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前往凯姆林(1 / 2)

五百名枪姬众在苏琳的率领下,陪同兰德回到了王宫。贝奥正在王宫大门后的大型庭院里等待他,排列在贝奥身边的是雷行众、黑眼众、寻水众和来自其他每一个战士团的艾伊尔男人。他们站满了庭院,又一直挤进从宫殿正门到仆人走廊的每一个门口。一些艾伊尔人从宫殿低层的窗户向外望着,等着轮到自己出去。整个庭院里只有一名非艾伊尔人在等待他。在艾伊尔人聚集的地方,提尔人和凯瑞安人(特别是凯瑞安人)都会远远地避开,那个例外和贝奥一起站在通往宫殿正门的宽大灰石阶上——派文手里擎着旗杆,猩红的旗帜垂挂在旗杆顶端,一如往常,与周围的艾伊尔人一样,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艾玲达坐在兰德的鞍后,她紧紧地抱着他,胸口压在他背上,直到他下马时才将他放开。在码头的时候,艾玲达和智者们说了一些话,兰德觉得那不会是他应该听到的话。

“随光明而行,”艾密斯一边说,一边碰了碰艾玲达的脸,“小心守卫他,你知道他肩上有多么大的责任。”

“你们两个的责任。”柏尔对艾玲达说。几乎就在同一时刻,麦兰焦躁地说:“如果你成功了,现在就会容易很多。”

索瑞林哼了一声:“在我那个年代,就连枪姬众也知道如何控制男人。”

“她比你们所知道的更成功。”艾密斯对她们说。艾玲达摇了摇头,抬起一只手臂,阻止智者们继续说下去,那只雕刻着玫瑰和荆棘的象牙手镯从她的手腕上滑落到臂肘的位置。但艾密斯不理会她表达到一半的抗议,继续说道:“我一直在等她告诉我们,但既然她不肯——”她看了兰德一眼,猛地闭上了嘴。现在兰德就站在距离她们不到十步的地方,手里牵着杰丁的缰绳。艾玲达转过身,看到艾密斯注视的目标,红晕立刻涌上双颊,又飞快地退去,让她被太阳晒黑的脸庞也仿佛失去了血色。四位智者则用无法解读的木然眼光盯着兰德。

亚斯莫丁和麦特牵着他们的马走到兰德身后。“女人在摇篮里就学会了这种眼神吗?”麦特嘟囔着,“还是她们的母亲教她们的?我要说,伟大的卡亚肯如果在这里继续停留一会儿,他一定会挨耳光直到耳鸣的。”

兰德摇了摇头,伸手扶住正在下马的艾玲达,将她从花斑马的背上抱了下来。片刻间,他抱着艾玲达的腰,低头望着她碧蓝色的眼睛。艾玲达没有将头别开,表情也没有任何改变,但双手逐渐握紧了他的手臂。智者们所说的成功是什么意思?他本以为艾玲达是智者派到他身边的间谍,她也确实问过他向智者隐瞒的一些秘密,但那只是因为她非常生气他对智者们敬而远之的态度。她从没有对他使过手段,从没有刺探过他,她也许很粗鲁,但没有任何狡诈。兰德曾经考虑过艾玲达有可能和克拉瓦尔派来的那些年轻女人们是一样的,但他很快就否认了这个假设。艾玲达绝不会让自己被如此利用,而且,就算她真的是被派来引诱他的,但在他们已经有了那样共同的体验之后,她却会拒绝他吻她一下,更别说那是他将她追逐了半个世界才拥有的体验。这种猜测绝对不可能。虽然她能很随意地在他面前赤裸身体,但这肯定和艾伊尔特异的习俗有关系,而他在她没穿衣服时的尴尬表情一定让她觉得这是一件很好玩的事情。那么,她的成功到底指的是什么?在他的身边隐藏着无数阴谋,所有的人都在算计他吗?他能在她的眼里看见自己的脸。这条银项链是谁给她的?

“我也很喜欢这么爱抚一下。”麦特说,“但你不觉得这里有太多人在看着吗?”

兰德放开艾玲达的腰,向后退了一步,艾玲达的速度比他还要快。她低下头,整理着自己的裙子,同时慌乱地嘟囔着骑马给裙子增添了多少皱褶。他看见她的脸颊变得通红,嗯,他并不是有意要让她感到困窘的。

他皱起眉向庭院里扫视了一圈:“我告诉过你,我不知道能带走多少人,贝奥。”现在枪姬众已经簇拥在庭院通向正门的坡道上,这里几乎已经没有可以移动的空间了。每个战士团都派出了五百名成员,意味着这里聚集了六千名艾伊尔。宫殿里的走廊也一定挤满了人。

高大的艾伊尔首领耸了耸肩,如同这里的每一名艾伊尔一样,他已经将束发巾围在了头上,随时准备拉起面纱。没有猩红色的头带,但至少有半数艾伊尔人在额前都画了黑白两色的碟形图腾。“每根枪矛都会追随你的意愿。那两位两仪师很快就会过来了吗?”

“不。”看来艾玲达没有让他再碰她是对的。因为不知道哪一个是艾玲达,兰飞儿试图同时杀死她和艾雯。哈当是怎么知道的?没关系,岚是对的,女人们如果过于靠近他,只能得到痛苦和死亡。“她们不会过来了。”

“据说在河边出现了……麻烦。”

“一次伟大的胜利,贝奥。”兰德疲倦地说,“以及极高的荣誉。”但那不是我赢得的。派文走过贝奥,站在兰德侧后,瘦长的刀疤脸显得肃穆而庄严。“那么,整座宫殿里的人都知道这件事了?”兰德问。

“我听说,”派文挪动着下巴,似乎是在考虑着该怎么说,兰德发现派文身上原来那件破旧的乡下衣服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优质红色羊毛外衣,在胸口两侧各绣着一条龙,“你要走了,不知在哪听见的。”说完这句话,他仿佛再也说不出来一个字。

兰德点点头,在这座宫殿里滋生的谣言如同生长在阴暗角落里的霉菌,但只要雷威辛还不知道就可以。他搜索了一下覆盖着瓦片的宫殿屋顶和高塔的顶端,没有乌鸦,他已经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没看见过乌鸦了,但听说有人宰杀过,也许现在那些乌鸦全都在躲着他。“准备好。”他抓住了阳极力,飘浮在虚空中,摒除一切思想。

信道的入口出现在台阶下面,先是一条似乎在不断旋转的耀眼细线,然后细线张开成为一个十二尺宽的方形窟窿。艾伊尔人的队列中没有发出一丝声音。站在前排的艾伊尔人能看见那个入口,如同一块烟雾缭绕的玻璃,空气中一片朦胧的闪光。但对于艾伊尔人来说,即使让他们从宫殿的墙壁中穿过去,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执行命令。如果从侧面看过去,就只能看见一条发丝般的光线,只有最靠近的寥寥数人能看见。

十二尺是兰德力量能达到的极限,亚斯莫丁告诉过他,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对于信道,导引多少阳极力并没有很大关系,至上力的作用只限于制造出入口,而在信道里面则存在着另外的因素。梦中之梦,亚斯莫丁这样称呼它。

兰德迈步走过入口,他的脚下升起一个平台,外观非常像刚才庭院里的石板地面,但在平台以外的地方,只有彻底的黑暗。四面八方都通向虚无,永远地虚无,这与黑夜并不一样。兰德能清楚地看到自己和脚下的石板,但除此之外,他什么也看不见。

现在他可以看看自己能做出多大一块平台了。随着这个想法,更多的石板同时出现在他周围,完全都是那座庭院地面的复制品。兰德想象着它继续变大。灰色的石板迅速地扩张,一直延伸到他视野的边缘。他愣了一下,发觉自己的双脚正在石板上向下沉陷,石板看上去和原先没有差别,但它确实变得有些像软泥一样,不停地从他的靴子下面冒出来。他急忙将平台缩回成只有一块铺底石板大小,然后以铺底石板的宽度一圈圈逐渐向外扩张。很快他就发现,顶多只能让面积达到比他第一次扩张平台时稍大一些的程度。这时的平台看上去还没有任何问题,也没有让他向下陷,但只要再向外扩大一圈,它就变得仿佛是……一层薄壳,只要踏错一步就有可能将它踩裂。这是因为它所模仿的石板材质最大只能支撑到这种程度?还是因为他一开始没有把它想象得更大一些?我们的限度都是我们自己造成的。这个想法不知从什么地方滑了出来,让他吃了一惊。而且我们还会毫无道理地用它们去限制别人。

兰德感觉到自己正在发抖,在虚空中,这种感觉就像是察觉到另外一个人在发抖。这提醒了他,路斯·瑟林还在他体内,在与雷威辛战斗的时候,他必须小心不会陷入争夺自己的战斗里去。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他也许已经……不,发生在港口的事情已经发生了,他不会反复咀嚼无可挽回的往事。

他消去平台最外圈的石板,转过身。贝奥正等在一步之外、方形入口外面的阳光中,在他身边,沉默不语的派文和部族首领同样镇定。派文会高举着他的旗帜,紧跟在他身后,哪怕是直入末日深渊也不会眨一下眼。麦特将帽子推到脑后,抓了抓头皮,然后又将它扣回脑袋上,嘀咕了一些骰子在他脑子里之类的话。

“壮观,”亚斯莫丁低声说,“相当壮观。”

“等别的时候再歌颂他吧,竖琴手。”艾玲达说。

她是第一个走进入口的人,眼睛看着兰德,而不是自己双脚所踩的地方,就这样一直走到兰德面前。但当她走到他身边时,她忽然用力转过了脸,将披巾挂在臂肘上,开始仔细端详周围的黑暗。有时候,女人真是造物主创造出来的最奇怪的生物。

贝奥和派文紧跟着艾玲达踏上平台,然后是亚斯莫丁,一只手抓住勒在胸前的竖琴匣带子,另一只手紧抓着剑柄,连指节都握得发白了。麦特大摇大摆地走进入口,脸上却显露出一点不情愿的神情,嘴里还在不停地嘟囔着,仿佛是正在和自己争论着什么,兰德只能听出他说的都是古语。苏琳以维护兰德的荣誉为理由,是贝奥之后第一个踏上平台的艾伊尔战士。在她身后,艾伊尔战士源源不断地涌了进来,不止是枪姬众,还有谭沙雷——真血众、法阿达扎丁——鹰血众、红盾众、曙奔众、岩狗众和刀手众,所有战士团的代表不分先后地走了进来。

随着人数的增加,兰德从平台上靠近入口的地方移动到了平台最前端,他也想在这里看着自己前进的方向,虽然这样做其实并没有必要。他可以在平台移动时停留在平台的任何位置,方向在这里是不确定的,只要能顺利前进,无论他选择哪个方向,最终都能到达凯姆林,而如果出现错误,他们就会被无尽的黑暗给吞噬掉。

艾伊尔人在他周围留下很小的一片空间,围绕他站立的是贝奥、苏琳(当然还有艾玲达)、麦特、亚斯莫丁和派文。“不要靠近边缘。”兰德说。距离他最近的艾伊尔们向后退了一尺,他无法越过这片带着束发巾的森林看到远处的情况。“已经满了吗?”他喊道。这座平台大概能承载半数想要随他一起去的人,不能再多了。“满了吗?”

“是的!”一个女性的喊声最后传了过来,充满了不情愿,他觉得那是蕾梅勒的声音。但入口处还是挤满了人,艾伊尔人总是相信平台上至少还能再多站一个人。

“够了!”兰德喊道,“不要再进来了!离开入口!所有人都离开那里!”他不想那根霄辰断枪的事发生在这些有生命的肉体上。

停了一下,又有喊声传来:“已经都离开了。”确实是蕾梅勒。兰德愿意用自己的最后一个铜板打赌,安奈拉和索麦莱也挤上了平台。

入口愈来愈窄,在最后一道闪光中消失殆尽。

“血和该死的灰啊!”麦特嘟囔着,厌烦地靠在他的矛上,“这比那火烧的道还要糟糕!”亚斯莫丁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而贝奥的目光则显出他正在思考麦特这句话的意思。麦特并没有注意到这些,他正忙着看向那片黑暗。

这里没有任何活动的迹象,没有一丝风搅动派文手中的旗子,所有人也都僵直地站着。但兰德知道更多的事情,他几乎能感觉到他们的目的地正在迅速向他们靠近。

“如果你在出去的时候靠他太近,他会感觉到的。”亚斯莫丁舔了舔嘴唇,同时极力避免去看任何人,“至少,我听说是这样的。”

“我知道要去什么地方。”兰德说。不能太靠近,但也不能太远,他清楚记得那个地方。

没有动作。无尽的黑暗,所有人都停滞在这样的环境里,在一片死寂中度过了大约半个小时。

一阵轻微的骚动出现在艾伊尔人群中。

“怎么了?”兰德问。

喃喃声在平台四处蔓延。“有人掉下去了。”靠近他的一名高大的男子说道。兰德认识他,他是一名寇达瑞——夜枪众,名字叫麦希阿,他戴着红色的头巾。

“不会是一名——”兰德开口说道,然后看见了苏琳严肃的目光。

兰德转过头,盯着面前的黑暗,愤怒如同一个污点沾染在没有情绪的虚空中。就是说,即使是枪姬众掉下去了,他也不该有丝毫在意,对不对?在无尽的黑暗中永远地跌坠下去,是不是在死亡之前,神智就会因为饥渴和恐惧而彻底崩溃?那种坠落方式,即使是一名艾伊尔,最后也会因为强大的恐惧而使心脏停止跳动。他几乎希望会有这样的结果,其他的结果一定比这个更可怕。

烧了我吧,凭什么我要为这个台子坚固感到骄傲?无论是枪姬众还是岩狗众,一杆矛就是一杆矛。只是,这么想并不能对事实有什么改变。我会变得强硬!他会让枪姬众在她们希望的地方舞起矛枪,他会的。他还知道,他会找出每一名死者的名字,每个名字都会成为他灵魂上的一道刀痕。我会变得强硬,光明助我,我会的,光明助我。

悬挂在空虚中的死寂。

平台停住了,很难说他是怎么知道的,但他知道在这之前平台是移动的,而现在它停下来了。

他开始导引,和凯瑞安的庭院中一模一样的另一个入口在众人面前打开。阳光的角度几乎没有改变,但在这里,仍然是清早的阳光照亮了石板街道。前方有一片逐渐升高的斜坡,斜坡上长满了死于干旱的花草。在斜坡顶端是一道高度超过两幅的石墙。砌墙的石块没有经过刻意的雕琢,让这堵墙表现出某些自然的状态。越过那堵墙,他能看见安多王宫的金顶,几座白色的尖塔上,白狮旗在微风中高高飘扬,墙对面就是他与伊兰第一次见面的那座花园。

带着责备神情的蓝眼睛从虚空中飘出,回忆袭上心头——在提尔的偷吻、那封信里写着她已经将心和灵魂放在他的脚下、求艾雯转达的爱的讯息。如果她知道了艾玲达和他在雪屋中度过的那一晚,她又会怎么说?对另一封信的回忆,信里只有对他冰冷的弃绝,如同一位女王将一名养猪人放逐到漆黑的深夜。这没关系,岚是对的,但他想……什么?谁?蓝色的眼睛,绿色的眼睛,深褐色的眼睛。是伊兰吗?她是爱他的,还是依然无法下定决心?艾玲达?她是在利用她不让他碰触的东西奚落他吗?明?她总是笑话他,认为他是个羊毛脑袋的傻瓜?这些全都从虚空的边缘飘过。他竭力要忽视这些,要忽视另一对美丽的蓝眼睛,她躺在那道倾颓的宫廊里,已经过去了那么久。

他必须站在这里,看着戴上面纱的艾伊尔人跟随贝奥冲出去。他要维持着这座平台的存在,只要他走出信道,平台将不复存在。艾玲达和派文仍然平静地等在他身后,不过艾玲达偶尔会皱着眉头向外面的街道望两眼。亚斯莫丁将手指搭在剑上,异常快速地呼吸着,兰德很想知道,这个男人到底会不会使用他挂在腰上的这把剑。当然,他其实也不需要用到它。麦特盯着那堵墙,仿佛是在回味一段糟糕的往事,他也曾经从这里溜进过安多王宫。

最后一名戴面纱的艾伊尔人走过兰德身边,兰德示意身边的人先出去,最后自己才走出信道。信道出口消失了,兰德的周围已经环绕了一队高度警戒的枪姬众。艾伊尔人沿着弯曲的街道(在内城,所有的街道都沿着丘陵的走势有一定的弯曲)疾步飞奔,迅速地消失在宫墙的拐角处,周围看不见任何其他人,大概所有会发出警报的人都被处理掉了。更多的艾伊尔人正爬上那道斜坡,甚至有些人已经爬上了宫墙,墙面上的微小凹凸已经足以让他们轻盈地攀附而上了。

突然间,兰德愣在原地。他左侧的街道地势下弯,末端消失在视线之外,让他可以清楚看见几座铺满瓷片的高塔,在上午阳光的照射下,那些瓷片变幻出上百种绚烂的颜色。越过那些高塔,兰德甚至能看见远处内城里的一座公园。从他的角度望过去,公园里的白色人行道和纪念碑组成了一个狮首图腾。在他的右侧,街道微微凸起,然后弯去,他可以看见更多有着闪亮尖顶和圆顶的高塔。布满街道的艾伊尔人迅速从由王宫中蜿蜒而出的街道上向周围散去,兰德能看见的只有艾伊尔人,但现在早已经应该是人们出外忙碌的时候了,即使在王宫附近也不该这么肃静。

如同噩梦一般,斜坡上的宫墙在五六个地方向外倾倒,人体和石块落到那些仍然在向上攀爬的人身上。还没等摔在地上的艾伊尔人跳起身,崩碎的石块沿着斜坡滑到街上,兽魔人已经出现在墙壁的缺口中。它们向斜坡扔下许多树干一般粗的撞槌,然后抽出镰刀一样的弯剑、长钉战斧和倒刺长矛。披挂黑甲的巨大人形,在肩膀和臂肘处突出着尖钉,扭曲的人类面孔上长出了兽口、鹰喙、长角和羽毛。无眼的魔达奥如同午夜的毒蛇,率领着它们冲下斜坡。号叫的兽魔人和寂静无声的魔达奥从建筑物的门口和窗口中跳上街道,无云的空中落下了一道道闪电。

兰德编织出火之力和风之力去对抗袭来的火之力与风之力,一道缓慢扩展的屏障挡住了落下的闪电。扩展的速度太慢了,一道闪电劈落在他头顶的屏障上,碎裂成一片刺目的白光,但同时有数道闪电击落在他周围的地面上,气流本身就几乎要将他击倒在地。他全身毛发直竖,几乎要放开编织,放开虚空。在一片闪电之中,他目不视物,但他仍然继续编织,将屏障扩大。他能感觉到闪电,能感觉到天空之火撞击在屏障上的力量。天空之火持续撞击,即将劈向他,但这并非无法阻止。从口袋的法器中抽取着阳极力,他将屏障扩大到覆盖了半个内城,将它固定住。然后他从地上撑起身子,视觉开始逐渐恢复,充满泪水的眼睛仍然能感到疼痛。他必须迅速行动,雷威辛知道他在这里,他必须……

实际上,这一切都发生在很短的时间里,雷威辛并不在乎他自己的手下会损失多少。被闪电击昏的兽魔人和魔达奥从斜坡上栽倒下来,落到枪姬众的矛尖上,其中有许多还在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最靠近兰德的一些枪姬众也正从地上爬起来。派文仍然站立在原地,稳稳地举着红色的旗帜,刀疤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更多的兽魔人从墙壁的缺口中涌出,鏖战的喧嚣声充满了街道,但兰德只觉得那是发生在另一个遥远地方的事情。

在雷威辛的第一轮攻击中,闪电并非全部劈向兰德一个人。麦特冒着烟的靴子被扔在地上,他本人则躺在距离靴子十几步远的地方,他的黑杆长矛、外衣,甚至是被甩出衬衫的银狐狸头上也在冒着缕缕青烟。那颗狐狸头并没有能从一个男人的导引中拯救他。亚斯莫丁的身体变成了一团扭曲的黑炭,只是从他背上那只焦黑的竖琴匣上还能认出是他。而艾玲达……她毫发无伤,仿佛正躺在地上休息,如果她能在大睁双眼、直瞪着太阳的时候休息的话。

兰德弯下身去碰触她的脸颊。已经冰冷了,那种感觉……不像还有生命迹象。

“雷——威——辛!”

从他喉咙里发出的这个喊声让他微微吃了一惊,他似乎正坐在自己脑海深处的某个角落里。虚空包覆着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巨大,更加空旷。阳极力在他体内爆发出狂烈的力量,他不在乎这样的力量是否会将他冲走。污染浸透了一切的存在,侵蚀着所有地方,他不在乎。

三名兽魔人冲破枪姬众的阵线,多毛的手中握着长钉巨斧和弯钩长矛,与人类过于相似的眼睛盯住了手无寸铁的他。那个从嘴里生出野猪獠牙的兽魔人被安奈拉刺穿后背,轰然倒在地上。另外两个长着鹰喙和熊嘴的兽魔人还在向他冲过来,其中一个脚上穿着靴子,另一个脚上则是一双爪子。

兰德感觉到自己在微笑。

火焰从两个兽魔人身上的每一个毛孔中跳跃出来,穿透了黑色的铠甲。就在它们张开嘴想要尖叫的时候,一个信道入口在它们站立的地方打开。两具仍然在燃烧的躯体被切成两半、喷溅着鲜血倒在地上。但兰德只是盯着那个入口。入口对面不是一片黑暗,而是一座高大的圆柱大厅,大厅的墙壁上装饰着狮子浮雕,一个黑发中夹杂着白丝的高大男人坐在镏金王座上,正从对面惊讶地盯着兰德。十几名或穿华服、或披盔甲的男人也转过头,朝他们主人注视的方向望过来。

兰德根本没有注意到那些人。“雷威辛。”他说道,或者这是另一个人说的,对此他无法确定。

他向入口中释放出闪电和火焰,然后走了进去,让它在自己身后关闭。他代表死亡。

奈妮薇轻易就让自己生气到可以导引的程度,将一股魂之力能流注入了口袋中那个有睡眠女子图案的琥珀里,甚至被看不见的眼睛窥视她的感觉也无法影响她在上午的愤怒。史汪站在她面前,她们已经身处于特·雅兰·瑞奥德中沙力达的街道上了。除了她们以外,街上空无一人。几只苍蝇在空中飞舞,一只狐狸好奇地看了她们一眼,然后就跑走了。

“你一定要集中精神,”奈妮薇吼道,“你在第一次的时候比现在控制得更好,集中精神!”

“我正在集中精神,蠢女孩!”史汪朴素的蓝色羊毛裙突然变成了丝绸质地的,七色的玉座圣巾从脖子上垂挂下来,一条咬住尾巴的金色巨蛇盘绕在她的手指上。史汪皱起眉看着奈妮薇,似乎并没有察觉自身的变化,她今天已经有五次穿上这样的衣服了。“如果我这样做有什么困难,那只是因为你给我灌的那种可怕的东西!呸!我现在还能感觉到它的味道,那就像是比目鱼的胆汁。”圣巾和戒指消失了,丝绸长裙的高领却突然低了下去,一直露出了她用一根细链挂在胸口的石戒指。

“如果你不坚持要我教导你,让我不得不为你配一剂催眠药,你本来没有必要尝那东西。”当然,在那副汤药里,奈妮薇还加了羊蕨根和另外几种并不真正需要的药材,这个女人的舌头就算打几个哆嗦也是活该。

“你还要教雪瑞安她们,根本没多少时间教我。”丝裙变成了白色,衣领又升高了,围绕着史汪的脖子出现了一圈白色的蕾丝,一顶嵌着珍珠的小帽戴在她的头上。“或者你宁愿让我紧接着她们?你说过,你需要一些不受打扰的睡眠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