠的大理石、花岗岩随处可见。石匠和工人们如同一群群蚂蚁在烈日下劳动,马车队络绎不绝地穿过大门,进入白塔周围的庭院,带来更多的石材。在工地的一侧放置着一座木制的“工作模型”——石匠们是如此称呼它的。它的体积大到足以让任何人蹲着走进里面的每一个房间,看清里面的每一处细节、每一块岩石应有的位置。毕竟,大多数的工人不善阅读——不论看的是文字还是石匠们的工程蓝图。整座“工作模型”就像某些贵族宅邸一样大。

既然任何国王和女王都有宫殿,为什么玉座只能居住在比普通姐妹稍好一些的房间里?玉座的宫殿应该像白塔一样宏伟,而且还要有一座比白塔更高十幅的尖塔。当石匠总管听到这个计划时,他脸上的血色立刻完全消失了。白塔是巨森灵的杰作,当时两仪师也使用了至上力予以巨森灵许多协助。但勒曼师傅只是看了爱莉达的脸一眼,就急忙一鞠躬,结结巴巴地说,一切都会如她所愿地完成,不过好像要完成这件事可能还是会有些问题。

爱莉达恼怒地咬住了嘴唇。她本来希望巨森灵石匠能够前来为她服务,但不知为什么,巨森灵只是顽固地坐守在他们的聚落里。她向位于黑丘的珍棠聚落发出召命(那里是距离塔瓦隆最近的聚落),却遭到了拒绝。巨森灵礼貌而明确地拒绝了她,拒绝了玉座,甚至没有任何解释。看起来,巨森灵选择了隐遁,要避开现在人类世界中的这些冲突。

爱莉达坚定地将巨森灵从思想中赶了出去,她一向以自己认清事情可行性的能力感到骄傲。巨森灵只是一件小事,他们和这个世界的唯一关系,就是他们在很久以前建造的那些城市,而他们现在已经极少去修缮那些建筑了。

下面那些像虫子一样在工地忙碌的人群让爱莉达微微皱起了眉,建筑正在一寸一寸地立起来,但进度实在太慢了。也许巨森灵是不会来了,不过她至少还有至上力可以使用,能够将地之力运用自如的姐妹非常少,但将石块固定、把石头结合在一起并不需要很多的地之力。是的,爱莉达的脑海中已经完整地构筑出了那座宫殿,那些柱廊,巨大的圆顶闪耀着镏金的光辉,高耸的尖塔直逼苍穹……爱莉达抬眼望向无云的天空,那座尖塔将会到达的地方,长长地吁了口气。是的,那些命令将要在今天发布。

她背后的高大时钟正鸣响起第三响,城市里的各式大钟也同时发出了鸣音。传到这么高的地方,那些钟声已经变得很小了。爱莉达微笑着离开窗边,抚平身上缀着红色条纹的奶油色丝裙,又整理了一下肩上宽阔的玉座圣巾。

在那座工艺精致的镏金座钟上,金、银和珐琅制成的小雕像正在随着钟声表演。长有尖角和利齿的兽魔人正从一位披着斗篷的两仪师面前逃走;在另一个场景中,一个男人——一名伪龙正竭力避开一道劈向他的银色闪电,那是从另一位姐妹手中发射出来的。在钟面的高处,戴着王冠的王者们都跪倒在玉座面前,那位玉座肩头的圣巾用七彩珐琅制成,上面的塔瓦隆之焰是一块巨大的月长石,在她的头顶上方则是一道黄金环拱。

爱莉达很少会笑,但每次看到这座钟时,她都会不由自主地轻笑出来。它是以灰宗晋升的玉座赛梅勒·索林森尼命令制作的,赛梅勒梦想着要让白塔恢复兽魔人战争以前的荣光。在那时,没有白塔的许可,任何统治者都无法保住自己的王位。赛梅勒伟大的计划最终变成了一场空,她自己的命运亦然。在三百年的时间里,这座钟被放在储藏室中,积满尘埃,成为没有人敢公然展示出来的尴尬装饰品。但爱莉达将它重新找了出来。随着时光之轮的转动,曾经出现过的还是有可能重现,并且终将重现。

这座钟的对面是通往起居室的门,里面还有爱莉达的卧室和更衣室。来自提尔、坎多和阿拉多曼的精美织锦上闪烁着金线与银线的光泽,在这个房间里以严谨的对称形式悬挂着:爱莉达喜欢严格的秩序。覆盖了大部分地板的丝绸地毯来自塔拉朋,上面绣着红色、绿色和金色的图案。丝质地毯是最为昂贵的。房间的每个角落里各有一个方形大理石基座,上面各放着一只白色的海民瓷器花瓶,每个花瓶里精心插放着二十四朵红玫瑰。在这种炎热干旱的气候下,要让这些玫瑰花绽放需要至上力的作用,爱莉达认为这么做很值得。这个房间里唯一的椅子(现在已经没有人坐在她面前了)和写字台,上面满是凯瑞安风格的镀金雕花——这实在是个简单的房间,它的天花板几乎还不到两幅高,但在宫殿完成之前,这里已经足够了,而且她很喜欢窗外的景观。

爱莉达所坐的这把高背椅的椅背上方镶嵌着由月长石组成的塔瓦隆之焰。抛光的桌面上非常干净,只有三只整齐排列的阿特拉雕漆匣。她打开那只有白云和金鹰雕刻的匣子,从里面的报告和信函上抽出一张薄薄的纸条。

这张纸条她一定已经读了上百次,一只鸽子在十二天前把它从凯瑞安带到这里来。在白塔,还没有几个人知道这张纸条的存在,而知道纸条内容的人只有她一个。想到这点,爱莉达不禁笑了出来。

鼻环已经套在公牛的鼻子上。我期待前往市场的愉快旅行。

没有签名,也不需要签名,只有盖琳娜·卡斯班会送出这个荣耀的讯息。除了自己之外,爱莉达相信能够完成这个任务的只有盖琳娜。当然,爱莉达并不会真正去信任任何人,但她对红宗首脑的信任总会比其他人更多一些,毕竟她晋升自红宗,而且至今她在许多地方仍然将自己视为红宗成员。

鼻环已经被套在公牛的鼻子上。

兰德·亚瑟——转生真龙,那个即将吞掉整个世界,并已经吞噬大半个世界的男人。兰德·亚瑟已经被屏障,并且处在盖琳娜的控制之中;而且支持他的那些人还不知道这件事。如果不是百分之百地确定这种情况,这封信中的言辞就绝不会是这样。根据早先得到的信息判断,兰德似乎是已经重新发现了穿行的方法,这种异能在世界崩毁时就失传了,但这并不能拯救他。而且,这一点反而被盖琳娜所利用。很显然,兰德习惯于不告知别人就随意前往其他地方。有谁会想到,这次他并不是自己离开,而是被抓走了?爱莉达的心中有一种强烈的想要放声大笑的冲动。

再过一个星期,顶多两个星期,兰德就会被带到白塔,被严密地监管,直到末日战争,而他对世界的破坏将从此被制止。让任何能够导引的男人拥有自由,都是疯狂的行为,让预言中注定将要在最后战争中与暗帝对抗的男人拥有自由,则是最疯狂的行为。虽然这种恶劣的天气似乎昭示着同样恶劣的前景,但爱莉达希望最后战争还可以再拖个几年,她需要用几年时间让这个世界步入正轨——从消除兰德已经造成的影响开始。当然,兰德如果还是自由的,那么他已经造成的破坏就绝对无法和他将要造成的破坏相比,更不用说他有可能在发挥作用之前就将自己杀死。那个麻烦的年轻人将要被安全地裹进襁褓里,像婴儿般放进母亲的臂弯里,直到他被带到煞妖谷。在那之后,如果他还活着……

爱莉达咬住嘴唇。根据真龙预言的内容推测,他大概不会活下来。毫无疑问,这会是最好的结局。

“吾母?”奥瓦琳的声音几乎让爱莉达吃了一惊,她走进来时竟然连门都不敲!“我从各宗派那里为您带来了讯息,吾母。”身材苗条、表情冰冷的奥瓦琳披着白色的窄圣巾,和她的衣服颜色完全一样,这些都表明她来自白宗。在她的嘴里,“吾母”这个词没有任何尊敬的含意,仿佛只是对另一个身份相当的人的称呼。

奥瓦琳的出现完全破坏了爱莉达的好心情。这名撰史者来自白宗,而不是红宗,这件事永远都在啮咬着爱莉达,让她明白自己的缺陷。至今为止,这些缺陷已经得到了部分修补,但还没完全除去。她已经懒得继续去懊悔她在安多以外的地方是那么地缺乏私人眼线,而前任玉座和撰史者的逃脱(一定是有人在暗中帮助她们逃走的),让她失去了一些关键的要素,以至无法掌握庞大的玉座情报网。

爱莉达很想掌握本该属于她的情报网,但依照以往的习惯,各宗派都只是把她们愿意和玉座分享的零星情报交送到撰史者那儿。而爱莉达相信,即使是这种零星的情报,奥瓦琳也没有完全告诉她。但她不能直接向各宗派询问情报,有这些缺陷就够糟的了,如果还向世人乞讨,那岂不是自曝其短?而这座白塔,重要性几乎就等同于整个世界。

爱莉达保持着和奥瓦琳一样的冷静,装作在检查匣中的文件,只是向奥瓦琳点了点头。她缓慢地一页一页翻阅着这些文件,又将它们缓慢地放回匣子里。实际上,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让奥瓦琳等待是痛苦的,因为这样的反击实在太过渺小,而对于这名应该是她奴仆的人,她却只能进行这样的反击。

玉座能随心所欲发布任何法令,她的话就是法律,必须得到绝对执行。但实际上,没有白塔评议会的支持,许多法令就只是在浪费墨水和纸张。没有姐妹会违抗玉座,至少不会直接违抗,但有许多法令还需要上百个其他条件才能得到执行。在最好的情况下,所有这些条件将慢慢具备,但有时候,这个速度缓慢到最终的结果永远不会实现——而现在远不是最好的时候。

奥瓦琳只是站在她面前,平静得如同冰冻的池塘。爱莉达合上那只阿特拉漆匣,只是将那张表明了她必然胜利的纸条留在手中,她正不自觉地用手指抚摸着那张纸条,如同抚摸着一个护身符。“苔丝琳和裘丽恩终于肯告知她们安全到达之外的其他讯息了吗?”

爱莉达要提醒奥瓦琳,没有人能认为自己可以置身于玉座的权威之外。没有人在乎艾博达,爱莉达最不在乎,即使阿特拉的首都沉没到海里,除了那些商人之外,就连其余的阿特拉人也不会注意。苔丝琳在将近十五年前就已经进入了评议会。如果爱莉达能派遣一名宗派守护者,一名曾经支持她登上玉座的红宗守护者,作为使者去见一名权势低微的统治者——而除了许多谣言四处流传之外,没有人知道这是为什么——那么所有人都会害怕自己成为爱莉达的下一个目标。裘丽恩被派去的原因则有所不同,她得到绿宗守护者的位置只有几个星期,所有人都相信,绿宗会让她成为守护者只是表明她们不会被这位新的玉座吓倒。这位玉座也让裘丽恩经历了一次可怕的苦修。这种傲慢是绝对不会被纵容的,所有人也都应该明白这点。

爱莉达要让奥瓦琳明白,她是处在弱势的一方,但这名身材苗条的女人只是冷冷地微笑着。只要评议会还保持现状,她就可以无视玉座的权威。她漫不经心地翻检着手里的文件,从里面抽出一份:“苔丝琳和裘丽恩没有传来讯息,吾母,不过,从您已经收到的来自于诸王座的……”那种微笑逐渐变得明显,流露出某种危险的愉悦,“他们全都要试试自己的翅膀,看看您是否像……像您的前任那样强大。”即使是奥瓦琳也知道不要在爱莉达面前说出史汪·桑辰的名字。但奥瓦琳的话是真的,每一名国王和女王,即使是一些贵族,似乎也都在测试爱莉达权能的底限。她必须让他们看到一些实例。

奥瓦琳瞥了那张纸一眼,继续说道:“不过还是有来自艾博达的讯息,是灰宗送过来的。”她强调这个是要将碎片刺得更深吗?“伊兰·传坎和奈妮薇·爱米拉到了那里,她们正以两仪师的姿态行动,和前去见泰琳女王的……反叛的……使节们在一起。那里还有另外两名姐妹,没有确定身份,她们也许在和前两个人在做着同样的事。看来叛徒的名单并不完整,或者她们也许只是恰巧成为同伴,灰宗对此无法确定。”

“光明在上,为什么是艾博达?”爱莉达不屑地说道。如果有这方面的讯息,苔丝琳肯定会让她知道的。“灰宗一定只是听信了谣言。塔娜的讯息说她们在沙力达,和其他的叛徒在一起。”塔娜·弗尔的报告里还说史汪·桑辰也在那里;还有洛根·埃布尔拉,他正在那里传播阴险的谎言。没有任何红宗姐妹会自贬身份去承认这种事,更不会去否定这种事。那个叫史汪的女人一定参与了这桩污秽的阴谋,否则明天的太阳就会从西边升起来。为什么她不能爬到阴暗的角落里安静地死掉,不要让别人再看到她,就像其他被静断的女人那样?

爱莉达费力地压抑住自己想要深呼吸的冲动。当叛乱得到压制后,洛根就可以立刻被安静地吊死。绝大部分的世人都以为他早已经死了,且那种红宗扶植他成为伪龙的丑恶谣言也将随他一同死亡。当叛乱得到压制后,那个叫史汪的女人将会交出玉座眼线的控制关键,并供出帮助她逃跑的叛徒。爱莉达有些希望史汪供认的名单里会有奥瓦琳,不过这是个愚蠢的希望。“我看不出为什么那个叫奈妮薇的女孩会跑到艾博达去伪装成两仪师,伊兰更不可能这么做了,你说呢?”

“您命令要找到伊兰,吾母。您说,这就像用套索拴住兰德一样重要。当她在三百名沙力达叛徒中的时候,我们对此无能为力,但她在泰拉辛宫中不会得到很好的保护。”

“我没时间为谣言和胡扯烦恼。”爱莉达轻蔑地吐出这句话中的每一个字。奥瓦琳提到了兰德和套索,她是否知道了一些她不该知道的事情?“我建议你再读一遍塔娜的报告,然后自问一下,是否叛徒们会允许见习生假装戴上披肩。”

奥瓦琳明显忍耐着听爱莉达把话说完,然后又检查了一遍手中的数据,从里面抽出四张纸。

“灰宗的密探送来了草图。”她不带任何表情地说着,将那四张纸递了过来。“那个密探不太擅长绘画,但伊兰和奈妮薇的形貌还是可以辨认的。”她等了一会儿,看爱莉达没有接过那些草图的意思,将草图又收回其他文件里。

爱莉达感到脸颊因愤怒和羞窘而变红,奥瓦琳没有一开始就拿出那四份草图,她巧妙地让爱莉达被她牵着鼻子走。爱莉达没有去看那些草图,现在任何东西都只会增加她的困窘。她的声音变得冰冷阴森:“逮住她们,并带回我面前来。”

奥瓦琳脸上漠然的表情让爱莉达又开始寻思,这个女人到底知道多少她不该知道的事情。那个叫奈妮薇的女孩和兰德来自同一个村子,她也许会成为一个牵制兰德的把柄。所有姐妹都知道这点,就像她们知道伊兰是安多的王女,以及她的母亲已经死了。有一些含混的谣言将摩格丝和白袍众牵扯在一起,这当然是无稽之谈,摩格丝绝对不会向圣光之子寻求帮助,她死了,甚至连尸体也没留下,而伊兰将成为女王。当然,要在安多贵族们将戴玲推上狮子王座之前,将伊兰从叛徒手里抓出来。比起其他特别有权力继承王座的贵族,伊兰重要得多,但这其中的原因是别人不知道的。当然,伊兰有朝一日会成为两仪师,这点也很重要。

爱莉达偶尔会有预言的能力——在她之前,很多人都认为这种异能已经失传了——而她很早就预见到安多王族掌握着赢得最后战争的钥匙。二十五年前,当摩格丝·传坎在继承战争后已经确定要继承安多王位时,爱莉达就把目标锁定在当时还是女孩的摩格丝身上。现在爱莉达还不知道伊兰究竟有多重要,但预言绝不会错。有时候,爱莉达几乎痛恨这种异能,她痛恨一切她不能掌握的事情。

“我想得到这四个人,奥瓦琳,”另外两个肯定是不重要的,但她不能心存侥幸,“立刻将我的命令发给苔丝琳,告诉她——还有裘丽恩——如果她们从现在开始再不送常规报告来,我会让她们希望自己从没被生出来过,也包括那个叫麦克拉的女人的讯息。”说出这个名字时,爱莉达的嘴角扭曲了一下。

这个名字也让奥瓦琳不安地动了动身子。这并不奇怪,伦蒂·麦克拉那种肮脏的药剂,会让任何一名姐妹感到不舒服。叉根并不是致命的药剂,虽然喝下它的人会陷入沉睡,但迟早还是会醒来,但能够抑制女人导引能力的药茶,却肯定蕴含着对两仪师的恶意。这个讯息是在盖琳娜离开后才传到白塔的,这点非常可惜,如果叉根对男人也有着对女人同样的功效,它肯定能让盖琳娜的任务轻松很多。

才一眨眼,奥瓦琳所有不安的神情已经消失,恢复了高傲的姿态,如同一堵冰墙般不可动摇。“如您所愿,吾母,我相信她们立刻就会二话不说地遵从您的命令,就像她们所应该做的那样。”

一阵突然的怒意扫过爱莉达的心中,如同野火扫过干燥的草原。世界的命运掌握在她手中,而她却感觉到脚下出现愈来愈多窒碍难行的碎石。那些叛徒和拒不从命的统治者们已经够让她头痛了,而她背后还有那么多心怀鬼胎或牢骚满腹的宗派守护者,那些人都成了她面前这个女人培养自身权势的肥沃土壤。现在她确定握在手里的宗派守护者只有六个,她怀疑至少有同样数量的守护者在表决之前会听从奥瓦琳的指示,除非奥瓦琳同意,否则任何重要的事情肯定无法在评议会中通过。没有公开的同盟,没有任何人承认奥瓦琳具有超越一名撰史者的影响和权势,但如果奥瓦琳反对……至少她们还没有到彻底拒绝爱莉达命令的程度,她们只是一味地拖延,让爱莉达的意愿经常无疾而终。这种情况当然无法令人高兴。在白塔的历史上,确实有一些玉座变成比傀儡强不了多少的角色——评议会在拒绝这种玉座的提议时尝到了甜头,便习惯了拒绝她的一切提议。

爱莉达握紧拳头,手中的纸条发出一阵轻微的窸窣声。

鼻环已经被套在公牛的鼻子上。

奥瓦琳看上去如同一座大理石雕像般沉静,但爱莉达已经不在乎了。那名牧羊人正在被带往这里的路上,叛徒必然受到镇压,评议会将被慑服,奥瓦琳迟早要跪倒在她面前,所有那些妄自尊大的统治者们都会向她乞求饶恕——从沙戴亚的泰诺比女王开始,这个女人一直对她的使者避而不见;然后是伊利安的马汀·斯戴潘诺王,他总是在左右逢源,想要同时讨好白塔和白袍众,据她所知,马汀甚至还在讨好兰德·亚瑟;伊兰会被安置在凯姆林的王位上,并将深知是谁让她坐上了王位,同时她的哥哥不会从中作梗。只要让这个女孩回到白塔,不必多久,她就能成为爱莉达手中的泥偶。

“我要把那些男人连根拔除,奥瓦琳。”不需要说明她指的是哪些男人。现在白塔里有一半的人唯一的话题就是那些黑塔中的男人,而另外一半也都在角落里悄声耳语着与他们有关的话题。

“有许多恼人的报告,吾母。”奥瓦琳又一次在她的文件中翻检着,但爱莉达认为她的这个动作只是为了找些事情做。奥瓦琳这次没有抽出任何报告,如果还有什么东西能持久地烦扰这个女人,那一定就是凯姆林城外那些不洁的垃圾了。

“更多谣言?你相信真的有几千人聚集在凯姆林,回应那污秽的特赦令?”这是兰德所有罪行中很严重的一桩,但还不足以为之过度担忧,他们只是一堆在伊兰于凯姆林加冕前必须清除的污秽而已。

“当然不,吾母,但——”

“托薇恩将成为这次行动的指挥官,这个任务理当由红宗完成。”托薇恩·加萨在被爱莉达召回之前已经离开白塔十五年了,和她一起遭到压制,“自愿”退位的另外两名红宗守护者——莉伦妮和苏塔玛——现在已经变成了神经质的女人。和那两个女人不一样的是,托薇恩在孤身流放的历程中只是变得更加刚强。“她要带五十名姐妹去。”爱莉达相信,那个黑塔里真正能够导引的人不会超过两或三个,五十名姐妹可以轻易压倒他们,但那里也许还有其他渣滓要处理——在那里混吃混喝的人、盲目跟从的人、脑子里充满各种虚妄幻想和疯狂野心的傻瓜。“她还要带上一百名……不,两百名卫兵。”

“你确定这样是明智的吗?那里有几千人的谣言一定是疯狂的,但一名在凯姆林的绿宗密探说黑塔现在的人超过四百。那个密探是个聪明人,他似乎是根据出城的补给马车数量判断人数的。而且你知道,有传闻说马瑞姆·泰姆也在那里。”

爱莉达竭力保持住面容的平静,而她的努力差点就失败了。她禁止人们提到马瑞姆的名字,但她现在却不能以此处罚奥瓦琳!这让她感到无比痛苦。这个女人直视着她的眼睛,现在连一个敷衍的“吾母”也懒得说了,而且她竟敢质问玉座是否明智!爱莉达是玉座!不只是一群平等的人之中的领导,而是玉座!

爱莉达打开那只最大的漆匣,映入眼帘的是许多放在灰色天鹅绒上的象牙小雕像。玩弄她的这些收藏品总是能让她抚平自己的心神,而且这样做可以产生的效果并不止这些。就像她的另一个兴趣——打毛线——一样,它能让任何前来谒见她的人明白她们的地位。在她的眼里,她们也许还不如这些匣子里的小雕像。爱莉达先是抚摸着一只姿态优雅、灵动而圆润的猫;然后是一个雕工细腻的长袍女子和一只精巧的小动物,那只小动物想必是雕工所想象出来的,长得就像一个浑身长满毛发的男人,正蜷伏在那名女子的肩头;最后,爱莉达选择了一条鱼,它的雕工是如此精致,虽然象牙本身已经因长久的岁月而泛黄,但它看上去仍然是那么地栩栩如生。

“四百名乌合之众,奥瓦琳。”爱莉达内心平静不少,因为她看到奥瓦琳也抿起了嘴唇。她的表情变化很细微,但爱莉达不会放过她那张面具上的任何一丝破绽。“如果真的有那么多人,也只有傻瓜才会相信那里能够导引的人会超过一或两个,最多也不过一两个!在十年时间里,我们只找到了六个有这种能力的男人,在过去二十年里也只有二十四个,你知道我们是如何搜索这个世界的。至于马瑞姆……”这个名字灼烧着她的嘴。那是唯一落入两仪师手中,又逃脱了被驯御命运的伪龙,这绝对不是她希望在自己统治时期被记录在史书里的事迹,尤其是她现在还没决定好该如何记录这件事。现在《历代记》中还没有任何关于马瑞姆被捉拿后的记录。

爱莉达的拇指抚过那条鱼的鳞片。“他死了,奥瓦琳,否则我们早就会听到他的讯息,而且他不会侍奉兰德。你能相信他从自称为转生真龙,转而去侍奉另一名转生真龙吗?你能相信他可以和达弗朗·巴歇尔一同待在凯姆林,却不被巴歇尔杀死吗?”当爱莉达想起沙戴亚元帅正在凯姆林听从兰德的调遣时,她的手指移动得更快了。泰诺比在玩什么把戏?但爱莉达并没有表现出这些情绪,她的面容像手上的象牙雕刻般沉静。

“二十四是一个危险的数字,”奥瓦琳的平静中似乎带着凶恶的预兆,“如同两千一样危险,记录在《历代记》中的只有十六个。现在最不该出现的事情就是那些年代重新出现,或者那些姐妹们知道事实,即使是那些被你召回白塔的姐妹也都保持着沉默。”

爱莉达刻意露出困惑的表情,就她所知,奥瓦琳是在成为撰史者之后才知道那些年代的事实。但爱莉达还知道许多更加私密的信息,那是奥瓦琳不可能知道的,至少她不可能肯定地知道。“女儿,无论出了什么事,我都不会有所畏惧,谁会处罚我进行苦修,以什么样的罪名?”这句话很巧妙地避开了事实,但它显然没有对奥瓦琳造成任何影响。

“《历代记》记录了一些玉座因为不明原因而进行公开的苦修,在我看来,有这种记录的玉座都是因为别无选择——”

爱莉达用力一拍桌子:“够了,女儿!我是白塔的法律!已经被隐瞒的仍然将被隐瞒下去,就像以前那二十年一样——这是为了白塔的利益。”直到此时,爱莉达才感觉到手掌的疼痛,她抬起手掌,看见那条鱼断成了两截。它有多久的历史了?五百年?一千年?现在她只能勉强做到让自己不因愤怒而颤抖,她的声音肯定因此变得粗重了。“托薇恩将率领五十名姐妹和两百名白塔卫兵前往凯姆林,镇压黑塔,她们将驯御所有能够导引的男人,将他们吊死,并把捕捉到的其余那些乌合之众也全都吊死。”对于这种严重违反白塔法律的命令,奥瓦琳甚至没有眨一下眼,爱莉达要在一切事情上成为白塔的法律,这一点她是认真的。“把那些战死的也都吊起来,让他们成为警告,告诫所有男人们不要妄想碰触真源。让托薇恩来见我,我想听听她的计划。”

“听从您的吩咐,吾母,”这个女人的回答仍如同她的面容一样冰冷平静,“但请允许我说一句,您也许应该重新考虑是否要派遣这么多姐妹离开白塔。很显然,叛徒们对您所提出的条件并不满意,她们已经离开了沙力达,正朝这里进军,我得到的情报是从阿特拉传出来的,但现在她们一定已经到了莫兰迪。她们还选出了一名玉座。”她看了最上面的文件一眼,仿佛是在搜寻伪玉座的名字:“似乎是艾雯·艾威尔。”

奥瓦琳将这项最重要的讯息一直留到现在才说;这样本来应该会激怒爱莉达的,但爱莉达却只是仰头哈哈大笑起来。她努力保持着庄重的仪态,让自己不至于狠狠地朝地板跺上一脚,奥瓦琳惊讶的表情让她的笑声更大了,甚至不得不用手指抹了抹眼睛。

“你完全没看出来,”爱莉达终于在笑声和喘息声中说出了话,“奥瓦琳,还好你是撰史者,不是宗派守护者,不然,在评议会里,像你这么盲目的人不出一个月就会被其他人关进笼子里,直到需要你表决时才会把你放出来。”

“我看得很清楚,吾母,”奥瓦琳的声音中没有任何温度,更贴切的说法是,她的声音冷得足已让四面墙结满冰霜,“我看见了三百名反叛的两仪师,也许还有更多,正朝塔瓦隆进军,陪同她们的还有一支由加雷斯·布伦率领的军队,那是一名威名卓著的将军。除去那些不实的报告,那支军队的人数也许会超过两万人。有加雷斯的率领,他们在沿途村镇还会招募到更多的士兵。当然,我不认为他们凭借这样的军力就能够占领这座城市,但我们绝不能等闲视之。库班将军应该被授命增加白塔卫兵的数量。”

爱莉达用厌恶的眼光看了那条断掉的鱼一眼。她站起身,大步走到离她最近的窗前,背对着奥瓦琳。下面正在建造的宫殿和她手中的纸条除去了奥瓦琳带给她的苦恼。

她低下头,带着微笑看着即将完工的宫殿。“三百名叛徒,是的,但你应该再读一读塔娜的报告,至少有一百名叛徒已经濒临崩溃边缘。”她对塔娜有着相当的信任,那名红宗两仪师的脑子从没糊涂过,她报告说那些叛徒即使看到影子也会被吓一跳,并且说她们是在绝望中寻找牧羊人的羔羊。当然,塔娜是一名野人,但她也是个相当有理智的人。塔娜很快就会回来了,那时她就能给出一份更完整的报告。但爱莉达已经不再需要这个了,她针对叛徒拟定的计划早已开始付诸实行,但这是她自己的秘密。

“塔娜总是相信她能让人们去做他们显然并不会做的事情。”奥瓦琳的语气是否在强调什么?爱莉达决定不去理会。她不得不对奥瓦琳太多的行为视而不见,但那一天总会来的,很快就会来了。

“至于她们的军队,女儿,塔娜说那里顶多有两三千个男人。如果她们有更多人,她们一定会努力让塔娜看到的,她们肯定会以此威慑我们。”在爱莉达的观念里,眼线们总是喜欢夸大其词,好让他们的情报显得更有价值。只有姐妹们会说真话,是可以相信的;至少红宗姐妹们是这样,至少一部分红宗姐妹是这样。“但即使她们真的有两万人,五万人,或是十万人,我也不会担心。你知道为什么吗?”当爱莉达转过脸时,奥瓦琳的表情依然静如止水,如同一张覆盖在盲目与无知上的面具。“你应该熟知所有白塔法律的条文,叛徒将受到什么样的处罚?”

“对于主犯,”奥瓦琳缓缓地说,“静断。”她微微皱起眉,裙摆随着双足的移动极轻微地晃动了一下。很好,就连见习生也知道这些,而奥瓦琳不会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问,非常好。“对于某些共犯,也是一样。”

“也许。”那些主犯中的大部分也许能躲过这一劫难,如果她们以正确的方式向爱莉达投降。法律中最轻微的惩罚是在全体姐妹前接受鞭笞,然后进行一年零一天的公开苦修。但并没有条文指明这种苦修必须一次完成。她们会偶尔进行一个月的苦修,直到十年后,她们仍然要为犯下的罪行做出补偿,仍然要记得反抗爱莉达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当然,有一些人是必须静断的——雪瑞安,还有几名伪宗派守护者——不过只要足以让其余那些人恐惧就好了,没必要让白塔遭到削弱。白塔必须完整,必须强大;强大而且被她牢牢地握在手中。

“她们犯下的罪行里只有一条应该遭到静断的惩罚。”爱莉达说道。白塔在古代发生过叛乱,但这样的历史都被妥善地隐藏起来,极少有姐妹能知道这些事。《历代记》中的这些部分——那些被静断和被处死的名单只会向玉座、撰史者和宗派守护者们开放。另外知道它们的就只剩下不多的几名图书管理员了。奥瓦琳张开口,但爱莉达没让她有机会说话:“任何冒称自己为玉座的女人必须遭到静断,如果她们以为她们有胜利的机会,那么就该让雪瑞安成为她们的玉座,或是蕾兰,或是卡琳亚,或是其他人。”塔娜的报告中提及本已经退休的罗曼妲·卡辛也出现在沙力达,只要罗曼妲能看见十分之一的机会,她一定会用双手紧紧攥住圣巾。“但她们却选出一个初阶生!”

爱莉达饶富兴致地摇了摇头。她能引用法律中所有关于玉座选举的条文(毕竟,她自己也充分利用了这些条文)——那些条文中没有一个字提到必须是正式两仪师才能成为玉座。很显然,制定这些法律的人认为这一点是不言自明的事情,而那些叛徒们则是钻了这个漏洞。“她们知道她们的行为是毫无希望的,奥瓦琳,她们的计划中只有虚张声势和威胁恫吓。她们想要为自己将要受到的惩罚找一些保护伞,所以那个女孩就变成了她们抛出来的牺牲品。”这实在是一件可惜的事,那个名叫艾雯的女孩本来可以当成另一个控制兰德的把柄。而且,当她能够完全掌握自己的至上力时,她将成为千年来最强大的两仪师之一,这实在太可惜了。

“加雷斯·布伦和一支军队在我听来并不像是在虚张声势,”奥瓦琳说,“他们要用五到六个月的时间才能到达塔瓦隆。在这段时间里,库班将军可以扩充白塔卫兵——”

“她们的‘军队’!”爱莉达冷哼一声。奥瓦琳真是个傻瓜,虽然她有一副冰冷的外表,但她的内心却像是只胆小的兔子,再这样下去,她就要相信史汪胡说的弃光魔使已经得到自由了。当然,她还不知道这个秘密,但这不会有什么差别。“拿着草叉的农民、拿着弓箭的屠夫和骑在马背上的裁缝!他们每朝这里跨出一步,都妄想要攻破闪亮之墙。即使是亚图·鹰翼的大军也被挡在那道墙外,一筹莫展。”不,奥瓦琳不是一只兔子,而是一只黄鼠狼,但她迟早会变成爱莉达斗篷上的镶边黄鼠狼毛皮,光明会让这一天马上到来的。“他们每向这里走一步都会失去一个人,或者是十个人,如果我们的叛徒们最后出现在这里时只带着她们的护法,我完全不会感到奇怪。”已经有太多人知道了白塔的分裂,一旦这场叛乱被镇压,她可以让世人以为这是一种策略,或许是为了控制年轻的兰德而进行的计划的一部分。但这需要数年的努力,也许是数世代的努力,才能让世人的记忆消退。所有叛徒都要为此而跪在她面前,付出代价。

爱莉达紧握住拳头,仿佛是抓住所有那些叛徒的喉咙,或者是奥瓦琳的喉咙。“我要打碎她们,女儿,她们会像一堆烂瓜一样爆开。”她的秘密为她保证了这一点,无论加雷斯召集了多少农夫和裁缝,无论奥瓦琳是怎样想的。突然间,预言的力量抓住了她——那些是注定要发生的事情,就像已经摆在她面前的一切事实一样,对于这种力量的信心让她可以闭上双眼,迈步走到悬崖之外。“白塔将重新统一,只有一些渣滓将遭到抛弃,成为被嘲笑的对象,统一的白塔将变得更加强大。兰德·亚瑟将面对玉座,知晓她的愤怒。黑塔将陷入血与火焰之中,姐妹们将行走在它之上。这是我所预言的。”

像往常一样,爱莉达在预言时就开始浑身颤抖,大口喘着气。她强迫自己站直身体,让呼吸平缓下来,她从不曾让任何人看到她虚弱的模样,但奥瓦琳……奥瓦琳睁大了双眼,张着嘴,仿佛已经忘了要说些什么。一张纸从她手中滑了出来,她急忙将手指握紧,才没让它落到地上。只是在转瞬间,奥瓦琳已经重新戴上那副冰冷的面具,恢复了两仪师完美的平静,但刚才她绝对受到不小的震撼。哦,这样非常好,就让她为爱莉达必然的胜利而咬牙切齿吧!最好她把自己的牙齿咬断。

爱莉达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到写字台的后面,将那只断掉的象牙鱼拨到自己视线之外的地方。现在应该是进一步扩展胜利的时候了。“今天还有工作要做,女儿,先要通知卡莱琳·达欧崔女士……”

爱莉达解说着她的计划,对奥瓦琳已经知道的信息进行更详细地解释,又让她知道了一些她还不知道的事情。玉座毕竟还是要和她的撰史者合作,无论她有多么痛恨这个女人。看着奥瓦琳的双眼,想到她正在暗自揣度还有多少事情她仍不知道,爱莉达感到一阵愉快。当爱莉达发布命令,为爱瑞斯洋和世界之脊中间的这一片世界做出各种安排的时候,她的脑子里却在想象着年轻的兰德正被“运往”这里,如同一头被关在笼中的熊,她要教导他该用怎样的舞步来讨得自己的晚餐。

《历代记》中关于最后战争的纪录很难不牵扯到转生真龙,但她知道,有一个名字将要比其他所有名字写得更大——爱莉达·德·艾佛林尼·亚洛伊汉,莫兰迪北部一个小家族中最小的女儿,会成为历史上最伟大、最强大的玉座,这个世界历史上最强的女人,拯救了全人类的女人。

在枯草覆盖的山丘之间,站立着许多雕像般的艾伊尔人,他们丝毫没有理会随风而来的一团团尘土。本该在一年中的这个时节覆盖大地的皑皑白雪仍然不见踪影,这点也没有对他们造成任何困扰,他们之中没有人见过雪。而将要爬上天顶的太阳散发出来的高热,还不及他们在家乡已经习惯的热度。他们的注意力一直集中在南方的山地中,等待那个标志着沙度艾伊尔命运来临的信号。

瑟瓦娜的外表和其他人没有区别,但环绕在她周围的一圈枪姬众让她十分显眼。那些枪姬众都安闲地站立着,黑面纱已经遮住了她们眼睛以下的面孔。瑟瓦娜也在等待,而且内心并不像她的外表那么平静。但她不会因此忽视其他事情。这是为什么她会发出命令,其他人只能服从的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是,她知道摒弃捆住双手的陈年旧习与传统后该做些什么。

她的绿眼睛闪动了一下,看到左侧的十二名男人和一名女人,他们全都拿着皮制的小圆盾和三四根短矛,身上灰褐色的衣服像在三绝之地中一样完美地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艾法琳灰色的短发藏在束发巾里,不时瞥一眼瑟瓦娜,如果一名枪姬众也会表现出不安,那就是艾法琳现在的样子。一些沙度枪姬众已经去了南方,加入那些在兰德·亚瑟身边蹦跳的傻瓜中,瑟瓦娜毫不怀疑其他枪姬众也在谈论这件事。艾法琳一定在怀疑,是否为瑟瓦娜提供枪姬众护卫(就好像瑟瓦娜曾经是枪姬众的一员般)可以平息这种议论。不过,至少艾法琳没有怀疑真正的权力握在谁的手中。

如同艾法琳一样,那些统领其余沙度战士团的男人们也不时地面面相觑,特别是身材粗壮的赛亚东代表马里克和刀疤脸的法阿达扎丁代表本督因。过了今天,将不会再有任何事情阻止沙度艾伊尔派遣一名男人前往鲁迪恩,接受成为部族首领的试炼。在那之前,瑟瓦娜一直都会执掌部族首领的权力,因为她是最后一名沙度首领的未亡人——最后两名首领的未亡人。就让那些在背后诋毁她带来厄运的人继续自寻烦恼吧!

她理了理手臂上的暗色披巾,调整了一下项链,黄金和象牙手镯随着她的动作发出轻微的碰撞声。这些项链大部分也是黄金和象牙的,但其中有一条用珍珠和红宝石串成的项链,它原先属于一名湿地女贵族。这条项链末端缀着一颗和小鸡蛋差不多的红宝石,正落在她的胸口上。现在那名女贵族已经穿上了白袍,和其他奉义徒一起在那座名叫弑亲者之匕的山脉里劳动。湿地人聚集了大量的财富。一颗巨大的祖母绿正在瑟瓦娜的手指上反射着阳光,闪耀绿色的火光——戒指是值得采纳的湿地人生活习惯之一,虽然有不少人会因此向她投来异样的目光。如果还能找到如此华丽的戒指,瑟瓦娜一定也会将它们戴在手上。

大多数人都相信马里克或本督因会成为第一个得到智者允许,进入鲁迪恩的人。在那十三个人里,只有艾法琳怀疑不会有任何男人能得到这样的允许。她只是怀疑而已。她很聪明,只将这种怀疑以非常谨慎的方式对瑟瓦娜一个人透露过,其他人的思想还局限在旧的框架里。不过,即使瑟瓦娜迫不及待地要立下新的规矩,她也知道要慢慢地引导他们就范。自从沙度人越过龙墙,进入湿地(和三绝之地相比,这里仍然算是湿润的),已经有许多事情改变了,但还有更多事需要改变。一旦兰德·亚瑟落入她手里,一旦她与卡亚肯——所有艾伊尔首领的首领——结婚(那些所谓转生真龙的故事只不过是湿地人的胡言乱语),艾伊尔人就会以新的办法任命部族首领和氏族首领,甚至是战士团的代表。兰德·亚瑟将任命他们,当然,是在她的指导之下,而这还只是开始。湿地人会把自己的权势与地位让自己的孩子,以及孩子的孩子继承,这是个不错的办法。

向南吹的风更强了,它会遮掩住湿地人马匹和马车的声音。瑟瓦娜又整理了一下披巾,压抑住自己面容的扭曲,无论如何,她一定不能表现出紧张的模样。她向右瞥了一眼,紧张的情绪瞬间就消失了,就如来时般快速。在那里聚集了超过两百名沙度智者,如果在平时,其中至少一部分人看她的眼神和秃鹰毫无差别,不过现在她们的目光全都集中在山坡的方向。不止一名智者在不安地调整披巾或抚平宽大的裙子。瑟瓦娜的嘴角微扬。一些智者的脸上出现了汗水。她们的荣誉和勇气都到哪里去了?

当一名年轻的刀手众出现在他们面前时,所有人都变得有些紧绷。那名沙汾奈一边跑下山坡,一边放低了面纱。他径直朝瑟瓦娜跑来,这是应该的,但让瑟瓦娜气恼的是,他高亢的声音所有人都能听到:“他们的一名前哨逃掉了!他受了伤,但仍然骑在马背上跑了。”

战士团的代表们没等他说完话就已经有了动作,这是绝对不可以的。他们是实际战斗的指挥者(瑟瓦娜自己从没用矛枪做过任何事),但她不会让他们有片刻忘记她是谁。“将所有握有枪矛的战士派出去,”她大声发出命令,“不要让他们做好准备。”话声一落,他们立刻不约而同不满地转向她。

“所有枪矛?”本督因难以置信地问道,“你的意思是除了掩护——”

马里克瞪着瑟瓦娜,用比本督因更大的声音说道:“如果我们不留下预备队,我们会——”

瑟瓦娜打断了他们的话:“所有枪矛!我们要与之舞蹈的人里面有两仪师,我们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压倒他们!”艾法琳和其他大多数人脸上都毫无表情,但本督因和马里克皱起眉,仿佛仍想争辩。真是愚蠢。他们要与之舞蹈的大概只是几十名两仪师,再加上几百名湿地人士兵。他们拥有超过四万名持枪矛者,却还是希望能像与其他艾伊尔或湿地军队战斗时那样,留下掩护部队和预备队。“我所说的一切如同部族首领,”瑟瓦娜不该这么说的,但提醒一下这些人不会有什么坏处,“他们的人数少到我们一手就能掌握。”她吐出的每个字都充满了轻蔑。“如果枪矛行动得够快,他们就会被击垮。你们已经准备好为迪赛恩报仇,难道我闻到了恐惧的气味?对于几个湿地人的恐惧?沙度的荣誉消失了吗?”

这番话让他们的面孔都变得像石头般僵硬,这正是她所预期的效果。就连艾法琳在戴上面纱时,眼睛也变得如同两颗光亮的灰宝石。她的手指打出一段枪姬众手语。当战士团的代表们开始行动时,瑟瓦娜周围的枪姬众们也全都跟了上去。这并不是瑟瓦娜想要的结果,但至少那些枪矛们都在行动了。站在谷底,瑟瓦娜能看见那些仿佛突然从平地上冒出来的、身穿凯丁瑟的人影,所有那些人都正用快如奔马的速度大步朝南方奔去。现在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瑟瓦娜带着以后要和艾法琳谈一谈的心思,朝那些智者们转过头去。

这些都是最强的沙度智者,她们的数量是兰德身边两仪师的六到七倍,但瑟瓦娜在她们的眼神中看到了犹疑。她们虽然竭力用僵硬的表情隐藏住这种心思,但瑟瓦娜看到了她们闪烁的眼神、舔润嘴唇的动作。现在已经有许多传统被抛弃了,比如古老、强大得如同法律的传统——智者们不会参与战斗、智者们要远离两仪师。她们知道那些古代的传说——艾伊尔人因为辜负了两仪师而被流放到三绝之地;如果艾伊尔人再次辜负两仪师,就会被毁灭。她们都知道那些历史,那些兰德·亚瑟向全体艾伊尔人公布的故事——那些她们的祖先侍奉两仪师的故事。那时的艾伊尔人全都发誓绝不沾染任何暴力。

瑟瓦娜曾经相信所有这些故事都是谎言,但近来她已经相信了智者们全都把这些事当真,当然,并没有智者明白地告诉过她。但这不重要,瑟瓦娜本人从没依照成为智者的必须条件进入过鲁迪恩,但全体智者已经接受了她,不管其中一些人是多么不情愿。现在她们别无选择,只能继续接受,会有新的传统代替那些无用的老东西。

“两仪师,”瑟瓦娜轻声说道,伴随着手镯和项链的轻微碰撞声,智者们纷纷向她靠近,想要听清她所说的话,“她们控制着兰德·亚瑟——卡亚肯,我们必须把他从她们那里夺过来。”有一些智者皱起眉头,大多数智者相信她想要活擒卡亚肯,为死去的库莱丁——她的第二任丈夫复仇。她们理解这一点,但她们来这里不是为了这个目的。“两仪师,”瑟瓦娜愤怒地嘶声说道,“我们遵守了我们的誓言,但她们打破了她们的。我们什么也没触犯,但她们却触犯了一切。你们知道迪赛恩是怎么被谋杀的。”她们当然知道,她们望向她的目光突然间变得锐利了,杀死一名智者等同于杀死一名怀孕的女子、一名孩子或是一名铁匠。一些目光锐利得如同刀刃,比如赛莱维的、瑞埃勒的……“如果我们允许这些女人肆无忌惮地这样做,却无需付出任何代价,那么我们就连禽兽都不如,我们将没有任何荣誉。我要坚守我的荣誉。”

瑟瓦娜带着高贵的神态拢起裙子,高昂起头,朝山坡走去,她没有回头,确信其他人会跟在她身后。赛莱维、诺力和戴林会确保她们这样做。瑞埃勒、提盎、莫莱和其他那些在过去几天跟随她去看两仪师痛打兰德,并将他放回那只木箱里的智者也一样。她刚才的提醒对于这十三个人来说,比其他人更加严重。她们不敢辜负她,迪赛恩真正的死因将她们紧紧地拴在她身边。

智者们撩起裙子,迈开双腿,紧跟在那些持枪矛者身后跑开了;虽然她们的穿着让她们难以跟上那些穿着凯丁瑟、持枪矛的战士,但她们的速度仍然犹如疾飞。她们在起伏不定的丘陵间跑过了五里路程,最后跑上一座山丘,看到枪矛之舞已经以某种形式开始了。

成千上万戴着面纱的持枪矛者包围住湿地人的马车,形成一圈圈灰褐色的怒涛,向包围圈的中心涌去,那些马车则环绕在一片树丛周围。瑟瓦娜恼怒地吸了口气:那些两仪师甚至还有时间把她们的马匹全都牵进那一圈马车之中。环绕马车的枪矛不停地向她们施加着压力,箭雨朝那些湿地人倾泻,但那些在最前线的人似乎都在撞击着一道看不见的墙壁。一开始,射得最高的箭还能越过那道墙,但很快便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反弹回来。智者群间传来一阵低沉的议论声。

“你们看见两仪师在做什么?”瑟瓦娜质问道,那语气仿佛是她也能看清至上力的编织。她想要冷笑,那些两仪师都是傻瓜,还有她们所吹嘘的那个愚蠢的三誓。当她们最终决定把至上力当作武器,而不仅仅是一道障壁时,很可能已经太迟了。但她觉得智者们站在这里观察情况的时间似乎有些太久了。兰德·亚瑟就在那一圈马车里的某个地方,也许仍然像一匹丝绸般,被折叠起来放在箱子里,等待着她将他握进手心。如果两仪师能够控制住兰德·亚瑟,那么她也可以——她拥有这些智者的支持。她还能够从兰德·亚瑟那里得到她想要的承诺。“赛莱维,现在带着你的一半人手去西边,准备好和我一同进行攻击。为了迪赛恩,还有两仪师欠我们的义,我们要让她们承担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严格地承担。”

谈论让某些人承担她们没有承认的义,只是一种愚蠢的吹嘘,但在那些女人愤怒的议论声中,瑟瓦娜听到她们凶狠地承诺要让两仪师承担那个义。只有那些依照瑟瓦娜的命令杀死迪赛恩的智者们一言不发地站立着。赛莱维微微抿起嘴唇,但最后她说道:“就听你的,瑟瓦娜。”

瑟瓦娜轻松地大步奔跑着,率领她的一半智者赶往战场东侧——如果这片没有厮杀的混乱可以被称作战场的话。她本想留在一座视野良好的山丘顶上,就像一名指挥枪矛之舞的部族首领或战场指挥者那样。但在这件事上,没有任何人支持她,连赛莱维和其他那些知道迪赛恩死因秘密的人也是一样。智者们依照她的命令排开队伍,她们的样子和那些持枪矛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白色的亚葛外衫和暗色的羊毛裙与披巾、光耀闪烁的手镯和项链,还有她们用头巾束起来的齐腰长发。她们相信,如果决定要投入枪矛之舞,就要全身全心地投入,而不是站在远离战场的山丘顶上。瑟瓦娜则相信她们并没有意识到,今天这场战争的真正主角是她们,而不是那些持枪矛者。过了今天,一切都将会发生改变。给兰德·亚瑟拴上缰绳,只是这改变中的一小部分。

在那些包围马车的持枪矛者之中,瑟瓦娜只能凭借身高区分男人和枪姬众。面纱和束发巾藏住了面孔,且瑟瓦娜分辨不出不同部族、氏族和战士团成员身上凯丁瑟的差别。包围圈最外围的人们都显得相当困惑,一边等待着前方状况的改变,一边低声嘟囔着。他们早已准备好要与两仪师来场闪电之舞,而现在他们却只能不耐烦地在原地绕圈子。这么远的距离,他们甚至无法用角弓将箭射进马车队里去。但瑟瓦娜相信,他们不必再等多久了。

她双手叉腰,对其他智者说道:“在我左侧的打断两仪师进行的编织,在我右侧的进行攻击,枪矛向前!”发布命令后,她转回头,等着看到两仪师的毁灭——她们以为她们要对付的只有钢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