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传统(1 / 2)

在被俘的第一个小时后,菲儿疲惫地在积雪的森林中行走着,开始担心自己会被冻僵。凛冽的寒风时起时歇,树枝上已经很难看到一片枯叶,所以风可以不受阻碍地在树木间穿行,而即使是最微弱的气流,也如同冰针般刺在她的皮肤上。佩林几乎无法进入她的意识,她偶尔想起他,也只是希望他能知道马希玛的秘密交易;当然,还有沙度艾伊尔的存在。就算是只有那个淫荡的贝丽兰逃出去,能够将讯息带给佩林,也是好的。她衷心希望贝丽兰能够逃出这场伏击,把一切都告诉佩林,然后再掉进一个雪窟窿里,把脖子摔断。但她有比丈夫更急迫的问题需要思考。

这样的天气在沙戴亚只能算是秋天,但沙戴亚的秋天也是会冻死人的。现在,她全身只剩下了一双深色羊毛长袜,一只被用来将她的双手紧紧捆在背后,另一只被当成套索拴在她的脖子上。在这样的天气里全身赤裸,再多勇敢的言辞也没有任何用处,寒冷让她不会出汗,但她的双腿很快就因为拼命奔跑而酸痛不已。那些戴着黑色面罩的沙度男人和枪姬众,只有在积雪齐膝时才会放慢速度,如果积雪只是没过脚踝,他们立刻又会开始持续不断地奔跑。他们仿佛从不知道疲惫,就连马匹也不可能比他们的速度更快。她颤抖着,被套索拉着竭力奔跑,一边拼命紧咬着牙关,不让牙齿发出碰撞的声音,一边还要尽可能地吸入更多的空气。

沙度人的实际数量比她遭到攻击时所估计的要少,她相信他们不会超过一百五十人。现在他们全都手持短矛或角弓,做好战斗准备,任何人都不可能对他们发动突袭。他们永远都保持着高度警戒,像幽灵般在树林中穿行,只有当他们的齐膝软皮靴踏在雪地上时,才发出很轻微的声音。不过,他们绿色、灰色和褐色的衣服在白色的雪地上相当容易辨识。贝恩和齐亚得告诉过她,绿色是在艾伊尔人越过龙墙后才添加在凯丁瑟上面的,这样能增加他们在绿色环境中的隐蔽能力。为什么这些人没有在冬天降雪时穿上白色的凯丁瑟?现在,任何人从很远的地方就能发现他们。她竭力仔细观察跑过的地方,尽量记住一切细微的环境特点,以备她们逃跑时可以用到。她希望其他被俘的人也在这么做。佩林一定会来找她,但她绝不期望自己能得到外力的救援。等待援救的人可能会等上一辈子。而且,她们需要尽快逃脱,如果这一队艾伊尔人和他们的大队会合,她们逃出的希望就更加渺茫了。现在她还没想到逃跑的办法,但一定会有办法的。她们唯一能指望的好运,是这些艾伊尔人要在几天后才能和他们的主队会合。阿玛迪西亚的这一部分非常混乱,但如果有成千上万的沙度人就在附近,她是不可能得不到任何情报的。

她曾经想回头去看看那些和她一起被俘的人,但这样做唯一的结果就是她一头栽倒在雪地里。她的身体半埋在雪中,突如其来的寒冷让她惊呼一声。而当那个拉着她的大个子沙度人把她揪起来时,她又不由得喊了一声痛。这个叫鲁蓝的家伙肩膀像佩林一样宽,而且比佩林足足高出一个头。他抓住菲儿的头发,一把就将她提起来,又朝她赤裸的臀部狠狠掴了一掌,便继续迈开大步向前跑去,迫使菲儿不得不紧跟在他身后。他的一掌足以让一头骡子狂奔起来。尽管她一丝不挂,但鲁蓝的蓝眼睛里没有任何男人在看女人时会有的那种神色,菲儿对此感到欣慰,却又有些不甘……她当然不想让这个男人用充满色欲的眼神盯着她,甚至不希望看到他对她有丝毫兴趣,但那种冷漠的眼神对她简直是一种侮辱!在那以后,菲儿努力让自己不再摔跤,但连续几个小时毫无停顿的奔跑,让菲儿觉得即使是简单的站立,也变得愈来愈困难了。

一开始,她还在担心自己身体的哪个部分会先被冻僵,但随着太阳从东方移动到西方,在没有尽头的奔跑中,她逐渐只能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双脚上。幸好鲁蓝和前面的那些人为她踩出了一点道路,但坚硬的积雪如同刀刃般划伤了她的脚底,她的脚印上开始出现红色的痕迹。更加可怕的还是寒冷本身。她以前见到过被冻伤的手脚,再过多久,她的脚趾就会变成黑色?她吃力地在抬起脚的时候活动着脚趾,并尽可能地活动手指。手指和脚趾是最危险的,但她身上任何一处暴露的皮肤都有被冻伤的可能。对于她的脸和身体其余的部分,她只能托付给自己的运气了。活动脚趾带来了疼痛,当牵动脚底的伤口时,疼痛也变得更加剧烈。但任何感觉都比没有感觉来得好,如果感觉消失,那么她的身体就不会有多少剩余时间了。活动,奔跑,活动,奔跑,这些事情充满她的神智。她用颤抖的双腿坚持移动,努力保持自己的手脚不被冻僵,她要一直动下去。

突然间,她撞在鲁蓝的身上,又被他宽阔的胸膛弹了回去。她喘息着,感到晕眩。所有艾伊尔人都已经停住脚步,有几个人已经转过身,其他人则分别监视着所有其他方向。他们紧握武器,仿佛已经预料到一场即将来临的攻击。菲儿刚刚观察到这些情况时,鲁蓝已经再一次揪住她的头发,并弯下腰,拉起她的一条腿,查看她的脚足。光明啊,这家伙真的把她当成是一头骡子了!

鲁蓝放开她的头发和脚,又伸手环抱住她的双腿。菲儿感到一番天旋地转,她被鲁蓝扛到肩膀上,脑袋正好垂在他背后的角弓匣旁边。然后鲁蓝还随意地将她在肩头掂了几下,好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菲儿感到无比愤怒,但她很快就把这股怒气压了下去。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关键是她的脚离开了雪地,而且她现在终于能顺畅地呼吸了。但那个沙度人在这么做的时候至少应该先警告她一下。

她努力抬起头,这样就能看见她的同伴了,发现所有同伴都还在,她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虽然她们都是俘虏,赤身裸体,但她相信,如果现在她们被丢下,那就只能变成雪地中的一具死尸了。她们都被用长袜或碎布条套住脖子,大部分都被反绑住双手。雅莲德已经不再弯着身子试图遮掩自己的裸体了,更加重要的事情取代了海丹女王的威仪。她喘息着,颤抖着,如果牵着她的那个艾伊尔人在蹲下检查她的脚底时没撑住她的手臂,她可能会立刻瘫倒在地上。因为那名艾伊尔人蹲在地上,菲儿看不出他有多么高大,但他的肩膀也几乎像鲁蓝一样宽。冷风将雅莲德的黑发吹到脑后,她的面孔显得相当憔悴。在她身后,麦玎的情况也一样糟糕,她大口喘着气,金红色的头发乱得如同鸟窝,一双蓝眼睛茫然地盯着前方,但她还是努力站直身体,没有去倚靠那个正在检查她脚底的瘦削枪姬众。菲儿的这名女仆似乎比雅莲德更像是一位女王,一位凌乱不堪的女王。

与之相比,贝恩和齐亚得的状况似乎并不比那些沙度人更差,只是齐亚得的脸颊因被俘虏时的沉重一击而肿胀起来,有些泛黄;贝恩火红色短发上的黑色血迹一直延伸到她的脸颊上,不过现在已经冻住了。但那很糟糕,也许她会因此留下瘢痕。不管怎样,那两名枪姬众的呼吸并不急促,她们甚至没有抬起脚接受检查。在俘虏之中,只有她们两个没有被绑住双手——艾伊尔人的传统比绑缚更加有力。她们平静地接受了命运,将成为奉义徒,侍奉俘虏她们的人一年又一天。贝恩和齐亚得在她们逃跑时也许会帮上一些忙,但她们自己肯定不会试图逃走。

最后两名俘虏是莱茜尔和爱瑞拉,她们努力让自己表现得和那两名枪姬众一样,当然,她们没成功。一名高个儿艾伊尔人轻松地将娇小的莱茜尔夹在胳膊下面,以便检查她的脚底,她白皙的脸颊红得像火炭一样。爱瑞拉的个子相当高,但看押她的两名枪姬众比菲儿还要高,她们处置起那名提尔人就像处置玩具一样简单。当她们查看爱瑞拉的时候,她深色皮肤的面孔立刻显出一阵怒容。不过,也许她生气是因为看不懂枪姬众十指灵动的手语。菲儿希望至少她现在不要惹出什么麻烦。刹菲儿之中的所有人都在竭力效仿艾伊尔人,按照他们想象中艾伊尔人的生活方式生活。爱瑞拉非常想成为一名枪姬众,但苏琳她们拒绝传授她手语,这总是让她愤愤不平。如果她知道贝恩和齐亚得曾经教过菲儿一点手语,那她一定会更加气恼。菲儿不能完全看懂那两名枪姬众的手语,但至少可以分辨其中一些。她们认为湿地人的脚很软,这全都是因为他们太娇生惯养、太软弱。如果爱瑞拉知道她们交谈的内容,一定会气炸了。

不过菲儿不必为爱瑞拉担心,虽然当一名枪姬众将她扛在肩上时,她的确露出一副极不情愿的样子。扛起她的枪姬众还假装做了一个摔跤的姿势,然后用另一只手朝她的同伴比划了一下,她的同伴立刻在面罩后方爆发出一阵笑声。这差点让爱瑞拉怒不可遏。但是当她看到贝恩和齐亚得柔顺地匍匐在艾伊尔人的肩上时,她终于也闷闷不乐地垂下了头。莱茜尔在被身边的大汉甩上肩头时尖叫了一声,在那之后,她就彻底沉默了,只是面孔仍然红得可怕。她们对艾伊尔人的效仿反而帮了菲儿一个大忙。

菲儿本来以为雅莲德和麦玎绝对不会制造任何麻烦,但她们的情况却和两名刹菲儿截然不同。当她们意识到要发生什么事,立刻就开始拼命地挣扎起来。这两个女人全身赤裸,筋疲力尽,臂肘以下的部分还被紧紧地反绑在身后,她们当然不可能进行任何有效的反抗,但她们还是扭动着身体,喊叫着,胡乱踢蹬着所有靠近她们的人。麦玎甚至狠狠咬住一个缺乏警戒的艾伊尔人的手,结果被他一抬手,像一条咬人的大狗一样被提了起来。

“安静,你们两个傻瓜!”菲儿对她们喝道,“雅莲德!麦玎!服从他们的安排!听我的命令!”无论是她的女仆还是她的属臣都根本没在意她的话。麦玎吼叫着,像一头叼住猎物的狮子。雅莲德已经被按倒在地,却仍然嚎叫着,用力踢蹬。菲儿只好再次高声发出命令。

“那些奉义徒会安静的。”鲁蓝嘟囔着,重重地拍了一下她的屁股。

菲儿咬紧牙关,压低嗓音骂了一句,这让她换来一次用力的拍打!那个家伙已经把她的匕首插进他的腰带,如果她能伸手够到……不,现在必须忍耐,她一定能忍过去。她要逃走,而不是做出任何无意义的举动。

麦玎的抗争比雅莲德持续得更久一点,最后,两名身材魁梧的男人终于把她的下巴从同伴的手上掰了下来。让菲儿感到惊讶的是,那名被咬的艾伊尔人并没有殴打麦玎,他只是甩掉手上的血,然后笑了!但麦玎并未因此而得救。菲儿的女仆被面朝下地扔到女王身边的雪地里,还没等她们喘上一口气,在冰冷的雪地上扑腾两下,已经有一名沙度男人和一名枪姬众从周围的树丛中走出来,手里各拿着一把用他们的长匕首削来的长树枝。两个女人的肩胛骨中间各被踏上一只脚,又分别有一只手拉起她们被捆住的双臂。随后,她们白嫩的屁股上就爆出了一条条红色的鞭伤。

一开始,两个女人还在继续抗争着,虽然被用力踏住,但还是勉强扭动着身子,当然,现在她们的挣扎更加没有意义了。实际上,她们只能疯狂地晃头,甩动双手,除此以外,她们的上半身几乎完全不能动。雅莲德一直在尖叫着说他们不能这样做,一名女王当然不应该受到这种待遇,但在这种状况下还要坚持这点就有些太愚蠢了。那些沙度人显然能这样做,而且他们正在这样做。

令人惊讶的是,麦玎尖叫的音量一点也不比雅莲德小。看她的样子,任何人都会以为她是一名贵族,而不是一名女仆。菲儿知道,莉妮肯定用鞭子抽过麦玎,而且麦玎肯定不曾这样反抗过。不管怎样,这种反抗对这两个女人没有半点好处。这种有条不紊的鞭打持续很久,直到她们只能语无伦次地号叫,双腿不停抽搐后还没有停歇。当她们像其他俘虏一样被扛上肩头时,她们只能低垂着头痛哭流涕,再也不会做任何挣扎了。

菲儿对她们没有任何同情,在她看来,这两个傻瓜遭受的每一鞭都不冤枉。除了冻伤和脚上的割伤外,她们这样赤裸身体在野外滞留的时间愈久,她们能活着逃出去的可能性就愈小。沙度人一定会把她们带到某个可以躲避风寒的地方去,而雅莲德和麦玎的行为将让她们到达那里的时间迟误很久,也许她们只是被鞭打了一刻钟多一点,但现在生与死的界限可能还不到几分钟。如果到了歇宿的地方,生起火来,即使是艾伊尔人也一定会稍稍放松警戒。她们这样被扛着前进,就可以得到休息,恢复体力。只有这样,当机会来临时,她们才能及时把握住。

沙度人带着他们的俘虏,再次出发了。虽然扛着人,他们的脚步却丝毫不比刚才更慢,实际上,菲儿甚至觉得他们跑得更快了。硬皮弓匣不停撞着菲儿的肋骨,她感到一阵阵头晕,鲁蓝每迈出一大步,都会让她的胃翻腾一下。她只能努力寻找一个位置,让自己不至于被撞得那么狠。“别动,否则你就要掉下去了。”鲁蓝一边低声说着,一边拍着她的屁股,就好像在拍抚一匹受惊的小马。

菲儿抬起头,紧皱双眉朝后方的雅莲德望去。她看不到海丹女王的脸,只能看见交错的鞭痕从女王的屁股一直延伸到整个大腿。如果能在这个将她像口袋一样来回甩搭的大个子身上狠狠咬一口,也许就算是耽误一点时间,被抽上几鞭子也是值得的。但她不会咬他的手,而是要一口咬在他的喉咙上。这个想法很有勇气,但也很糟糕,愚蠢透顶。虽然是被别人扛着,但她知道,自己还是要继续与寒冷抗争。而且她逐渐意识到,这种被扛着的情形可能比刚才更糟。在奔跑时,至少她还必须努力让自己保持直立的姿势,保持清醒。但是随着夜色逐渐浓重,黑暗降临,鲁蓝的这种摇动却仿佛起了某种催眠作用。不,是寒冷正在麻痹她的意识,让她的血液逐渐凝固。她必须奋力反抗,否则她就只有一死。

她开始有规律地活动双手和被绑住的手臂。绷紧双腿,再放松;绷紧,再放松,迫使肌肉中的血液流动。她想到了佩林,开始替佩林思考该如何对付马希玛,以及如果佩林不肯听从她的时候,她又该如何劝说他。她开始思考,如果佩林知道她利用刹菲儿作为间谍,她又该如何处理他们之间将会爆发的争吵,她该如何转移他的愤怒。将丈夫的怒火引导至正确的方向,这是女人必须掌握的一种技巧,而传授她这个技巧的正是此道中的一名大师——她的母亲。那一定会是一场精彩的争吵,然后又会是一场美丽的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