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出价(2 / 2)

“你们在图谋逃跑。”赛莱维开口了。她们没有答话。那名智者继续说道:“别想否认这一点!”智者声音中充满轻蔑。

“我们会竭尽全力侍奉您,智者。”菲儿小心地回道。她一直谨慎地低着头,用兜帽遮挡着那名智者的目光。

“看来你对我们有一点了解,”赛莱维的声音中带着惊讶,但这种情绪很快就消失了,“很好,但如果你以为我会相信你表面上的顺从,那你就错了。我看到你们三个人的心志,对湿地人而言,你们算是坚强的了,有些湿地人从不会有逃走的想法。不过到现在为止,只有死人能够逃脱我们的控管,而逃出去的活人全都被抓了回来,从无例外。”

“我会记住您的话,智者。”菲儿谦恭地说。从无例外?万事都会有例外。“我们全都会的。”

“非常好。”赛莱维喃喃地说道,“如果是瑟瓦娜那样的瞎子,也许真的会相信你。但要知道,奉义徒,湿地人和其他穿白袍的人不同,那些人只需要侍奉一年又一天,但你们却要侍奉到因衰老而无力劳作。而我则是你们避免这一命运的唯一希望。”

菲儿在雪地里踉跄了一下,如果不是雅莲德和麦玎捉住她的手臂,也许她真的会一头栽倒在地。赛莱维则不耐烦地打了个手势,示意她们继续前进。菲儿感到一阵晕眩。赛莱维会帮助她们逃脱?齐亚得和贝恩说艾伊尔人对权力游戏一无所知,并且非常藐视湿地人的这种把戏,但菲儿却清晰地感觉到环绕在她身边的一股股暗流。如果她踏错一步,她们三人都将被卷进可怕的漩涡中,再不能脱身。

“我不明白,智者。”她突然希望自己的声音不要显得那么沙哑。

但也许正是这沙哑的声音让赛莱维对她多了几分信任,有许多人都相信,恐惧才是最可靠的约束。不管怎样,赛莱维的嘴角露出微笑,虽然那并不是温暖的微笑,但嘴角的一丝抽动至少表明她感到满意。“你们三个人在侍奉瑟瓦娜时必须仔细监视她的一举一动,每天都会有一位智者向你们收集情报,你们要重复瑟瓦娜说过的每一个字,报告每一个和她交谈过的人,即使是她的梦话也绝不能有遗漏。如果你们能让我满意,我就会给你们离开的机会。”

菲儿完全不想参与艾伊尔人之间的明争暗斗,但她不可能选择拒绝,否则她们三个将无法活过今晚。大雪不可能很快地隐藏住她们的身形,而且就算是赛莱维现在要割开她们的喉咙,也不会有任何人反对。除了她们和这些智者,其他人全都专注地在赶路,没有人在乎她们的死活。

“如果她知道了……”菲儿咽了口口水。赛莱维是在命令她们走上一座正在崩塌的悬崖。艾伊尔人会杀死奸细吗?她从未曾问过贝恩和齐亚得这个问题,甚至连想都没想过。“你会保护我们吗,智者?”

那名面孔刚硬的女人用有力的手指抬起菲儿的下巴,迫使她停在原地,踮起脚尖。看着赛莱维冷酷的双眼,菲儿觉得嘴里发干。智者的目光已经在让她感到痛苦了。“如果她知道这件事,奉义徒,我会亲手把你煮熟,所以,千万不要让她知道。今晚,你们就会在她的帐篷里侍奉她。侍奉她的人已经超过了一百名,所以你们不会有任何体力劳动,不会有任何事情干扰你们去取得重要的情报。”

赛莱维又小心地看了她们三人一眼,然后满意地点点头。她看到三名软弱的湿地人,除了服从命令,什么也不能做。她放开菲儿,转身离开,再没有多说一个字。没多久,她和其他智者就被风雪吞没了。

片刻之间,被丢下的三个人只是在沉默中继续拼命赶着路。菲儿没有再说任何关于单独逃跑的话,更没有下达任何命令,她相信,即使她这样做,另外两个人肯定也不会服从。而且,经过赛莱维的事情之后,她们更不可能同意独自逃跑。菲儿很清楚这两个人的个性,她们宁愿死也不会承认赛莱维让她们感到害怕。实际上,赛莱维已经让菲儿感到害怕了。而我就算是要吞掉舌头,也不会承认这一点,菲儿冷冷地想道。

“我很想知道她所说的……煮熟是什么意思,”雅莲德最后说道,“我听说,白袍众的裁判者有时会将囚犯插在烤肉叉上,放进火里烤。”麦玎环抱双臂,打了个哆嗦。雅莲德从袖子里伸出一只手,拍拍麦玎的肩膀,又急忙将手收了回去。“别担心,如果瑟瓦娜有一百名仆人,我们也许根本没机会接近她,听到她说的话。我们还可以选择该报告些什么,让瑟瓦娜不至于发现我们。”

麦玎在白兜帽里苦笑一声:“你认为我们还能有选择,而我们其实没有。你需要学会分辨什么时候是毫无选择的情况。那个女人挑我们做这件事不是因为我们心志坚强。”她说到这句话的时候,几乎啐了一口。“我打赌,对于瑟瓦娜的所有仆人,赛莱维肯定都说过同样的话。如果我们隐瞒听到的任何一个字,她一定会知道。”

过了一会儿,雅莲德才开口说道:“你也许是对的,但你不能用这样的方式对我说话,麦玎。我们的处境确实很糟糕,但你要记住我是谁。”

“在我们逃出去之前,”麦玎答道,“你是瑟瓦娜的仆人。如果你不能时刻记住这一点,你就很有可能要自己爬到烤肉叉上去。而且因为你的关系,烤肉叉上也会有我们两个的位置。”

雅莲德的兜帽遮住了她的面容,但麦玎所说的每一个字都让她的脊背更加僵直。她很聪明,知道该如何做她必须做的事情,但她有时候的确无法控制心中那股女王的脾气。

菲儿在她爆发之前插话说道:“在我们能够离开之前,我们全都是仆人。”她的声音非常坚定。光明啊,现在她最不想见到的就是这两人争吵。“但你需要道歉,麦玎,立刻道歉!”她的女仆转过头,喃喃地嘟囔了几句像是道歉的话——至少菲儿是这样认为的。“而你,雅莲德,我希望你能成为一名好仆人。”雅莲德也嘟囔了一句,那听起来有点像是反对,但菲儿并没理会她。“如果我们要制造逃跑的机会,我们首先必须服从命令,努力工作,并尽可能不引起别人的注意。”现在她们所引来的注意已经够多的了。“我们要将瑟瓦娜打的每一个喷嚏都告诉赛莱维。我不知道赛莱维有什么计划,但我想,我们全都知道赛莱维会怎样对待她所不喜欢的人。”这让她们立刻全都哑口无言了,她们都很清楚赛莱维会怎么做,而死亡也许只是赛莱维最仁慈的一种手段。

中午时,雪已经小了很多,黑色的乌云仍然遮挡着太阳,只是因为有人安排她们吃饭,才让菲儿知道时间已经接近正午。没有人停下脚步,只有数百名奉义徒在队伍中来回穿梭,将篮子和袋子里的面包干肉分发给所有人。她们还带着水囊,不过这次从水囊里倒出来的只有清水,而且这些水冻得菲儿牙齿打颤。奇怪的是,虽然在雪地里跋涉了很长一段时间,她却没有想象中那么饿。她曾经见过佩林被施行治疗术,那次治疗之后,佩林在随后的两天时间里食欲都好得令人吃惊,也许这只是因为菲儿的伤势比上次佩林的伤轻得多。她注意到雅莲德和麦玎吃的也不比她更多。

治疗术让她想到盖琳娜,所有关于她的问题仍然在菲儿的脑海中不停翻滚着。她一定是两仪师,但为什么一名两仪师会那么逢迎瑟瓦娜和赛莱维?实际上,她几乎对所有人都是那种谄媚的模样。一名两仪师也许能帮助她们逃跑,但为了她自己的目的,也许她会出卖她们。两仪师永远都有自己的目的,而你只能接受她们的一切所做所为,除非你是兰德·亚瑟。兰德·亚瑟是时轴,是转生真龙,而她只是一个几乎没什么资源,却面临着巨大危险的弱女子。对她来说,任何人的任何帮助都是弥足珍贵的。当菲儿开始从各方面思考关于盖琳娜的问题时,风已经停了,雪花又开始飘落,并且愈来愈大,直到她连十步以外都看不清,但她仍然不知道是否该信任盖琳娜。

突然间,她察觉到有另一个穿白袍的女人正在看着她。大雪几乎彻底遮住那个女人的身影,但菲儿还是看到了她宽阔的宝石腰带。菲儿碰碰同伴的手臂,朝那个女人点点头。那个女人正是盖琳娜。

当盖琳娜看到自己被发现时,她就走到菲儿和雅莲德中间。她在雪地里走路的姿势并不比菲儿和雅莲德好看多少,但至少她对于雪地行走要比她们习惯许多。现在,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谄媚的表情,那张藏在兜帽里的圆脸显得相当坚硬,而目光更是锐利得如同两把刀子。她不停地朝两侧转过头,查看是否有人在靠近她们,看上去,她就像是一头想要伪装成老虎的家猫。“你知道我是谁?”她的声音绝对不会传出十尺外,“你知道我的身份?”

“你似乎是一名两仪师,”菲儿谨慎地说道,“但对两仪师而言,你现在的处境却又似乎过于微妙了。”雅莲德和麦玎没有任何一点惊讶的表现,很显然,她们都已经看见盖琳娜正在紧张地拨弄着的巨蛇戒。

盖琳娜脸颊上涌起一片红晕,而她竭力要把这种表情掩饰成一种愤怒的表现,“我在这里所做的一切对白塔非常重要,孩子。”她的声音冰冷,她的表情说明她们不可能理解她在这里的原因,她明亮的目光仿佛是要刺穿面前厚厚的雪幕。“我绝不能失败,这就是你们需要知道的。”

“我们需要知道的是,我们能否信任你,”雅莲德平静地说,“你一定在白塔接受过训练,否则你不可能掌握治疗术。但有很多在白塔受训的女人都有可能只得到这枚戒指,却未能得到披肩,我不相信你是一位两仪师。”看样子,菲儿并不是唯一对盖琳娜充满怀疑的人。

盖琳娜丰满的嘴唇绷紧了,她朝雅莲德伸出一只拳头,有可能是一种威胁,有可能是在显示她的戒指,或者两者都是。“你以为他们会因为你拥有一顶王冠而对你另眼相待?只因你曾经有过一顶王冠?”现在,她肯定是生气了,因为她忘记要注意周围,而且她的语气变得激烈,唾沫也随着她的话语一同喷了出来。“你们要为瑟瓦娜奉酒,为她擦背,就和其他所有的仆人一样。她的仆人全部是贵族或富商,或者是知道该如何侍奉贵族的人们。她每天都会鞭打他们之中的五个人,以此鼓励其余的人努力工作,所以他们全都会找出各种故事来取悦她。如果你们想要逃走,第一次被抓回来,你们会被鞭打脚底,直到无法行走,然后你们会被捆得如同一根弹簧,扔在大车上,直到你们可以重新走路为止。第二次被抓回来,受到的惩罚会更可怕。第三次更会变本加厉。这里有一个曾经是白袍众的人,他前后一共逃跑了九次,那真是个刚强的家伙。但当他最后一次被抓回来时,还没等他们开始惩罚他,他就已经在哭号着乞求宽恕了。”

雅莲德并没有很在乎盖琳娜的这番话,她的脸上现出怒意。麦玎大声说道:“你现在只会说些这样的话吗?不管你是两仪师还是见习生,你都是白塔的耻辱!”

“在长辈说话的时候,不要胡言乱语,野人!”盖琳娜喝道。

光明啊,如果再这样下去,她们很快就要互相吼叫了。“如果你想帮助我们逃脱,那就直接说出来好了。”菲儿对那个穿着丝绸衣服的两仪师说道。她并不怀疑这个女人的身份,只是对她的另一些方面有所顾虑。“如果你不想帮我们,那又找我们来干什么?”

在她们前面,一辆马车出现在雪幕中,那辆车侧倾在路上,它的一片橇板松开了。这辆车的主人是一名沙度男人,从他的肩膀和手臂判断,他应该是一名铁匠。许多奉义徒正在他的指挥下将那辆马车撬起,以便修复那片橇板。菲儿一行人一言不发地从那辆车旁快步走过。

她们刚和那辆马车拉开一段距离,盖琳娜就问道:“雅莲德,她是你的君主?”她重新压低声音,但脸上仍然充满愤怒。“她到底是什么人,让你会对她宣誓效忠?”

“这个问题你可以直接问我。”菲儿冷冷地说。这些两仪师和她们该死的秘密全都应该被光明烧光!有时候,菲儿觉得两仪师甚至能够让你相信天空并不是蓝色的。“我是菲儿·德·艾巴亚女士,现在你知道这个就够了。你到底要不要帮助我们?”

盖琳娜的腿软了一下。她紧紧盯着菲儿,让菲儿不由得开始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犯了什么错。片刻之后,她知道自己的确犯了错。

那名两仪师站直身子,露出令人厌恶的微笑,她似乎已经不再愤怒了。实际上,她的表情几乎像赛莱维一样愉快,这只是让菲儿感到更加可怕。“德·艾巴亚,”她一边说,一边思考着什么,“你是沙戴亚人。而我知道一个年轻男人,佩林·艾巴亚,他是你的丈夫?是了,看样子,我正中目标。雅莲德会对你宣誓效忠也就毫不奇怪了。瑟瓦娜制订了一个宏大的计划,这个计划的目标正是一个和你的丈夫有密切关系的人——兰德·亚瑟。如果她知道你落入她手中……哦,绝对不必担心她会从我这里知道这件事。”她的目光变得严厉起来,突然间,她似乎变成一头真正的老虎,一头饥饿的老虎。“如果你们按照我说的去做,她就不会知道,我甚至还会帮助你们逃跑。”

“你想要我们做什么?”菲儿为自己坚强的语气感到惊讶。光明啊,她刚刚还在为雅莲德自曝身份的行为感到气恼,而现在,她竟然做了同样的蠢事,她做的可能还更加糟糕。我还以为隐瞒父姓就能隐瞒我的身份,她苦涩地想。

“并不是很困难的事。”盖琳娜答道,“你们注意到了赛莱维,对不对?你们当然会注意她,所有人都会注意赛莱维。她的帐篷里藏着一件东西,一根大约一尺长的白色短杖,表面非常光滑,那根短杖放在一只有黄铜提手的红箱子里。那个箱子从不会上锁。把它拿给我,我就会在离开时带上你们。”

“看样子,这件事并不难,”雅莲德犹疑地说,“但如果只是这样,你自己为什么不去拿?”

“因为我要你们去把它拿给我!”盖琳娜意识到自己在喊叫,急忙闭上嘴,又打了个哆嗦,飞快地向左右观望,看是否会有人听到她的话。周围似乎没有人多看她一眼,但她还是将声音压低到几乎是耳语的程度。“如果你们不照我说的去做,我就会把你们丢在这群艾伊尔人中间,直到你们满头灰发,皱纹堆积,而瑟瓦娜则会知道关于佩林·艾巴亚的事。”

“做这件事可能需要时间,”菲儿绝望地说,“我们不可能随心所欲地溜进赛莱维的帐篷。”光明啊,她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靠近赛莱维的帐篷,但盖琳娜说过,她会帮助她们,她也许非常卑鄙,但两仪师是不能说谎的。

“你们会得到你们所需要的一切时间,”盖琳娜答道,“你的后半生都可以用来做这件事,菲儿·德·艾巴亚女士。如果你们足够小心的话,也许就不必用上这么长的时间了,不要让我失望。”她最后瞪了菲儿一眼,然后就转过身去,费力地走进雪幕中。她一直将手臂固定在身侧,仿佛是想要用宽阔的袖子藏住腰上的宝石腰带。

菲儿一言不发地继续赶路,同伴们也都没有说一句话,现在似乎已经没有什么话好说了。雅莲德将双手藏在袖子里,仿佛陷入了沉思,她的眼睛盯着前方,好似透过这场暴风雪,看到了什么东西。麦玎重新握紧她的金项链。她们竟然同时落进三个陷阱里,三个致命的陷阱。菲儿突然很希望能得到外力的援救,但她还是将自己的理智集中在自救的方法上。她命令自己的手放开脖子下面的项链。她在暴风雪中挣扎着,计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