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冬天的百合花(1 / 2)

又是一名差点在鞠躬时栽倒的男仆。伊兰叹了口气,继续沿王宫走廊悄悄向前走去,至少她在竭力不让自己的脚步发出声音。安多的王太女应该从容镇定,处变不惊,她很想迈步快跑,但她的深蓝色长裙很可能会把她绊倒。她几乎能感觉到那个矮个儿男仆瞪大眼睛盯着她和她的同伴。这不算什么,她很快就能忘记,就像她软鞋中的一粒沙。那个该死的、自以为能够给所有人做出最好安排的兰德·亚瑟,他永远都让我的内心无法平静,伊兰想,如果他这次还能逃走……

“记住,”她坚定地说,“他没有听到过跟间谍、叉根和一切与此有关的事情!”现在她最不希望出现的事情就是兰德决定“保护”她,男人总是会做这种糊涂事。

奈妮薇管男人的这种毛病叫“只会用他们的胸毛思考”。光明啊,他也许会让那些艾伊尔人和沙戴亚人回到凯姆林城里来!甚至进入王宫!虽然极不愿承认,但她的确没办法阻止他,除非她公开发动战争,甚至可能连战争也无法阻止他。

“我不会把他不需要知道的事情告诉他。”明一边说,一边朝一个双眼圆睁的瘦高女仆皱皱眉,她在行屈膝礼时差点瘫坐在红褐色的地砖上。伊兰瞥了明一眼,不由得想起自己穿马裤时的样子。也许她还有机会穿上这样的衣服?穿着裤子的感觉的确要比穿裙子自由许多,但那种高跟靴子走起路来肯定不太方便,虽然它们让明几乎像艾玲达一样高。即使是柏姬泰穿上那样的靴子,步伐也会变得不稳定。明的紧身裤和外衣几乎没办法遮住她的臀部,这种穿着实在是太丢人了。

“你对他撒了谎?”艾玲达的声音里流露出怀疑。她越过伊兰,盯着明,就连她调整披巾的动作都充满不高兴的意味。

“当然没有!”明尖声回答着,毫不退让地回瞪着艾玲达。

“如果有必要,那又当别论了。”艾玲达发出咯咯的笑声,却又仿佛被自己吓了一跳,急忙恢复一本正经的表情。

她到底会怎样对待她们?她们必须彼此喜爱,必须这样,但这两个女人从见面开始就一直相互瞪着,如同两只陌生的猫恰巧走进同一个狭小的房间里。确实,她们对所有事情都能达成共识,但伊兰希望她们不要再向对方展示自己使用匕首的技巧了。她们绝不能有任何分歧,因为她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一同将那个男人握在手心里。她们只是很随意地摆弄一下自己的匕首,并没有什么威胁的意思,但她们的动作实在太明显了,而明带在身上的匕首数量也的确给艾玲达留下很深的印象。

一名身材瘦长的年轻男仆捧着一托盘高灯罩,朝伊兰鞠了个躬。不幸的是,他只顾盯着她们三个,忘记自己手中的东西,紧接着,玻璃撞击地板的碎裂声音立刻充满了走廊。

伊兰又叹了口气,她并不期望所有人都能很快习惯这里的新状况,当然,让所有人吃惊不已的并不是她,也不是艾玲达,甚至不是装束与众不同的明。令人吃惊的是紧跟在她们身后的卡赛勒和德妮,现在她有八名保镖,她早晨醒来时,就看到这两个人守在她门口。

伊兰在王宫中有卫兵随行,这肯定是令人吃惊的事,而这些卫兵全是女人,这就足以让那些仆人瞠目结舌了,现在大家肯定还不习惯这种事。柏姬泰说过,她会让这些卫兵更像是一种仪仗队,而她的确做到了这一点。她昨晚离开伊兰的房间以后,一定是去召集王宫中所有的裁缝和制帽匠。现在伊兰的女卫兵们都戴上一顶亮红色的帽子,宽帽檐上别着一根雪白长羽毛,有白色镶边的朱红宽绶带横过她们的胸口,上面还绣着站立的安多白狮。她们的白领红外衣用丝绸制成,剪裁跟普通的女王卫兵制服稍有不同,让它们更适合女性的身材。制服下摆几乎垂到膝盖上,猩红色的马裤在双腿外侧各有一道白色镶边。她们的手腕和脖子围着华丽的白色蕾丝缎带,黑色马靴用蜂蜡打磨得闪闪发亮。穿上这身华丽的衣服,就连神态平和的德妮也显得有一点不可一世了。伊兰怀疑,等她们的镶金剑带和剑鞘、漆光头盔和胸甲做好的时候,她们大概会变得更加骄傲。伊兰完全可以想象,当柏姬泰吩咐那些宫廷盔甲匠打造适合女性体型的盔甲时,他们的眼睛会瞪得有多大!

此时此刻,柏姬泰正忙着逐一面试女性候选者,好为伊兰挑出二十名贴身保镖,伊兰能感觉到她集中了全部注意力,但没有任何肢体动作。通常这种情形意味着柏姬泰正在看书,或者是下棋,但有任务时,她从不会偷闲去做那些事。伊兰希望柏姬泰真的会把保镖人数控制在二十人,她还希望柏姬泰忙得不会注意到她已经遮蔽了她们的约缚。为了向柏姬泰隐瞒一些事,她不得不向范迪恩询问解决办法,而范迪恩给她的答案相当简单,这也让她苦涩地想到,还有多少对其他两仪师很普通的事情,她却还没完全了解。很显然,每一名姐妹都知道该如何遮蔽和护法间的约缚,就连那些没有护法的姐妹也一样。

伊兰还有一种怪异的感觉,如果不是因为这些保镖,如果不是想要避开她们和柏姬泰,她绝对不会想到去问范迪恩这种问题,也就绝不会知道约缚还可以进行伪装。她现在并没有躲开这些保镖的打算,但万事总是有备无患,柏姬泰肯定不会允许她和艾玲达单独在城里行动,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

当她们走到奈妮薇居所门口时,伊兰已经将所有关于柏姬泰的念头推出脑海,不到最后一刻,她还不能遮蔽约缚。兰德就在这扇门的后面,他有时候会塞满她的脑海,让她不禁怀疑自己就像故事中的那些傻女孩一样,为了一个男人就把自己的脑子丢到墙外。她一直都觉得这些故事一定都是男人写的。有时候,兰德的确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傻子。感谢光明,至少他还不知道这件事。

“等在这里,不要让任何人进来。”她命令那两名卫兵。现在不能让任何人打扰她,如果她的运气好,从这里走过的人也许还不会因为看到这两名新保镖就联想到她在这个房间里。“我不会在里面待太久。”

两名卫兵将手臂横放在胸前,行了个军礼,然后分别站在门两侧。卡赛勒一只手按在剑柄上,面孔如同岩石般坚硬;德妮双手握住她的长棍,微笑着。伊兰相信,这个健壮的女人一定认为她跟随明来到这里,是为了和一位秘密情人幽会,也许卡赛勒也这样想。她们在这两名卫兵面前显然不够谨慎。当然,没有人提到兰德的名字,但她们在交谈时不止一次提到了“他这样”或“他那样”之类的话。不过,这两名卫兵至少没有找借口离开,去向柏姬泰报告,看来她们已经认定自己是忠于伊兰的保镖,而不是忠于柏姬泰的。只是如果柏姬泰从约缚中感觉到异样,找到这里来,她们肯定不会把柏姬泰挡在门外。

伊兰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颤抖。每个晚上都会出现在她梦中的那个男人,就在这扇门的另一侧,她却还站在这里,自以为聪明地胡思乱想。她已经等待了那么长的时间,积累了那么多期待,现在,她却感到害怕。现在,她不能让自己犯任何错误,于是,她努力地振作起精神。

“准备好了吗?”她的声音并不像她所希望的那样强而有力,但至少没有颤抖。她的肚子里仿佛有许多大蝴蝶在来回扑飞,这种事情已经有很长时间不曾发生了。

艾玲达咽了口口水,才发出声音:“当然。”

“我准备好了。”明用很低的声音说。

她们没有敲门就闯进屋里,又急忙将门关上。

奈妮薇跳起来,瞪大眼睛,但伊兰完全没注意到她和岚,即使护法从烟斗中喷出的烟气已经充满整个房间。兰德真的在这里,实在无法相信,他就在这里。明向她描述过兰德把自己伪装成一副很丑陋的样子,但现在他没有半点伪装,只不过他的确穿着很简陋的粗布衣服,而他……实在太帅了。

一看到明,兰德就从椅子上跳起来,但他立刻又踉跄一下,双手扶住桌子,伏下身一阵干呕。伊兰拥抱真源,朝他走去,却中途停住脚步,放开至上力。她的治疗能力很弱,而且奈妮薇的动作像她一样快,阴极力的光晕出现在她身周,她的双手已经朝兰德伸了过去。

兰德向后退去,挥手拒绝奈妮薇的治疗。“这不是你的治疗术能解决的,”他用粗哑的声音说,“看来,是你赢了。”他的面孔如同一张僵硬的面具,藏住了表情,但伊兰觉得自己仿佛正融化在他那双眼睛里。艾玲达也一样。让她惊讶的是,艾玲达的快乐也让她感到快乐。她曾经一直希望能控制自己的情绪,让自己不会嫉妒艾玲达,而现在,她的这个心愿毫不费力地就成为现实。

对于兰德,站直身体已经成为一件费力的事情,将视线从伊兰和艾玲达的身上移开则更加困难,但他竭力掩饰住这两件事。“我们早就应该离开了,明。”

伊兰惊讶地张大了嘴,然后才吃力地说:“你不跟我说句话就要离开?”

“男人!”明和艾玲达不约而同地说出这个词,又惊讶地对视一眼,然后匆忙环抱双手。也许她们两个有着很多不同,但在作为女人这一点上,她们完全没有任何差别。

“如果那些想在凯瑞安杀死我的人知道我在这里,他们也许会将这座宫殿夷为平地,”兰德平静地说,“我甚至不能让他们对这里有任何怀疑。我想,明应该已经告诉过你们,那是殉道使干的,绝不要信任他们。也许他们之中只有三个是例外,达莫·弗林、佳哈·那瑞玛和艾本·霍普维,你或许能信任他们,至于其他人……”他握紧双拳,却似乎没注意到自己的这个动作。“有时候,你手中的一把剑会突然向你转过剑锋,但我还是需要一把剑,一定要远离所有穿黑衣的男人。现在没时间闲聊了,我最好尽快离开。”她错了,他并不完全像她梦想的那样,他曾经有些孩子气,但现在,那种感觉已经从他身上彻底消失了,仿佛被烈火烧光了一样。这让伊兰感到非常伤心,她没想到他会这样。

“他有一件事是对的。”岚叼着烟斗,用同样平静的声音说道。岚也是一个仿佛从未有过童年的男人,他的一双眼睛如同两块蓝色的寒冰,一根皮绳勒住他的前额,将他的头发编成发辫。“任何靠近他的人都会有很大的危险,任何人。”不知为什么,奈妮薇哼了一声,然后伸手按住桌上的皮袋,脸上露出微笑。但没过多久,她的笑容就僵住了。

“我的首姐妹和我会畏惧危险吗?”艾玲达将双拳叉在腰间,高声问道。她的披巾从肩头滑落,掉在地板上,她却好像完全没注意到。“安奈伦,这个男人对我们负有义,我们也对他负有义,这是我们必须解决的事情。”

明摊开双手:“我不知道‘义’是什么意思,但兰德,如果你不跟她们说些什么,我就绝不离开!”她装作完全没看见艾玲达对她怒目而视的样子。

兰德叹息一声,靠在一侧桌角上,用戴着手套的手抚过垂到脖子上的深红色卷发,他似乎正在悄声和自己争吵。

“很抱歉要让你们处理罪奴和罪奴主的事,”他最后说道,他的声音确实带着歉意,只是不算很多,伊兰倒是觉得他真应该为那种冷冰冰的态度道歉,“马瑞姆打算将她们交给那些和你们在一起的两仪师。我想,任何人都有可能犯这个错误,也许他是把那些智者和奈妮薇聚集的那些智妇都当成两仪师了。”他无声地笑了笑,但那笑意并没有出现在他的眼里。

“兰德。”明用警告性的低沉声音说道。

他竟然有胆子用疑问的眼神看着明,仿佛并不明白她的意思,然后他又说道:“不管怎样,你们应该有足够的人手管住几个人,直到你们能把她们交给……其他两仪师,那些跟着艾雯的两仪师。事情的变化总是出乎预料,对不对?有谁能想到,几个从爱莉达那里逃出来的两仪师会成为一支叛逆白塔的大军?艾雯还成了她们的玉座!红手队也成了她的部下。我想,麦特可以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不知为什么,他眨眨眼,碰了一下额头,然后才继续用那种令人气恼的冷淡声音说:“嗯,总是发生这种奇怪的事情。所以,如果白塔中的那些朋友有足够的勇气来到太阳下,我也不会感到惊讶。”

伊兰挑了一下眼眉,瞥了奈妮薇一眼。智者和智妇?红手队成了艾雯的部下,麦特也在艾雯那里?奈妮薇睁大眼睛,想要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这反而更让她的罪行无所遁形了。不过伊兰并不认为这件事需要解释,他迟早都会知道实际情况,现在需要的是说服他去找艾雯。不管怎样,她和他之间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无论这个男人装成多么镇定自若的样子,他只不过是在这里胡说八道,想把一切可能被她们咬住的事情都遮掩过去。

“这样不行,兰德。”伊兰双手紧握住裙摆,防止自己在他面前摇动手指或拳头。其他两仪师?他说的是那些真正的两仪师,他怎敢这么说?白塔中的朋友!他还相信奥瓦琳那封古怪的信?伊兰的言辞冷静而且坚定,其中没有任何废话:“现在这些都不重要,我们需要好好谈一谈的是你、艾玲达、明和我。我们都要和你谈谈,兰德·亚瑟,在此之前,你不能离开这里!”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只是看着她,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然后他响亮地吸了一口气,面孔变得如同花岗岩般坚硬。“我爱你,伊兰,”他毫不停顿地继续说下去,话语如同溃堤的洪水,势不可挡,他的脸却仿佛一堵坚不可摧的石墙,“我爱你,艾玲达,我爱你,明,我对你们的爱没有任何差别。我不只是想要你们之中的一个,我想要你们全部三个。所以,你们明白了,我是个好色之徒。现在,你们可以头也不回地走开了,毕竟这太过疯狂,因为我根本承担不起对任何人的爱!”

“兰德·亚瑟,”奈妮薇尖叫着,“这是我听过的最荒谬的话。这话不应该从你的嘴里说出来!同时告诉三个女人,你爱她们!你真比一个色鬼更恶劣!你要立刻道歉!”岚从嘴里拿下烟斗,紧盯着兰德。

“我爱你,兰德,”伊兰回应道,“尽管你没有问过,但我想嫁给你。”她的脸颊有些泛红,但她早就想把这件事说清楚了,脸上的一点红晕根本无关紧要。奈妮薇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我的心在你的手中,兰德。”艾玲达说道。当她说出他的名字时,仿佛那是一件非常珍贵的宝物。“如果你为我和我的首姐妹制作新娘花冠,我会捧起它。”她的脸也红了,为了掩饰自己的表情,她弯下腰,捡起地上的披巾,将它挂在臂弯里。按照艾伊尔人的传统,她绝对不该说出这样的话。奈妮薇终于发出一些声音,就好像一阵被扼住喉咙的尖叫。

“如果直到这时你还不知道我爱你,”明说,“那么你就是个瞎子、聋子和死人!”她的脸并没有红,只是她的黑眼睛里带着一点调皮的光彩,好像就要笑出来了。“至于说结婚,好吧,我们三个会解决这件事的,就是这样!”奈妮薇用两只手捉住辫子,用力拉着它,从鼻孔中喷着大气,岚则只是专心地研究着他的烟斗。

兰德端详着她们三个,仿佛他以前从没见过女人,也不知道她们三个到底是什么。“你们全都疯了,”最后他说,“我想和你们结婚,和你们三个结婚。光明救我!但你们知道,这不可能。”奈妮薇瘫坐在椅子上,不停摇着头。伊兰能听到她在嘟囔着“妇议团一定会吞掉她们的舌头”之类的话。

“我们还有另外一些事需要讨论。”伊兰说。光明啊,明和艾玲达难道已经傻掉了?她努力地让自己的微笑显得不是那么……充满渴望。“我想,我们可以去我的房间,我们不该再打扰奈妮薇和岚了。”实际上,她有点害怕奈妮薇如果知道她要说些什么,一定会阻止她,在涉及两仪师的事情上,这个女人会立刻开始动用她的权威。

“好。”兰德缓缓地说。奇怪的是,他又说了一句:“的确是你赢了,奈妮薇,再见到你之前,我是不会离开的。”

“哦!”奈妮薇愣了一下,“是的,当然不行。我是看着他长大的,”她一边有点语无伦次地说着,一边朝伊兰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我几乎从他出生时就认识他,我带着他学会了走路,如果不和我认真谈一谈,他是不能随便离开的。”

伊兰怀疑地看着她。光明啊,她的口气十足像是一位老保姆,不过,莉妮从不会这样唠叨。她希望莉妮还活着,一切平安,但她已经不敢多想这件事了。为什么奈妮薇会变成这样?这个女人一定隐瞒了什么,如果她不敢用自己的权威去推动某件事,那么肯定她也知道那是错的。

突然间,兰德似乎产生了某种波动,仿佛他周围的空气正在高热中颤抖。伊兰立刻把其他一切都忘了。转眼间,兰德已经变成……另一个人,个子矮一些,更粗壮一些,相貌丑陋粗蛮。伊兰非常不愿意他变成这样,甚至忘记他现在一定导引了至上力男性的一半。油腻的黑发遮住一张病态的苍白面孔,而那张脸上生了不止一个满是黑毛的疣,其中最大的一个裹住了鼻尖,一双松弛的嘴唇仿佛随时都可能流出口水来。他紧闭双眼,咽了口口水,双手紧握住椅子扶手,仿佛无法接受她们看着自己的表情。

“你仍然很英俊,兰德。”伊兰温和地说。

“哈!”明说道,“那张脸能让一头山羊晕倒!”明说得没错,但她不应该这样说。

艾玲达笑了:“你很有幽默感,明,这张脸足以让一群山羊晕倒。”噢,光明啊,艾玲达的话也没错!伊兰及时地吞下了一阵笑声。

“我就是我,”兰德把自己从椅子里撑起来,“只是你们看不到而已。”

德妮一看到兰德的伪装,脸上的微笑立刻消失了,卡赛勒的下巴垮了下来。看来她们真的以为我在和秘密情人幽会,伊兰一边想,一边偷笑。他露出一副闷闷不乐的表情,迈着迟钝的脚步走在两名卫兵之间。伊兰相信,她们一路上都在瞪着他,肯定没有人会怀疑他的身份。走廊里的那些仆人也许会认为他是因为犯下某种罪行而遭到逮捕,他看起来的确不像什么好人。卡赛勒和德妮看着他的时候表情都很严厉,似乎她们也是这么想的。

当伊兰吩咐那两名卫兵等在她的居所门外,而她、明和艾玲达打算带着这个男人进去时,她们显然不愿意服从这个命令。兰德的伪装似乎不再那么有趣了。卡赛勒抿住嘴唇,德妮的宽脸上显示出顽固而又气恼的情绪,伊兰差点要把带着巨蛇戒的手指伸到她们的鼻子底下,才让她们站到门口的两侧。但她们仍然是一脸怒气冲冲的样子。伊兰轻轻关上门,挡住她们犀利的目光,实际上,她非常想用力把这扇门摔上。光明啊,这个男人真应该把自己的伪装弄得不那么令人反感。

而他此时已经径自走向那张镶嵌桌子,靠在上面,他周围的空气发生波动,他再一次变成了他自己,手背上的龙头闪动着猩红色和金色的金属光泽。“我需要喝一杯。”他用沉重的声音嘟囔着。当他看到墙边长桌上的高颈银酒罐,就迈着不稳定的步伐走过去,斟满一只银杯,一口气喝下半杯葡萄酒。自始至终,他没有看那三名女子一眼。那是伊兰在吃早餐时剩下的甜味香料酒,现在它一定已经冷掉了。伊兰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会回房间,壁炉中的火炭也被埋在灰里,但伊兰没看到他用任何手段加热杯中的酒,至少应该能在杯口看到一些蒸汽才对。为什么他要走过去倒酒,而不是通过导引把酒拿过来?他以前都是这么做的,无论是倒酒还是拿灯,他都会使用风之力。

“你还好吗,兰德?”伊兰问,“我是说,你病了吗?”想到他身上可能有的那种病,伊兰觉得自己的肠子仿佛打了个结。“奈妮薇能——”

“我没事。”他声音刻板地说,但他仍然只是背对着她们。然后他喝光杯中的酒,又倒了一杯。“现在,告诉我你不想让奈妮薇听到的事吧。”

伊兰挑起眉弓,与艾玲达和明交换了一个眼神。如果他看穿了她的托辞,那么奈妮薇一定也发现了。为什么她会放她们离开?兰德又是怎么看穿的?艾玲达带着诧异的神情微微摇着头。明也在摇头,但她在笑,似乎是说,这种事情总是会发生。伊兰感到一点非常微小的刺痛,当然不是因为嫉妒,她们之间绝不存在嫉妒,她只是气明有那么多时间能够和兰德在一起,她却没有。好吧,如果他喜欢搞突袭……

“我们想要约缚你成为我们的护法。”伊兰一边说,一边抚平裙摆,坐进一张椅子里。明坐到桌子上,双腿来回摇摆着。艾玲达盘腿坐在地毯上,仔细地铺平她厚重的羊毛裙摆。“我们三个一同进行约缚。传统上,我们先要征求你的意见。”

兰德转过身,酒浆从他的杯子里泼出来,他还碰倒酒罐,又急忙将酒罐扶起。然后他一边咒骂着,一边将酒罐放回托盘里,从地毯上的那片湿渍旁走开。他的粗布外衣前襟上也有一大块酒渍,还有许多深色的污点。他只能一只手拿着酒杯,另一只手不停地擦抹洒在身上的酒。这让伊兰非常满意。

“你们真的是疯了!”他气冲冲地说,“你们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着我。你们知道和我约缚代表什么,即使我没发疯,和我约缚的人也必然会经历我可怕的死亡!而且你们是什么意思,三个人一同约缚我?明不能导引。并且埃拉娜·摩斯凡妮已经在你们之前将我约缚了,那时她根本就没问我。她和维林正带领一些两河女孩前往白塔,她约缚我已经有几个月之久了。”

“你却一直瞒着我?你这个羊毛脑袋的牧羊人!”明喊道,“如果我知道——”她从袖里弹出一把细长的匕首,瞪了它一会儿,又沉着脸将它收了回去。现在即使是为了兰德,她也不能杀掉埃拉娜了。

“这是违背传统的。”艾玲达带着疑问的语气说道。她从地毯上直起身,用手指摩挲着腰间的匕首。

“绝对违背传统。”伊兰的语气极为严厉。两仪师对任何一个男人这么做是令人反感的事情,何况是对兰德做这种事……她想起那个肤色黝黑、脾气火爆的绿宗两仪师。她那变化无常的幽默感和变化无常的脾气。“埃拉娜欠他的义就算她用一辈子也还不清!她也欠我们的义。等我捉住她的时候,她一定会希望我立刻杀了她!”

“等我们捉住她的时候。”艾玲达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