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德看也不看一眼,就迈步走过通道,来到一间巨大而黑暗的房间里。控制编织、与阳极力战斗所消耗的体力让他有些不堪负荷,他想呕吐,弯下腰吐出肚子里的一切。现在光是站直身体对他来说也是一件困难的事情。一点光线从房屋高处的几扇小窗户透进来,让握持着至上力的他刚好能看清房里的环境。这里摆满了各种家具和被布蒙上的大型物体,其中还有一些用来存放陶器的大桶,各种形状尺寸的箱子、盒子、板条箱和其他物品,能够迈开脚步的空地不过几尺见方。他相信,不会有什么仆人到这里来找东西,或者是进行清扫工作。这座王宫的最高一层有几个这样的储藏室,看起来就像是巨型农舍中被遗忘的阁楼。毕竟他是时轴,他不希望自己在打开通道时,恰巧有人在他的目的地里。这个通道的一侧边缘切掉了一个被烂布包裹的箱子一角,另一侧则深深地切进一张堆满花瓶和木匣的镶嵌长桌里。也许曾经有某位安多女王在这张桌子上吃饭,但那一定是一两个世纪以前的事情了。
一两个世纪。路斯·瑟林在他的脑子里沙哑地笑着。真是漫长的一段时间啊!为了光明之爱,放弃吧!这里就是末日深渊!
这一次,兰德并没有完全否认路斯·瑟林的抱怨。他匆忙地示意明从通道另一边的森林空地中走过来。明一来到他身边,他就关闭通道,放开阳极力。通道变成一根垂直的光丝,然后消失,那种想要呕吐的感觉也随之不见了。兰德的头仍然有点晕,但已经不再有想要一头栽倒在地的感觉,只有那种污秽的感觉仍然存在,暗帝的污染继续从编织中渗入他的身体。他将那只皮口袋换到另一侧的肩膀上,想借此掩饰自己用袖子擦去脸上汗水的动作,其实,他并不需要担心明会注意到这个举动。
明的蓝色高跟鞋踏在储藏室的地板上,扬起一团灰尘,她急忙从袖子里抽出蕾丝花边手绢,捂住鼻子,一个又一个地打起喷嚏。兰德一直希望明能够穿上裙子,但明现在只是穿着袖子和领口上绣有雪白花朵的蓝色外衣,以及紧身的浅蓝色马裤。她将有黄色刺绣的亮蓝骑马手套塞进腰带里。她的斗篷边缘绣着黄色的螺旋图案,别住斗篷的领针形状是一朵黄金玫瑰。这就是她的日常装束,这个样子的她几乎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兰德穿着劳工们经常会穿的褐色羊毛衣服,在过去几天里,兰德无论去哪里都会刻意宣示他的存在。但这一次,他只希望极少数的几个人知道他来过这里。
“为什么你要对着我笑,还像个笨蛋那样捏自己的耳朵?”明一边将手绢收回袖子里,一边问,她黑色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怀疑。
“我在想,你可真漂亮。”兰德低声说。她的确很漂亮,兰德每次看到她的时候,都会不由自主地这么想,并且后悔自己实在太过软弱,无法命令她离开自己。
明深吸一口气,还没来得及伸手遮住鼻子,就又打了一个喷嚏。然后她瞪着兰德,仿佛这全都是他的错:“我为你丢掉了我的马,兰德·亚瑟。我为你卷起了我的头发。我为你放弃了我的人生!我可不会放弃我的外衣和裤子!而且,这里没有人见过我穿裙子。你不会希望我被认出来吧?你肯定不可能带着这样一张脸在王宫里闲逛。”
兰德伸手摸摸自己的下巴,感觉一下自己的脸,但明现在看到的并不是这张脸。任何看着他的人都会看到一个比他矮几寸、年长几岁的男人,有着一头黑色短发,一双昏沉的褐色眼睛,鼻子上有一个巨大的疣。只有碰到他的人才能看穿面镜。在他将编织反转以后,即使是殉道使也无法察觉他的编织。但如果这座王宫中有殉道使,他的计划也许会失败。他这次来访绝对不能造成杀戮。不管怎样,明是对的,有这样一副面孔的人绝不可能单独在安多王宫出入。
“我们要迅速结束这里的事情,尽快离开,不能让任何人有时间想到,你在这里也就意味着我在这里。”
“兰德。”明以非常轻柔的声音说道。兰德小心地看着她,明伸出一只手,按在他的胸前,表情严肃地看着他:“兰德,你真的需要去看看伊兰;我想,还有艾玲达,你知道她可能也在这里。如果你——”
兰德带着矛盾的心情摇摇头,那种晕眩的感觉还没有完全消失。“不!”他只说了这一个字。光明啊!无论明说什么,他就是不能相信伊兰和艾玲达全都爱他。如果这是事实,他更不相信明不会因此感到困扰,女人绝对不可能这么奇怪!伊兰和艾玲达只有理由恨他,而不是爱他。至少,伊兰已经清楚告诉他这一点。更可怕的是,他同时爱着她们两个,他还爱明!他一定要像钢一样坚硬。但他觉得如果他同时面对她们三人,也许他就会变成碎片了。“我们要找到奈妮薇和麦特,然后以最快的速度离开。”明想开口,但兰德没给她说话的机会:“不要跟我争辩,明,现在没时间争论!”
明向一旁侧过头,露出一个愉快的微笑。“我什么时候和你争论了?难道我不是一直按照你说的去做吗?”她仿佛觉得这个谎言还不够蹩脚,又说道:“如果你想快一点,为什么我们还站在这个满是灰尘的储藏室里?”然后她又打了个喷嚏。
她并不打算听兰德的回答,所以她先走出了储藏室。这里显然并没有被完全遗忘,沉重的房门被打开时,铰链却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明迅速向走廊两端望了望,走出去,向兰德招招手。长长的走廊空无一人,显然作为时轴的兰德在这里并没有发挥什么特别的效果,这让兰德不禁松了口气。即使是最胆小的仆人,看到他们两个从王宫最高层的储藏室走出来,也肯定会感到奇怪。不过他们很快就会遇到人了,安多王宫并不像太阳王宫或提尔之岩那样有着众多的仆人,但在这种规模的宫殿中,至少也会有几百名仆人。兰德走在明身边,竭力装作被这里的织锦壁挂、墙饰雕刻和华美家具吓呆的样子,这样的东西他们现在已经见过很多了,但一个普通的匠人可没有这种见识。
“我们需要尽快到下面去。”他低声说道。他们仍然没有见到任何人,但这种情况肯定不会持续很久。“记住,只要问第一个出现的仆人奈妮薇在哪里就可以了,尽量不要多说话。”
“谢谢你的提醒,我一直都觉得忘了什么事,但就是想不起来。”明给了兰德一个紧绷的微笑,又低声嘟囔了些什么。
兰德叹了口气。现在可不是玩游戏的时候,但明总是想要玩,就算她明白现在的情况有多么严峻,她也不会放弃游戏的心情。有时候,明所认为重要的事情和兰德概念中的重要事情完全不一样,他一定要盯紧她才行。
“法萨维女士,”一个女性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是法萨维女士吗?”
兰德猛转过身,他肩头的皮口袋被高高甩起,又沉重地落在他的背上。一名肥胖的灰发妇人困惑地看着明。除了伊兰和艾玲达之外,她可能是兰德最不想见到的人,他急忙低下头,避免和她直接对视,一边还在奇怪她为什么穿着胸口绣有白狮子的红色制服。他只是个工匠,她没理由会注意他。
“哈芙尔大妈?”明欢快地喊道,“是的,正是我,能见到你真是幸运,恐怕我迷路了。你能告诉我,在哪里能找到奈妮薇吗?还有麦特·考索恩?我身边这个人有些东西要交给奈妮薇。”
首席侍女朝兰德微微一皱眉,然后才转向明。她向明的衣服挑了挑眉弓,也许她注意到的是明衣服上的灰尘,但对于这件事,她一个字也没说。“麦特·考索恩?我不认识他,他是一名新来的仆人或卫兵吗?”她有些犹疑地说,“至于说两仪师奈妮薇,她非常忙。我想,如果有什么东西要给她,可以先交给我,我会放到她的房里。”兰德一下子直起身子。两仪师奈妮薇?为什么那些真正的两仪师还会容忍她冒充两仪师?麦特不在这里?看样子,他从没来过这里。他的脑海中盘旋着各种色彩,几乎就要形成一个他能够识别出来的形象。转瞬间,这些色彩就消失了,但他还是踉跄了一下。哈芙尔大妈再次朝他皱皱眉,哼了一声,很显然地,她认为兰德是喝了酒。
明也皱起眉头,她若有所思地用一根手指轻敲下巴,不过她的这个表情只持续了很短一段时间。“我想,奈妮薇……两仪师应该想要亲自见见这个人。哈芙尔大妈,你能为他指明前往奈妮薇房间的道路吗?我另外还有别的事要忙。拿力,现在你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了,去完成你的任务吧。哈芙尔大妈会照顾你的。”
兰德张开嘴,但还没等他说话,明已经几乎是跑着离开了,她的斗篷也在她背后飘了起来。烧了她吧,她一定是去找伊兰了!她一定要把一切事情都搞砸才满意!你的计划失败了,因为你想活下来,疯子。路斯·瑟林耳语沉闷而刺耳。接受它,你就死了。接受它吧,不要再折磨我了,疯子。兰德压下那个声音,但那个声音还在继续低哼着,如同他脑子里黑暗角落中的一只小虫。拿力?拿力是个什么名字?
哈芙尔大妈看着明的背影,惊讶地张大了嘴,直到明消失在走廊的转角,然后又整理了一下已经很整齐的红色制服,带着反感的神色转向兰德。虽然兰德已经用面镜伪装了自己,但她还是会看到一名远高于自己的男人。不过,莉恩耐并非一个会因为身高差距而受到影响的人。“看你的样子,我就不相信你,拿力,”她竖起眼眉,露出一副严厉的样子,“你可要小心了,不要走错半步,如果你有脑子的话。”
兰德一只手扶稳肩头的皮口袋,另一只手举到额头上,行了个礼,放粗声音说:“是的,夫人。”首席侍女也许认识他真正的声音,本来他的计划是在找到奈妮薇和麦特之前,一切交谈的事情都由明来进行的。光明在上,如果明真的带来了伊兰,甚至还有艾玲达,他该怎么办?“请原谅我的冒失,夫人,但还请快一点带我去见奈妮薇,我的事情非常紧急。”他微微举了一下那只皮口袋,“这东西很重要,她希望能尽早得到它。”如果他能在明回来之前把事情办完,他也许能带着明迅速离开,而不必去面对那两个人。
“如果两仪师奈妮薇认为这件事很紧急,”哈芙尔大妈毫不客气地说道,当她说出奈妮薇的名字时,刻意加重前面的敬语,“那么她应该留话,好让我们做好迎接你的准备。现在,跟我来吧,记住,做事和说话都要小心。”她没等兰德回答,就已经转过身,以优雅的步态向前走去。兰德别无选择,只能听从她的命令。在兰德的回忆中,首席侍女认为所有人都应该听从她的命令。
兰德迈开步子,很快就走到她身边。哈芙尔大妈惊讶地瞪了他一眼,他急忙向后退去,一边又行了个礼,低声向首席侍女道歉,他已经不习惯走在别人身后了。晕眩感仍然没有完全消失,污染的秽恶感强烈依旧,最近,只要明不在他身边,他的心情经常会变得很恶劣。
他们还没有走多远,走廊里就已经能见到穿制服的仆人了,他们在忙碌着擦洗、打扫、递送物品和其他各种工作。他和明离开储藏室时遭遇的那种空无一人的情形看来并不常见,这大概才是时轴的作用。他们沿着一道仆人使用的窄梯走到王宫下一层,看见更多的仆人。这里还有许多不穿制服的女人:古铜色皮肤的阿拉多曼女人;身材矮小、皮肤白皙的凯瑞安女人;还有橄榄色皮肤、黑眼睛的女人。看到她们,兰德急忙克制住脸上宽慰的微笑。她们并没有光洁无瑕的两仪师面孔,有些女人的脸上甚至长满许多皱纹。但当他靠近她们的时候,身上却会冒起鸡皮疙瘩。她们正在导引,或者至少握持着阴极力。哈芙尔大妈带领他走过两扇紧闭的大门,他身上的鸡皮疙瘩冒得更厉害了,在这两扇门后,一定还有其他女人在导引。
“请原谅,夫人,”他继续用低沉的声音说道,“这座宫殿中有多少位两仪师?”
“这与你无关!”哈芙尔大妈喝斥道。但她还是回头瞥了兰德一眼,又叹息一声,温和地说:“我想,告诉你也不会有什么害处,连同伊兰殿下和两仪师奈妮薇,一共有五位。”她的声音中出现了一点自豪。“这里已经很久没有招待过如此众多的两仪师了。”
兰德差点笑出来,不过他没有丝毫愉悦的心情。五位?不,这其中还包括了奈妮薇和伊兰。三名真正的两仪师,只有三名!她们到底是谁并没有关系。他本来已经开始相信那个谣言——数百名两仪师正随着一支军队向凯姆林移动,她们有可能正准备追随转生真龙。他希望至少能有十几名两仪师会追随他,但看起来这些都不过是异想天开。谣言毕竟只是谣言,否则就是爱莉达的计谋。光明啊,麦特到底在哪里?色彩在他的脑海中闪耀,他觉得那是麦特的面孔,不禁踉跄了一下。
“如果你在来这里之前喝了酒,拿力,”哈芙尔大妈的声音极其严厉,“那么你应该为此而后悔,我会亲自监督对你的处罚!”
“不敢,夫人。”兰德低声说着,急忙又行了个礼。在他的脑海中,路斯·瑟林疯狂地笑着、哭泣着。他必须到这里来,但现在他已经开始后悔了。
奈妮薇和塔拉安身周包裹着阴极力的光晕,相隔四步距离,面对面地站在壁炉前面。壁炉中,明亮的火焰驱走一切寒意。或者我只是用了太大的力气,所以才不会觉得冷,奈妮薇有些气恼地想。雕花墙板上那只华丽的大钟告诉她,这堂课已经持续了一个小时,一个小时毫无间断的导引会让任何人的全身都暖和起来。在这里的应该是赛芮萨,而不该是她,但那名褐宗姐妹溜出王宫,只留下一张字条,说她在城里有紧急的事情要处理。凯瑞妮已经连续两天拒绝授课,范迪恩则自始至终就没有上过一堂课,她现在只是忙着教导珂丝蒂安和泽亚,完全没时间做其他事。
“就像这样。”她一边说,一边将魂之力能流朝那名身材如同男孩般的海民学生扫过去,而塔拉安则竭尽全力进行抵挡。奈妮薇加强了能流的力度,进一步压迫那个女孩,并同时导引出三个不同的风之力编织。一个编织搔了搔塔拉安蓝色亚麻衬衫里的肋骨。这只是一个简单的策略,但那个女孩还是惊呼一声,片刻间,她对真源的拥抱减弱了一些,充满她身体的至上力产生一阵摇曳。就在这一瞬间,奈妮薇加强了魂之力的压迫,用屏障向塔拉安压迫的感觉仍然像是在推动一道墙壁,而那种针刺的感觉已经均匀地分布在她全身的皮肤上,不再只是聚集于她的掌心。这并不是有利的进展,但是当最后两个风之力的编织捉住塔拉安的手臂时,塔拉安身上的阴极力光晕立刻消失了,风之力进一步将她穿着黑色宽松裤子的两条腿捆在一起。
奈妮薇知道,自己做得非常漂亮。这个女孩操纵编织的手段熟练而且灵巧。在对方握持至上力时屏障对方很容易失败,就算成功,这样的屏障也绝对不会牢固,除非施加屏障的人比对方强大许多,而塔拉安的导引能力又几乎不比奈妮薇差。奈妮薇费了些力气才压抑住心中的笑意,但也不禁有些震撼。就在不久前,姐妹们还在惊讶于奈妮薇的力量,相信只有弃光魔使才有可能比奈妮薇更强。塔拉安只不过还是个孩子,可能只有十五岁,也许更加年轻!她的潜力到底有多大,大概只有光明才知道。寻风手们从没提到过她的能力,奈妮薇也不打算去问她们之中到底还有多少这种能力超凡的人,她完全没兴趣去知道会不会有比她更强的海民女孩。
塔拉安的一双赤脚在绿色花纹地毯上来回挪动着,徒劳地尝试挣脱由奈妮薇轻松掌控的屏障,然后沮丧地叹了口气,低垂下目光。即使当她成功地领受奈妮薇的指导时,她也会表现出一副仿佛失败的模样。而现在,她显得绵软无力,就好像全身的重量都压在风之力的编织上。
奈妮薇放开能流,调整了一下披肩,打算指出塔拉安哪里做错了,并再一次告诉塔拉安,想要挣脱屏障是没有用的,除非你能比屏障你的人强大许多。无论是什么事情,必须告诉这名海民十遍,再向她示范二十遍,她才有可能相信。
“她在使用你自己的力量压制你,”森宁·丁·瑞奥的话音抢在了奈妮薇前面,“而且你又受到了干扰。这就像是摔跤,孩子,你应该懂得摔跤的技巧。”
“再做一次。”翟妲挥了一下满是刺青的黑色手臂。
房间里所有的椅子都被挪到靠墙的地方,虽然这里并不真的需要这么大的空间。翟妲正坐在一张椅子里,看着奈妮薇教学。她身边还有六名寻风手,全都穿着色彩缤纷的丝绸和亚麻衣裤,戴着黄金耳环、鼻环,耳鼻间还挂着缀满黄金徽章的细金链。对海民的教学总是这样,两名寻风手学徒中的一名接受教导,翟妲和寻风手坐在旁边观看。波涛长翟妲当然不能导引,但她总是会出现在教学现场,那些寻风手则绝不会亲自接受两仪师的教学。相对而言,两仪师茉瑞莉只要不是在进行教学,就必须表现得完全像寻风手的学徒一样。
奈妮薇了解海民的等级观念,所以她觉得今天前来参观的寻风手队伍非常奇怪。翟妲自己的寻风手舍琳坐在她的右手,她是个身材苗条、面容镇定的女人,身高和艾玲达相仿,远远高于翟妲。不寻常的是,翟妲的左侧是森宁,她只是一艘翔翼舰上的寻风手,那是海民船只中最小的一种,而森宁的翔翼舰更是一艘小型翔翼舰。这个女人的脸上皱纹堆积,发丝大半都变成了灰色。现在她只戴着六只耳环,但能看出来,她曾经佩戴过更多的耳环,而她左颊的细金链也一定悬挂过更多的黄金徽章。在耐丝塔·丁·瑞埃斯被选为诸船长之前,她曾经是诸船长的寻风手。但根据海民的法律,当诸船长和波涛长逝世时,她们的寻风手必须从最低等级重新做起。奈妮薇相信,现在森宁会坐在这个位置上,肯定不是因为翟妲对她的尊敬。芮宁是一名脸颊如同苹果般红润的年轻女子,她也在一艘翔翼舰上,现在她就坐在森宁的下手。面孔刚硬、眼神刻板的库凌坐在舍琳身边,如同一尊黑色的雕塑。凯伊瑞和特瑞丽坐在最外侧的椅子里,她们都是波涛长的寻风手。她们每只耳朵上都戴着四个粗大的耳环,细链上的徽章几乎像翟妲一样多。也许这么做只是为了将这对目中无人的姐妹分开,她们之间似乎存在着一种只有血亲才可能有的恨意。了解亚桑米亚尔简直比了解男人更困难,这两件事都能让一个女人发疯。
奈妮薇低声嘟囔了两句,用力拉了一下披肩,做好准备,开始编织能流,握持阴极力的纯粹喜悦几乎无法和她的烦恼相匹敌。奈妮薇又示范了一次。再来一次,奈妮薇。赶快,奈妮薇。这就是一直在奈妮薇耳边响起的话。至少蕾耐勒不在这里,她们总是想让她传授她自己也不知道的事情。每当她稍有闪失,蕾耐勒都要让她窘迫得满身冷汗才肯罢休。毕竟她在白塔也没受到过多少训练,虽然她很不愿承认这点。其他海民也不会给她任何面子,不过她们不像蕾耐勒那样对此充满兴致。不管怎样,经过一个小时的导引,她已经累了。该死的赛芮萨!
她再次发起攻击,但这一次,塔拉安的魂之力能流比她预料的要轻得多,她的能流向前推进的速度远超过她的预想。突然间,六个风之力编织从女孩那里射向奈妮薇。奈妮薇立刻用火之力切断它们,被切断的能流弹回到塔拉安身上,让她受到强烈的震撼。但还没等那些能流正常消失,又有六股风之力激射过来,速度比刚才还快。奈妮薇急忙进行抵挡,却惊讶地察觉到塔拉安的魂之力编织已经包裹住她的身体,切断她和阴极力的联系。她被屏障了!塔拉安将她屏障了!让她更丢脸的是,风之力能流紧紧地捆住她的手和脚,让她的裙子紧贴在双腿上。如果她不是因为赛芮萨而心烦意乱,这种事绝对不会发生。
“那个孩子捉住了她。”凯伊瑞的声音显得有些吃惊。如果看到她望着塔拉安时的冰冷眼神,大概没有人会相信她是这个女孩的母亲。实际上,塔拉安似乎正在为自己的胜利感到惭愧。她立刻放开能流,低头看着地板。
“塔拉安,做得很好。”奈妮薇说道。她这么说是因为那些海民没有给这个女孩任何赞扬,但她还是有些烦躁地让披肩落进臂肘里。不需要告诉这个女孩,她能做到这种程度只是因为侥幸,她学习的速度的确很快。而且奈妮薇也觉得自己无法再导引很长的时间了,当然,现在她的状态并不好。“恐怕今天就只能教到这里了——”
“再做一次,”翟妲命令道,她向前倾过身子,紧皱眉头,“我想要看看。”这不是解释,更不是道歉,只不过是单纯的命令。翟妲从不会做任何解释和道歉,她只要求别人的服从。
奈妮薇想告诉这个女人,她看不到她们所做的任何导引,但她立刻就放弃了这个想法。现在这个房间里一共有六名寻风手。两天前,她曾经这样对翟妲说过,现在她肯定不想重演那时候的情景了。她曾经想将那时的经历当作一种苦修,一种对她不假思索就乱说话的惩罚,但这样并不能让她好受多少。她真希望自己从没教过这些海民该如何连结。“再做一次,”翟妲严厉地说着,又转向塔拉安,“然后我就必须走了。”
这一次,奈妮薇准备好了对付那个女孩的诡计。她开始导引,以更加灵巧的手段对付塔拉安的编织,再也不轻易加重出击的力量。那女孩朝她露出不确定的微笑,难道她认为这一次奈妮薇不会被风之力能流干扰了?塔拉安的编织开始围绕她的能流卷曲。她敏捷地转动能流,捉住塔拉安的编织,她已经准备好应对塔拉安延展的风之力能流了,或者这次也许不是风之力。当然,这其中不存在任何危险,这只是练习,但塔拉安的魂之力并没有完成对奈妮薇编织的缠绕。奈妮薇的能流横扫出去,而塔拉安的能流却径自击中了她。阴极力再次在她的身周熄灭了,风之力束缚住她的手臂和双膝。
奈妮薇小心地深吸一口气。她应该祝贺这名年轻女子,但她却说不出口,如果她能伸出一只手,她一定会把自己的头发从头皮上拉下来。
“不要放开!”翟妲一边发出命令,一边站起身,迈着优雅的步伐走向奈妮薇。她的红色丝绸长裤在一双赤脚上轻轻波动,一条红色丝带随意地系在腰间,带穗在她体侧来回摆动着。寻风手们随她一同站起身,依照等级跟在她身后。凯伊瑞和特瑞丽走在最靠近波涛长的位置,却冷冷地无视对方的存在。森宁和芮宁跟在她们身后一步远。
塔拉安顺从地握持着对奈妮薇的屏障和绑缚,让奈妮薇如同雕像般站在原地。奈妮薇禁止让自己胡思乱想,实际上,她也只能像个坏掉的木偶般立在那里。凯伊瑞和特瑞丽用轻蔑而冰冷的目光审视着她。库凌的眼神中带着她对陆居者惯有的藐视,这个石头眼睛的女人没有冷哼、皱眉,或者做出任何表情,但只要在她身边待上一会儿,任何人都会明白她的态度。只有芮宁表现出一点极为轻微的同情,和一点略带歉意的微笑。
翟妲和奈妮薇对视着,她们的身高几乎没有差别。“你是否在以全力束缚她,学徒?”
塔拉安深深鞠了个躬,上半身几乎和地面平行,她依次碰了一下自己的前额、嘴唇和胸口,悄声说道:“完全依从您的命令,波涛长。”
“这是什么意思?”奈妮薇问道,“放开我,也许你能这样对待茉瑞莉,但如果你以为——”
“你说过,除非你比她强大许多,否则你不可能打破屏障。”翟妲打断了她的话,波涛长的声音不算严厉,但她显然不允许奈妮薇再说下去,“如光明所愿,我们会知道你告诉我们的是否正确。两仪师会巧妙地隐瞒事实,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寻风手们,你们可以连结成环。库凌,你来操控连结,如果她真的摆脱了屏障,你们要保证她不会造成任何破坏。现在,我们要刺激她一下……学徒,我数到五,你就把她倒立过来。一……”
阴极力的光晕包裹住那些寻风手。库凌分开双脚,将两只手叉在腰间,仿佛正在船甲板上保持平衡,那张毫无表情的面孔像是在告诉奈妮薇,她肯定能从奈妮薇的话中查出一些蹊跷。塔拉安深吸一口气,挺直身体,用充满焦虑的眼睛注视着翟妲,眼皮连眨都不眨一下。
奈妮薇眨眨眼。不!她们不能这样对待她!不能让这种情况再发生了!“我告诉你们,”她的声音依然比她预料的要平静许多,“我不可能打破这个屏障。塔拉安太强大了。”
“二……”翟妲将双臂抱在胸前,盯着奈妮薇,仿佛她真的能看见编织。奈妮薇尝试推动屏障,但她感觉就像是在推动一堵石墙。“听我说,翟……嗯……波涛长。”现在和这个女人对抗肯定没好处,这些海民对于等级名目有着特别的坚持,她们顽固的地方实在太多了。“我相信,茉瑞莉已经告诉你们一些关于屏障的事情,她立下三誓,她不可能说谎。”也许艾雯对誓言之杖的坚持是正确的。
翟妲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三……”
“听我说!”奈妮薇完全不在乎自己的声音是不是变得有点着急,她更加用力地推动屏障,很快就开始动用她全部的力量,但这就好像用头去撞一块大石头。她本能地开始抗争风之力的绑缚,同样毫无作用,只有披肩的流苏在微微摆动,挣脱风之力的绑缚就如同挣脱屏障一样,是不可能的事情。但她没办法让自己停下来,不能让这种情况再发生了!“你要相信我的话!”
“四……”
不!不!不要再这样了!她拼命地抓挠这道屏障,但它就像石头般坚硬,像玻璃般光滑。她能感觉到屏障另一侧的真源,她几乎能看到它,就如同在眼角外侧有一团光明和温暖。她绝望地喘息着,在这片平滑的表面上来回摸索。它有一道边缘,就如同一个环,小到紧紧箍着她的双手,大到足以覆盖整个世界。当她要从这道边缘滑过去时,却发现自己又回到这个环的中心。这么做没用,她很早以前就明白这一点,而且她以前也做过这种毫无意义的挣扎。她的心脏几乎要把肋骨撞断了。她一边徒劳地让自己镇定下来,一边匆忙地重新去寻找那道边缘,并竭力不让自己滑回到屏障中心。她找到一个似乎……柔软一点的地方,她以前从没注意过这个地方,这柔软的地方似乎和其他地方并没有很大的差别,但她还是拼尽全力朝那儿发起冲击。结果,她发现自己又回到屏障中心。她狂暴地以全部力量再次向那柔软的一点扑去。一次又一次。她被抛回中心,立刻又撞过去。哦,光明啊!救命!她必须在——
她突然意识到,翟妲一直没有数到五。她盯着翟妲,大口喘息着,仿佛刚刚跑了十里路。汗珠不停地从她的脸颊和脊背上滚落下来,滑过她的胸前,流在她的肚子上,两条腿也不停地微微摇晃。波涛长直视着她的眼睛,若有所思地用一根细长的手指敲击着丰满的嘴唇。至上力的光晕仍然包裹着六名寻风手,库凌如同一尊轻蔑的雕像。但翟妲一直没有数到五。
“看样子,她的确是在用尽全力挣扎,库凌,”波涛长最后问道,“或者那些挣扎和呜咽只是在演戏?”奈妮薇竭力表现出一副庄重的神情。她没有呜咽!真的是这样吗?她紧皱眉头,但这种反应对翟妲来说就如同雨滴打在石块上,没有任何用处。
“她非常努力地挣扎,波涛长,”库凌有些不情愿地说,“她花费的力气甚至能把一艘风剪子扛起来。”她那双黑卵石般的眼里仍然充满轻蔑,只有以海洋为家园的人才有可能得到她的尊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