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烧断的丝线(1 / 2)

兰德停住脚步。沿着走廊墙壁向前延伸的烧焦痕迹让六幅昂贵壁挂都变成了灰烬,另外一道火焰将几只镶嵌橱柜和桌案变成了木炭。这不是他做的。三十步以外的地方,穿戴红色外衣、胸甲和护面头盔的男人们死在白色石砌地面上,手中还握着无用的剑。这也不是他做的。雷威辛曾经尝试与兰德正面对决,这浪费了他许多力气,于是他采取了更加聪明的战术——他从那个王座所在的大厅中逃走了。这之后,他一直对兰德采取游击战术,每发动一次攻击之后立即逃走。雷威辛很强,也许像兰德一样强,而且比兰德拥有更多的知识。但兰德的口袋里有那件胖男人雕像的法器,而雷威辛一无所有。

这条走廊让兰德倍感熟悉,一来因为他以前见过这条走廊,二来因为他以前也见过一条与此非常相似的走廊。

我在遇到摩格丝的那天,与伊兰和盖温一同走过了这里。这个想法带着痛苦滑过了虚空的边缘,他在虚空中没有一丝感情。阳极力在激烈地燃烧、咆哮,但他像冰一样冷静。

另一个想法则如同一根荆刺。她躺在和这里一样的地板上,她的金发散开来,仿佛她正在熟睡。金发伊琳娜。我的伊琳娜。

爱莉达那一天也在这里。她预言了我带来的痛苦,她知道我的黑暗。她知道得不完全,但已经足够了。

伊琳娜,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我疯了!我疯了。哦,伊琳娜!

爱莉达知道我,至少她知道我的一部分,但她甚至没有把她所知道的全部说出来。如果她全都说出来就好了。

哦,光明啊,真的不存在宽恕吗?我在疯狂中做了这一切,难道我得不到任何慈悲吗?

加雷斯·布伦如果那时知道了我是谁,他一定会杀死我。摩格丝会下令对我处以死刑。也许那样摩格丝就能活下来,伊兰的母亲就能活下来。艾玲达能活下来,还有麦特、沐瑞。有多少人能活下来?如果我死了。

我已经得到了对我的折磨,我应该得到死亡。哦,伊琳娜,我应该死亡。

我应该死亡。

靴子敲击地板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他转过身。

他们出现在距离他不到二十步远的一处宽阔十字路口,二十多名男子穿着胸甲、头盔和女王卫兵才会穿的白领红色外衣。只是安多现在已经没有女王了,这些男人也没有在她活着的时候向她效忠过。一只魔达奥率领着他们,没有眼睛的死白面孔上看不见任何经过阳光照射的痕迹,相互交叠的黑色甲片让它在移动时仿佛是一条披着黑鳞的毒蛇,漆黑斗篷并不随着穿着者的移动而飘起。看到无眼者就会在心中感到恐惧,但恐惧已经被虚空阻挡在遥远的地方。他们在看到兰德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然后那只半人举起了黑剑,在它身后,还没抽出剑的人们都把手放在剑柄上。

兰德——他觉得这是他的名字——以一种他以前不知道的方法开始导引。

人们和魔达奥都僵直在原地,白色的冰霜在他们身上愈结愈厚,冰面上冒起了袅袅的青烟。魔达奥举起的手臂随着一阵碎裂声掉落在地上,手臂和黑剑一碰到地板,立刻碎成了粉末。

兰德能感觉到那片冰冷——是的,这是他的名字,兰德——如同刀刃一样的冰冷。他走过那些冰柱,转进刚才这群人跑出来的走廊。冰冷,但比阳极力要温暖。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蜷缩着靠在墙上,穿着红色和白色的仆人制服,年纪大概还不到中年。两人互相拥抱在一起,仿佛是在彼此寻求着保护。那男人本来已经从魔达奥率领的队伍旁躲开了,但是看见兰德的时候——不仅仅是兰德,不仅仅是这个名字——他站起了身,但那个女人又把他拉了回去。

“快点离开吧!”兰德说着,伸出一只手。亚瑟,是的,兰德·亚瑟。“我不会伤害你们,但如果你们继续留在这里,会有别人伤害你们的。”

那个女人棕色的眼睛向上翻过去,如果不是被那个男人扶住,她已经倒在地上了。那个男人的两片薄嘴唇快速地开合着,仿佛他正在祈祷,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兰德向那个男人死死盯住的地方看过去,在他伸出外衣袖子的手腕上,金色鬃毛的龙头在他的皮肤上熠熠生辉。“我不会伤害你们。”他说完这句话就走开了,将那两个人留在原地。他还要去追踪雷威辛,杀死雷威辛,然后呢?

除了靴子敲击在铺地石板上的声音之外,周围完全是一片寂静。在他脑海深处,一个虚弱的声音一直在哀伤地呢喃着伊琳娜和宽恕。他感到全身一阵紧张——雷威辛在导引,那个男人的身体里充满了真源。但没有任何事情是重要的。阳极力烧焦了他的骨骼,冻碎了他的肌肉,冲刷着他的灵魂,但又让他难以察觉到它的危险。一头潜伏在高草中的狮子——亚斯莫丁曾经这样说过,一头狂暴的狮子。亚斯莫丁也是不该死的吗?或者还有兰飞儿?不,不——

一瞬间,他感觉到编织的存在。刚刚来得及让自己倒伏下去,一道手臂粗的白光——液体的火焰切穿了墙壁,如同一把利剑扫过刚刚他胸口所在的地方。光柱经过的地方,墙壁、梁柱、门扇和壁挂全部消失了,被切断的墙壁悬挂在天花板上,一团团石块和石膏如雨一般泼洒下来。

弃光魔使害怕使用烈火。这是谁告诉他的?沐瑞,她绝对不该死的。

烈火从他的掌中跃出,灿烂的白色流焰射向攻击所发出的地方。他的烈火刚穿过墙壁,敌人的攻击立刻停止了,只在他视野中留下一片紫色的盲区。他放开自己的编织。成功了吗?

蹒跚地奔跑着,他导引风之力,将面前门板的残片撞得粉碎。房里空无一人。这是一个起居室,巨大的大理石壁炉前面摆放着几把椅子。他的烈火射穿对面的一道拱门,一直打进门外一个有喷泉的小院子里,又穿过院子里廊柱中的一根凹槽圆柱。

但雷威辛没有从那条路逃走,也没有死在那道烈火里,空气中还悬浮着阳极力编织的残迹。兰德能认出它来——和他来到凯姆林时打开的浮行信道并不一样,也不同于他进入王座大厅的神行(现在他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那一点的了)。但他曾经在提尔见过与此相似的编织,他曾经自己做过一个。

他开始编织——一个信道,或者是一道裂缝——一个真实世界的空穴,在开口的另一侧并不是黑暗。事实上,如果不是他早就知这种状况,如果不是他这次看见了编织的残迹,他也许就不会知道该怎么做了。在他面前是同样的拱门,通往同样有喷泉的院子,同样的柱廊,也同样显示着他的烈火造成的破坏。但只是转瞬之间,他的烈火在拱门和柱廊上形成的整齐圆洞就在裂缝另一侧的世界里消失了,这个裂缝通向另一个世界,一个安多王宫的倒影,正如同那个提尔之岩的倒影。他感到一阵模糊的悔意,他应该和亚斯莫丁谈谈他在提尔的那次遭遇,但他从没把那天的事情告诉任何一个人。这没关系,在那一天,他的手中有凯兰铎,但现在他口袋里的法器也足够让他战胜雷威辛了。

快步走过那道裂缝,他松开编织,然后在裂缝完全消失之前就跑过了院子。如果距离够近的话,雷威辛很可能已经知道他打开了裂缝。有那个石雕的小胖男人并不代表着他可以轻松地等待着敌人的攻击。

除了他自己和一只苍蝇之外,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这种感觉也和在提尔那次一样。走廊里的油灯并没有点燃,那些白色的灯芯肯定从没碰触过火焰,但即使是在建筑物最深处的走廊里也闪烁着黯淡的光,似乎所有的地方都在发光,却又找不到任何光源。有时候能看见灯架和其他东西被移动过了,只要一转眼,一座高灯架也许会被移动一尺的距离,或是一只花瓶被移动一寸,似乎有人在他不经意的时候挪动了它们。他不知道这是哪里,但他知道,这里有许多事情是不能用常理揣度的。

就是那种感觉,当他跑过另外一条柱廊的时候,他感觉到了雷威辛。自从导引了烈火之后,他就再没有听到过哭喊伊琳娜的声音,也许他已经将路斯·瑟林赶出了脑海。

很好。他站在一座宫廷花园的边缘,这里的玫瑰花和白星树看上去就像真实世界中的一样干枯萎蔫,在几座高过宫殿的白色尖塔上飘扬着白狮旗,但那是会在眨眼间就发生改变的尖塔。很好,如果我不必分心去——

他感到有些奇怪,那是一种虚幻的感觉。他抬起手,立刻愣住了,他能透过自己的衣袖和手臂看见对面的花园。他低下头,透过自己的身体看见铺路的石板。他似乎变成一团正愈来愈稀薄的雾气。

不!这不是他的意念。一个影像出现在他的体内,一个高大的黑眼睛男人,脸上布满忧虑的皱纹,棕褐色的头发大部分已经变成了白色。我是路斯·瑟——

我是兰德·亚瑟,兰德打断了他。他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他手臂上的龙纹正在褪去,手臂的皮肤也开始逐渐变得黝黑,手指变得更长了。我是我。这个声音回荡在虚空中。我是兰德·亚瑟。

他拼命在脑海中固定自己的形象,挣扎着回想每天剃胡子时从镜里看到的面孔,从穿衣镜里看到的身形。这是一场狂乱的战斗,他毕竟从没真正地看见过自己。年长的黑眸男子,年轻的蓝眼少年,两个形象相互交融、挤压,年长的形象逐渐消退了,年少的形象恢复稳固。他的手臂慢慢变回了实在的样子,龙纹盘曲在上面,苍鹭疤痕重新浮上了手心。他曾经痛恨这些斑痕,但现在,即使还包覆在虚空中,他也几乎对着它们露出了笑容。

为什么路斯·瑟林要取代他?要让兰德·亚瑟成为路斯·瑟林的一部分?他确信那个满脸沧桑的黑眼睛男人就是路斯·瑟林。为什么是现在发生这样的事?是因为这个地方吗?路斯·瑟林坚定地喊着“不”。这不是路斯·瑟林的攻击,是雷威辛干的。如果雷威辛能在真实世界中的凯姆林做出这种事,他一定已经做了。而如果雷威辛在这里能以这样的方式攻击,他也许也可以。这时,他已经努力地让自己的身体逐渐恢复了原样。

他将注意力集中在身边一片大约有六尺高的蔷薇树丛上,想象它逐渐变得矮小、模糊,那片树丛顺从地消失不见了。但他脑海中的想象刚一消失,它立刻又恢复了原样。

兰德冷冷地点点头,那么,这样做是有限制的。任何世界都会有限制和规则,只是他还不熟悉这里的。但他了解至上力,亚斯莫丁教了他许多,他同样也自学了许多。阳极力仍然在他体内,澎湃着生的甜美和死的恶臭。雷威辛一定看见了他,所以才能发出攻击。至上力可以让一个人察觉到许多事情,甚至是细微如发丝的事情,他相信这一点在这里和真实的世界是一样的。他几乎希望路斯·瑟林并没有悄无声息地离开,路斯·瑟林也许熟悉这个地方和这里的规则。

花园周围的建筑物有四层高,上面有许多能够俯视花园的窗户和阳台,雷威辛可能就是从那里试图……让他消失。他通过口袋里的法器引导着阳极力的狂流,闪电从天空中落下,如同数百枝攒簇在一起的银色利箭。每一扇窗户、每一个阳台都在巨大的爆炸声中被击毁。花园里充满了电光和崩碎的石块,空气发出嘶嘶的电流声,他全身的毛发都竖了起来。他放开闪电的编织,破碎的石块仍然不停地从周围的建筑物上掉落下来,耳朵里仍然充满了闪电的轰鸣,根本听不见那些石块撞击地面的声音。

现在,所有的窗户和阳台都变成了大大小小的窟窿,那些建筑物就像是巨型怪兽破碎的头骨,黑色的窗洞是它们的眼睛,阳台的残迹则是它们长满獠牙的嘴。如果雷威辛刚才躲在那里,他一定已经死了。但他要看到尸体才能相信这一点,他要亲眼见证雷威辛的死亡。

带着自己没察觉到的狰狞面容,他重新走进了宫殿,他要看到雷威辛的死亡。

奈妮薇趴倒在地上,勉强躲开了穿透身边的墙壁射过来的某样东西。魔格丁的动作像她一样快,让奈妮薇不必用罪铐将她强行拖倒。这是兰德干的?还是雷威辛?奈妮薇看见了白色的光柱,或者是液体的火焰,就如同在坦其克看见的一样。她绝对不想再接近那东西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想知道。我只想治疗伤患。烧了这两个男人吧,他们只知道杀人!

她仍然蹲在地上,转头向她们来时的方向望去。什么也没有,一条空旷的宫殿走廊,只在走廊两侧的墙壁上各有一道十尺长的断裂,走廊的地板上摊着壁挂的残片,任何石匠都不可能在石块上凿出如此整齐的切口。至今为止,她还没看到这两个男人的踪影,只看见他们的杰作,而且那杰作还差点要了她的命。幸好她能利用魔格丁的愤怒,让这种情绪在她的体内翻涌。当然,首先要排除掉和怒火夹杂在一起的想要逃走的恐惧才行。她自己的怒火只能让她勉强感觉到真源,几乎不够让她导引魂之力并留在特·雅兰·瑞奥德了。

魔格丁双膝跪地,正在干呕。奈妮薇咬了咬嘴唇。这个女人又在想除掉罪铐了。当她们发现兰德和雷威辛真的也在特·雅兰·瑞奥德中时,魔格丁立刻又开始了反抗。好吧,当罪铐绕在你的脖子上时,企图打开它的下场就是呕吐,这是自然反应,甚至不劳奈妮薇自己动手。至少这次魔格丁的胃里已经没有任何东西了。

“求求你,”魔格丁抓住奈妮薇的裙子,“听我说,我们必须离开。”慌乱的情绪让她的声音充满了痛苦,恐惧的神情已经清晰地显露在脸上。“他们是以肉体的方式进入这个世界的,以肉体的方式!”

“安静,”奈妮薇心不在焉地说道,“除非你对我说谎,否则这就是一个对我有利的条件。”魔格丁宣称,带着真实的身体进入梦的世界,会限制一个人控制梦的能力。或者,在不小心泄漏了一些关于梦的世界的信息后,至少她承认了这一点,她也承认了雷威辛对于特·雅兰·瑞奥德的了解并不像她那么深。奈妮薇希望魔格丁的意思是雷威辛像自己一样不了解这里。奈妮薇毫不怀疑,至少自己对这里的了解要比兰德多。那个羊毛脑袋的蠢男人!无论他追赶雷威辛的理由是什么,他绝对不该让那个男人把他引到这里来。他不知道这个世界的规则,在这里,用意念就可以杀人。

“你怎么不明白我在说什么?即使他们只是在睡梦中进入这里,他们也会比我们更加强大。而现在他们的真实身体也进入了这里,他们可以不眨一下眼就杀死我们。他们在肉体中能够导引的阳极力会远远超过我们在梦中能导引的阴极力。”

“我们是融合在一起的。”奈妮薇仍然没有在意魔格丁的话。她用力地拉了一下辫子,她根本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们下一步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她完全看不见、也感觉不到那些男人导引的能流,奈妮薇觉得这样很不公平。一座刚刚被切成两段的灯架突然恢复了完整,但立刻又断开了。那股白色的火焰一定有着让人难以置信的力量。特·雅兰·瑞奥德总是很快就能恢复在这里出现的任何变化。

“你这个没脑子的傻瓜,”魔格丁抽泣着,用双手拉扯着奈妮薇的裙子,仿佛想摇醒她,“无论你如何勇敢,在这里都没有任何意义。我们是被融合在一起的,但你现在没有力量,一点都没有。我们有的只有我的力量,还有你的疯狂。他们是以实体进入这里的,他们没有在做梦!他们拥有的力量是你做梦也想不到的!如果我们留在这里,他们就会把我们摧毁!”

“小声一点!”奈妮薇厉声喝道,“你想把他们引过来吗?”她匆匆地向前后各望了一眼,但走廊里仍然空空如也。那是脚步声吗?靴子的声音?兰德还是雷威辛?现在这两个人她都要小心。一个在做生死之争的男人,无论看见谁都有可能立刻发起攻击,即使是对他的朋友。嗯,反正,如果是她自己就会这么做。

“我们必须离开。”魔格丁依然坚持着,但她确实是放低了声音。她站起身,阴沉的脸上带着挑衅的神情,恐惧和愤怒盘结在她的心中,彼此之间不停地消长变化着。“为什么我还要帮助你?这太疯狂了!”

“你又想尝尝荨麻的滋味了?”

魔格丁打了个哆嗦,但黑色的眼睛仍然保持着顽固:“你认为你这样伤害我,就能让我甘心被他们杀死?你已经疯了。在你准备带我们离开这里之前,我就站在这里,绝不再动一步了。”

奈妮薇又拉了一下辫子。如果魔格丁拒绝走下去,她就只好拖着这个女人,这样她就没办法以很快的速度搜索这里,而这座宫殿里大概有几里长的走廊需要她搜索。魔格丁第一次反抗她的命令时,她真应该更加严厉一点。如果现在戴着手环的是魔格丁,那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杀死奈妮薇;或者她会编织至上力控制奈妮薇的心神,让奈妮薇对她俯首帖耳。在坦其克的时候,奈妮薇曾经有过这样的经历,即使奈妮薇知道了这样的编织是如何做出来的,她也不觉得自己会把它用在别人身上。奈妮薇蔑视这个女人,全心全意地痛恨着她,但即使魔格丁没有了可利用的价值,奈妮薇也不能因为她拒绝走路就杀了她。现在的问题是,奈妮薇害怕魔格丁也知道她的想法。

但奈妮薇毕竟是曾经主导过妇议团的乡贤——虽然妇议团有时对她并不全然心服,妇议团也会对违反法律和严重违反习俗的男女们进行惩罚。她也许不能像魔格丁那样随意杀人,或者是玩弄别人的思想,但……

魔格丁张大了嘴,奈妮薇用风之力塞满了她的嘴,或者该说,是她利用罪铐迫使魔格丁塞住了自己的嘴,这种感觉与自己亲身导引没什么差别,但魔格丁知道奈妮薇运用的是她的能力。在承受塞噎之苦的同时,魔格丁还在因为自己像工具一样被使用而怒不可遏,黑色的眼睛喷射着怒火,而她自己的能流已经将她的手脚紧紧地捆住。而后,奈妮薇开始代替她想象肉体的感觉,就像刚刚那些荨麻触感一样,一切都不是真实的,除了感觉之外。

魔格丁僵直了身体,似乎一根鞭子正抽在她的屁股上。愤怒和耻辱沿着罪铐如潮水般涌来,其中还夹杂着些许轻蔑。与魔格丁精心钻研的折磨方法相比,这个办法完全是小孩子的主意。

“等到你准备与我合作的时候,”奈妮薇说,“你只要点点头就好了。”不能耽误太长的时间,兰德和雷威辛正全力想要杀死对方。如果她为了躲避风险而一直在这里拷打魔格丁,如果因为这个而让雷威辛杀死了兰德……

奈妮薇记得她十六岁时的那天,就在成年人们认为她已经到了可以结辫子的年纪时,她和妮拉·赛恩打赌,从珂琳·艾玲那里偷了一块葡萄干布丁。她刚刚走出厨房,恰好撞到了艾玲太太。于是她将那时自己的遭遇一股脑地加在罪铐上,魔格丁的眼睛一下子凸出了眼眶。

奈妮薇又凶狠地重复了一遍。她不能阻止我!又一遍。无论她怎么想,我一定要帮助兰德!又一遍。即使那样会让我们没命!又一遍。哦,光明啊,她可能是对的,兰德会在认出我之前就杀死我们两个!又一遍。哦,光明啊,我讨厌害怕!又一遍。我讨厌她!又一遍。我讨厌她!又一遍。

她突然意识到,被捆缚的魔格丁正狂乱地挣扎着,拼命地点着头,似乎要将头从脖子上点下来。一时间,奈妮薇惊讶地看见,泪水正从魔格丁的脸上不停地流下。她急忙停止自己的想象,解开了风之力的绑缚。光明啊,我做了什么?我不是魔格丁!“那么,你不会再给我添麻烦了?”

“他们会杀死我们的。”魔格丁虚弱地说着。因为她还在不停地抽泣,奈妮薇几乎没听清楚她在说什么,但她确实是在匆忙地点着头。

奈妮薇努力让自己狠下心肠,魔格丁应该得到这样的惩罚,她应该得到更厉害的惩罚。如果是在白塔,一名弃光魔使在经过审讯之后会立刻被静断,并处以死刑,而且一旦证实她的身份,判刑根本不需要什么证据。“好吧,现在我——”

霹雳摇撼着整座宫殿,墙壁发出劈啪的声音,地板上扬起了一层灰尘。奈妮薇倒在魔格丁的身上,她们踉跄着,吃力地保持着平衡。还没等到剧烈的震撼结束,又响起一阵震耳欲聋的咆哮,仿佛猛烈的火焰正从山一样巨大的烟囱中爆发出来。咆哮声只持续了很短一段时间,随后是一阵似乎所有声音都已经消失的寂静。不,有靴子的声音,有一个男人正在奔跑。那个声音回荡在走廊里,是从北方传来的。

奈妮薇用力去推另一个女人:“快走。”

魔格丁呜咽着,但奈妮薇拖着她快步前进时,她并没有反抗。她大睁着眼睛,呼吸愈来愈快。奈妮薇觉得能有魔格丁在身边是件好事,不止是因为可以使用她的至上力。在暗影中隐藏了这么多年,这只蜘蛛已经变得如此懦弱,与她相比,奈妮薇觉得自己还是很勇敢的,几乎是勇敢。现在她只是因为生气于自己的畏惧,才勉强能导引足够的魂之力,让自己留在特·雅兰·瑞奥德。魔格丁早已经连骨头都在打哆嗦了。

将魔格丁用银索拖在身后,奈妮薇加快了步伐,向远处的脚步声一路追了过去。

兰德警觉地走进了这座圆形的庭院,他的背后是一幢三层建筑物,以这幢建筑物为基线,面前的地上用白色石板铺成了一个半环形。沿着半环形的边缘有一排十五尺高的白石柱,柱子顶端用同样颜色的石雕连在一起。在半环形的外面是另外一座花园,用砾石铺成的林阴道分散在低矮的树丛中。在石柱的围绕中,大理石长椅围绕着一个铺满了莲花的池塘,池水里游动着金色、白色和红色的鱼。

突然间,那些长椅晃动着,变成面貌不清的人形,只是那些人看上去仍然像原先的大理石一样苍白而坚硬。他已经知道了想要影响雷威辛做出的改变有多么困难。闪电从他的指尖爆出,将那些石人炸成了碎片。

空气变成了水,兰德在窒息中挣扎着向那些圆柱游去。他能看见前面的花园,雷威辛一定在柱子之间设立了屏障,让水不会灌到花园里去。还没等他开始导引,金、红、白色的形体已经冲向了他。它们比刚才池子里的鱼更大,口中生满了利齿,它们撕咬着他的皮肉,一股股鲜血在他四周形成了红色的薄雾。下意识地用双手去挥打那些鱼,他处在虚空中冰冷的那部分已经在导引了。烈火喷薄而出,射向石柱间的屏障,射向每一个雷威辛能看到这个院子的地方。水流翻卷着,从他身边涌过,灌入他用烈火穿出的孔洞。金、白、红色的闪光仍然持续向他射来,在水中添加了更多的红丝,他漫无目的地朝四面八方射出烈火。他的肺里没有气息了。他开始竭力想象空气,把水想成空气。

突然间,水变成了空气,他重重地跌在石地板上,周围落下了许多不停扑腾的小鱼。他翻过身,从地上爬起来。所有的水都变成了空气,连他的衣服都干了。石柱组成的半环在完整无缺地站立和倒塌成一堆废墟之间来回变幻着。花园里的一些树时而躺倒在它们的树桩上,时而又像刚才一样沿道而立。他背后宫殿的白色墙壁上出现了许多窟窿,甚至有一个窟窿穿透了高高在上的镀金圆顶。许多窗户,包括一些窗户外面的镂空石砌窗栏都被切开。这些损伤也同样在闪烁着,不停地消失又重新出现,这并不是之前缓慢的变化,而是瞬息万变。倾颓、消失、残余、消失,接着又是完好无缺。

他哆嗦了一下,用手按住肋侧那个无法痊愈的伤口,那里传来了一阵阵刺痛,似乎是刚才的搏斗差点将旧伤撕裂。他全身各处的十几个咬伤也在疼痛着,这些都没有改变。他的外衣和裤子上全都是血染的裂口。是他将水变回空气的?还是有一道烈火击中了雷威辛,甚至杀死了他?如果不是最后一种可能,其他的可能完全没有意义。

抹去眼睛上的血,他仔细审视着花园周围的窗口和阳台,以及远处高大的柱廊。他刚要迈步,却被另一样东西吸引住了。在柱廊下面,他勉强能分辨出一个编织的残迹。从现在的位置上,他能看出那是一个空间的开口,但他必须走得更近一些才能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开口,通向什么地方。他跳过一堆时隐时现的石雕碎块,躲避着不时会倒在地上的树干,跑过了花园。那个痕迹几乎要消失了,他必须在它完全消失前赶到贴近它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