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传统(2 / 2)

想到与他和解,让菲儿忘记要活动肌肉,所以,她只好把注意力集中在争吵上,集中在各种计划上。但寒冷让她的思维渐渐迟钝,她的思路开始紊乱,让她不得不甩甩头,再从头想起。这时鲁蓝对她的训斥也帮助了她,让她能集中精神,保持清醒,即使是他拍在她屁股上的巴掌也是有用的。虽然她痛恨承认这一点,但每次她都会被这样的巴掌从渐渐昏迷的状态中抽醒。过了一会儿,她开始更频繁地挪动身体,挣扎到几乎要从鲁蓝的肩头掉落的程度,这都是为了能让鲁蓝多打她几下。只要能保持清醒,无论做什么都是有必要的。她不知道已经过去了多久,但她的扭动和挣扎开始变得愈来愈无力,直到鲁蓝不再训斥她,更不抽她巴掌了。光明啊,她真希望那家伙能像敲鼓一样敲打她!

光明在上,我为什么会想要这种事?她模糊地思考着。一个绝望而渺茫的意识在告诉她,她在这场战斗中打败了。黑夜似乎比任何时候都更黑,她甚至看不到雪地上的月光,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滑落,滑得愈来愈快,朝向一个无底深渊。她无声地咆哮着,陷入了昏迷。

梦境随之而来。她正坐在佩林的膝头,他的手臂紧紧围绕着她,让她几乎无法移动。在她面前,炽烈的火焰在一座巨大的岩石火炉中吼叫着。他卷曲的胡须刮蹭着她的脸颊,他捏着她的耳朵,让她感觉疼痛。突然间,一阵强风吹进房间,将熊熊炉火如同烛焰般吹熄。佩林变成一阵青烟,随风消散。在痛苦的黑暗中,她与那股风争斗,但风将她吹起,让她翻了一个又一个筋斗,直到她晕眩得无法分辨上下。她孤身一人,滚进没有尽头的冰冷黑暗,知道自己再也无法找到他了。

她跑过一片冰冻的原野,挣扎着走过一个又一个雪堆,栽倒在地,又挣扎着爬起来,惶恐地奔跑。冰柱从干枯的树枝上垂挂下来,将她包围,锯齿般的寒风从没有树叶的森林中吹过。佩林非常愤怒,她不得不离开,她无法回忆起那场争吵的细节,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将自己美丽的狼推入那团怒火,让他彻底失去理智。但佩林并没有失去理智,他正要将她放在膝头,就像他以前所做的那样。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为什么她要逃开?他们会和解。她当然会让他为他的鲁莽付出代价,肯定有那么一两次,她用抛出的碗和锅子让他流了一点血。她当然不是真的要伤害他,她也知道,他绝不会真的伤害她。但她也知道,她必须跑,必须前进,否则她就会死。

如果他捉住我,她无力地想着,至少我的一部分会暖和过来。这个想法让她笑了起来,直到死白色的大地在她周围旋转。她知道,自己很快就会死了。

巨大的篝火俯视着她,高山一样的原木柴堆喷吐着白色的烈火。她赤身裸体,非常非常冷,无论她多么靠近那个火堆,都无法感到暖意。她的骨头冻成了冰,她的皮肉只要轻轻一碰就会变成碎片。她向火堆越靠越近,烈火的灼热让她瑟缩,但严寒仍然充斥在她的皮肤里。越靠越近。哦,光明啊,真热,太热了!但里面为什么还是那样冷?再靠近一点,她开始在烈焰的炙烤中尖叫,但她还是那么冷。再靠近一点。她正在死亡。她尖叫着,但得到的只有死寂和寒冷。

这里是白天,但浅灰色的云团遮蔽了天空。大雪一团团落下,如同大片的羽毛在风中旋转,飞过树梢。风并不猛烈,但不停地用冰冷的舌头舔她。树枝上立起一道道白色的山脊,但很快又随着折断的树枝在风中飘散。大地上的雪愈积愈厚。饥饿的感觉用钝而有力的牙齿咬啮着她的胃。一个瘦骨嶙峋的人,非常非常高,用白色的羊毛兜帽遮住面孔,他正将某个东西塞进菲儿的嘴里,那是一只大陶杯的边缘。他的眼睛绿得令人吃惊,如同一对翡翠,而那对翡翠周围是许多皱缩的瘢痕。他正和她一起跪在一张褐色的大羊毛毯上,另一条灰色条纹的毯子裹住了她赤裸的身躯。热茶和蜂蜜的味道裹住了她的舌头,她用虚弱的双手捉住那个人强有力的手腕,惟恐他将那只杯子拿走。她的牙齿战栗着,敲击着杯子,但她已经开始贪婪地大口吞下杯中浓稠暖烫的液体了。

“别喝太快,你现在还不能一下子喝太多。”那个绿眼睛的男人温柔地说道。如此刚强的一张面孔,如此强有力的声音,竟然会配合着这么轻柔的语调,这又让菲儿吃了一惊。“他们侵犯了你的荣誉。但既然你是一名湿地人,也许这对你来说不算什么。”

菲儿渐渐开始明白,这不是一个梦。思维如同迷离的魅影,一点点出现,如果她想要紧捉住它们,它们就会从她的指缝间溜走。这个穿白袍的家伙就是奉义徒了。她的套索和绑缚都已经被除去。那个人将手从她的十指中挣脱开来,他这么做只是为了从肩头的一只皮水囊中再向陶杯里倒进一些褐色的茶水。白色的蒸汽和馥郁的茶香从杯中飘散出来。

她的全身开始剧烈地颤抖,让她差点栽倒在地。她抓住厚实的条纹毯子,紧紧裹住自己的身体。剧烈的疼痛从脚底传来,无论她如何努力,也不可能站得起来。而她也不想站起来,只有保持这种蜷缩的姿势,这条毯子才能包裹住她全身除了双脚之外的所有地方。如果站起来,双腿就会露在外面,甚至其他更多的部位也会暴露出来。当然,现在她想到的只有热量,没有仪容,现在这两样东西她都少得可怜。饥饿仍然在咬着她的胃,而且它的牙齿变得更加锋利了。她无法让自己不颤抖,她觉得体内出奇的冷,茶水的热量早已经消耗殆尽。她的肌肉仿佛是被放了一个星期又被冻结的布丁。她想要去看看那只杯子里还剩多少茶水,但她还是命令自己先要找到同伴。

她们在她身边排成了一线:麦玎、雅莲德,还有其他所有人。她们全都跪在毯子上,用带着雪花的毯子紧裹住身体,不住地颤抖着。每个人面前都有一名奉义徒,肩头背着一只鼓起的水囊,手中拿着杯子。就连贝恩和齐亚得也像就要渴死的人一样拼命地喝着茶,贝恩脸上的血污已经被清洗掉了,但两名枪姬众已经和刚才大不相同了,现在她们就像其他人一样疲惫而虚弱。从雅莲德到莱茜尔,按照佩林的说法,她们全都好像被从树洞里硬拉出来一样。但她们全都活着,这才是最重要的,只有活着,才能逃出去。

鲁蓝和另一些持枪矛者聚在她们这一排俘虏的一端,显然是在看守她们,所有的看守者一共是五个男人和三个女人。大雪几乎没过三名枪姬众的膝盖,现在他们的黑色围巾只是垂在胸前,他们以漠然的目光看着这些俘虏和奉义徒。片刻之间,菲儿紧皱眉头看着他们,竭力想要捉住一个从脑海中飞快掠过的念头。其他人去了哪里?如果其他人因某种原因离开,那么逃跑就会容易得多。但从脑海中跳出的念头并不止这一个,还有另一个她琢磨不出的神秘问题。

突然间,远处传来了动静,问题和答案同时出现在菲儿眼前。这些奉义徒是从哪里来的?在大约一百步远的地方,虽然有树木和雪花遮挡,菲儿还是能看见一支由人群、牲畜和车辆组成的队伍正在向前行进。那不是一支队伍,而是一片艾伊尔人的洪潮,她要对付的不再是一百五十名沙度艾伊尔,而是整个沙度部族。这样巨大的一个群体在一两天内就通过了阿比拉,却没引起任何人的警觉,虽然现在这里已经彻底陷入无政府状态,但这仍然应该是不可能的。而菲儿现在正亲眼见证着这一幕,她的心沉了下去。也许逃跑并不比沙度人刚刚完成的行动更困难,但她没有半点自信。

“他们怎么能那样冒犯我?”她带着痉挛的语音问道,然后又急忙闭上嘴,以免自己再胡乱说出任何话。当奉义徒再次将杯子举到她面前时,她才迫不及待地张开嘴,大口吞下杯中那宝贵的热量。她呛了一口,不得不强迫自己放慢速度。茶水中放了太多蜂蜜,如果换作别的时候,她一定喝不下这么甜腻的饮料。现在,这些蜂蜜刚好可以稍稍缓解她的饥饿。

“你们湿地人什么都不知道,”那名面带伤疤的男人不以为然地说,“奉义徒在得到该穿的衣服之前,是不能穿任何衣服的,但他们害怕你们会被冻死,所以只能用他们的外衣把你们裹起来,你们的软弱令你们蒙羞。不过,湿地人是没有羞耻可言的。鲁蓝和其他许多人都是幂拉丁,不过艾法琳她们应该更明白一些事理。艾法琳不该允许他们这样做的。”

羞耻?倒不如说是愤怒。菲儿舍不得让嘴唇离开那只杯子。她只是转过眼珠,狠狠瞪着那个把她像一袋谷子般扛在肩头,又打了她无数下屁股的巨人。她依稀记得自己似乎很欢迎那样的抽打,但这当然是不可能的,这绝不可能!鲁蓝看起来根本不像是刚刚扛着一个人跑了一天一夜的样子,他带着白气的呼吸显得相当悠闲。幂拉丁?菲儿记得这个词在古语中是无兄无弟的意思,这并没有提供她任何有价值的讯息,但她注意到奉义徒在说出这个词时语气中的轻蔑。她必须问问贝恩和齐亚得,希望这不是那种不能告诉湿地人的艾伊尔秘密。当谈及这种秘密时,即使是艾伊尔人的湿地密友也不会得到任何答案。而现在,所有讯息都有可能帮助她逃出这里。

按照奉义徒的说法,她们曾经被这些沙度人用衣服包裹起来,以免被冻死?当然,如果不是这些沙度人的出现,她们根本就不会遭遇任何危险,但他们毕竟还是救了她。这当然只是一个很小的恩情,不过因为这件事,她也许只会割掉鲁蓝的耳朵,而处在成千上万的沙度人中间,她似乎根本就没这样的机会。这些沙度人也许有几十万,其中持枪矛者至少有好几万。愤怒和绝望让她近乎疯狂。她会逃出去的,她们全都会逃出去,而且她还会带走那个家伙的耳朵!

“我要让鲁蓝付出应有的代价。”她嘟囔着。而奉义徒已经取走杯子,再次将它倒满,同时,他眯起绿色的眼睛,带着怀疑的神情看着菲儿。菲儿急忙说道:“就像你说的,我是一名湿地人,我们大多数都是。我们不奉行节义。根据你们的习俗,我们这些不奉行节义的人根本不该成为奉义徒,难道不是吗?”那张刀疤脸上的表情并没有改变,只是有一侧的眼皮抽动了一下。一个模糊的意识警告着菲儿,这样做太冒险了。菲儿不知道结果会怎样,但被寒冷冻结的神智已经无法管住她的舌头了:“如果沙度人打算同样打破别的传统,结果又会怎样?当你作为奉义徒的时间结束时,他们也许不会放你们走。”

“沙度打破了许多传统,”那名奉义徒冷淡地对菲儿说,“但我不会打破传统,我还有超过半年时间要身穿白袍,在那之前,我会继续按照传统去做。既然你已经能说这么多话了,也许你已经不需要再喝茶了?”

菲儿伸出双手,笨拙地从他手中抢过茶杯。奉义徒挑了一下双眉,菲儿急忙用一只手捉住身上的毯子。她感到一阵脸颊发热。他当然是在看一个女人。光明啊,她冒失得就像一头瞎眼的公牛!她必须思考,必须集中精神。她的大脑是她唯一的武器,然而此时此刻,她的脑子却像一块冻住的奶酪。她用力喝着热茶,竭力思考着被成千上万艾伊尔人包围的自己能具有什么样的优势。但她什么都想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