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四个小时以后,从奈妮薇脸上流下的汗水和不合季节的炎热已经没有太大关系了。现在她怀疑,即使是亚格尼骗了她,他们的下场也未必会比这个更糟糕,或者亚格尼根本就应该在博安达把他们扔下的。将近黄昏的阳光从边框破裂的窗户中斜射进屋里,她怀着愤怒和不安的心情紧抓着裙子,竭力避免去看那六位两仪师。她们正围坐在墙边一张坚固的老桌子周围,只能看见她们的嘴在无声地开合着,因为她们正在一道阴极力的屏障后面交谈。伊兰高扬着下巴,双手平静地交叠在腰部,但眼神里和嘴角处的紧张破坏了竭力保持的优雅。奈妮薇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想知道两仪师的交谈内容,一连串的打击已经让满怀期望的她变得晕头转向了。如果再有什么刺激,她觉得自己一定立刻会尖叫起来,只是她不知道这样的尖叫是来自怒意,还是来自纯粹的歇斯底里。
除了身上的衣服之外,她们所有的东西几乎都被摆到那张桌子上。柏姬泰的银箭放在矮胖的摩芙玲面前,三件特法器放在雪瑞安面前,镀金的小箱子放在黑眼睛的麦瑞勒面前。这些女人的脸上没有半点喜色,卡琳亚的面孔仿佛是从冰块中雕出来的一样,就连面容慈祥的爱耐雅也罩上了一层严厉的面具,波恩宁那双永远大睁着的眼睛明显流露着苦恼和另外一些情绪。偶尔,波恩宁似乎想碰碰那块覆盖在昆达雅石封印上的白布,但她的手总是停在中途,又立刻缩了回去。
奈妮薇用力将视线从那块布上移开,她知道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树林里团团围住他们的护法态度并不粗鲁,虽然有点冷酷,至少在她命令乌诺等夏纳人放下武装后,情况不算太糟。明用欢笑和拥抱给了她们热切的问候,但街上的两仪师和其他人只是在为自己的事务奔忙着,对这支队伍连多瞥一眼的工夫都没有。沙力达是个相当拥挤的小镇,几乎在每一片空旷处都有人在进行战斗训练。除了护法和明之外,第一个注意到他们的是瘦削的褐宗两仪师菲德琳。在一间曾经是客栈大厅的厅室里,她和伊兰把商量好的故事告诉了菲德琳。五分钟之后,她们被留在那里,菲德琳严厉地命令她们不准挪动一步,也不准再说一个字,即使是她们之间进行交谈也不行。又过了十分钟,她们困惑地彼此对视着,周围站满了见习生、穿白裙的初阶生、护法、仆人和士兵。在这些人身后,两仪师们坐在桌边,一边盯着她们,一边不停地发出命令。随后她们几乎是脚不沾地地被簇拥到另一个房间里,雪瑞安等两仪师开始对她们进行讯问,态度丝毫不像是在迎接英雄,倒像是在审问犯人。奈妮薇用手绢轻轻擦了擦脸,将手绢收回到袖子里之后,立刻又抓紧了裙子。
站在彩色丝绸地毯上的并不是只有她和伊兰,史汪穿着一条质料优良但样式朴素的蓝色羊毛裙子,脸色显得冷静沉着。如果不是对情况有些了解,奈妮薇也许会以为史汪的出现只是偶然,她似乎完全沉浸在平静的思绪之中。莉安至少还在看着那些两仪师,表情和史汪一样平静,实际上,不知为什么,奈妮薇觉得现在的莉安比以往显得更有自信,古铜色皮肤的身躯也更加苗条柔美了。也许这和她穿的这套放荡裙装有关,这件淡绿色的丝裙并不比史汪的高领裙更暴露,但那一层几乎是半透明的丝绸裹紧了莉安身上的每一条曲线。然而,真正让奈妮薇吃惊的是这两个人的面孔,奈妮薇根本没想过她们能活下来,更没想到她们会变得这么年轻——看上去,她们顶多只比她大了一两岁。自始至终,这两个人只是偶尔朝对方瞥上一眼,奈妮薇能明显地感觉到她们之间的寒意。
她们和这里的人还有一点不同,这是奈妮薇刚刚才发现到的。虽然包括明在内的所有人都对她们已经遭受静断的事实保持小心翼翼的态度,但并没有人将这件事当成一个秘密。奈妮薇逐渐感觉到了那种缺失,也许是因为这个房间里几乎所有的女人都有导引能力,或者也许是知道她们已经被静断了,奈妮薇第一次真正感觉到了伊兰和周围其他女性所具有的这种能力。史汪和莉安失去了这种能力,被夺走、割除了这种能力,这就像是一道伤口,也许是一个女人所能承受的最严重的伤口。
好奇心战胜了奈妮薇。那是一种什么样的伤口?真正被割除的是什么?她也许可以利用这段等待的时间,还有搀杂在紧张心情中的愤怒。她向阴极力伸展了过去……
“谁允许你在这里导引的,见习生?”雪瑞安问道。奈妮薇愣了一下,急忙放开了真源。
那位绿眼睛的两仪师率领其他两仪师回到这四名站立的女子面前,坐到六把排成半圆形的参差不齐的椅子里,桌上的东西也被她们拿了一些过来。她们盯着奈妮薇,刚才脸上的情绪都被两仪师的冰冷所吞没了。尽管天气炎热,但这些看不出年龄的面孔上连一滴汗珠都看不见。最后,爱耐雅用带有轻微责备语气的声音说道:“你离开我们已经有很长的时间,孩子,无论你在这段时间里学到了什么,你显然忘记了很多。”
奈妮薇红着脸行了个屈膝礼:“请原谅我,两仪师,我没有想要冒犯的意思。”她希望她们会认为她脸颊上的红热是因为羞愧而产生的,她确实已经离开她们很长时间了,就在一天以前,她还在不停地发号施令,人们会因为她的话而奔忙不休,现在她变成了听从命令的人,这让她觉得很恼火。
“你告诉了我们一个很……有趣的故事,”卡琳亚显然并不相信她的陈述,这名白宗两仪师用修长的手转动着两仪师的银箭,“而你也带回来了一些奇怪的对象。”
“坦其克的帕那克爱麦瑟拉给了我们许多礼物,两仪师,”伊兰说,“她似乎认为是我们拯救了她的宝座。”伊兰的声音算是相当平稳,但说话时仿佛正走在一层薄冰上,奈妮薇并不是惟一为了失去自由而气恼的人。卡琳亚平滑的面容绷紧了。
“你们带来了令人烦扰的讯息,”雪瑞安说,“还有一些令人烦扰的……东西。”她扫视着桌面,眼角微微翘起,朝那副银色的罪铐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头,用严厉的目光盯着伊兰和奈妮薇。自从知道那是什么、有什么用处之后,绝大多数两仪师看着它的时候都像是在看着一条红毒蛇。
“如果这东西真的像这些孩子们说的那样,”摩芙玲心不在焉地说,“我们需要对它进行研究,如果伊兰真的相信她能制造出一件特法器……”这名褐宗两仪师摇了摇头,真正的注意力集中在那个遍布着红、蓝和棕色斑点与条纹的石戒指上。这枚戒指现在正放在她的手心里,另外两件特法器摆在她粗壮的大腿上。“你说这是两仪师维林给你的?为什么我们以前一直不知道这件事?”这次她讯问的对象不是奈妮薇和伊兰,而是史汪。
史汪皱起眉,但并不是奈妮薇记忆中那种严厉骇人的皱眉,她的表情夹杂着一丝畏怯,似乎知道现在与她交谈的人地位比她高,她的声音里同样包含着这样的情绪。这是另一个奈妮薇几乎无法相信的改变。“维林从没跟我说过这件事,现在我也很想问她几个问题。”
“关于这个,我也想问问你。”麦瑞勒阴沉着橄榄色的脸,打开了一张奈妮薇熟悉的纸条(谁知道她们怎么会把这张纸条一直保留到现在),大声读起上面的内容:“此物持有者之行为均出自我的命令,遵从我的权威,服从我的指挥,不得异言。史汪·桑辰,封印监守者,塔瓦隆之焰,玉座。”她将那张盖着印章的纸条在手中揉成一团,“这不是应该交给见习生的东西。”
“在当时,我不知道可以相信谁,”史汪流利地回答道,六位两仪师现在全都瞪着她,“而且那时我有这样的权力。”六位两仪师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史汪用带着一点怒意的声音恳求着说:“你们不该认为这是我的过失,我必须这样做,而且那时我有充分的权力这样做。船沉的时候,你必须用能找到的一切材料把漏洞堵好。”
“为什么你没告诉我们?”雪瑞安平静地问,声音听起来像铁一样硬。身为初阶生师尊,雪瑞安从没提高过声音,但永远都会让人感觉到巨大的压力。“三名见习生——见习生!——被派出白塔,追猎十三名黑宗两仪师,你是否要用婴儿堵住你的船上的洞,史汪?”
“我们不是婴儿!”奈妮薇激烈地响应道,“那十三名黑宗里已经有人死了,我们两次破坏了她们的计划,在提尔,我们——”
卡琳亚用冰冷、尖利如刃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关于提尔的事,你们已经全都说过了,孩子,还有坦其克的事情,以及击败魔格丁的事情。”她带着挖苦的神情撇了撇嘴角。这位两仪师刚才说过,奈妮薇竟然会走到距离一名弃光魔使一里内的地方,十足愚蠢,而她能活着逃出来完全是因为她的好运气。卡琳亚完全不明白奈妮薇有多赞成这种意见——奈妮薇和伊兰绝对没有将实情和盘托出——但这只是让奈妮薇的肠子仿佛打了几个结。“你们还是孩子,我们不打你们的屁股是你们的好运。现在,闭上嘴,直到你们被命令开口。”奈妮薇闭上了嘴,但脸色已经变得火一样通红,她希望两仪师们仍然只会把这种表现当成是她正感到羞愧。
雪瑞安的目光一直没离开过史汪:“那么,为什么你从没说过派出三个幼童追猎狮子的事?”
史汪深吸了一口气,但还是交叠起双手,以悔过的样子低下了头:“那时我觉得没这个必要,两仪师,有很多其他事情比这个重要得多。我没有隐瞒任何事情,只要是该说的,我都说了,我说了对于黑宗的每一点了解。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并不知道这两名见习生身处何地,她们要做什么,重要的是她们现在到了这里,还带来了三件特法器。您必须注意到,她们去了爱莉达的书房,查看了那里的文件,您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如果不是这样,您就不会知道爱莉达已经知道了这个地方。”
“我们注意到了。”爱耐雅说着,看了摩芙玲一眼,后者仍然紧皱眉头望着那枚戒指。“我们只是对她们的手段感到有些惊讶。”
“特·雅兰·瑞奥德,”麦瑞勒喘了口气,“一直以来,在白塔这只是个学术问题,或者说,只是一个传说,还有艾伊尔的梦行者。有谁能想得到,艾伊尔智者竟然能够导引,更别说是这种技巧?”
奈妮薇真希望能把这件事当成秘密藏起来,就像隐瞒柏姬泰的真实身份和另外几件事一样,但在几个能用目光钻透岩石的两仪师不断的讯问中,顺口说出一些不该说的事情实在是在所难免的。好吧,其实奈妮薇觉得她们隐瞒秘密的工夫已经不错了,特·雅兰·瑞奥德一旦被提起,接着又得知她们可以进入其中,这些女人简直像是要到老鼠把猫赶上树的时候才会停止讯问。
莉安向前迈出半步,完全不看史汪:“重要的是,有了这些特法器,你们可以和艾雯交谈。通过艾雯,你们可以联系到沐瑞,这样不仅可以知道兰德的动向,你们甚至还可以影响他在凯瑞安的行动。”
“我以前就说过,他离开艾伊尔荒漠之后会进入凯瑞安。”史汪说道,目光和声音指向两仪师们,但话里所蕴含的意味却像是在说给莉安听。
莉安哼了一声,说道:“做得不错,两名两仪师已经被派到荒漠去追赶鸭子了。”莉安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寒意。
“够了,孩子们,”爱耐雅说话的语气像极了命令两个小孩停止吵架的母亲,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其他两仪师一眼,“能够和艾雯交谈应该是一件好事。”
“如果这些特法器能够像你们所说的那样发挥作用。”摩芙玲掂了掂手心里的戒指,同时用另一只手的手指划过腿上的两件特法器。没有确实的证据,这个女人连天空是蓝色的也不会相信。
雪瑞安点点头:“是的。这是你们的第一个任务,伊兰,奈妮薇,你们将有机会教导两仪师,告诉我们该如何使用这些东西。”
奈妮薇行了个屈膝礼,同时向两仪师们龇了龇牙,她们可以把这个表情当成是在微笑。教导她们?是的,然后她就永远也没办法再碰到那枚戒指,还有那两件特法器。伊兰的屈膝礼显得更加僵硬,面孔仿佛变成一张冰雕的面具,她的眼珠几乎是带着渴望的神情向那件愚蠢的罪铐转了一下。
“这些钱款授权书会很有用,”卡琳亚的声音里显示着白宗的冷静和逻辑性,但充满力度的语调仍然流露出烦躁的心情,“加雷斯·布伦总是想要我们给他更多的金币,有了这些,我们说不定可以让他满意了。”
“是的,”雪瑞安说,“但我们必须把大部分的钱留下来给自己用,现在这里和别的地方,我们要提供食物和衣服的人愈来愈多了。”
伊兰以亲切的姿态点了一下头,就好像两仪师们要经过她的许可才会拿走这笔钱一样,但奈妮薇只是不动声色地等着。金币、授权书,还是特法器,这些只是一部分而已。
“对于其余的问题,”雪瑞安继续说道,“我们同意你们离开白塔是奉命行事,无论这样的行动有多么荒谬,你们不需要为此事负责。现在,你们平安地回来了,你们要继续你们的学习。”
奈妮薇缓缓地呼出一口气,自从讯问一开始,她就不敢多奢求什么了,但她依然不喜欢这种结果,只是这次她不会让人有机会指责她的坏脾气。毕竟,发脾气在这里毫无益处。
伊兰却在这时突然说道:“但——!”她刚刚说出这个字,雪瑞安就以更加强硬的语气打断了她:
“你们要继续你们的学习,你们都很强,但你们还不是两仪师。”那双绿色的眼睛紧盯着她们,直到雪瑞安相信她们已经听从了命令。然后她又用稍微柔和了一点、但依然坚定的声音说道:“你们回到了我们身边,虽然沙力达不是白塔,但你们依旧可以把这里当成是白塔。根据你们告诉我们的信息判断,你们还有许多事情没有说出来。”奈妮薇屏住了呼吸,这时雪瑞安的目光转向了那副罪铐。“很可惜,你们没能让那名霄辰女子跟你们一起回来,你们真的应该带上她。”雪瑞安这样说时,不知为什么,伊兰的脸突然通红,神情中也夹杂了许多气恼。但对奈妮薇来说,知道对方说的是那霄辰女子,只是让她又松了一口气。雪瑞安继续说道:“但见习生不能因为无法像两仪师那样思虑周全而遭到惩罚,史汪和莉安会有许多问题问你们,你们要与她们合作,尽力回答她们的问题。我相信,我不需要提醒你们,不要利用她们现在的状况欺压她们。一些见习生,甚至有一些初阶生都曾经自以为可以指责,甚至是惩罚她们。”稍显温和的声音又变得像钢铁一样冷硬。“这些幼稚的女人们现在都为这种错误感到极为懊悔,还要我再说什么吗?”
奈妮薇和伊兰急忙结结巴巴地表示已经领会了雪瑞安的意思。奈妮薇根本没想过要指责她们两人,依照她的了解,所有的两仪师都有错,但她不想惹怒雪瑞安,她不得不痛苦地意识到,自由的日子真的一去不返了。
“很好,你们可以拿走帕那克送给你们的珠宝,还有这支箭,等到有时间的时候,你们一定要告诉我,为什么她会送你们这样一件礼物。现在你们离开吧!会有见习生为你们找到睡觉的地方。见习生的制服也许不太好找了,但她们会为你们找到的。我相信你们会忘记你们的……冒险,并很快回到你们应在的位置上。”虽然没有明说,但雪瑞安的意思很明确——如果她们自己不能很快回到自己的位置,自然会有人来帮她们。看到她们明白了自己的意思,雪瑞安满意地点了点头。
从阴极力的屏障被消去到现在,波恩宁始终一句话也没说,但是当奈妮薇和伊兰行屈膝礼的时候,这名灰宗两仪师站起身,走到堆放这两名见习生物品的桌子旁边。“而这是什么?”她带着很重的塔拉朋口音问着,伸手掀开了覆盖着暗帝封印的白布,看到白布下面的东西,蓝灰色的大眼睛里喷出的怒意远多于震惊。“没有人对这个问什么问题吗?你们全都打算对此视而不见吗?”那个黑白两色的碟子躺在众人面前,已经碎成了十几片,虽然这些碎片仍然紧密无间地拼合在一起。
奈妮薇拼命润了润喉咙,才说出话来:“它在袋子里的时候还是完整的。”她刚才一直都竭力不去看覆盖它的那块白布,但她毕竟还是无法回避这个问题。当她们的东西被一一放在桌上的时候,莉安看见那条红裙装,还嘲笑她……不,她不能逃避它,不能胡思乱想了!“为什么我们要特别照顾它?它是昆达雅石!”
“我们一直都尽量不去看它和动它,”伊兰喘息着说,“它感觉起来非常……邪恶。”卡琳亚将昆达雅石的碎片分发给两仪师们,要求她们说出感觉到了什么样的邪恶,但现在它已经没有这种感觉了。
她们刚才说过这件事,而且不止一次地说过,只是现在没有人注意她们了。
雪瑞安站起身,走到有蜂蜜色头发的灰宗两仪师面前:“我们没有对任何事视而不见,波恩宁,问更多的问题也不会有用,她们已经把知道的全部告诉了我们。”
“多问些问题总会有好处。”摩芙玲说。她不再摆弄手中的特法器,而是像其他人一样,将视线转向那道破碎的封印,死死地盯住了它。它应该是昆达雅石(摩芙玲和波恩宁都对它进行过测试,确认了这一点),但摩芙玲也曾经亲手折断了它的一块碎片。
“这七道封印中还有多少是完整的?”麦瑞勒低声喃喃自语着,“还有多久暗帝就会重获自由,最后战争就会到来?”根据自身的特长和喜好,每一位两仪师会完成不同的任务,而每个宗派都有它们专注的部分。绿宗自称为战斗宗派,她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在末日战争中与新的惊怖领主全力作战,所以在麦瑞勒的声音里几乎包含着一丝激动与渴望。
“三个,”爱耐雅稍有些颤抖地说,“据我们所知,还有三个是完整的。但愿我们真的掌握了所有信息,但愿真的还有三道封印吧!”
“但愿那三个会比这个更强一些!”摩芙玲喃喃地说道,“昆达雅石不能这样被打破,不可能是昆达雅石,不可能。”
“我们等到合适的时候再讨论这个问题,”雪瑞安说,“现在还有很多急迫的事情需要解决。”她从波恩宁手里拿过那块白布,将破碎的封印重新遮盖起来。“史汪、莉安,我们已经做出了一个决定,是关于——”她看到伊兰和奈妮薇还在屋里,立刻停住了话头,“我不是已经要你们离开了吗?”她的外表还是平静的,但忘记了她们的存在表明她内心很混乱。
奈妮薇急忙又行了个屈膝礼,急急地说道:“请容我们告退,两仪师。”然后她就转身向门口快步走去,两仪师们(还有史汪和莉安)都不动声色地看着她和伊兰离开,奈妮薇觉得自己简直就是被她们的目光推走的。伊兰紧随在奈妮薇身后走出那个房间,她最后又看了那副罪铐一眼。
奈妮薇关上房门,立刻将身子靠在粗木门板上,她紧紧地将镀金小箱抱在胸前,在走进这幢古老的岩石客栈之后,终于第一次舒服地呼出一口气。她不想再去考虑那个破碎的封印,另一个破碎的封印。还是不要去想了,那些女人简直能用眼睛去剪羊毛。她倒是很想看看,如果这些两仪师与智者们见面,那会是什么样的情景,当然,她得不被夹在中间才好。她第一次前往白塔学习如何俯首听命是一段非常艰难的经历,而在这么长一段时间以来一直都在发号施令(当然,她经常都会和伊兰商量的),她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才能学会拔羊毛和擦地板了。
在大厅里,匆匆抹就的石膏天花板下面和濒临坍塌的冰冷石砌壁炉旁边,人们仍然像她刚进来时那样忙碌着。没有人看她,她也没有去看任何人,但有一小群人正在这里等着她和伊兰。
粉刷过石膏的墙边,汤姆和泽凌坐在一张粗木长凳上,正和蹲在他们面前的乌诺低声耳语着,夏纳人的大剑重新回到了乌诺的背上。爱瑞娜和妮可拉惊愕地望着每一个地方,同时又竭力掩饰自己惊愕的心情,而与她们坐在同一张长凳上的玛丽甘,正在看着柏姬泰。柏姬泰笨拙地耍弄着汤姆的三颗彩色木球,想要逗笑佳瑞和塞弗。明跪在那两个孩子身后,一边搔他们痒,一边在他们耳旁低声说着话。但他们只是彼此握着手,两双大眼睛冷冷地望着前方。
在这个房间里,只有两个人显出一副闲适的模样,他们是麦瑞勒三名护法中的两个,这两个家伙靠在长凳附近的墙边,正慢条斯理地闲聊。他们身边的另一侧就是通往厨房走廊的小门。柯利·曼金是个黄头发的年轻石脸瘦子,安多人,从侧脸看过去还算英俊。艾瓦·哈克米有着鹰钩鼻和方下巴,上唇灰白色的胡子如同两枝向下弯的尖角。没有人会说艾瓦的相貌英俊,在他的黑眼睛前面,任何人都会感到喉咙发干。两名护法的视线根本没有向长凳这边转过一次。当然,他们只是恰巧无事可做,想在这里聊聊天而已。
看到奈妮薇和伊兰走进大厅,一颗彩球从柏姬泰手中掉了出去。“你们对她们说了什么?”她平静地问道,伊兰手中的银箭似乎完全没引起她的注意,她的箭囊还挂在腰带上,但长弓则被靠在墙边。
奈妮薇走到她身边,小心地不去看柯利和艾瓦。然后以同样的小心压低声音,以稍显强调的语气说:“我们回答了她们所问的一切。”
伊兰碰了碰柏姬泰的手臂:“她们知道了你是我们的朋友,曾经帮过我们大忙,这里欢迎你留下来,就像欢迎爱瑞娜、妮可拉和玛丽甘一样。”
看到柏姬泰稍显轻松的表情,奈妮薇才意识到她刚刚有多么紧张。蓝眼睛的弓箭手拾起掉落的黄色木球,以流畅的动作将三颗球扔回给汤姆。汤姆用一只手抓住它们,眨眼间就让它们消失了,柏姬泰的嘴角显出一丝最轻微的宽慰笑容。
“真是无法形容看见你们两个我有多高兴。”明已经是第四次或第五次这样说了。她的头发变长了些,只是还没办法完全遮住脖子。在另外一方面,她也有了稍许的不同,只是奈妮薇还没办法确切地看出来。让奈妮薇吃惊的是,明外衣的领口上出现了刺绣的花朵,她以前一直都只穿着朴素的衣服。“这里根本找不到一张友善的脸,”明的目光向那两名护法闪烁了一下,“我有好多话要跟你们说,但必须先找一个没有别人的地方,我已经等不及要听你们在离开塔瓦隆之后的经历了。”如果奈妮薇没猜错的话,明还要跟她们谈谈将来的打算。
“我也很想跟你说说话。”伊兰相当严肃地说道。明看着伊兰,叹了口气,然后点点头,表情不像刚才那样迫切了。
汤姆、泽凌和乌诺在柏姬泰和明之后走了过来,看他们的表情,这些男人一定是要说一些他们认为女人不会喜欢的事情了。但没等他们开口,一名穿着见习生服装、卷头发的女子推开泽凌和乌诺,瞪了那些男人一眼,站到奈妮薇面前。
在芙芮恩身上,带着七色镶边的见习生长裙已经不像以往那样雪白了,她的黑脸上堆满了怒容:“看见你出现在这里真是令人吃惊,野人,我以为你已经跑回你的村子里去了,我们的好王女也跑回到她母亲那里去了。”
“你仍然是那么喜欢让牛奶发酸吗,芙芮恩?”伊兰问。
奈妮薇仍然保持着脸上的笑容,虽然这样做很勉强。在白塔的时候,芙芮恩有两次被安排对她进行教导,在芙芮恩看来,课程的重点是让奈妮薇明白自己的身份。即使老师和学生都是见习生,只要课程还在继续,老师就有着相当于两仪师的权力,芙芮恩肯定充分利用了这个机会。这个卷头发的女人在初阶生的位置上待了八年时间,又当了五年的见习生,所以从来都不喜欢没当过初阶生的奈妮薇和只穿了不到一年纯白色衣服的伊兰。芙芮恩给奈妮薇上过两次课,奈妮薇就两次因为态度不好而去了雪瑞安的书房,那时记录她脾气、固执等错误的单子像她的手臂一样长。奈妮薇提高了声音说道:“我听说有人待史汪和莉安很不好,我认为雪瑞安打算要惩一儆百,彻底消除这种现象。”她让自己一直以稳定的目光看着芙芮恩,芙芮恩有些害怕地睁大了眼睛。
“我什么都没有做过,自从雪瑞安——”芙芮恩用力闭上了嘴,脸猛地涨红了,明用手捂住了嘴。芙芮恩猛地转过头,从柏姬泰到玛丽甘,逐一审视身边女子的脸庞。她随手向妮可拉和爱瑞娜指了指:“我想,你们两个可以,跟我来,快点,别拖拖拉拉。”她们缓缓地站起身,爱瑞娜警觉地望着芙芮恩,妮可拉的手指不停地摩搓着腰间的裙带。
伊兰走到她们之间,高扬着下巴,用专横而冰冷的蓝眼睛望着芙芮恩:“你要她们干什么?”
“我奉两仪师雪瑞安的命令行事,”芙芮恩回答,“我本人认为她们现在进行测试已经年纪太大,但我只是在遵从命令。加雷斯大人的征兵队里总会有一位两仪师,现在就连像奈妮薇这种年纪的女人都要接受测试。”她突然露出一丝毒蛇般的微笑。“我是否应该告知雪瑞安你不赞成这样做,伊兰?我是否应该告诉她,你不同意让你的随从接受测试?”伊兰的下巴沉了下去,但她不会就这样退缩,她需要转移一下话题。
奈妮薇碰了碰芙芮恩的肩膀,“她们找到了多少人?”
现在芙芮恩显然不愿意和奈妮薇说话,但她还是转过了头。奈妮薇瞥了伊兰一眼,看见她正在安慰爱瑞娜和妮可拉,向她们解释她们不会受到伤害,或者被迫做任何事情。奈妮薇想不到这些两仪师会这么做,一般情况下,当两仪师找到像伊兰和艾雯那样迸发出至上力火星的女孩时,她们会尽全力让这个女孩接受导引的训练,不管女孩本人的意愿如何,因为至上力迟早会在这样的女孩体内爆发。她们对于必须在接受训练以后才能碰到至上力的女孩和野人则要宽大许多,理论上,两仪师会允许她们自己选择是否要成为两仪师。野人指的是那些自己寻找到导引方法的女孩,在未经训练的情况下,四个天生能碰触到真源的女孩里只有一个能活着成为野人。野人往往并不知道自己有导引的能力,而且经常会像奈妮薇一样,以某种方式封锁自己的导引能力。奈妮薇自己选择了进入白塔,但她怀疑如果自己当时选择离开,两仪师们仍然会设法让她就范。也许她们会为此而把她的手脚都绑起来,在她们眼中,任何有机会拥有导引能力的人大概都是一只宴会上的羔羊。
“三个,”芙芮恩过了一会儿说道,“费了这么多力气之后,她们找到了三个,其中一个是野人。”她实在是不喜欢野人。“我不知道为什么她们会这样如饥似渴地寻找初阶生。除非夺回白塔,否则根本没办法让初阶生晋升为见习生,这全都是史汪·桑辰的错,她和莉安的错。”芙芮恩脸颊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仿佛她意识到了这句话可能会让别人怀疑她恶待了前玉座和撰史者。她急忙抓住爱瑞娜和妮可拉的手臂:“过来,我是在执行命令。你们必须接受测试,无论这是不是在浪费时间。”
“恶心的女人,”明低声说着,斜睨了快步走过大厅的芙芮恩一眼,“如果真的有公正存在,她一定不会有快乐的未来。”
奈妮薇想问问明在这个卷发女人身上看到什么幻象,她有上百个问题要问明,但汤姆和另外那两个男人执拗地站在她和伊兰面前。泽凌和乌诺站到汤姆两侧,三个人形成了一个可以监视所有方向的态势。柏姬泰将佳瑞和塞弗带到他们的母亲身边,然后带着他们走到更远一些的地方。明知道这些男人要干什么,她用可怜兮兮的目光看着他们,似乎是有话要说,但最后她只是耸了耸肩,到柏姬泰那里去了。
看汤姆的表情,他似乎是想谈谈天气,或者是问问晚饭有什么可吃。“这个地方充满危险的傻瓜和做梦的人,她们以为能打垮爱莉达,所以加雷斯·布伦才会在这里,他要为她们组建一支军队。”
泽凌的笑容几乎把他的黑脸分成了两半:“不是傻瓜,是疯女人,还有发了疯的男人。我不在乎爱莉达是不是从洛根出生那天起就当上玉座了,她们以为可以从这里推倒一位坐镇在白塔中的玉座,只有疯子才会这么想。我们能在一个月内到达凯瑞安,如果没有意外的话。”
“拉冈等人已经确定了马匹的位置。”乌诺也是满面笑容,表情和眼罩上那颗火红的眼睛极端地不协调,“那些卫兵被设置的目的是防止有人进来,而不是阻挡里面的人出去,我们可以在森林里甩掉他们。很快就天黑了,他们绝对找不到我们。”在河上旅行的日子里,两个戴着巨蛇戒的女人对他的言谈举止造成了很大的改变,虽然他确信,当这两个女人不在场的时候,他肯定还会故态复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