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无背的扶手椅出现在艾雯身后,她没有回头看一眼就坐了下去,对于操纵梦的世界的技巧,她比伊兰和奈妮薇要强得多。她穿着深绿色的羊毛骑装,做工非常精致,但并没有任何装饰,很可能她在白天时穿着的就是这身衣服。“明晚……应该是今晚了,你们在莫兰迪和我见面。希望家人的出现不会让那些宗派守护者们发疯。”
奈妮薇已经恢复了过来,但她还是在用手指拨弄着裙摆,现在她衣服上的刺绣变成银色的。“我以为你现在已经将白塔评议会掌握在手心里了。”
“掌握一只白鼬也比掌握住她们来得更容易。”艾雯不带表情地说,“她们永远都在扭动挣扎,还会回头咬你的手腕。关于对抗爱莉达的战争,她们总算是能够听我的话了。不管她们怎样抱怨雇佣士兵的巨额资金,但她们也没有别的办法。而我们和家人达成的协议并不是战争的一部分,我们让家人相信白塔一直都知道她们的存在,如果评议会知道这件事,知道我们瞒着她们都做了些什么,大概她们全都会疯了。她们正竭尽全力想办法停止接受新的初阶生。”
“她们不能这样做,对吧?”奈妮薇问。她也为自己弄出一把椅子,那把椅子刚刚出现时,和艾雯的椅子完全一样。她回头确认了椅子没有问题,才坐了下去,而这时椅子变成一把三条腿的凳子。当她在上面坐稳时,它又变成有横栏椅背的乡村椅子,现在她的裙子也变成了开衩的骑马裙。“你已经发表了宣告,任何年龄的任何女子,只要通过测试,都能被白塔接受。对于家人,你只需要再发表一个宣告就行了。”伊兰想象出一把她的起居室的椅子,坐了进去,这对她来说是一件最容易想到的家具。
“哦,玉座的宣告就像法律一样,不容违抗,”艾雯说,“但评议会总有办法绕过这种宣告。她们最新的抱怨是我们只有十六名见习生。大多数姐妹对待芙芮恩和瑟德琳的态度仿佛她们仍然是见习生一样,但即使是十八个人也不足以训导这么多初阶生。现在已经有一些姐妹参与对初阶生的训练,我相信,她们之中的一些人希望寒冷的天气能够减少前来参加初阶生测试的人数,但她们的希望显然是落空了。”她突然露出微笑,在她的黑眸里闪烁出一点恶作剧的光彩。“我希望你能见见一名新来的初阶生,莎琳娜·麦罗伊,一位老祖母。我想,你一定会承认她是个不平凡的人物。”
奈妮薇的椅子突然消失了,让她重重地跌坐在地板上,但她似乎完全不觉得痛,只是愣愣地坐在那里,困惑地盯着艾雯。“莎琳娜·麦罗伊?”她用有些颤抖的声音问,“她是初阶生?”她的衣服变成伊兰从没见过的样式——如水波般柔顺的袖子,胸口处深深凹下,上面绣着花朵图案,缀着小粒的珍珠。她的长发一直垂到腰际,兜住头发的发网用金丝编成,上面装饰着月长石和蓝宝石,在她的左手食指上有一只样式朴素的金戒指。只有她的霁珊和巨蛇戒没有任何变化。
艾雯眨眨眼:“你认识她?”
奈妮薇站起身,盯着自己的衣服,然后她抬起左手,带着迟疑的神情摸了摸那枚金戒指。奇怪的是,她并没有改变这身衣饰。“也许不是同一个人,”她喃喃地说道,“不可能!”她又变出一个艾雯那样的椅子,又朝那把椅子皱皱眉,仿佛是在命令它保持原样。但是当她坐下去的时候,椅子还是出现了高椅背和雕花。“我记得有一个莎琳娜·麦罗伊……那是在我接受见习生测试时。”她匆匆地说道,“我并不需要报告这些事,这是规则!”
“你当然不需要。”艾雯说道,但她盯着奈妮薇的眼神却非常奇怪。伊兰知道,自己的眼神一定也和艾雯一样。但她也知道,如果奈妮薇固执起来,她完全能成为骡子的老师。
“艾雯,既然你提到了家人,”伊兰说,“那么你有没有想到誓言之杖?”
艾雯抬起一只手,仿佛要阻止伊兰说下去,不过她的回答依旧安静如常:“不需要特别去想,伊兰,以誓言之杖立下的三誓,正是让我们成为两仪师的根本。一开始我还不明白这一点,但现在我已经明白了。在我们收回白塔的第一天,我就会以誓言之杖立下三誓。”
“这太疯狂了!”奈妮薇脱口说道。她在椅子里向前倾过身子,双手紧握成拳头,按在膝盖上。令伊兰吃惊的是,这次她的椅子和衣服都没有任何变化。“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家人就是证据?有多少两仪师能活过三百岁?甚至能活到三百岁?不要阻止我谈论年纪。你知道,这是个荒谬的传统。艾雯,黎恩被称为长姊,因为她是艾博达最年长的家人,而家人之中真正最年长的是奥罗西娅·耐莫尼,她是提尔的一名油商,已经有将近……六百岁了!如果评议会知道这件事,我打赌她们肯定会将誓言之杖束之高阁。”
“光明在上,三百年是一段漫长的时间,”伊兰插话道,“但如果我知道我的寿命可能会缩短一半,可能我也不会高兴,艾雯。而誓言之杖将对你向家人许下的承诺产生怎样的影响?黎恩想成为两仪师,但当她立下三誓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事情?奥罗西娅呢?她会不会立刻就死去?当你不知道结果的时候,你不能要求她们这样立誓。”
“我不会要求任何事。”艾雯的脸上仍然镇定若素,但她已经挺直了后背,声音也变得冰凉而刚硬。她的目光仿佛要深深地刺入身边两个人的心中。“任何想要成为两仪师的女人都必须立下誓言。拒绝立誓,却又自称为两仪师的人将受到白塔的彻底裁决。”
伊兰在艾雯的注视下费力地咽了口口水,奈妮薇的脸色则变得惨白。艾雯的意思非常清楚,现在对她们说话的不是一个朋友,而是玉座,玉座在宣布判决时是没有朋友的。艾雯显然对她们的反应感到满意,于是她放缓口气:“我知道这个问题。”她用稍微平常一些的语气说。但她显然还是不允许伊兰和奈妮薇有任何争辩。“我希望所有记录在初阶生名册上的人都能有最好的发展,希望她们能够得到披肩,但我不希望任何人因此而失去生命。一旦评议会知道家人的事情,等到她们挥舞完拳头之后,我想我可以让她们同意,想要退休的两仪师都可以在退休时被除去三誓。”在很久以前,两仪师们就知道誓言之杖可以束缚一个人立下的誓言,也能解除这个誓言,否则黑宗两仪师怎么能说谎?
“我想,这应该是个很好的解决办法。”奈妮薇谨慎地表示赞同。伊兰只是点点头,她相信在这件事上还有更多可以做的。
“退休的两仪师成为家人,奈妮薇,”艾雯轻声说,“这样,家人也就和白塔建立牢固的联系。当然,家人可以继续她们自己的生活,遵守她们的规则,但她们必须同意,女红社将处于玉座的指挥之下,而不是听命于评议会。而且家人的位阶低于两仪师,她们必须成为白塔的一部分,不能再是一个完全独立的组织了。但我想,她们会接受的。”
奈妮薇又一次高兴地点点头,但她又想了想,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她气恼地说:“但……家人的尊卑次序是由年龄决定的!这样做的话,一些能力还不足以成为见习生的老人,就会向退休的两仪师发号施令了!”
“她们已经不再是两仪师了,奈妮薇,”艾雯摸了摸戴在右手的巨蛇戒,微微叹息一声,“有些家人已经得到了这枚戒指,但她们并不会佩戴它。我们最终也要放弃它,我们将会成为家人,奈妮薇,而不再是两仪师。”听她的声音,她仿佛已经看到那个遥远的日子,那个还与她们间隔着漫长岁月的失落,但她还是放开那枚戒指,深吸了一口气。“现在,还有什么事情吗?还有一个漫长的夜晚在等着我。我希望能真正睡上一会儿,然后再去面对那些宗派守护者。”
奈妮薇皱起眉,她已经握紧拳头,并用另一只手捂住了巨蛇戒,但她显然已经不打算再为家人的事争论了。“你的头痛还是很厉害吗?我想,如果那个人的按摩能有点用,你的头应该不会那么痛了。”
“哈丽玛的按摩非常有效,如果没有她,我已经无法入睡了。有没有——”她的声音消失了,眼睛直直地盯着王座大厅的门口,伊兰也跟着转头看了过去。
一个男人正在看着她们,他的个子像艾伊尔人一样高,深红色的头发上夹杂着一点白丝,但艾伊尔人肯定不会穿上蓝色的高领外衣。他的身材相当壮硕,一张刚硬的面孔看上去有些熟悉。当他看到自己被她们发现,他立刻转过身,向走廊里飞奔而去,很快就从她们的视线中消失了。
伊兰倒吸了一口气,那个人肯定不是在偶然的梦境中进入特·雅兰·瑞奥德的,否则他现在应该是骤然消失。但伊兰还能听到他的靴子敲击地板的响亮声音。他可能是一名梦行者,智者们说过,梦行者在男性之中非常罕见,但也是存在的,否则他也一定拥有一件能进入梦的世界的特法器。
伊兰跳起身,尾随那个男人追了过去,但艾雯的速度比她更快。转瞬间,她已经出现在门口,朝那个男人消失的方向望过去。伊兰想象自己站在艾雯身边,于是她真的就站到了艾雯身边。走廊里已经寂静无声,只剩下摇曳不定的立灯、箱柜和织锦壁挂。
“你们是怎么办到的?”奈妮薇将裙摆提到膝上,跑了过来。她脚上穿着红色的丝绸长袜!当她察觉到伊兰在看她的袜子,立刻就放下裙摆。然后她也向走廊里望过去。“他去哪里了?他可能偷听到我们说的所有事情了!你们认识他吗?他让我想到某个人,但我怎么也想不清楚。”
“兰德,”艾雯说,“他倒是可以当兰德的叔叔。”
当然,伊兰想,但兰德肯定没有这样一个卑鄙的叔叔。
王座大厅的另一端传来一个轻微的金属敲击声。在高台后面,通往更衣室的门被关上了,房门在特·雅兰·瑞奥德中总是在敞开和关闭状态之间不停变化,但它们不会自动被推开或闭合。
“光明啊!”奈妮薇喃喃地说,“到底有多少人在偷听我们说话?那些人都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
“无论他们是谁,”艾雯平静地回答,“他们显然并不比我们了解特·雅兰·瑞奥德。他们不是朋友,否则他们也不会偷听。我想,这两个在大厅两端偷听的人彼此之间也不是朋友。那个男人穿着夏纳风格的衣服,在我的军队里有夏纳人,但你们也都认识那些人,他们之中并没有和兰德相像的。”
奈妮薇哼了一声:“无论他是谁,这里偷听的人也太多了。我想回到我自己的身体里去,在那里,我只需要担心间谍和涂了毒药的匕首。”
夏纳人,伊兰想,边境国人。她怎么忘记了这件事?当然,和叉根比起来,这只不过是一件小事。“还有一件事。”她努力提高声音,但言语中还是带着一点她不希望出现的小心翼翼,她就以这样的语气报告了戴玲关于边境国军队出现在布雷姆森林的讯息,以及诺瑞总管为这件事准备的信笺。她一边说,一边警戒地查看着走廊和宏厅,她不想让另一名间谍再偷听自己说的话了。“我想,边境国的四位国王应该就在布雷姆森林。”
“兰德,”艾雯吁了口气,她显得相当气恼,“他还真的是能把水搅浑。你知不知道,他们到底是来向兰德宣誓效忠的,还是要抓他去见爱莉达?我想不出他们还能有什么理由要行进四千里来到这里。他们现在大概只能用他们的鞋子来煮汤喝了!你知不知道,要在这么长的行军路线上维持一支大军的后勤供给有多么难?”
“我想,我可以去查一查。”伊兰说,“不管怎样……你给了我一些灵感,艾雯。”她不禁露出微笑,今天总算是有些好事了。“我想,我也许能利用他们维护狮子王座的安全。”
亚丝恩审视着面前高大的刺绣框,叹了口气,叹息到一半时,变成了一个哈欠。摇曳的灯火只散发出一点昏暗的光亮,但这并不是她的鸟雀都偏向一侧的原因。她想要到床上去,她不喜欢刺绣,但她必须保持清醒,这是避免和加丝玛交谈的唯一办法,只有加丝玛会管它叫“交谈”。那个傲慢自大的黄宗两仪师也在房间的另一边专心地刺绣,她认为所有拿着一根针的人都会对这种劳作充满兴趣。亚丝恩知道,如果她从椅子里站起来,加丝玛立刻就会开始唠叨各种关于她的重要故事。在魔格丁消失的这几个月里,她至少已经有二十次听过加丝玛是如何审问泰姆拉·奥班亚的;还有她是如何诱使红宗刺杀了曦云·飞宇,以阻止曦云逮捕她的。这件事她说了至少有五十遍!按照加丝玛的说法,黑宗完全是由她一手拯救的。而且她一有机会就会说这些事,这种聒噪不仅无聊,还非常危险。如果无上庭听到她的这些话,她们甚至会因此而丧命。所以亚丝恩只能压下一个哈欠,再次盯着她的作品,继续将针刺入紧绷的亚麻中。也许,如果把红雀绣得大一点,她就能让红雀的翅膀平衡一些了。
门闩的响声让两个人同时抬起了头。她们的两名仆人知道不能打扰她们,而那个女人和她的丈夫早就应该睡死了。亚丝恩拥抱了阴极力,准备好一个能将入侵者烧成灰烬的编织,加丝玛的身周也亮起至上力的光晕。无论是谁贸然闯入,他肯定会后悔到死。
走进来的是爱蒂丝,她将手套握在手中,黑斗篷仍然垂挂在背后。这名身材丰满的褐宗两仪师身上的裙子也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亚丝恩痛恨穿着朴素的羊毛裙,但她们的确需要避免别人的注意,而且爱蒂丝穿这身衣服倒是挺合适。
爱蒂丝站稳脚步,朝她们眨眨眼,她的圆脸上闪过一丝困惑的神情。“哦,天哪,你们以为是谁进来了?”她将手套扔在门旁的小桌子上。她突然察觉到自己的斗篷,皱了皱眉,仿佛她在上楼时才披上了这件斗篷。她小心地解开脖子上的银领针,然后将斗篷扔在一把椅子上,又一屁股坐了进去。
阴极力的光晕在加丝玛的身上消失了,她转过刺绣框,好让自己能站起来,严厉的面孔让她显得比实际身材还要高一些,而她本身就相当高。她刺绣的鲜艳花朵应该是生长在一座花园里。“你到哪里去了?”她问道。爱蒂丝是她们之中位阶最高的,魔格丁在离开时命令她管理其余两个人,但加丝玛显然对此不在意。“你应该在下午回来,但现在都半夜了!”
“我没有注意时间,加丝玛。”爱蒂丝漫不经心地回答道。她显然已经陷入沉思。“从我上次去凯姆林到现在,已经过了很长的时间,内城依旧是那么迷人。我在一个熟悉的餐馆中吃了美妙的一餐。必须承认,那时凯姆林并没有这么多姐妹,不过她们并没有认出我。”她看了看她的领针,仿佛在思考这东西是从什么地方来的,然后她把领针塞进腰间的荷包里。
“你没有注意时间,”加丝玛冷冷地说着,将双手叉在腰间,也许她这么做是为了防止自己伸手掐住爱蒂丝的喉咙,她的眼里闪动着怒火,“你没有注意时间。”
爱蒂丝又一次眨眨眼,仿佛在为加丝玛的话感到吃惊。任何对身边的世界感觉迟钝的人都不可能活得长久,而在她们到达萨马拉之前,她已经粗心得不止一次遗落了她的伪装,足以让她的护法找到她。她们顺从魔格丁的命令,在这个混乱的地方等她回来,而那个所谓先知手下的暴徒就在这时涌入阿玛迪西亚。即使亚丝恩已经开始相信魔格丁抛弃了她们,她们仍然停留在这座已经快变成一片瓦砾的小镇里。想到这里,亚丝恩的嘴唇扭曲了一下。她们之所以决定离开,是因为爱蒂丝的护法肯尼特赶到了那里,那时他已经确信爱蒂丝是杀人犯,并且开始怀疑爱蒂丝属于黑宗,他决定无论他会遭遇怎样的后果,都必须杀死爱蒂丝。当然,爱蒂丝并不想接受这样的后果,所以她禁止任何人杀死那个男人,于是她们只能选择逃跑。这次,又是爱蒂丝指出,凯姆林是她们唯一的希望。
“你有没有探听到什么,爱蒂丝?”亚丝恩礼貌地问。加丝玛是个傻瓜。无论这个世界看上去多么破烂,任何事情也自有它们的规律。
“什么?哦,那里的辣椒酱不像我记忆中那么好了。当然,那已经是五十年前的事情了。”
亚丝恩压抑住一个叹息,也许现在的确应该让爱蒂丝遭遇某种意外。
房门再次被打开,提麦勒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让房里的所有人都吃了一惊。这名身材瘦小、有张狐狸脸的灰宗两仪师在肩头披着一条绣有狮子图案的长袍,长袍在她胸前敞开着,露出里面奶油色的丝绸睡衣。她的一只手上戴着用扭曲的玻璃环穿成的手镯,那些圆环的外表和触感都很像玻璃,但即使是铁锤也不可能打断它们。
“你去了特·雅兰·瑞奥德。”爱蒂丝朝那件特法器皱起眉头,但她的语气并不严厉。她们全都有一点害怕提麦勒,因为魔格丁让她们从头到尾观看了莉亚熏垮掉时的样子。亚丝恩在获得披肩的一百三十多年时间里,见识过不少杀戮和折磨,但她从没见过有谁像提麦勒一样……热情如火。
加丝玛偷偷观察着提麦勒,她似乎并不知道自己正紧张地舔着舌头。亚丝恩急忙将嘴巴闭上,并希望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动作。爱蒂丝则显然没注意到她在干什么。“我们有过协议,不使用那些东西。”她的声音几乎和恳求差不多了,“我相信,一定是奈妮薇伤了魔格丁。如果她能在特·雅兰·瑞奥德里打败弃光魔使,那我们怎么可能对抗她?”她转身看着其他人,竭力用叱骂的语气说:“你们两个知道吗?”但她的声音至多只是焦躁地大喊。
加丝玛愤怒地和爱蒂丝对视着,而亚丝恩只是显出一副无辜的样子。她们都知道,但谁愿意去对抗提麦勒?她怀疑就算是爱蒂丝当场抓到提麦勒用特法器进入梦的世界,顶多也只是会象征性地反对一下。提麦勒很清楚自己的权威,所以她并没有俯首接受爱蒂丝的教训,向爱蒂丝道歉。她只是微微笑了笑,而她的眼睛始终都是冰冷的,那双黑色的大眼睛显得有些过分明亮。“你是对的,爱蒂丝,看样子,伊兰已经来了,而奈妮薇就陪在她身边,她们两个都在王宫里。”
“是吗?”爱蒂丝在提麦勒的注视下微微扭动着身体,“那么,”她舔了一下嘴唇,又一次挪动了双脚,“即便如此,在我们想办法越过那些野人,捉住她们之前——”
“她们只不过是野人,爱蒂丝。”提麦勒倒在一张椅子里,毫不在意地摊开四肢,但她的声音却越发严厉了。那种语气大概还不算是发号施令,但也绝对不容许其他人的质疑。“这里只有三个姐妹会给我们造成麻烦,我们能处理掉她们。我们能得到奈妮薇,也许还能得到伊兰。”她突然向前倾过身子,双手紧紧按住椅子扶手。虽然她只穿着睡衣,但从她身上散发出强大的压迫感,爱蒂丝后退了一步,仿佛差一点被她的目光推倒。“否则我们为什么要到这里来,爱蒂丝?这就是我们来此的目的。”
没有人再说话,她们的身后已经留下一连串的失败——在提尔,在坦其克。如果无上庭现在找上她们,也许只是为了取她们的性命。但如果她们能找到一位弃光魔使主子,情况就大不一样了。魔格丁非常想要奈妮薇,那么其他弃光魔使也许同样会对那个女孩感兴趣。真正困难的地方在于找到一位弃光魔使,好献上她们的礼物。但除了亚丝恩外,似乎没有人想到这一点。
“有其他人正在窥视我们的两个见习生。”提麦勒靠回到椅子里,用厌烦的声音说道,“一个男人让她们发现了他,还有另一个我看不见的人。”她气恼地撅起了嘴,但眼睛依旧是冰冷的。“我只能躲在一根圆柱后面。这样你高兴了吧,爱蒂丝,我在尽量躲避那些女孩。你高兴了吗?”
爱蒂丝只能结结巴巴地说提麦勒做得很好。
亚丝恩让自己感觉了一下她的四名护法,他们一直在向她靠近。当她们离开萨马拉时,她已经停止了伪装。四个人里,只有博沃是暗黑之友,但其余的三个人也会相信她所说的一切,对她百依百顺。除非有绝对的必要,她不会让房间里的这些人知道她的护法已经来了,但她希望自己身边随时都会有可以差遣的战士,肌肉和钢铁非常有用。如果遇到了最糟的情况,她还可以使用那根长手杖。魔格丁自以为已经将那根手杖妥善地藏了起来,实际上并非如此。
清晨的阳光透过起居室的窗户,将室内照成一片灰色。现在比夏安女士通常的起床时间要早一个小时。但这个早晨,她在天还全黑时就已经穿好了衣服。现在,她相信自己是夏安女士,那个制鞍匠的女儿蜜丽·斯甘已经完全被遗忘了。无论在哪一方面,她都是夏安·埃瓦因女士,多年来一直如此。威廉姆·埃瓦因爵士早已穷困潦倒,居住在一座摇摇欲坠的农舍里,他甚至没能力对这座农舍进行基本的修缮。他和他唯一的女儿,也就是这个家族最后的血脉一直住在偏僻的乡下,在那里,没有人会注意到他们的贫困。现在,他们的骨头都已经被埋进那座农舍旁的树林里。而她是夏安女士。也许这座设施完备的石头房屋还算不上一座官邸,但它肯定比得上任何富商的住宅。她也早已经死了,就在她签署文件,将全部财产留给她的“继承人”之后。这幢屋子里的家具做工都很精致,地毯是昂贵的上品,织锦壁挂甚至椅子坐垫上都绣着金丝花纹。蓝纹大理石壁炉中跳动着火焰,原先样式朴素的墙楣上现在都雕刻着埃瓦因家族的心与手纹章。
“再来一些酒,孩子。”她说道。法理恩急忙提起高颈银酒壶,在她的酒杯里倒满了热气腾腾的香料酒。这身胸口绣了一颗红心和一只金手的仆人制服很适合法理恩。当她迅速将酒壶放在橱柜上,退回到门旁站好时,她的长脸就像是一副僵硬的面具。
“你在玩一个危险的游戏。”玛芮琳·葛马芬一边说,一边在手掌间转动着她的高脚杯。这名褐宗姐妹骨瘦如柴,头发是毫无生命感的浅褐色,她看起来根本就不像一位两仪师。虽然现在她穿着一身质料上乘的蓝色羊毛裙,但她的窄脸和宽鼻子比法理恩更适合那身仆人制服。“我知道,她被屏障了,但只要她恢复导引能力,你就只剩下哀号的份了。”她的薄嘴唇扭曲了一下,仿佛是在微笑。“也许那时你连哀号都做不到。”
“这是莫瑞笛做出的安排,”夏安答道,“她在艾博达的任务中失败了,莫瑞笛要对她进行惩罚。我不知道这其中的细节,也不想知道,但如果莫瑞笛想把她的鼻子埋进泥巴里,我就会让她的鼻孔中除了烂泥以外什么都没有。难道你认为我应该违背弃光魔使的命令?”这个想法让夏安自己也打了个哆嗦。玛芮琳端起酒杯,想用喝酒的动作掩饰自己的表情,但她的眼睛里还是流露出紧张的神情。“你呢,法理恩?”夏安问道,“你想让我请求莫瑞笛将你带走吗?他也许会让你生活得轻松一些。”就算骡子能像夜莺那样歌唱,她的这句话也不可能变成事实。
法理恩丝毫没有犹豫,她挺直脊背,行了个标准的屈膝礼,面孔变得更加苍白了。“不,主人。”她慌张地说道,“我对现在的生活非常满意,主人。”
“看到了没?”夏安对另一名两仪师说。她并不相信法理恩真的满意现在的生活,但只要能不直接面对莫瑞笛,法理恩肯定愿意接受一切惩罚。为了完成莫瑞笛的命令,夏安也会竭尽全力虐待法理恩。没有人能知晓弃光魔使都知道些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们会怎么想。她觉得自己的失误隐瞒得很好,但她绝不会有任何侥幸心理。“当她能再次导引时,她就不会再是一名女仆了,玛芮琳。”不管怎样,莫瑞笛说过,夏安如果愿意,随时都可以杀掉法理恩,就算是把玛芮琳杀掉也无所谓,所以夏安并不担心这两名两仪师会如何仇视她。
“也许是吧!”玛芮琳面色阴沉。她又瞥了法理恩一眼,面孔扭曲了一下。“魔格丁命令我向你提供一切可能的帮助。但我告诉你,我不会进入王宫。这座城市里已经有太多两仪师,让我厌烦至极;而王宫里又塞满了野人,我只要在那里走出十步远,肯定会有人发现我。”夏安叹了口气,翘起一条腿,靠回到椅子里,懒洋洋地踢着脚上的拖鞋。为什么人们总是要一直重复你已经知道的废话?这个世界上简直充满了傻瓜!
“魔格丁命令你们服从我,玛芮琳,这点我很清楚,因为莫瑞笛已经告诉我了。他没有告诉我他和魔格丁之间的关系,但我相信,只要他打一个响指,魔格丁肯定会跳起来。”这样谈论一名弃光魔使是危险的,但她必须把这件事讲清楚。“你是否想再一次告诉我,你有什么事情是不想做的?”
那名窄脸两仪师舔舔嘴唇,又瞥了法理恩一眼。她是不是在害怕会和法理恩有同样的下场?说实话,夏安宁愿现在伺候她的是一名正常的侍女,而不是什么两仪师。至少现在,这个两仪师对她还算俯首帖耳。但当这件事结束时,她们两个可能都难逃一死。夏安不喜欢这种前途未卜的情形。
“我没有说谎,”玛芮琳缓缓地说,“我在那里真的会被立刻发现,而且那座王宫中已经有人了。她能做到你想做的事,只是和她联系上还需要时间。”
“不要在这件事上耽搁太久,玛芮琳。”也就是说,王宫中的两仪师里有一个是黑宗?她一定是两仪师,而不仅仅是一名暗黑之友,只有这样她才能完成夏安的任务。
房门被打开来,姆雷林带着疑问的神情探头进来,魁梧的身躯几乎塞满了整个门框,不过夏安还是看到他身后跟着另一个男人。她点点头,姆雷林走到一旁,示意戴维德·汉隆跟进来,然后关上了房门。戴维德披着一件黑色的斗篷,他一只手伸进法理恩的裙子里,捏了一下她的屁股。法理恩凶狠地瞪了他一眼,却没有任何动作。戴维德也是对她惩罚的一部分,虽然夏安并不喜欢看到他这么对待这个女人。
“那种事以后再做吧!”她命令道,“情况进展如何?”那张长方形脸孔上立刻露出得意的微笑。“一切都和我计划的一样,”他将黑色斗篷的一侧甩过肩膀,露出红色外衣上代表军阶的金色花结,“你正在和女王贴身卫兵的队长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