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稀薄的蓝色烟雾从齿间朴素的短柄烟斗中升腾起来,兰德将一只手放在露台的石栏杆上,望着下方的花园。黑色的阴影正在逐渐延伸,太阳变成了一颗红球,从无云的天空中冉冉落下。他已经在凯瑞安停留了十天,而这似乎是他第一次能安安静静地站一下。赛兰蒂贴在他身边站着,正仰起白皙的面孔看着他,而不是花园。她的头发没有像高阶女贵族盘得那么错综复杂,但也让身高足足增加了半尺。兰德竭力不去看她,但想要忽视一个一直在用力将胸部挤在自己手臂上的女人并不容易。这次会面已经进行了很长的时间,兰德本来想休息一会儿,但赛兰蒂跟着他走出来时他就知道自己错了。
“我知道一处幽静的水池,”她悄声说道,“那里也许不会如此炎热,一处隐蔽的水池,不会有人打扰我们。”亚斯莫丁竖琴曲在他们身后的方形拱厅内缭绕着,那是一阵轻盈舒爽的乐音。
兰德有些用力地喷出一口烟。天气很热,虽然无法和荒漠相比,但……秋天应该来了,然而在这个薄暮时分,热气却像盛夏时一样扑面而来。一个无雨的夏天。只穿着衬衫的男人们正在花园里用水桶给花草浇水,他们刻意避开正午时浇水,以免水分过度蒸发,但花园里还是显露出太多的枯黄和凋萎。这不可能是自然的气候,骄炽的太阳仿佛正在向他发出嘲笑。沐瑞和亚斯莫丁同意他的看法,但跟他一样,他们对此一筹莫展。沙马奥。至少他现在可以对沙马奥采取些行动。
“沁凉的池水,”赛兰蒂喃喃地说道,“只有您和我。”她将兰德拥得更紧了些,虽然兰德本来已经觉得无法再紧了。
兰德想知道,沙马奥对他的下一次嘲弄会在什么时候到来。无论那名弃光魔使要怎么做,他都不能着急,只要他在提尔的部署完成,就是他放出闪电的时候。他要用决定性的一击让沙马奥完蛋,并且将伊利安纳入他的囊中。有了伊利安、提尔和凯瑞安,再加上一支足以在数周内占领任何一个国家的艾伊尔大军,他……
“您不喜欢游泳吗?我自己游得不是很好,但您肯定可以教我。”
兰德叹了口气,他突然希望艾玲达能在他身边。不,现在他最不想发生的事情就是满脸青肿、衣服被撕掉一半的赛兰蒂尖叫着从这里逃走。
兰德低头看着赛兰蒂,仍然咬着烟斗,平静地说道:“我能导引。”赛兰蒂眨了眨眼,肌肉都没有动一下,但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远了一些。这些人完全不明白,为什么兰德总会提起这件事,对他们来说,这应该是竭力去掩饰、忽略的事情。“他们说我会变成疯子,但我还没有疯,还没有。”他从胸腔中发出一阵笑声,然后又突然将笑声中断,板起了脸:“教你游泳?我可以用至上力在水里把你撑起来。你知道,阳极力受到了污染,它被暗帝碰触过,但你不会感觉到。它就在你周围,但你什么都不会感觉到。”他又笑了一声,伴随着一声低低的喘息,赛兰蒂瞪大了一双黑眼睛,微笑变成了病态的咧嘴。“那么,等以后吧!我想一个人思考一下……”兰德弯下身,似乎是想吻吻她,但赛兰蒂尖叫一声,猝然行了个屈膝礼,兰德觉得这女人大概是有点撑不住自己的身子了。
赛兰蒂向后退去,退一步又行了个屈膝礼,嘴里胡乱地说着会忠心侍奉他,自己最深切的愿望就是向他效忠。她愈说愈显得歇斯底里,直到最后跳进了一道方形的拱门里。
兰德的面孔扭曲了一下,他又转身望向露台外面。令人恐惧的女人们!如果兰德要求或者命令她离开,她一定会找出各种拖延搪塞的借口,况且……也许这一次,传闻会播散开去。他必须控制好自己的脾气,最近实在是太容易失控了。他对这场干旱无能为力,各种问题如同野草一般四处丛生。他又叼着烟斗站了一会儿。如果能做一些简单的工作,比如用筛子将水带到山顶上去,又有谁愿意统治一个国家?
在花园的另一边,皇宫中两座阶梯形高塔中间,兰德可以俯瞰凯瑞安城的全景。这座城市里充满了严格平直的棱线和夹角,被城市覆盖的丘陵也都经过了精确的削砍,而不仅仅是被一层房屋和街道覆盖。他那面绘有古代两仪师徽记的猩红色旗帜无力地垂挂在其中一座高塔顶端,另一座高塔上则挂着那条长带形真龙旗的复制品。这种真龙旗还被挂在城中的十几个地方,包括最高的一座未完工的巨塔顶上,那座塔就在他的正前方。对于这件事,他的命令和呵斥都无济于事。无论是提尔人还是凯瑞安人都不相信他真的只是要挂起一面真龙旗,艾伊尔人则不会在乎旗子该怎么挂。
即使是现在,在这座宫殿的深处,他仍然能听到这座拥挤到几乎要爆炸的城市中传来的喧嚣声。难民们从这个国家的每一个角落奔向这里。即使转生真龙就在身边,他们也不愿意回到家乡去。商人们在难民群中出没,出售这些难民可以购买的一切,同时收买他们没有能力再保留的一切。贵族们和配备着武装的人们到这里来,集结在他的旗帜或其他人的旗帜下面。号角狩猎者认为在他身边一定能找到圣号角,也正有几十个,或者是几百个首门人要把圣号角卖给那些狩猎者。来自曹福聚落的巨森灵石匠们在这里寻找机会展露他们传奇的技艺。冒险者们(其中一些人在一周之前也许还是强盗)来这里看看有没有什么油水可捞。这座城市里甚至还有一百多名白袍众,不过围城刚一结束,他们立刻就骑马跑走了。培卓·南奥召集白袍众是否与他有关?艾雯给了他一些线索,但艾雯只会从白塔的立场看问题,两仪师的观点和他的并不一样。
至少来自提尔的运粮马车算是有些规律了,饥饿会引发一连串的暴动,他只希望能在离开这些人的时候看到他们不再那么饥饿。强盗比以前少了一些,内战也停息了,但他还需要更多的好消息。他必须在离开这里去对付沙马奥之前,确定这里的一切已经步入正轨,为此,他还有上百件事情要处理。现在,从鲁迪恩就开始追随他、被他所信任的部族首领里,只有鲁拉克和贝奥留在凯瑞安。但如果他不能信任后来投向他的四个部族前往提尔,他能信任他们留在凯瑞安吗?那四名部族首领承认他是卡亚肯,但他们不了解他,如同他不了解他们。今天早晨传来的讯息也许是个麻烦,梅茵之主贝丽兰已经到了凯瑞安城以南一百多里的地方,她正率领一支小军队来加入他的阵营,他不知道她是怎么将这支军队带过提尔的。奇怪的是,贝丽兰在信里问他佩林是不是在他身边。毫无疑问,贝丽兰害怕兰德会忘记她的小国家。看看她会如何与凯瑞安人勾心斗角大概会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历史上,历代梅茵之主都是靠贵族游戏避免了提尔将梅茵吞掉。也许,如果他让贝丽兰管理这个地方……到时候,他会带走麦朗等提尔人,如果那个时候到来的话。
思考这些不比回室内处理正事更愉快。他轻轻敲掉烟斗里剩下的烟丝,又将烟丝中的火星踩灭。如果不加留意,这点火星就有可能将整个花园点燃。这种干旱,这种不自然的天气!他意识到自己紧咬住了牙,先要完成他力所能及的工作。在走进房间之前,他费了一些力气才让自己恢复了平常的表情。
亚斯莫丁穿得如同贵族一般奢华,领口上镶了几重蕾丝,他正靠在角落里的暗色墙板上,用竖琴弹拨着柔和悦耳的旋律,仿佛是在打发着无聊的时间。其他坐在椅子上的人看见兰德进来,立刻都跳了起来。兰德用力地挥挥手,他们立刻又坐回到椅子里。麦朗、特伦和亚拉康占据了深红色绣金地毯一侧的三张镏金雕花椅子,背后各站着一名年轻贵族,地毯的另一侧完全是凯瑞安人。多布兰和马林金的背后也各有一名年轻贵族,那两名年轻人全都像多布兰一样,剃光了头顶前端的头发,并在上面敷了粉。面色惨白的赛兰蒂站在克拉瓦尔的肩后,兰德看她的时候,她打了个哆嗦。
兰德一边调整着脸上的表情,一边大步走向他的椅子。光是他这张椅子就需要他好好控制自己的表情了,这是克拉瓦尔和另外那两名贵族奉献给他的新礼物。他们以他们所想象的提尔风格做了这把椅子,觉得兰德一定会喜欢提尔的豪华富丽,因为他统治提尔,并且派提尔人到这里来。椅子的四条腿和两个扶手都被雕成了龙形,每条龙都用珐琅和黄金镶嵌出金红色的鳞片,金色的眼睛用巨大的日长石雕成。椅子的高靠背也完全是用龙形雕成的。为了做这把椅子,一定有数不清的匠人从入城时就开始日夜不停地劳作到现在,他觉得自己坐在上面就像是个傻瓜。亚斯莫丁弹出的乐声变得庄严隆重,如同一首凯旋进行曲。
但那些看着他的凯瑞安眼睛里又有了更多的警觉和谨慎,提尔人亦然。在他出去之前就已经是这种情形了。也许他们现在才渐渐明白,想这样奉承逢迎他其实是一种错误。他们全都竭力不去在意他是什么人,装作他只是一位征服了他们的年轻王者,一个能够被欺骗和控制的人。而他们面前的这把椅子——这个王座——却明白地宣示了他的身份。
“士兵们都按照计划行进吗,多布兰大人?”兰德一开口,竖琴声立刻消失了,亚斯莫丁显出一副全心注意着竖琴的样子。
那名满脸皱纹的贵族露出冰冷的微笑:“是的,真龙大人。”就是这样了,兰德并不会以为多布兰能够比其他任何贵族对他有更多的好感、更少的贪欲,但在表面上,多布兰确实显出了一副要忠于誓言的样子。他外衣胸口处的彩色条纹上能看见磨损的痕迹,那是他佩戴的胸甲磨出来的。
马林金从他的椅子上向前倾过了身,他的身材像鞭子一样瘦,但在凯瑞安人中算个高个子。他的一头白发几乎碰到了肩膀,却没有剃掉额上的头发。他外衣上几乎延伸到膝盖的彩色条纹也没有磨损的痕迹。“我们需要那些部队留在这里,真龙大人。”他望着那个镏金王座,眨了眨眼,立刻又把目光转向兰德,“现在这个国家里还有许多大规模的盗匪集团。”他又挪了挪身子,好让自己不必看见那些提尔人。麦朗等三人都露出了微微的笑容。
“我已经派艾伊尔人去剿灭盗匪了。”兰德说。艾伊尔人确实奉命要扫荡沿途的所有盗匪,只是他并没有命令他们离开行军路线去搜寻盗匪,即使是艾伊尔人也不可能在这样做的时候依然保持很高的行军速度。“三天前我接到报告,岩狗众在摩瑞勒附近杀死了两百名强盗。”那几乎已经是近年来凯瑞安所宣称的边境最南端,差不多相当于从凯瑞安城到艾拉河中间的地方。不需要让这些人知道,艾伊尔人现在应该已经接近那条河了,艾伊尔人长途行军的速度比骑兵更快。
马林金不安地皱起眉,却仍然在坚持着:“还有另一个原因,我们在澳关雅河以西的一半土地都落在安多手里。”他犹豫了一下。他们全都知道兰德是在安多长大的,有谣言说他是某个安多家族的后代,甚至说他就是摩格丝本人的儿子,因为能够导引才被丢弃了,或者是在被两仪师抓住并驯御之前就潜逃了。那名瘦高的老者显出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仿佛是被人蒙住眼睛、剥去鞋子、又被推上一片竖着许多匕首的地面上。“摩格丝看上去并没有继续侵略的意图,但她所占领的地方必须收回,她的使者甚至宣称她应该得到——”马林金突然停了下来。没有人知道兰德要如何处置太阳王座,也许他真的属意摩格丝。
克拉瓦尔的黑眸让兰德又恢复了平稳的心境,今天这个女人几乎没有说话,在她知道赛兰蒂的脸为什么会这么苍白之前,她大概是不会开口的。
兰德突然感到疲倦,他厌倦了贵族们的顽固,厌倦了达斯戴马的心机与阴谋。“等我准备好,安多人对于凯瑞安的要求会得到处理的。那些士兵要去提尔。你们应该学习麦朗大君的服从精神,我不想再听到对于这件事的争论了。”他像提尔人那一边挥了挥手,“你是一个很好的榜样,不是吗,麦朗?还有你,亚拉康。如果我明天骑马出城,肯定不会发现应该在两天前就已经向提尔出发的一千名岩之守卫者和两千名提尔贵族的扈兵正驻扎在南边十里以外的地方,对不对?”
大君们脸上稀薄的笑容随着兰德说出的每一个字而渐渐消退。麦朗身体僵直,黑眼睛不停地闪烁着。亚拉康的窄脸变得毫无血色,到底是因为愤怒还是恐惧,兰德不得而知。特伦不停地从袖子里拉出丝绸手帕,擦拭着自己的脸。兰德是提尔真正的统治者,插在石之心大厅正中心的凯兰铎就是证明,所以他们没有反对兰德派遣凯瑞安士兵进入提尔。他们盘算着要在这里占据新的领土,也许能以此建立他们的王国,在这个远离兰德统治的地方。
“您不会看到这种事的,真龙大人,”麦朗终于开口道,“明天我会亲自陪您去那里看看。”
兰德并不怀疑他的回答。一名骑兵会立刻被派往南方,明天那些士兵就会在前往提尔的路上,现在这件事算是解决了。“那我就放心了,你们可以离开了。”
有几双眼睛里闪现出惊讶的神色,但很快就被遮掩了,仿佛那只是出于兰德的想象。贵族们站起身,向兰德鞠躬或是行屈膝礼。赛兰蒂和年轻的贵族们向后退去,他们本以为会有更多的机会。对转生真龙的觐见总会是个漫长而又曲折的过程,真龙大人总是会尽全力逼他们就范,比如禁止提尔人在没有通过婚姻关系进入凯瑞安家族的情况下就宣布对凯瑞安土地的所有权;禁止驱逐首门人;或者是制定贵族和平民要共同遵守的法律。
兰德的目光在赛兰蒂身上停留了一会儿。最近这十天里,她不是第一个,也不是第十个,甚至第二十个。他确实受到了诱惑,至少在第一个的时候是这样。他拒绝了苗条的女子,丰满的女子立刻出现在他身边;高个子的换成矮个子的;皮肤黝黑的换成皮肤白皙的,他们不停地在寻找可以取悦他的女人。枪姬众赶走了那些试图在晚上溜进他卧室的女人,行动很坚决,但比起艾玲达,她们就温柔多了。艾玲达显然把伊兰对他的所有权当成一件生死攸关的事,而她的艾伊尔式幽默也让她从这种对兰德的折磨中得到了很大的乐趣。在那天晚上,当艾玲达处理过那名被她抓住的女子、脱衣服准备睡觉时,他叹息着遮起面孔,同时也看见艾玲达脸上满足的表情。如果兰德不是很快就明白了这一连串美女后面隐藏着什么,他可能已经在怨恨艾玲达了。
“克拉瓦尔女士。”
听到真龙大人叫自己的名字,克拉瓦尔立刻停在原地,乌黑鬈发盘成的高耸发髻下面,一双眼睛显示着冰冷和镇静。赛兰蒂别无选择,只能随她一起停住,虽然赛兰蒂显然不喜欢留在这里,正如同其他人不愿意离去一样。麦朗和马林金是最后鞠躬离开的,他们将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克拉瓦尔身上,竭力想弄清楚为什么她会被兰德叫住,以至于没发现彼此正并肩站在一起。他们的眼睛惊人地相似,黑色的瞳仁里隐藏着食肉兽的残忍和贪婪。
包裹着暗色嵌板的大门关上了。“赛兰蒂非常漂亮。”兰德说,“但有人会喜欢那种更加成熟……更加知性的……女人。晚钟第二响之后,你今晚会与我一同进餐,我期待着这次欢愉。”没等克拉瓦尔有机会说话,他已经挥手示意她退下了。显然,克拉瓦尔也没想好该说些什么,这名贵妇的表情并没有改变,但她的屈膝礼显出了一丝不稳定。赛兰蒂的脸上则堆满了震惊,以及大大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等到大门第二次被关上,兰德仰起头发出一阵笑声,一阵充满讽刺意味的刺耳笑声。他厌倦了贵族游戏,所以不假思索地玩着它。他厌恶自己吓坏了一个女人,但结果他又吓坏了另一个。为了这些事,他完全应该大笑一场。克拉瓦尔就是那一串美女的幕后主使,为真龙大人找一个床伴——一个可以由她控制的年轻女孩,那样克拉瓦尔就可以将一根线牢牢地拴在兰德身上,但她想要放在转生真龙床上、甚至是与转生真龙结婚的是别的女人。在晚钟第二响之前,她身上的汗水大概会把她的衣服全湿透。克拉瓦尔一定知道自己虽然算不上美艳迷人,也是颇有姿色,如果兰德拒绝了她派来的所有年轻女人,也许正是因为他想得到一名比她们成熟十几岁的女性。而且克拉瓦尔很清楚自己没有胆量拒绝一个将凯瑞安握在手中的男人,今晚,她应该知道顺从,应该停止那种白痴的行径。艾玲达很可能会宰掉任何一个出现在兰德床上的女人,另外,他没时间去对付那些自认为是在为凯瑞安和克拉瓦尔牺牲、又很容易遭受惊吓的鸽子们。有太多问题需要解决了,他没有时间。
光明啊,如果克拉瓦尔决定这样的牺牲是值得的呢?这是有可能的,克拉瓦尔很容易让自己变得足够冷血。那我就只好让她的血因恐惧而变冷了。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能感觉到阳极力,就好像有某样东西就在他的视野边缘,他能感觉到那上面的污染,有时候,他觉得那就是存在于他自身内部的污染。阳极力已经将渣滓留在他的体内。
他发现自己正在对亚斯莫丁怒目而视,那个人也在端详着他,脸上毫无表情。音乐已经重新响起,就如同流水滑过石块,给人一种宽慰的感觉。他需要宽慰,不是吗?
没有敲门声,房门打开了,站在门口的是沐瑞、艾雯和艾玲达,两名年轻女子的艾伊尔服装陪衬着两仪师的淡蓝色长裙。其他任何人,哪怕是鲁拉克,或者另一名还留在凯瑞安城附近的部族首领,或者是任何一位智者,如果他们想见他,都会有一名枪姬众进来先行通报。而这三个人,即使在他洗澡的时候,枪姬众也会让她们直接进来。艾雯瞥了杰辛一眼,皱了皱眉,竖琴的曲调立刻低了下来,经过一阵仿佛是舞曲的复杂变调之后,削弱成叹息般的如缕细音。那个男人的脸上挂着一种扭曲的微笑,双眼直盯着手中的竖琴。
“看到你真让我吃惊,艾雯。”兰德说,他抬起一条腿,跨在椅子扶手上,“你避开我已经有……六天了?是不是带来了更多的好消息?马希玛将阿玛多纳入我的名下了吗?还是你说过会支持我的那些两仪师最后证明实际上只是一群黑宗?你注意到了,我没有问她们是谁,在什么地方,我甚至没有问过你是怎么知道她们的。我没有要你泄露两仪师的秘密,或者是智者的秘密,或者是其他什么人的秘密。你愿意透露给我什么,我就听什么,而你不愿意告诉我的那些是否会在夜里刺伤我,只要我自己去担心就可以了。”
艾雯平静地看着他:“你需要知道的,你都会知道,对于那些你不应该知道的,我不会告诉你。”这句话她在六天前也说过,她已经是和沐瑞一样的两仪师了,尽管她们一个穿着艾伊尔服装,另一个穿着淡蓝色的丝裙。
艾玲达则没有丝毫平静的样子,她和艾雯并肩站在一起,绿色的眼睛闪耀着,眼光刚硬得仿佛是铁铸的一样。他很惊讶沐瑞没有加入到她们两个中,她们可以一起瞪他。沐瑞顺从的誓言实际上留有很大的余地,而且自从他与艾雯争吵以来,她们三个的关系就变得非常紧密了。实际上,那也算不上是争吵,和一个眼神冰冷、任何时候都不会抬高音量、对他的质问只给予一个拒绝之后就听而不闻的女人之间的任何交涉都很难被看成是一场争吵。
“你们想要什么?”他问。
“这是刚刚给你送来的。”沐瑞说,声音和亚斯莫丁的伴奏显得非常和谐。她拿出两封仍然完好的信。
兰德站起身,带着狐疑接下那两封信。“如果是给我的,又怎么会落在你们手上?”其中一封信上用精确而棱角分明的笔迹写着“兰德·亚瑟”,另一封信上用流畅但同样不失精确的笔迹写着“转生真龙大人”。两封信的火漆印都是完好的。又看了一下,他眨了眨眼,看起来,两道蜡封用的是同样的红色蜡漆,其中一个的印章图案是塔瓦隆之焰,另一个是一座高塔压叠在一座岛的地图上,他认得那座岛是塔瓦隆。
“也许是因为寄信的地点,”沐瑞回答,“或者是因为寄信的人。”这不是解释,但如果他不继续追问的话,他能得到的将只有这些。他只能一点点地从沐瑞的嘴里刺探出一些信息来。沐瑞遵守了誓言,但是以她的方式遵守的。“火漆里没有毒针,也没有陷阱的编织。”
他将拇指压在塔瓦隆之焰上,停了一会儿(他原先根本没考虑过这种危险),然后按破了它。在签名的旁边有另一个红色火漆的塔瓦隆之焰印章——爱莉达·德·艾佛林尼·亚洛伊汉,签名的字迹显得相当潦草,下面是爱莉达的头衔。信上其余的字迹则很工整。
不可否认,你就是预言中的那个人,但有许多人会因此而竭尽全力地要毁灭你,为了这个世界,绝不能让这些人得逞。已经有两个国家在你面前屈膝,艾伊尔野蛮人也成了你的仆人,但王座的权势与至上力相比,只是无足轻重的尘埃。白塔会保护你,对抗那些拒绝接受必然命运的人。白塔会保证你活到末日战争。除了白塔之外,无人可以做到这一点。一支两仪师的护卫队会前来将你带到塔瓦隆,她们会给予你应有的荣誉和尊敬,我向你保证这一点。
“她甚至没有问一下我的意思。”他带着挖苦的语气说。他还清楚地记得这个和他只有一面之缘的爱莉达,一个严厉得足以让沐瑞显得像只小猫的女人。他应有的“荣誉和尊敬”——他打赌,这支两仪师的护卫队一定恰巧是十三人。
他将爱莉达的信递给沐瑞,打开了另一个信封,信中的字迹和信封上的字迹一样:
带着尊敬之心,我谦恭地乞求向伟大的转生真龙大人致以问候,光明眷顾这世界的救主。
全世界都要敬畏地向您低头,赞颂您分别只用一天就征服了凯瑞安和提尔的功业。但我恳求您保持警觉,您的杰出已经引起许多人的嫉妒,即使那些并没有被暗影覆盖的人。即使是在白塔内部,也存在着看不到您的光辉正在照耀着我们的盲者,但也同样有为您的到来而欣喜、满心期待要为您的光荣而效忠的人。我们不是那种会将您的荣耀窃据为己有的人,我们会跪倒在您面前,让您的光明洒在我们身上。根据预言,您要拯救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也将要属于您。
令我感到羞愧的是,我请求您一定不要让别人看到这封信,一定要在读过它之后就将它毁掉。我赤身裸体地站在一些想要篡夺您的权威的人中间,惟一能依靠的只有您的保护,而且我也不知道在您周围有谁像我一样对您忠诚。我听说沐瑞·达欧崔也许正和您在一起,她也许会忠诚地侍奉您,遵守您的命令如同遵守法律,就如同我自己,但我并不知道真实的情况如何。在我的记忆中,她是一名有着诸多秘密的女人,善于筹划谋略,如同其他凯瑞安人一样。但即使您如同我一样相信她是您的人,我也乞求您一定要对这封信保密。我已将生命放在您的指间,转生真龙大人,我是您的仆人。
奥瓦琳·弗瑞罕
他又仔细阅读了一遍,眨眨眼,将它递给沐瑞。沐瑞扫了一眼,就将它递给艾雯。艾雯此时正探头到艾玲达身边,和她一起读着爱莉达的信。也许沐瑞已经知道这些信的内容了?
“你立下誓言是一件好事,”他说道,“依照你以前那种隐瞒一切的方式,现在我也许真要怀疑你了。现在你比以前更加坦诚,这很好。”沐瑞并没有响应,他便问道:“你对这个有什么看法?”
“她一定已经听说过你的狂妄自大。”艾雯低声说。他觉得艾雯并没有想让他听到这句话。艾雯摇了摇头,用更大的声音说:“这完全不像是奥瓦琳的口气。”
“笔迹是她的。”沐瑞说,“你怎么看,兰德?”
“我认为白塔内部存在裂缝,只是爱莉达并不一定知道这一点。我想,两仪师在书写的时候并不会比她们在说话的时候更容易说谎吧?”他没等沐瑞点头,“如果奥瓦琳的信没写得这么花哨,也许我还可以认为她们想合力把我拖进白塔。我不能想象爱莉达会有任何与奥瓦琳信中相同的想法,我也不能想象她会安排一名写这种信的撰史者,如果她知道的话。”
“你不能去做这种事。”艾玲达说。爱莉达的信被她揉成了一团,她的语气并没有疑问。
“我不是个傻瓜。”
“有时候你不是。”艾玲达勉强地说,然后更糟糕的是,她又带着疑问向艾雯挑起眉弓。艾雯考虑了一会儿,耸了耸肩。
“你还看出了什么?”沐瑞问。
“我看见了白塔的间谍,”他冷冷地说,“他们知道我控制着这座城。”在那场战役之后至少两到三天内,沙度艾伊尔仍然切断着除了鸽子之外的任何通讯手段。从信件抵达的时间判断,即使是一名知道可以在何处换马的信使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往返于凯瑞安和白塔。
沐瑞露出了微笑:“你学得很快,你会做得很好的。”片刻之间,她甚至露出疼爱之情,“对此你要采取什么行动?”
“什么也不做,除了确保爱莉达的‘护送队’不会走近距离我一里范围之内。”在融合之后,即使是十三名最弱的两仪师也会对他具有压倒性的优势,而且他不认为,在这个护卫队中,爱莉达会安排她最弱的手下。“还有要小心,不能让白塔很快就知道我所做的一切。在得到更多的消息之前,这件事只能暂时搁置。奥瓦琳是你的神秘朋友之一吗,艾雯?”
艾雯犹豫着。他突然开始怀疑,艾雯告诉沐瑞的事情会不会比告诉他的更多?她所隐瞒的是两仪师的秘密,还是智者的秘密?最后艾雯说了一句:“我不知道。”
一阵敲门声传来,淡黄色头发的索麦莱将头探进房间,“麦特·考索恩来了,卡亚肯,他说是你要他来的。”
四个小时以前,兰德一得知麦特回到了城里,就立刻派人去找他了。这次麦特出城的借口是什么?现在是他终止麦特推托的时候了。“等一等。”他对面前的女人们说。智者们几乎像两仪师一样让麦特不安,面前的这三个人也会让麦特的精神发生动摇。他在不假思索地利用她们,他也会这样利用麦特。“让他进来,索麦莱。”
麦特带着笑意走进房间,仿佛这只是酒馆大厅,他的绿色外衣敞开着,衬衫的扣子只系了一半,银狐狸头挂在汗水淋漓的胸口上。虽然天气炎热,但那条用来掩盖疤痕的暗色丝巾仍然围在脖子上。“抱歉耽误了这么久,有几个凯瑞安人自认为他们很会玩牌。他就不会弹点快乐的曲子吗?”他嘴里问着,猛地将头转向亚斯莫丁。
“我听说,”兰德说,“现在每个能拿起剑的年轻人都想加入红手队,塔曼尼和拿勒辛不得不将他们赶走,代瑞德已经将他的步兵数量扩充了一倍。”
麦特正准备坐到刚才为亚拉康准备的椅子里,听到这话却愣了一下:“这倒是真的,有许多小……年轻人想成为英雄。”
“红手队,”沐瑞喃喃地说,“古语称为‘申鞍卡汉’,传说中一支英雄的部队,虽然在持续三百余年的战争中,它的成员一定已经有过无数次的更替。有人说,曼埃瑟兰被摧毁之后,他们守卫着亚以蒙本人,是在兽魔人的猛攻中倒下的最后一批战士。传说在他们倒下的地方涌出了一股泉水,纪念着他们的牺牲,但我宁愿认为那股泉水是早已经在那里的。”
“这些我可不知道。”麦特碰了碰狐狸头徽章,声音重新有了力量,“一些傻瓜不知从什么地方知道了这个名字,他们就全都用它了。”
沐瑞轻蔑地瞥了那枚狐狸头一眼,挂在她额头上的那颗蓝宝石微微闪烁了几下,但它的角度应该不会反射灯光。“看起来你很勇敢,麦特。”沐瑞的话里不带任何情绪,随后的沉默却让麦特的面孔渐渐变得僵硬。“很勇敢,”她最后说道,“率领申鞍卡汉渡过澳关雅河一直向南,去抗击安多人,甚至比这个还要勇敢。有谣言说,你独自一人去探察道路,塔曼尼和拿勒辛全力奔驰才追上了你。”艾雯重重地哼了一声,作为对沐瑞的陪衬。“但这对于一名率领军队的年轻贵族来说算不上是明智。”
麦特的嘴唇扭曲着:“我不是贵族,我有我的自尊。”
“但确实是很勇敢,”沐瑞仿佛根本没有听到麦特在说什么,“安多人的补给车队被烧,前哨站被摧毁,爆发了三场战斗。三场战斗,三次胜利,虽然你的人在人数上处于劣势,却没有什么损失。”沐瑞用手指抚过麦特肩膀上一处衣服的裂口,麦特则尽量向椅子里面缩进去。“是你被战争所吸引,还是你引起那些战争?看到你能回来,我几乎要感到惊讶了。人们纷纷传说,只要你继续留在那里,你就能把安多人赶回到艾瑞尼河那边去。”
“你认为这很好笑吗?”麦特几乎是咆哮着说道,“如果你有话要说,那就说吧!你尽可以去扮演一只猫,但我不是老鼠。”他瞥了艾雯和艾玲达一眼,看见那两个女人正抱着胳膊盯着他,便又用手指摸了摸银色的狐狸头。他肯定要在心里估量一下,银狐狸头可以阻止一名女子对他进行导引,但如果是三个呢?
兰德只是看着这一切。看着他的朋友节节败退,让兰德更容易对他施展手段。我自己还有什么选择吗?这个想法在他的脑子里一闪而过,他要做他必须做的事。
两仪师的声音如同蒙上了一层冰霜,兰德几乎觉得她正在响应他的想法。“我们全都在做着我们必须做的事,这是因缘为我们立下的定数。某些人要比其他人缺乏自由,这和我们是在选择还是在被选择并无关系,定数中的事情,必然会发生。”
麦特完全没有任何软化,是的,他显得相当警觉,甚至有些愤怒,但态度依然强硬。他就像是一只被三条猎犬逼到角落里的公猫,很可能在下一个瞬间就会猛烈地反扑过来。除了他自己和这三个女人之外,他似乎已经忘记了这个房间里还有别人。“你总是不得不将一个男人推到你计划中的某个位置上,对不对?如果他不愿意被你牵着鼻子走,就把他踢到那里去。血和该死的灰啊!不要瞪着我,艾雯,我爱怎么说话是我的事。烧了我吧!现在就差奈妮薇站在这里拉自己的辫子,还有伊兰的趾高气扬了。好吧,听到那个讯息的时候,我很高兴她不在这里,但即使奈妮薇在这里,我也不会任由——”
“什么讯息?”兰德厉声问道,“什么讯息伊兰不能知道?”
麦特看了沐瑞一眼:“也就是说,有些事情你还没刺探出来?”
“什么讯息,麦特?”兰德又问道。
“摩格丝死了。”
艾雯张大了嘴,将双手捂在嘴上。沐瑞悄声说着什么,仿佛是在祈祷。亚斯莫丁的手指依然流畅地拨弄着琴弦。
兰德觉得自己的肠胃几乎都被翻出来了。伊兰,原谅我。在他的心底响起了一个微弱的回音。伊琳娜,原谅我。“你确定?”
“我没见到尸体,但我可以确定,加贝瑞似乎已经被立为安多国王了。当然,他也宣称自己是凯瑞安的国王,这会是摩格丝做的事情吗?难道她认为,在这个非常时刻,需要一个强硬的男人来力挽狂澜?会有什么人比她更强硬吗?只不过,南方的安多人中传出了谣言,人们已经有几个星期没看见过她了。你告诉过我,没有单纯的谣言。安多从不曾有过男性国王,但现在它有了一个,而女王却消失了。加贝瑞就是那个想要伊兰命的人,我曾经想要提醒她这件事,但你知道,她总是自以为比乡下农夫懂得更多。我不觉得那个加贝瑞在割开一位女王的喉咙时会有什么犹豫。”
兰德发现自己正坐在麦特对面的椅子上,但他并不记得自己曾经移动过。艾玲达的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眼里流露出关切的神情。“我还好,”他粗声说道,“不需要叫索麦莱进来。”艾玲达的脸变红了,但他并没有注意到。
伊兰绝不会原谅他,他早就知道加贝瑞是雷威辛,知道摩格丝成了弃光魔使的囚徒,但他对此一直没有任何反应,因为弃光魔使也许会算到他要帮助摩格丝,他要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采取他们预料不到的行动。但是他却沦落到必须追逐库莱丁,而不是按部就班实行自己的计划。他早就知道了,但他却将注意力集中在沙马奥身上,因为这名弃光魔使羞辱了他。他认为摩格丝的事可以再等一等,等他粉碎了沙马奥的部队和沙马奥本人之后再处置。现在摩格丝死了,伊兰的母亲死了,伊兰一直到死都会诅咒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