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出价(1 / 2)

“我们找到了什么?”一个严厉的女性声音响起。菲儿抬起头,愣了一下,热茶暂时从她的意识中溜走了。两名艾伊尔女子从盘旋的雪花中走出来,中间还跟着一名个子矮了许多的奉义徒。艾伊尔女人每迈出一步,小腿都会插入厚厚的积雪中,但她们仍然迈着有力的大步。而奉义徒则一步一跌,挣扎着跟在后面,一名艾伊尔女人用一只手抓着她的肩膀,才让她不至于被落下。这三个人中间的任何一位都足以让菲儿感到惊讶。那名穿白衣的女子一直温顺地低着头,双手收在宽大的袖子里,和任何一名奉义徒毫无差别,但她的白袍却闪烁着丝绸的光彩。奉义徒禁止佩戴任何饰物,一条工艺精湛的嵌火滴石黄金宽腰带却围在她的腰上,一个款式相同的项圈从她的兜帽里露出来,几乎完全裹住她的脖颈。除了王室成员,很少有人佩戴如此贵重的珠宝。但菲儿的目光只是简单地扫过这名奉义徒,更让她感到怪异的还是那两名艾伊尔女人。她能看出来,她们是智者,她们在举手投足间充满了威严,只有习惯发号施令的人才会这样,而她们的外表是最令菲儿吃惊的。那名拉着奉义徒的女人长相好似一只鹰,一双蓝眼睛里的目光犀利无比,她的头顶上围着一条深灰色披巾。像大多数艾伊尔人一样,她的身高足足超过六尺,她的同伴甚至比佩林还要高出至少半个拳头!不过她的身材一点也不健壮,沙黄色的头发从她的头顶一直垂到腰际,用一条宽大的黑色手绢束在脑后。她将棕色的披巾披在肩头,白色衬衫在胸前敞开,露出很大一片胸部。在这种天气里穿着如此暴露,她怎么可能不被冻僵?她脖子上那些沉重的象牙和黄金项链一定像冰一样冷!

她们来到跪在地上的囚犯面前,那名面孔如鹰的女人不以为然地朝那些捉住她们的沙度人皱了皱眉,然后做了一个解散的手势。不知为什么,她的另一只手仍然紧抓着那名奉义徒的肩膀。三名枪姬众立刻转身向沙度人的大队跑去。一名沙度男人也跑走了,但鲁蓝和其他人在离开前又互相交换了一个冰冷的眼神。也许这其中有某种含意,也许毫无意义。菲儿突然明白了,一个陷入漩涡的人在绝望地捉住最后一根稻草时是怎样的心情。

“我们只是让瑟瓦娜得到更多奉义徒。”那个身高远超过正常人的女人以颇有兴致的语气说道。大概会有人认为她刚强的面孔相当漂亮,和其他智者相比,她也的确算是温柔的了。“除非全世界的人都成为瑟瓦娜的奉义徒,否则她永远也不会满意的。不过我对此并不反对,赛莱维。”她说完又笑了一声。

鹰眼的智者没有丝毫笑容,她的脸简直像石头般坚硬,她的声音也是一样:“瑟瓦娜已经有太多奉义徒了,莎莫林,我们不该带着那么多奉义徒。现在我们应该全速疾奔,而他们却让我们只能爬行。”她一边说,一边用钢针般的目光扫视那些跪着的俘虏。

当那道目光落在菲儿身上时,她打了个哆嗦,急忙将脸埋在杯子里。她以前并没见过赛莱维,但光是赛莱维这道目光就让她明白,这个人会不遗余力彻底粉碎针对她的一切挑战,而且她一眼就能看出任何敢向她挑战的人。即使这样的人只是宫廷中一个愚蠢的贵族,也已经相当难缠了。现在菲儿最害怕的就是这个赛莱维对她产生任何兴趣,这会让她的逃跑难上加难。菲儿从眼角偷瞥着赛莱维,就好像在监视一条斑点蝰蛇,而这条蛇正盘卷身体,高高立起在她面前,鳞片在太阳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要驯服,菲儿想,我驯服地跪在这里,脑子里没有任何念头,只想喝茶。不要再看我了,你这个冰块眼珠的巫婆。她希望其他伙伴也能像她一样。

雅莲德却打破了她的希望,她想要用肿胀的双脚站起来,踉跄了一下,又颤抖着跪到毯子上,即使是这样,她仍然在不断飘落的雪花中挺直身体,高昂起头。红条纹毯子裹住她赤裸的身体,仿佛是一条丝绸绶带围绕在她穿着庄严礼服的身躯上,虽然双腿裸露,长发散乱,但她仍然显示出相当的傲慢神情。

“我是雅莲德·麦瑞萨·基加林,海丹女王,”她大声宣布,那样子像极了一位女王正在训斥无赖地痞,“你们必须对我和我的同伴以礼相待,并严厉惩罚那些粗暴对待我们的人,这才是明智的行为。你们可以从我们身上得到大笔赎金,那将是远超过你们想象的巨款。我们可以宽恕你们的罪行。我的君主和我要求得到良好的食宿招待,并尽快安排我们回去。当然,还有她的女仆也要得到招待。她们不必得到和我们相同的款待,但也不能受到任何伤害,即使你们对我的君主的仆人稍有虐待,我也绝不会付出一枚金币的赎金。”

菲儿差点呻吟出来。这个白痴以为俘虏他们的人只是一群强盗吗?但她已经没时间呻吟了。

“这是真的吗?盖琳娜,她是一名湿地人的女王?”另一个女人从俘虏背后策马而出,她胯下的黑色高骟马在雪地上迈着轻盈的脚步,菲儿认为她应该是艾伊尔人,却无法确定。骑在马背上的人很难判断身高,但她看上去绝对不比菲儿矮,而且她有一双绿色的眼睛和被太阳晒成褐色的面孔,但……她宽大的黑色裙子乍看很像是艾伊尔风格的裙装,为了方便骑马才被剪裁分开,而且显然是用丝绸做成的。她的乳白色外衫也是丝绸的,在裙摆下面露出一双红色的靴子;用来束住她金色长发的是一块红色的锦缎,还有一只拇指粗细、镶嵌着火滴石的黄金束发环。和露出大片胸部的莎莫林相反,她的胸口快要被大珍珠、翡翠、蓝宝石和红宝石项链盖满了,她的手镯从手腕几乎一直戴到臂肘,而且比那两名智者的手镯更加华贵得多。艾伊尔人不该戴戒指,但她的每根手指上都闪耀着宝石的光泽。她的肩膀上并没有深色的披巾,而是一袭亮红色的斗篷,斗篷边缘还用金线绣着大量繁复的花纹,镶嵌着白色皮毛,在她背后随风飘摆。不过,她骑在马背上的姿势就像任何艾伊尔人那样笨拙。“而且这个女王还有一个……”她的舌头绊了一下,“君主?就是说,有一个人得到了女王的宣誓效忠?那可真是个强大的人。回答我,盖琳娜!”

那名穿着丝绸长袍的奉义徒缩起肩膀,带着谄媚的笑容开始回答:“如果一个人能得到女王的宣誓效忠,那她肯定是非常强大的,瑟瓦娜,我从未听过这样的事。但我相信她确实是雅莲德,我在多年以前曾见过她,那时她还是个女孩,现在,她已经加冕成为海丹女王。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来阿玛迪西亚。那些白袍众或罗德蓝王如果发现了她,一定会立刻将她捉住——”

“够了,丽娜,”赛莱维严厉地说道,她握住盖琳娜肩头的手明显更加用力了,“你知道我痛恨你的唠叨。”

那名奉义徒打了个哆嗦,仿佛被痛击了一拳,话音也立时消失了。她面孔扭曲着,又向赛莱维送上奉承的笑容,那样子甚至比她刚才向瑟瓦娜答话时更加可怜。当她扭动双手时,黄金的光亮在她双手之间不停闪烁着,而她黑眼睛里却闪烁着恐惧。她肯定不是艾伊尔人。赛莱维完全不在意她的谄媚,就好像她是一条狗,听到主人的召唤自然会跑过来。这名智者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瑟瓦娜身上。莎莫林则瞥了一眼那名奉义徒,嘴角轻蔑地抽动了一下,然后便用披巾遮住胸部,也将目光转向了瑟瓦娜。艾伊尔人的脸上从不会有太多表情,但她显然不喜欢瑟瓦娜,而且对这个女人有很强的戒心。

菲儿的嘴唇仍然叼着杯沿,但她的视线也一直跟随着这个骑在马背上的艾伊尔人。她觉得自己就像是在看着洛根或马瑞姆。瑟瓦娜像他们一样,用血与火将自己的名字印在天空上,凯瑞安需要用许多年时间才能从她制造的灾难中恢复过来,而且这场灾难已经影响到了安多、提尔和更远的地方。佩林将这场灾难归罪于一个叫库莱丁的男人,但菲儿早就听说正是这个女人在暗中操纵一切,而且,谁也不否认,杜麦的井所发生的大屠杀正是她一手造成的。佩林几乎死在那里。所以她和瑟瓦娜之间还有一层私人的仇恨,如果她能报这个仇,即使把鲁蓝的耳朵留在他的脑袋上也无所谓。

这个满身珠宝的女人催动她的坐骑,缓步走到这一排跪倒的俘虏面前,她的一双绿眼睛眨也不眨,几乎像赛莱维的一样寒冷。黑色马蹄蹍碎积雪的声音仿佛突然间变得非常响亮。“你们之中谁是女仆?”真是一个奇怪的问题。麦玎犹豫了一下,才从毯子里伸出一只手。瑟瓦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么……那名君主呢?”

菲儿想过要隐瞒身份,但不管用什么方法,瑟瓦娜一定能知道她想要知道的事情。她终于不情愿地举起手,然后打了个哆嗦,并不是因为寒冷。赛莱维用那双冷酷的眼睛看着面前的一切,她在监视瑟瓦娜,还有被瑟瓦娜点出的人。

菲儿觉得不可能有人会对那种令人恼怒的盯视无动于衷,而瑟瓦娜却波澜不惊地掉转马头,朝俘虏的背后走去。过了一会儿,她才说道:“她们这种样子是不可能徒步行进的,我也看不出她们有什么理由能够和孩子们一同骑马。盖琳娜,为她们治疗。”

菲儿愣了一下,手中的杯子差点掉落在地,她将杯子朝奉义徒推过去,并竭力禁止自己再做出其他任何动作。毕竟,杯子已经空了。那个脸上带着伤疤的奉义徒平静地再次向杯中倒入茶水。治疗?她的意思肯定不会是……

“好了,”赛莱维一边说,一边推了手中的奉义徒一把,让她不由得踉跄一下,“快一点,小丽娜,我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的。”

盖琳娜勉强稳住身体,挣扎着向俘虏走去,积雪一直没过她的膝盖,她的长袍在雪地中拖曳着,但她只是专心地朝她的目标走去。在她的圆脸上,一双睁大的眼睛里,恐惧与厌恶掺杂在一起,而那种复杂的表情之中还流露出……热切的情绪?不管怎样,那种表情十足地令人恶心。

瑟瓦娜绕着俘虏走了一圈,又回到菲儿的视线中,在两名智者面前勒住缰绳。她丰满的嘴唇紧绷着,凛冽的寒风吹起她的斗篷,雪花落在她的头顶,她却似乎毫无察觉。“我刚刚得到讯息,赛莱维,”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目光如同闪电般凶狠,“今晚,我们和琼宁一同扎营。”

“第五个氏族,”赛莱维不动声色地说道,对她而言,风雪似乎也是完全不存在的,“五个氏族,而还有七十八个分散在寒风中。你应该记得要重新统一沙度的誓言,瑟瓦娜,我们不会永远等下去。”

现在,瑟瓦娜眼里不再射出闪电,而是变成两座绿色的活火山。“我向来言出必行,赛莱维,你最好记得这一点。你还要记住你给我的建议,我才是部族首领的代言人。”

她转过胯下的骟马,用脚跟猛跺马的肋侧,想让坐骑朝川流不息的艾伊尔大队疾驰而去,但在这么深的积雪中,没有任何马匹能跑得起来。黑马努力迈出比平常行走更大的步伐,但成效甚微。赛莱维和莎莫林看着那一人一马消失在雪花的迷雾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至少对菲儿而言,这是一个重要的变化。她知道,这些艾伊尔人之间的关系紧张得如同竖琴的琴弦,她们在相互憎恨,也许这是一个可以利用的弱点,但她还不知道该怎么利用。看样子,沙度人大部分并不在这里,而菲儿直到现在也还没看见这支部队的尾巴。盖琳娜终于走到她的面前,所有杂乱的念头立刻从菲儿的脑子里飞走了。

盖琳娜勉强露出一副镇定的样子,一言不发地用双手捧住菲儿的头。菲儿觉得自己仿佛是猛吸了一口气,但她无法确定。整个世界开始飞旋。她抽搐着,像是想要站起来。时间飞一般地掠去,或者也可能是心跳慢得如同爬行。穿白袍的女人向后退去,菲儿瘫软在毯子上,对着粗羊毛毯大口喘着气。她的双脚已经不再痛楚,但至上力的治疗总是会让人感到饥饿。从昨天早餐到现在,她没再吃过东西,现在任何能放进盘子里的东西都会立刻被她塞进肚子里。她已经不再疲惫,但她的肌肉只不过是从冻结的布丁变成融化开的清水。她勉强用双臂撑起身体,颤抖着再一次裹紧灰条纹毯子。盖琳娜施行的治疗术让她吃惊,而同样让她震惊的是盖琳娜的手。她小心地让那个疤脸男人将冒着热气的杯子举到她的嘴边,因为她不确定自己的手指有足够的力量握住这只杯子。

盖琳娜没有浪费时间,很快地,雅莲德也开始摇摇晃晃地从毯子上爬起来。条纹毯子从身上滑落,她却完全没注意到,当然,她身上的伤口也消失了。麦玎直挺挺地趴在地上,毯子盖着她的身体,她的四肢从毯子下面直直地伸出来。齐亚得被盖琳娜捧住头的时候,一下子就跳起来,挥舞着手臂,粗重的呼吸声清楚地传进菲儿的耳里。她脸上黄色的肿块就在菲儿眼前消失了。当盖琳娜放开她,转身去治疗贝恩时,她又像被砍倒的树干般倒在地上,但几乎是立刻她就站了起来。

菲儿大口喝着茶,心思飞速转动着。盖琳娜的手指上的确戴着一枚巨蛇戒,如果不是盖琳娜的治疗术,她甚至不会注意到这一点。盖琳娜是一名两仪师,绝对没错,但两仪师在这里做什么?为什么她会穿上奉义徒的白袍?她为什么会对瑟瓦娜那样谄媚?而对于赛莱维,她甚至像是一条渴望能舔舔主人脚趾的狗!然而她竟然是两仪师!

现在,盖琳娜已经站在俘虏队伍的最末端,爱瑞拉瘫倒在她面前。因为在短时间内过度施行治疗术,盖琳娜已经稍微有些喘息了,她看着赛莱维,仿佛在期待着一句赞美,但那两名智者已经朝沙度大队走去,不时低声交谈两句,根本没看她一眼。过了一会儿,这名两仪师皱起眉头,提起袍子的下摆,拼命朝那两名智者追了过去,但她还不停回头瞥着这一队俘虏。当雪幕彻底遮蔽她的身影时,菲儿甚至感觉到她还在回头看着她们。

更多奉义徒从另一个方向走了过来,男女混杂,差不多有十来个人。其中只有一个是艾伊尔,那是一个红头发的瘦子,一道细长的白色伤疤从他的发际一直延伸到下巴。菲儿能够认出这群人中白皮肤的小个子是凯瑞安人,其他人身材更高,皮肤更黑,她觉得那些应该是阿玛迪西亚人或阿特拉人。甚至还有一个古铜色皮肤的阿拉多曼人,那名阿拉多曼人和另外一名女子在腰间围着闪闪发亮的黄金宽腰带,脖子上也戴着宽大的项圈。菲儿又发现,佩戴这种首饰的还有一个男人!不管怎样,奉义徒佩戴首饰虽然奇怪,但似乎并不重要。现在最令菲儿感兴趣的,还是他们携带的食物和衣服。他们拿来一篮篮面包、黄色的干酪和干牛肉,正在照顾俘虏的奉义徒则继续为俘虏提供茶水。菲儿全神贯注地以最快的速度将各种食物塞进嘴里,即使在穿衣服时也没有停下咀嚼。体面是不重要的,速度才是重要的,其他人也和她没什么差别。这些奉义徒带来的白色兜帽长袍和两层厚衣暖和得令菲儿吃惊。厚实的羊毛长袜和齐膝高的软皮长靴也让她感到很舒服——这些为奉义徒准备的皮靴竟然也都被漂白了!但这些并不能填满菲儿空虚的肚皮。艾伊尔人的干肉就像靴子皮一样硬,干酪简直像是石头,面包也不比它软多少,但它们对菲儿来说比任何珍馐美味都可口!即使嘴里全都是食物,她仍然馋得直流口水。

她一边咽下满嘴的干酪,一边系好靴带,站起来,抚平长袍。但她伸手去拿面包时,那名系着金腰带的胖女人从她肩头的一只布袋里拿出一条金链腰带。菲儿匆忙地吞咽着,一边向后退了一步,看着那个女人疲倦的眼睛说道:“谢谢,我并不想要这东西。”她有一种可怕的感觉,这些装饰品并非不重要的东西。

“你的想法是没意义的,”那个胖女人的声音像她的眼神一样充满了疲惫,她的口音和举止都表明她是一名阿玛迪西亚人,“现在,你将侍奉瑟瓦娜主人,你要穿上给你的一切衣物,遵从所有命令,否则你就要受到惩罚,直到你明白自己的错误。”

几步以外,麦玎也在抗拒那名阿拉多曼人,拒绝戴上她手上的项圈。雅莲德在那个戴着黄金链子的男人面前一步步后退,她将双手挡在胸前,脸上全都是厌恶的表情;而那个男人的手中同样有一条黄金腰带。不过麦玎和雅莲德全都在看着菲儿,这让菲儿感到庆幸,也许森林中的那顿鞭子确实还有些用处。

菲儿重重叹了口气,向她们点一下头,然后就任由那个肥胖的奉义徒将宽腰带系在她身上。看到她的反应,其他两个人也都放弃抵抗,看样子,这次打击已经超出雅莲德的承受能力。当她被系上腰带、戴上项圈时,她只是茫然地站在原地,双眼望着远方。麦玎则仿佛要用目光在那名苗条的阿拉多曼人身上钻出一个洞来。菲儿竭力用微笑鼓励她们,但微笑实在是太困难了。对她来说,项圈在脖子上扣紧时的声音,就如同牢房门被关闭时的响声。腰带和项圈都能被轻松地摘取下来,但所有侍奉“瑟瓦娜主人”的奉义徒肯定会被严加看管。灾难总是伴随着灾难,但情况一定会好转起来的,必须好转起来。

菲儿很快就发现自己正迈着不稳定的双腿在雪地中行走,走在她身边的是脚步踉跄、眼神呆滞的雅莲德和满面怒容的麦玎,而她们周围是一群牵着牲口的奉义徒,这些牲畜驮着被盖住的大篮子,拉着装在木雪橇上的满载车辆。这些大车的轮子都被卸下来,放进车里。沙度人也许不熟悉雪,但已经迅速学会了一些在雪地行进的技巧。菲儿、麦玎和雅莲德的身上没有任何负重,但那名肥胖的阿玛迪西亚女人已经清楚表明,她们从明天开始就会背上沉重的担子,而且从此以后再也不能放下了。菲儿不知道有多少沙度人在这支队伍里,她只觉得这支队伍如同一座正在移动的城市,甚至是小型国家。十来岁的孩子还可以乘车,其他人就必须步行了。所有沙度男人都穿着凯丁瑟,大多数沙度女人则穿戴着智者一样的裙装、宽松上衣和披巾;也有一些沙度男人没有穿凯丁瑟,手里只拿着一支长矛,或者并未携带武器。他们和那些全副武装的沙度人相比,也显得温和一些,就如同砂岩和花岗岩相比要柔软一些。

那个阿玛迪西亚胖女人离开时,并没有告诉菲儿她的名字,除了惩罚和服从之类的话,她也没有透露更多讯息。这时,菲儿才发现,她在大雪中已经看不见贝恩和其他人的影子了。没有人命令她必须停留在一个固定的位置上,所以菲儿开始在沙度队伍中来回寻找,雅莲德和麦玎一直陪在她身边。为了保留一点暖意,菲儿不得不将双手插进袖子里,这让她在雪地中行走变得更加困难。凛冽的寒风逼迫她们用兜帽紧裹住头脸。从她们身边经过的奉义徒和沙度人只会瞥一下标明她们身份的金腰带,就不再多看她们一眼。虽然菲儿在这支队伍中穿梭了十几次,但她的努力最终被证明是彻底失败的。到处都是穿着白袍的人,深深的兜帽遮住了所有人的面孔。

“我们只能今晚再去找她们了。”麦玎最后说道。她一直在深深的积雪中笨拙地迈着大步,凶猛的目光从她的蓝眼睛里一直射到兜帽外。她一只手紧抓着脖子上的粗金链,仿佛要用力将它拉断。“照现在这种样子,别人走一步,我们却要走十步、二十步,这样找下去不会有任何结果。而且当我们到达宿营地的时候,肯定会累得动也动不了。”

在菲儿的另一边,几乎已经麻木的雅莲德,只是对麦玎不容置疑的话语挑起一侧的眉弓。菲儿看着她的女仆,但她的目光已经足以让这名女仆满脸通红,张不开嘴了。这个女人在想什么?菲儿从没想过一名女仆会这样说话,但她很清楚,麦玎在她的逃亡计划中会成为一名坚定的同伴。如果她能导引就好了,菲儿曾经对此抱持很大的希望,直到她明白麦玎在这方面的能力几乎等于零。

“必须在今晚,麦玎。”菲儿同意了麦玎的建议。不管用多少个晚上,一定要找到她们,但她并没有说出心中的这个想法。她匆匆扫视身边的人群一眼,确认没有人能够偷听到她们的交谈。那些沙度人只是在落雪中专注地跋涉着,并催赶整支队伍朝那个未知的目标行进。而除了她们以外的那些奉义徒,无论是被逼迫的还是彻底驯顺的,看上去都有着自己的心事。“现在沙度人对我们还是很宽松,”菲儿再次开口,“也许你们能找到机会,走到队伍边上,悄悄溜走。只要不在沙度人的鼻子下这么做,你们就有可能成功。溜出去,找到机会就绝对不要错过。白色长袍能够帮助你们在雪地中藏身。一旦你们找到村庄,沙度人给我们的黄金就能帮助你们回到我丈夫那里,他会追过来的。”她希望佩林的速度不要太快,至少不要距离这支队伍太近。这是一支沙度人的军队,也许不算是规模非常大的军队,但绝对比佩林的队伍规模还大。

雅莲德的脸上现出坚决的神情。“我不会离开你的,”她的声音很轻,但非常坚定,“我不会轻视我的誓言,主人,我会跟你一起逃走,我绝不会离开!”

“她的话也是我想说的。”麦玎说。“我也许只是一名女仆,”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勉强和轻蔑,“但我不会把任何人丢给这些……这些强盗!”她的语气不仅是坚定,更包含着绝对不容反驳的意味。菲儿打定主意,等这件事结束后,一定要让莉妮好好和她一谈谈,让她明白自己的地位!

菲尔张开嘴,想要反驳,不,是对发誓效忠她的人和她的仆人发出命令,但她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黑色人影从沙度人的队伍中走出来,雪幕中出现了一群用披巾覆盖住头脸的艾伊尔妇人,率领她们的是赛莱维,她一边走,一边还在说些什么。其他人放慢脚步跟在她身后,一直跟随她走到菲儿身边。现在,菲儿已经和她们并肩前行了。赛莱维的目光似乎将麦玎的热情也冻结了;实际上,她只是瞥了她们一眼。对她来说,她们并不具有很大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