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随后的计划(1 / 2)

伊兰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盯着一团白雾中舞动的昏黑影子。她感觉自己的脸很凉,身体其余的部位却很热,汗水涔涔。有什么东西约束着她的手臂和双腿,这让她的心中立时涌过一阵惶恐。然后她感觉到艾玲达就在房间里,这是一种单纯而舒适的感觉。还有柏姬泰,一团镇定、受到控制的怒意存在于她的脑海中。她们陪伴在她身边,安抚着她的情绪。她正在自己的卧室里,躺在她的床上,盯着亚麻床帐。热水袋排列在她的身边两侧,冬天用的沉重床帘系在雕花床柱上。房间里唯一的光源就是壁炉中跳动的火焰,但它只能在房间里增加一些闪烁的影子,而不能让伊兰看清楚任何东西。

伊兰下意识地朝真源伸展过去,立刻就感觉到了它。阴极力的感觉令人惊喜,伊兰想要用尽全力汲取它,但她最终还是不情愿地放开真源。她必须控制自己对阴极力的无限欲望。在刚才那段恐怖的时间里,她最害怕的并不是失去生命,而是再也无法碰触真源。现在想来还真是奇怪。

刚才的事情突然涌入脑海,她摇摇晃晃地坐起身,毯子滑到她的腰间。她立刻拉起毯子,赤裸的肌肤上满是汗水,碰触到空气让她感到难以忍受的寒冷。她们连一件衬衫都没有留给她。她竭力想效仿艾玲达那样赤身裸体在别人面前仍然从容自若,却无法做到。“戴玲,”她一边用毯子裹住身体,一边焦虑地说,她的动作很笨拙,她觉得身子里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还有那名卫兵,他们……”

“那家伙没受一点伤。”奈妮薇从影子里走出来,伊兰却觉得她就像是一团影子。她伸手按在伊兰的前额上,感觉不到很高的热度,便满意地“嗯”了一声:“我为戴玲进行了治疗,但她还需要时间恢复体力,她失血过多。你也做得很好。我还以为你发烧了,一个人身体虚弱的时候就很容易发烧。”

“她只让你服食了草药,并没有对你进行治疗。”床脚的一把椅子里传来柏姬泰尖刻的声音,在昏暗的光线中,伊兰只能在那里看到充满威胁感的一团影子。

“奈妮薇·爱米拉很清楚该做些什么。”艾玲达不动声色地说,伊兰只能看见她的白色罩衫和她身上的一点银光。看样子,她应该是蹲踞在墙边,她并不喜欢坐在椅子里。“她辨别出茶水中的叉根气味,但她并不知道该如何用至上力消除这种毒剂,所以她没有贸然行事。”

奈妮薇重重地哼了一声。柏姬泰的尖刻话语和艾玲达的辩护显然同样让她感到不屑,也许她对艾玲达的反感还要更多一点。奈妮薇就是奈妮薇,她不喜欢听别人说她有什么不知道或做不到的事情,而最近,任何敢质疑她治疗能力的人都会惹来她的反感,这大概是因为她知道家人之中有不止一个人的治疗技巧比她更强。“你自己应该也能辨别出来的,伊兰,”她直率地说,“绿麦芽和羊舌草是用来治胃痛的,但它们也能让你睡一觉。我想,你应该会想要睡觉的。”

伊兰正从毯子底下拉出皮热水袋,把它们丢在地毯上,好让自己能凉快一点,听到奈妮薇的话,她打了个哆嗦。伦蒂·麦克拉曾经给她和奈妮薇的茶水中加入过叉根,她一直想要忘记那次恐怖的经历。无论奈妮薇喂给她的是什么样的草药,它们的药效肯定不会比叉根更弱。伊兰觉得自己应该能在房间里走上几步了,她的思维也很清晰。从窗外洒进来暗淡的月光,现在已经是什么时候了?

她再一次拥抱真源,导引四股火之力,点燃了两盏立灯,被镜子映射的火光立刻照亮了房间。柏姬泰伸手遮住眼睛,将军制服真的很合适她,她一定能给那些商人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

“你还不应该导引,”奈妮薇眯起眼睛看着突然亮起的灯光,她仍然穿着白天那件低胸蓝色长裙,黄色流苏披肩垂挂在她的臂弯里,“你最好再休息几天,恢复一下体力。这段时间里,你需要充足的睡眠。”她朝地板上的热水袋皱起眉。“而且你需要保暖,你要尽量避免需要用至上力治疗的热病。”

“我想,今天戴玲证明了她的忠诚。”伊兰竖起枕头,让自己能靠在床头板上。奈妮薇厌恶地一摊手,床边的小桌子上,一只小银盘中放着盛满葡萄酒的银杯。伊兰带着一点怀疑的神情看了那只杯子一眼。“要证明这一点很难。我想,我欠了她的义,艾玲达。”

艾玲达耸耸肩,在她们到达凯姆林时,她就忙不迭地换上艾伊尔服装,丢掉丝绸衣裙,穿上宽松的羊毛罩衫和羊毛裙,仿佛她突然害怕起湿地人的奢侈来了。她的腰间系着一条深色披巾,一条深色手绢将她的长发系在脑后。现在她的模样就是一个标准的智者学徒,只不过在她的脖子上戴着一串用复杂的雕刻银碟做成的项链,这是她身上唯一的首饰,是艾雯送她的礼物。伊兰一直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如此匆忙地更换衣饰。当她穿着湿地人的衣服时,麦兰和其他智者似乎对她完全不加以管束,但现在她一换回艾伊尔服装,那些智者立刻又将她紧紧地握在手心里,如同两仪师掌握初阶生那样。她们之所以还能让艾玲达留在凯姆林,只不过因为艾玲达是伊兰的首姐妹。“如果你这么认为,那你就确实欠她的。”她很像是在指出一件显而易见的事情,但她的语气很快又变成了亲切的责备,“不过这个义并不大,伊兰。你有理由怀疑,但你不能把所有事情都这样压在心上,我的姐妹。”她笑起来,仿佛突然想到一个精彩的笑话。“实际上,你这么做实在是有些骄傲。这样下去,我也不得不和你一样过分地骄傲了。只是智者们最后一定会把罪过都算到我头上。”

奈妮薇夸张地翻起眼珠,但艾玲达只是摇了摇头,她显然是在无奈地忍受着奈妮薇的无知。她从智者们那里学习到的,并不止是导引至上力的方法。

“好了,我们不会认为你们两个有多骄傲。”柏姬泰的口气很像是在压制着笑意,她紧绷着脸,几乎是差点就要笑出来的样子。

艾玲达谨慎地看了柏姬泰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因为她和伊兰已经接受了彼此,所以柏姬泰也就以某种方式接受了她,当然,并不是两仪师和护法那样的关系,但她现在对艾玲达经常像对伊兰那样表现出一种姐姐教训妹妹的态度。艾玲达则并不很明白她们怎么会有这样的关系,以及该如何应对。即使她知道了柏姬泰的真实身份,对她也没有什么真正的帮助。有时候,她会以极其强硬的态度表示银弓柏姬泰吓不倒她;有时候,她又会对柏姬泰表现出令人吃惊的顺从;在其他时候,她也总是在这两种极端状态之间来回游走。

柏姬泰对她露出微笑,是一种饶有兴致的微笑,但这个笑容很快就消失了。她拿起膝头的一只细长的包袱,小心翼翼地将它打开,包袱里是一把有着皮握柄的长刃匕首。她的表情变得异常严肃,充满压迫感的怒意不停从约缚中传递给伊兰。伊兰立刻认出这把匕首,她曾经在那名黄发刺客的手中见到过一模一样的凶器。

“他们并不打算绑架你,妹妹。”艾玲达低声说。

柏姬泰的声音相当冷峻:“督伊林先用他的剑干掉两名刺客,他杀死第二名刺客时,将佩剑一直甩过房间,刺穿刺客的胸膛,就像该死的走唱人故事里写的那样。”她捏着握柄的末端,竖起那把匕首。“他从最后一名刺客身上夺下这把匕首,用它杀死了刺客。他们一共有四把形状一样的匕首,而这一把上面涂上了毒药。”

“刀刃上这些褐色污渍是灰茴香混合了桃核粉,”奈妮薇满脸厌恶,一边说,一边坐在床沿上,“只要看一眼那家伙的眼睛和舌头,我就知道杀死他的并不是刀刃。”

“蹊跷,”过了一会儿,伊兰才低声说道,这件事确实很蹊跷,“用叉根让我不能导引,也不能动。两个人把我撑起来,第三个人用一把毒匕首刺穿我,真是个复杂的计划。”

“湿地人总喜欢复杂的计划,”艾玲达不自在地瞥了柏姬泰一眼,她在墙边挪了挪身子,又加了一句,“有些湿地人是这样。”

“这个计划相当有效,”柏姬泰同样小心翼翼地把那柄匕首重新包起来,“你很容易接近,所有人都知道你一个人吃午饭。”她摇摇头,金色长辫也随之在脑后来回摆动。“幸运的是,第一个冲向你的人并没有拿这把匕首,只要它刺伤你,你现在就没命了。同样幸运的是,督伊林恰巧在那时经过,听到有人在你房间里摔倒,实在是只有时轴才会有的运气。”

奈妮薇哼了一声:“只要在你的手臂上割下一条足够深的口子,你就死定了。桃核是桃子最毒的部分,如果刺伤戴玲的刀子也涂了这样的剧毒,她也不可能活下来。”

伊兰看着面无表情的朋友们,叹了口气。真是个非常复杂的计划。难道光是间谍藏匿在王宫中还不够吗?“一名小保镖,柏姬泰,的确是……很重要。”她早就应该知道,柏姬泰一定会有她的筹划。柏姬泰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但她们之间的约缚的确闪过了一点满意的火花。

“今天守卫你的那些女人只是个开始,”听柏姬泰的语气,她完全不认为自己的做法有什么问题,“我还会再挑一些卫士,二十人应该足够了。卫兵数量过少的话,就不能保证你的安全。该死的,现在你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事情。”伊兰对她的话并没有表示任何反对,只是听着她继续说下去:“在很多场合,男人没办法待在你身边,而女人则能继续守卫你,而且女人天生就比男人谨慎。人们会以为那些女人只是你的仪仗队——你的枪姬众,我们还会给她们一些特别的东西,比如一条绶带,这样能让她们看上去更像仪仗队。”艾玲达用锐利的目光扫视她一眼,但柏姬泰对此完全不在意。“问题是,她们应该由谁来指挥,”她若有所思地皱起眉,“有两三名贵族和号角狩猎者已经在为她们等级的高低而争吵了。那些该死的女人知道该如何发号施令,但我不太确定她们是否知道什么样的命令才是正确的。我可以将卡赛勒提升为副官,但我想,她更适合做一名旗手。”柏姬泰耸耸肩。“也许她们之中还有更适合的候选人,但我想,她们都更适合做士兵,而不是指挥官。”

哦,她全都想到了。二十人?她必须盯紧柏姬泰,以免这个数字上涨到五十人,甚至更多。在男人没法保护她的场合,女人仍然能保护她。伊兰打了个哆嗦,也许这意味着她在洗澡时旁边真的会有人监视。“卡赛勒应该能胜任,一名旗手足以率领二十个人。”伊兰相信她能说服卡赛勒不要做出太唐突的事情,并让那些卫兵在她洗澡时能留在浴室外面。“那个叫督伊林的人只是恰巧经过?柏姬泰,你认识他吗?”

“督伊林·麦拉尔,”柏姬泰缓缓地说道,她的眉毛交会成一个相当尖锐的角度,“一个满面笑容,却心肠冰冷的家伙。他的微笑全都是给女人的,他总是在追逐年轻女仆。就我所知,他曾经在四天里上了三张不同的床。他喜欢谈论他的‘战利品’,但他从不强迫任何拒绝他的人。他自称曾经当过商人的保镖和佣兵,现在,他是一名号角狩猎者。他的确懂得一些战斗技巧,因为他的能力,我已经任命他为副官。他是安多人,应该来自安多西部靠近巴尔伦的地方,他说他在继位战争时就曾为你的母亲战斗,不过他在那时应该还只是个男孩,但我问过他关于那场战争的问题,他全都答对了。也许他真的曾经被卷入其中。不管怎样,佣兵都很擅长为他们的过去编织谎言。”伊兰将双手交叠在肚子上,心里想着这个督伊林·麦拉尔,她只记得一个瘦削的男人和一张棱角分明的面孔。那时他一只手掐住刺客的喉咙,另一只手和刺客争夺着一把剧毒匕首。一个能力受到柏姬泰承认的男人,她正在尽量让这种有能力的安多人成为她的军官。也许这是一场恰逢其时的援救,一个人对付三个,佩剑如同标枪般飞过房间,的确很像走唱人的故事。“他应该得到相对的奖励,可以将他提拔为队长,让他指挥我的保镖,柏姬泰。卡赛勒可以成为他的助手。”

“你疯了吗?”奈妮薇喊道。但伊兰只是示意她噤声。

“知道他在身边,我会感到更加安全,奈妮薇。他不会追求我的,尤其是在卡赛勒和另外二十名像卡赛勒一样的人聚在他周围时。她们知道他的名声,会像鹰一样盯着他。柏姬泰,你要挑出二十个人?这点我答应。”

“二十,”柏姬泰漫不经心地说,“也可能多一点或少一点。”但她盯着伊兰的目光丝毫没有漫不经心的样子。她向前倾过身,双手扶住膝头。“我想,你知道你正在干什么。”很好,她终于不再争辩,而是开始像个护法一样了。“那么,督伊林不再是卫兵副官,而是卫兵队长了?因为他拯救了王太女的性命,这只能让他更加狂妄自大。如果你不命令他对这件事严格保密,明天全凯姆林的人大概都会知道这件事。”

伊兰摇摇头:“哦,不,这件事并不需要保密,就让全城的人都知道吧。有人想要刺杀我,而队长督伊林救了我的命,不过关于匕首有毒的事情不必泄露出去。所以,大家一定要小心自己的言行。”

奈妮薇哼了一声,斜睨了伊兰一眼:“伊兰,你要小心有一天聪明反被聪明误。”

“她很聪明,奈妮薇·爱米拉。”艾玲达站起身,抚平厚重的裙摆,然后拍了拍腰间的角柄匕首。这把匕首比她还是枪姬众时所佩戴的匕首要小一些,但仍然是一件相当有杀伤力的武器。“而且我会照看好她的后背。现在,我已经得到许可,能一直留在她身边了。”

奈妮薇气恼地张开嘴,但令人惊讶的是,她很快又将嘴闭上。她轻抚着自己的裙摆,显然是要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你们全都瞪什么瞪?”她喃喃说着,“如果伊兰想让这家伙捏她的脸蛋,我又有什么话可说的?”柏姬泰张大嘴巴。伊兰很想知道,艾玲达是不是有些窒息,因为她的眼珠子都突出来了。

微弱的报时钟声从宫殿最高的塔楼上传来。伊兰愣了一下,现在的时间比她以为的还要晚。“奈妮薇,艾雯也许已经在等我们了。”伊兰一时找不到自己的衣服,“我的荷包在哪里?那里有我的戒指。”她的巨蛇戒就戴在手指上,但伊兰指的并不是这枚戒指。

“我可以单独去见艾雯,”奈妮薇坚决地说,“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无法进入特·雅兰·瑞奥德。不管怎样,你已经睡了一下午,我打赌,你现在不可能很快再睡着了。而且我知道,你也做不到醒着进入恍惚状态。”她得意地微笑着,显然,这在她看来是另一场胜利。艾雯曾经教过她们如何在清醒时进入恍惚状态,但伊兰在费尽力气之后,虽然把自己搞得头昏脑涨,却总是无法做到艾雯所说的样子。

“你真的想要打赌吗?”伊兰喃喃地说道,“你赌什么?我现在可要把它喝下去了。”她瞥了床头桌上的银杯一眼。“我打赌,我会倒头就睡。也许你在那里面放了些什么东西,也许你曾经想过要骗我喝下它……嗯,当然,你不会这么做的。所以,我们要赌些什么?”

那种令人气恼的笑容从奈妮薇脸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两片出现在她脸颊上的红晕。

“好啊!”柏姬泰站起身,双手叉腰,带着责备的神情高声说道,“人家让你没有翻肠倒胃地受罪,你却像个娇纵的小姐般让人家为难。现在,不要去想什么戒指了,如果你乖乖喝下它,好好睡一觉,忘掉梦的世界的冒险,我也许会认为你已经够成熟了,不必安排一百名保镖在你周围。还是你需要让我捏着你的鼻子把它灌进你嘴里?”当然,伊兰从不认为柏姬泰能一直像真正的护法那样乖乖听话,但一百名保镖也太夸张了。

当柏姬泰说话时,艾玲达已经转过脸瞪着她,还没等她说完最后一个字,她已经开了口:“你不能这样对她说话,柏姬泰·塔荷琳。”她挺直腰杆,充分发挥自己身高的优势,穿着高跟靴子的柏姬泰并不比她矮多少,但勒紧披巾的艾玲达看起来完全像是一位真正的智者。的确,有些智者的面容看上去并不比她老多少。“你是她的护法,你应该问问安奈伦,什么才是护法应有的言行。他是一个伟大的人,但他仍然对奈妮薇言听计从。”安奈伦就是岚,这个词在艾伊尔语中的意思是独行客,艾伊尔人一直传颂着他的故事,对他非常敬仰。

柏姬泰上下打量着艾玲达,全身松弛下来,仿佛一下子矮了几寸。她张开嘴,脸上浮现出嘲讽的笑容,显然,她是打算用尖刻的话语戳破艾玲达吹起的气泡。她经常会这样做,但还没等她说出一个字,奈妮薇已经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哦,为了光明之爱啊,算了,柏姬泰,如果伊兰说要去,那就只能让她去,什么都别说了。”然后她伸手指着柏姬泰。“否则我们以后可就有话要说了。”

柏姬泰盯着奈妮薇,双唇无声地歙动了两下,伊兰从约缚中体会到一种强烈的愤怒和挫败感。但柏姬泰最终还是跌坐回椅子里,双腿摊开,两只脚架在靴跟的狮头马刺上,表情阴沉地低声嘟囔着什么。如果伊兰不了解柏姬泰,她一定会以为柏姬泰要和奈妮薇结仇了。伊兰很想知道奈妮薇为什么会这么做,奈妮薇曾经像艾玲达一样尊敬柏姬泰,但现在这种情况已经彻底改变了。现在奈妮薇对待柏姬泰就像对待其他人一样颐指气使,而且她对柏姬泰的恫吓往往会成功。奈妮薇曾经说过,柏姬泰告诉过她,自己和其他人是一样的,奈妮薇肯定相信她的话。但不管怎样,柏姬泰依旧是柏姬泰。

“我的荷包呢?”伊兰又一次问道。柏姬泰这才去更衣室拿来她的绣金红荷包,这正是护法应该做的事情,只是以前柏姬泰在做这些事时总是要唠叨上一两句。这次,她把荷包捧到伊兰面前,还夸张地鞠了个躬,又朝奈妮薇和艾玲达撇撇嘴。伊兰叹了口气。这三个女人之间绝对没有任何矛盾,实际上,她们相处得很好,但如果她们不这样互相耍脾气就更好了。

那枚形状扭曲的怪异戒指被穿在一根样式朴素的皮绳上,躺在荷包最里面,它的上面是一些钱币。在它旁边,还有一块被仔细打成一个小包裹的丝绸手帕,手帕里有一些羽毛,那是伊兰最宝贵的东西。这枚戒指的材质看上去像是石头的,由蓝、红和褐三种颜色相互缠裹而成,但它摸上去却像钢一样坚硬光滑,而且似乎比钢铁还要沉重。伊兰将穿住戒指的皮绳挂在自己的脖子上,戒指落在她的胸前。然后她收紧荷包的勒绳,把它放到床头的小桌上。接着她拿起酒杯,芬芳的酒香飘向她的鼻尖,她挑起一侧的眉毛,笑着望向奈妮薇。

“我要回我的房间去了。”奈妮薇僵硬地说。她从床边站起身,严厉地看着柏姬泰和艾玲达,不知为什么,她额头上的那颗霁珊让她的面容显得更加强硬了。“你们两个要睁大眼睛!在你安排好那些保镖之前,她还是有危险的。即使那些保镖就位,我希望你们也不会放松警戒。”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当柏姬泰对奈妮薇怒目而视的时候,艾玲达已经开始发起反击了,“我不是傻瓜,奈妮薇!”

“这是你说的,”奈妮薇朝她们两个说道,“为了伊兰,我希望如此。其实这也是为了你们。”她收拢披肩,迈着平稳的脚步走出房间,那种从容不迫的样子和两仪师没有任何差别,显然她已经非常善于此道了。

“该死的,你一定以为你才是这里的女王。”柏姬泰嘟囔着。

“她才是过分骄傲的家伙,柏姬泰·塔荷琳,”艾玲达也说,“就像沙度的山羊一样骄傲。”她们相互点点头,仿佛已经达成共识。

但伊兰注意到,她们的这些话都是在奈妮薇关上房门后才说出口的。现在那个曾经对两仪师极度反感的人已经变成彻头彻尾的两仪师。也许岚在这件事上起了些作用,利用他的经验对奈妮薇进行一些指导。有时候,奈妮薇仍然需要费些力气才能保持平静,但自从她结婚以后,她在这方面已经愈来愈从容了。

伊兰喝了一口酒,觉得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这是非常好的酒,伊兰却不由自主地朝酒杯皱起眉,感到有些犹豫,她仿佛又想起那杯茶里的叉根味道。奈妮薇在这里面放了什么?当然不是叉根,但到底是什么?想要喝下这杯东西似乎有些困难,但她还是挑战般地喝光了杯中的酒。我很渴,就是这样。她一边想着,一边伸手把酒杯放在银托盘里。我当然不是要证明什么。

柏姬泰和艾玲达一直在看着她,直到她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打算进入梦乡时,她们才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要待在起居室里,”柏姬泰说,“我会在那里备好弓箭。你留在这里,以备她有什么需要。”

艾玲达并没有争辩,她抽出腰间的匕首,蹲下身去。从她所在的位置,她能看到所有从房门走进来的人,但进来的人却很难看到她。“在你进来之前,要连敲两下门,再敲一下,然后报出名字,否则我会认为进来的是敌人。”柏姬泰点点头,仿佛这是世界上最有道理的一句话。

“这太傻……”伊兰伸手捂住一个哈欠,“太傻了。”把这个哈欠打完之后,她才继续说:“没有人会……”又是一个哈欠,她差不多能把自己的拳头塞进嘴里了!光明啊,奈妮薇到底在那杯酒里放了什么?“会在今晚……杀我,”她懒洋洋地说,“你们……都知道……”她的眼皮变得愈来愈沉,不由自主地滑了下来。她将脸埋进枕头里,心里还想着要把话说完,但……

她正在宏厅里——凯姆林王宫的王座大厅,这是宏厅在特·雅兰·瑞奥德中的映射。在这里,现实世界中异常沉重的扭曲石戒指轻得仿佛要从她的乳沟里飘出来。这里也有光,却找不到光源,它不像阳光或灯光。即使在特·雅兰·瑞奥德的夜晚,这种光也足以让人看清周围的事物。一切都仿佛在梦中一样,而那种永远存在的,仿佛有一双眼睛正在背后窥看的感觉却更像是一场噩梦。不过她已经习惯了。

宏厅是进行大规模朝会、正式接见外国使节、签订重要条约和进行战争宣告的地方,这个长方形的巨大厅堂很符合它的名字和功能。除了她之外,现在宏厅中空无一人,仿佛一座巨大的洞穴。两排光芒闪烁的白色圆柱足有六十尺高,从大门一直延伸到宏厅的另一端。在宏厅的尽头,狮子王座立在大理石基座上,红色的地毯覆盖着基座的白色台阶,整座大厅则铺着红白色的石地板。王座的尺寸是为女性设计的,雕刻成狮爪形状的镏金椅腿非常粗重。在高椅背顶部,用红宝石铺成的底色上是月长石铺成的白狮子图案,宣示着坐在这把椅子上的人是一个强大国家的统治者。高高的穹顶上镶嵌着一扇扇彩色玻璃窗,窗户上能看到从安多建立伊始历代女王的画像,她们的画像之间是白狮子图案和一幕幕战争的场景。历代女王正是在这一场场战争中,将安多从亚图·鹰翼帝国残片中一座孤立的城市发展成一个大国。在百年战争之中诞生的许多国家现在都已不复存在,但安多从诞生之来,历经千年而不衰。有时候,伊兰觉得这些女王画像正在审视她,评判她有没有能力追随她们的脚步。

伊兰来到宏厅中不久,就有另一个女人出现了。那是一名黑发年轻女子,她坐在狮子王座里,身穿光滑的红色丝绸长裙,在袖子和衣襟上绣着银色狮子,她的脖子上挂着一串鸽子蛋大小的火滴石,头上顶着玫瑰王冠。她一只手轻按住王座的狮头扶手,威严地注视着大厅。当她看到伊兰时,脸上立刻露出错愕的神情,王冠、火滴石和丝绸长裙也都从她身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朴素的羊毛裙和一条长围裙。片刻之后,这名年轻女子便消失了。

伊兰笑了笑,即使是仆人也在做着登上狮子王座的美梦。她希望那个女孩不会在惊慌中醒过来,希望她能进入另一个愉快的梦境,一个比特·雅兰·瑞奥德更加安全的梦境。

王座大厅中又发生了其他的变化。排列在高大圆柱旁的两列工艺精巧的灯架似乎正在摇曳;高大的拱门刚才还是打开的,却在眨眼间关上了。在真实世界中的东西只有固定于一个状态相当长的时间,才有可能在梦的世界里留下映射。

伊兰想象着一块立镜,立镜立刻出现在她面前,她在镜中的倒影穿着一件高领绿色丝裙,胸前绣着银丝花纹,耳垂上别着两块翡翠,金红色的卷发上也点缀了小块的翡翠。她让头发上的翡翠消失,然后点了点头。这是符合王太女身份的装束,但太过炫耀也不好,在任何地方都要小心对自己的感觉……她的绿色丝裙变成塔拉朋风格的紧身裙,又变成黑色的海民宽松长裤。她双足赤裸,脸上出现了黄金耳环、鼻环和挂满徽章的细金链,手上也有黑色刺青。她的上身一丝不挂,正像亚桑米亚尔在海中时一样。伊兰红着脸,匆忙将服饰变回最初的样子,又将翡翠耳坠变成朴素的银耳环。对自己的服饰想象得愈简单,就愈容易维持它们。她努力让自己不去想那面镜子,镜子便从她眼前消失了,然后她抬起头,去看穹顶上那些庄严的面孔。“有些人登上王座的时候,也像我一样年轻。”她对她们说。但这样的人并不多,其中只有七个人让玫瑰王冠在自己的头顶逗留了相当长的时间。“有些人比我还年轻。”这样的人有三个,其中有一个当女王的时间还不到一年。“我并不奢望我能像你们一样伟大,但我不会让你们蒙羞,我会成为一名好女王。”

“在和窗户说话?”奈妮薇的声音让伊兰吃了一惊。她使用的是伊兰胸前那枚戒指的复制品,这让她的形体显得有些飘渺,几乎可以说是透明的。她皱起眉,大步向伊兰走过来,却被自己的裙摆绊了一下。她身上的深蓝色塔拉朋裙子比伊兰刚才想象的还要紧得多。奈妮薇看到自己的装束,吸了一口冷气,突然间,她换上一套同样颜色的安多丝裙,在袖子和胸前绣着金线花纹。现在她仍然时常会说,“优质、结实的两河羊毛衣服”才是最适合她的,但即使在这个她可以随心所欲变换衣着的地方,她也几乎没再穿过那样的衣服了。

“你在那酒里放了什么,奈妮薇?”伊兰问,“我感觉自己就像一根被熄灭的蜡烛。”

“不要试图改变话题,如果你在和窗户说话,那你就真的应该去睡觉,而不是留在这里了。我真有点想命令你——”

“不要这样,奈妮薇,我不是范迪恩。光明啊,被范迪恩那些人认为是理所当然的那些传统,我连一半还不知道呢。但我不愿意违抗你,所以请不要让我回去。”

奈妮薇瞪着她,狠狠地拉了一下自己的辫子。她身上衣服的细节出现了一些变化,裙摆变得厚重了一点,刺绣的图案也改变了,高领子陷下去,又升了起来,还出现了蕾丝护颈。她在这方面还缺乏必要的专心,但她额头上的红点从没有丝毫改变。

“好吧。”她平静地说道,在她脸上的怒容也消失了。黄色流苏披肩出现在她的肩头,她的脸上表现出一点点两仪师那种光洁无瑕的样子,在她的额角也出现了一些银丝,但她的言辞却和她的容貌及镇定的声音截然相反。“这次的事情让我和艾雯谈,我指的是今天发生的事情。每次你都喋喋不休地要把一切细枝末节都讲出来。光明啊!我真不希望她是玉座,如果她知道这件事,一定会怪罪到我们两个的头上。”

“如果我知道什么?”艾雯问道。奈妮薇猛地转过头,脸上完全是一副惊慌失措的表情。片刻间,她的流苏披肩和丝绸长裙变成一件见习生的彩色镶边长袍,就连那颗霁珊也消失了。虽然她很快就变回原来的样子,只是鬓角没有了白发,但这已经让艾雯的脸上露出令人担心的神情,她太清楚奈妮薇了。“如果我知道了什么,奈妮薇?”她严厉地问。

伊兰深吸一口气,她并不打算隐瞒什么,至少她会把所有重要的事情都告诉艾雯。而奈妮薇现在可能会把一切都说出来,或者变得像一块顽固的石头,坚持说没有任何事情发生,这只会让艾雯更凶狠地盘问她们。“有人把叉根放进我午餐的茶里。”然后她简单地将那些刺客和恰巧经过的督伊林,以及戴玲对其忠诚心的证明告诉了艾雯。她还向艾雯报告了爱伦娜和娜埃安被掳走、首席侍女在王宫中搜寻间谍、兰德遭受攻击以及无故失踪,甚至还有泽亚和珂丝蒂安由范迪恩进行指导的情况。艾雯听到这些事的时候,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伊兰提到兰德时,她打断伊兰的话,说关于这件事她已经知道了。听到范迪恩在搜捕黑宗两仪师的事情上没有任何进展,她不满意地摇摇头,这是她对于伊兰的报告最强烈的一次反应。“哦,我要有保镖了,”伊兰最后说道,“二十个女人,指挥她们的是督伊林队长。我不想让柏姬泰为我成立一支枪姬众的队伍,但她差不多已经在这样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