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成了早晨的梳洗之后,奈妮薇用毛巾擦干身体,不情愿地穿上一件干净的丝绸衬衣。丝绸不像亚麻那么凉爽,虽然太阳才刚刚升起,但马车里的热气已经预示着另一个炎热白天的到来,而且这件衬衣的低胸领口让她怀疑自己只要大喘一口气,它就会掉落到自己脚边的地上。不过它至少是干爽的,不像她刚刚换下的那件一样被她睡觉时的汗水湿透。
恼人的梦一直在她睡觉时折磨着她。关于魔格丁的梦总会让她从床上跳起来,而这也比她没有醒过来的时候要好;她还梦到柏姬泰射向她的箭矢偏了方向;梦到那些先知的追随者们发动暴乱,暴民们冲进马戏团;梦到他们永远地滞留在萨马拉,束手无策,因为再没有船会到这里来了;梦到他们终于到了沙力达,却发现爱莉达已经控制了那里;然后她又梦到魔格丁,让她哭着醒了过来。
当然,这些都只是因为她忧心过度,他们已经在这里停留了三天,却没有一艘船出现。在连续三个闷热的白日里,她都要被蒙上眼睛,站在那块被诅咒的木板前面,即使没有魔格丁的威胁,光是这件事也够让人发疯了。话说回来,魔格丁只是知道她们藏身在某个马戏团里,这并不意味着她能在萨马拉找到她们。除了聚集在这里的许多马戏团之外,这个世界的其他地方还有很多旅行马戏团。理性地分析无须担心的理由很容易,不过真的要做到不担心并不是件简单的事情。
为什么我会为艾雯担心?将一根被劈开的小树枝在盥洗架上的一小碟苏打盐水里蘸了蘸,她开始用力地刷起牙。几乎在每个梦里,艾雯都会突然冒出来向她叫喊,但她不知道艾雯是怎么出现在那些梦里的。
实际上,担忧和缺乏睡眠并不是她今早心情恶劣的全部原因,还有另外一些小事,只是它们都是很实际的事情。鞋里有一颗石头自然比不上被砍掉脑袋,但石头毕竟是实际存在的,斧头却不一定会立刻落到脖子上……
她最终总是免不了要看见镜中自己的模样。头发松垂在肩后,没有结成端庄的辫子,无论她怎么梳自己的头发,染在上面那种泛红的黄铜色总是让她厌恶。而且她非常清楚,一套蓝色的裙装正铺展在她背后的床上,那种鲜艳的蓝色即使是匠民女子看了也会眨眼。它的领口像挂在墙钉上那件红艳裙装一样低,所以她才要穿上这种晃晃身子就会掉下去的贴身衬衣。一件这样的衣服还不够——瓦蓝·卢卡是这么认为的。克莱琳正在缝制一件充满挑逗意味的黄色裙装,据说那上面还有镂空的条纹,奈妮薇不想知道什么条纹。
至少那个家伙应该让我选择颜色,她一边想着,一边更加用力地搅动着手里的树枝,或者是克莱琳也行。但那个家伙自有主张,从来都不会征求别人的意见,这就是瓦蓝·卢卡。他选择颜色的品位有时候甚至会让奈妮薇忘记那些衣服的低胸领子。我真该把它扔在他脸上!但奈妮薇知道,自己不会这么做。柏姬泰总是喜欢穿着这种裙子到处炫耀,脸都不会红一下,这个女人和传说中的那个女英雄完全不一样!但奈妮薇并不会因为柏姬泰就毫不反感地接受这种愚蠢的穿着。她不会与柏姬泰有任何竞争,只不过……“如果你一定要做一件事,”她咬着树枝,口齿不清地嘟囔着,“那么你最好适应它。”
“你在说什么?”伊兰问,“如果你要说话,请先把那东西从牙齿间拿开,那种呜噜声并不好听。”
奈妮薇擦擦下巴,回头瞪了伊兰一眼。伊兰正侧身坐在自己的窄床上,将染成黑色的头发结成辫子。她已经穿上那条缀满小亮片的白裤子,还有那件在颈部有着褶皱花样的紧身衣,那种雪白丝绸的质料实在是有些太透明了。同样缀着金属亮片的白色外衣还放在床上。伊兰也有两套演出服,第三套正在制作当中,她的衣服全都是白色的,不过看起来并不素雅。“伊兰,如果你要穿成这种风格,你就不该用这种姿势坐着,这种样子显得很放荡。”
伊兰赌气地瞪了奈妮薇一眼,不过还是将穿着软鞋的脚放回地上,然后用那种傲慢的方式扬起下巴,“我大概会在今天上午进城去走走,”她一边继续结辫子,一边冷冷地说着,“这辆马车很……闷。”
奈妮薇漱了漱口,大声地将漱口水吐到洗脸盆里。这个车厢确实仿佛是一天比一天狭小了。也许她们确实应该尽量避开旁人的视线,这是她的主意,但现在她开始为这个主意感到后悔。三天时间里,除了演出之外,她一直和伊兰待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她觉得日子仿佛是过了三个星期,或者是三个月,以前她从没意识到伊兰有着一条多么刻薄的舌头。必须有一艘船到这里,什么样的船都行,她会交出藏在砖炉里的每一枚硬币,每一件珠宝,一切的一切,只要今天她能找到一艘船。“嗯,这样并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对不对?但也许你可以进行一下练习,或者你很喜欢被这条裤子裹住臀部的感觉?”
伊兰的蓝眼睛里闪烁着怒火,她仍然昂着头,用冰冷的语调说道:“昨晚我梦到了艾雯,那时她跟我说到了兰德和凯瑞安,我担心那里出了什么事,尽管你可能根本不担心这个。说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说你正在变成一个只知道尖叫的悍妇。当然,我并不这么想,我觉得你已经和鱼贩差不多了。”
“现在,听我说,你这个坏脾气的小丫头!如果你不——”
奈妮薇猛地闭上嘴,但仍然用力瞪着伊兰,缓缓地吸着气,她努力迫使自己的声音恢复正常:“你梦到艾雯?”伊兰点了一下头。”她说起兰德和凯瑞安?”年轻的女孩继续结着辫子,只是用夸张的样子翻起眼珠,表示自己的愤怒。奈妮薇松开紧抓在手里的红铜色头发,让自己不要去想该如何教这个该死的安多王女学习一些简单的礼貌。如果她们不能尽快找到一艘船……“如果你能想一想炫耀大腿以外的事,也许这会让你感兴趣——她也出现在我的梦里,她说兰德昨天在凯瑞安赢得一场巨大的胜利。”
“我的两条腿也许有些暴露,”伊兰高声说道,脸颊上出现了两片红晕,“但至少我没有露出我的——你也梦到她了?”
她们很快就交换了梦中的状况,虽然伊兰的舌头还像刚才那般毒辣;奈妮薇也许有充分的理由向艾雯大喊大叫。伊兰也许还在梦里向兰德炫耀了她穿着那套紧身衣的模样——也许还不止这样。奈妮薇的评论可是实话实说。即使如此,很快她们就发现,在两个人梦中出现的艾雯说了同一件事,于是她们就很难对这些梦表示怀疑了。
“她一直在说她是真的在我梦里,”奈妮薇喃喃地说,“但我以为这只是梦的一部分。”艾雯跟她们说过,和某个人在他的梦中交谈是可能的,但她从没说过她能这样做。“为什么我要相信?我的意思是,她说她终于发现兰德一直拿着的一支枪是霄辰人的物品,这太荒谬了。”
“当然,”伊兰有些气恼地挑起一侧眉弓,“就像我们发现赛兰丁和她的思雷狄特一样荒谬,一定还有其他的霄辰流民,奈妮薇,难道他们不会留下几支枪吗?”
为什么这女人的话里总是带着刺?“你倒是很相信这个梦。”
伊兰将结好的辫子甩到背后,然后又傲慢地昂起头:“我就是希望兰德会好好的。”奈妮薇哼了一声。艾雯说过,兰德需要休息几天才能重新站起来,不过伤口已经得到了治疗。对面的女子还在说话:“根本没有人告诉过他,不能过度消耗自己,他不知道过度导引至上力或者在疲惫时进行编织会让他丧命吗?这种危险对他就像对我们一样是存在的。”
那么伊兰是要改变话题了?“也许他不知道,”奈妮薇用甜润的声音对伊兰说,“毕竟没有供男人们学习的白塔。”这让奈妮薇想到另外一些事。“你认为那真的是沙马奥?”
伊兰咬住舌头,将攻击奈妮薇的话咽了回去。她恼怒地瞥了奈妮薇一眼,然后暴躁地叹了一口气。“这跟我们没什么关系,对不对?我们应该考虑的是再次使用那枚戒指,不止是要和艾雯见面,我们还有许多知识要学习。我学到的愈多,就愈了解自己有多么无知。”
“不要。”奈妮薇并不真的以为伊兰立刻就会把那枚戒指特法器拿出来,但还是向砖炉那里后退了一步。“不要在特·雅兰·瑞奥德里乱闯了,我们两人都不要,除非是要去和她见面。”
伊兰似乎并没注意奈妮薇在说些什么,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这样做并不需要导引,我们不会泄露行踪的。”她没有看奈妮薇,但声音里仍然藏着刺。她一直认为她们可以使用至上力,只要够小心,就奈妮薇所知,伊兰曾经背着她这样做过。“我打赌,如果今晚我们之中的一个人去石之心大厅,艾雯一定会在那里。想一想,如果我们能在她的梦里和她说话,我们就不必担心会在特·雅兰·瑞奥德里碰到魔格丁了。”
“那么,你认为这是很容易学会的?”奈妮薇淡然地问,“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她没教我们?”奈妮薇的心思并不在这件事上,真正让她担忧的还是魔格丁。伊兰知道这个女人是危险的,但这就像她知道一条毒蛇是危险的一样,伊兰只是知道而已,但真正被这条蛇咬过的是奈妮薇。即使没有魔格丁,如果能不进入梦的世界就进行交流,确实也是一件很有价值的事。
但不管怎样,伊兰还是没理会奈妮薇。“我很疑惑,为什么艾雯一再强调我们不能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这听起来没什么道理。”她担忧地咬紧了嘴唇。“我们还有一个理由要尽快和她取得联系。她最后一次和我说话的时候,刚说到一半就消失了,我记得那时她突然显得非常惊讶,而且还很害怕。”
奈妮薇深吸了一口气,将两只手紧压在胸前,想抑制住狂跳不止的心脏。最后,她终于用比较平静的语气问了一声:“魔格丁?”
“光明啊,你的想法倒真是精彩!不,如果魔格丁能进入我们的梦,我想我们早就知道了。”伊兰微微地哆嗦了一下。她毕竟还是清楚魔格丁有多么危险。“不管怎样,看上去并没有发生这种事,艾雯很害怕,不过还没有害怕到那种程度。”
“那么也许她并不是遇到危险了,也许……”奈妮薇强迫自己放下双手,她恼怒地抿紧嘴唇,只是不知道自己是在对谁生气。
她们应该将那枚戒指好好收起来,只有在与艾雯见面时才使用它,任何冒险进入梦的世界的行动都有可能让她们遇到魔格丁,保持距离才是上策。奈妮薇已经在她面前一败涂地。每次想到这个,奈妮薇都会忿恨满胸,但这是不争的事实。
但艾雯现在需要帮助,也许她们能帮上艾雯的机会不大,也许魔格丁很可怕,但也许她们能做些什么。艾雯说,另一名弃光魔使正在像魔格丁追杀她们那样追杀着兰德,凯瑞安与龙墙的袭击已经让人草木皆兵。奈妮薇不知道自己能为兰德做些什么,而对于艾雯……
有时候,奈妮薇觉得自己已经忘记她是为什么才会离开两河——她是为了保护陷入两仪师罗网的同村年轻人,他们比她小不了几岁,但她是伊蒙村的乡贤。当然,现在村里的妇议团一定已经选出一名新的乡贤,但这并不代表她就不需要对伊蒙村、对她的村民负责了,在她的内心深处,她依旧是一名乡贤。一开始,她是要保护兰德、艾雯、麦特和佩林免受两仪师伤害,后来她变成要帮助他们活下来,最后,无数其他的需要淹没了她最开始的目的。她刚刚进入白塔的时候,一心想着学习到足够的能力,打垮沐瑞,后来却变成了如饥似渴地学习医疗技能。她原来一直痛恨两仪师随意控制别人的生活,现在却希望自己也能成为一名两仪师。不,她并不是真的想成为两仪师,但只有这样,她才能学到更多知识。所有事情都变得像两仪师的罗网那样混乱,她自己也被编进了这张网里,不知道该如何逃脱。
我还是我,我要帮助他们,尽我所能。“今晚,”奈妮薇大声说道,“我要使用那枚戒指。”她坐在床边,开始穿袜子。厚羊毛袜并不适合这样的天气,但至少她一部分的穿着可以保持端庄,厚实的羊毛袜,厚实的鞋子。柏姬泰会穿上浮花锦缎软鞋,薄纱丝袜,那种感觉一定很凉爽。奈妮薇生气地将这个想法赶出脑海。“我只是要看看艾雯是不是在提尔之岩里,如果她不在,我就回来,在定好的下次见面日期之前,我们不能再使用那枚戒指了。”
伊兰看着奈妮薇,眼睛眨也不眨,这让奈妮薇觉得脚上的袜子更不舒服了。这女人一言不发,但她冰冷的目光却暗示出奈妮薇可能在说谎,至少奈妮薇看来是如此。她确实不禁想到睡觉时可以不让戒指碰到自己的皮肤,毕竟她没有什么理由相信艾雯今晚一定会等在石之心大厅,但她绝对没有认真考虑过要这么做,这个想法只是下意识地从脑海里一闪而过。但即使是这样,她也很难正视伊兰的眼睛。她在害怕魔格丁,但承认这点依然让她感到痛苦。
我会做我必须做的事。奈妮薇用力压下心中的悸动。当她将衬衣放下,让下摆挡住那双羊毛袜时,她已经迫不及待要穿上那件蓝裙装,走进马车外的炎热中了,因为那样她至少可以躲开伊兰的眼睛。
伊兰刚刚帮奈妮薇扣好背后的小钮扣(她一直嘟囔着没有人帮她穿衣服,仿佛穿裤子也需要别人帮忙似的),马车门突然猛地打开了,一阵热浪立刻冲进车厢里。奈妮薇惊讶地跳起身,双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看到站在台阶上的是柏姬泰而不是瓦蓝·卢卡,她立刻装成是在调整胸口领线的样子。
柏姬泰比奈妮薇高出许多,穿着和奈妮薇一样的亮蓝色裙装。她抚平了裙子在臀部的褶皱,将黑色的粗辫子绕过赤裸的肩膀拉到身前,然后饶有兴味地嬉笑道:“如果你想吸引别人的目光,不必玩那些小把戏,那太明显了,只要深呼吸就好了。”她一边说还一边示范着,又看着奈妮薇紧皱眉头的表情笑了起来。
奈妮薇努力控制住自己的脾气,虽然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她几乎已经不认为自己应该为发生在柏姬泰身上的事而有罪恶感了。加达·森也许会很高兴能甩掉这个女人呢!而且柏姬泰还可以随意处置自己的头发,不像她要把头发染成这种奇怪的颜色,不过这不是奈妮薇看她不顺眼的原因。“玛爱隆,在我们两河也有一些和你一样的人,比如卡勒·科普林,她能说出每一个商人保镖的名字,而她对他们来说绝对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柏姬泰微笑的面容变得僵硬了:“我也曾经认识过一个像你一样的女人,曼瑟娜总是睥睨男人,一个不小心看见她裸泳的可怜家伙还被她判了死刑。她甚至一直都没有接过吻,直到泽雷斯从她那里偷了一个吻。你会认为她从那个时候才第一次认识了男人,因为她开始热情如火,一发不可收拾,泽雷斯为了躲避她,不得不逃进深山里生活。小心第一个吻你的男人,他迟早都会来的。”
奈妮薇握紧拳头,向柏姬泰走近一步——或者她是想这样做的——不知怎么回事,伊兰高举着双手,出现在她和柏姬泰之间。
“你们两个都立刻停下来!”伊兰用同等严厉的目光看着两个人,“莉妮总是说:‘等待会让男人变成谷仓里的熊,让女人变成麻袋里的猫。’但你们也不用现在就伸爪子互相乱抓!我已经受不了了!”
让奈妮薇惊讶的是,柏姬泰红着脸,闷闷不乐地低声道了歉,当然,她道歉的对象是伊兰。柏姬泰选择听从伊兰的命令,她并不需要掩饰这一点,但这三天的酷热显然对她和伊兰都有着同样糟糕的影响。而奈妮薇自己则用最冷的目光瞪了王女一眼。奈妮薇觉得自己在这种笼居中好歹还算维持了一个比较平稳的情绪,但伊兰显然没有做得像她一样好。
“现在,”伊兰依然用那种冰冷的语气说道,“你这么像公牛一样冲进来是因为很有必要,还是仅仅因为你忘了敲门?”
奈妮薇张开嘴,想说些关于猫的话(只是一个温和的提醒),但柏姬泰抢在她前面说话了,虽然弓箭手的声音显然比奈妮薇想象的更紧张。
“汤姆和泽凌从城里回来了。”
“回来了!”奈妮薇喊道。柏姬泰瞥了她一眼,然后又转头看着伊兰。
“不是你派他们去的?”
“我没有。”伊兰冷冷地说。
伊兰说完就走出马车,柏姬泰紧随在她身后。奈妮薇连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出口,只好一边嘟囔着,一边跟了上去。伊兰最好不要忽然认为她自己成了发号施令的人,奈妮薇还没原谅她那种暴露的穿着呢!
车厢外的干热更加让人难以忍受,然而太阳的下沿还贴在围住场地的帆布墙上。还没等奈妮薇走下马车的台阶,汗水已经从她的眉间冒了出来,但这次她的脸色没有任何改变。
那两个男人坐在火堆旁的三腿凳子上,脏乱的头发和衣服仿佛是刚从土里滚出来的一样。汤姆将一块布压在头上,一股红色的细流还挂在那块布的下面,他的一侧脸颊上全都是干结的血痂,就连白色的长胡子也被染红了一边。泽凌的眼睛旁边鼓起一个鸡蛋大小的瘀肿,他握着那根带结木杖的手上粗略地裹了一条染血的绷带,那顶可笑的锥形红帽子戴在他的脑后,看上去像是被踩扁了。
听帆布墙场地中传来的声音,管马人已经在清理笼子了。赛兰丁肯定在她的思雷狄特那里,其他人都不会靠近那些巨兽,不过马车营地里还算平静。派塔正叼着他的长柄烟斗,帮克莱琳准备他们的早餐。一对查瓦那兄弟正在和那个名叫穆萼伶的杂技演员一同研究着某样装备,而班和金两人则正在跟两名从西里阿·赛朗那儿雇来的女杂耍演员窃窃私语。瓦蓝·卢卡一共从那个马戏团中雇用了六名杂耍演员,她们宣称自己是穆拉萨卡六姐妹,虽然彼此肤色与瞳色的差异比查瓦那兄弟还大。其中两姐妹与巴瑞特和塔瑞克在一起,一人蓝眼白发,另一人的肤色却几乎和瞳色一样黑。大家都已经穿上了演出服装,男人们赤裸着胸膛,穿着五颜六色的裤子;穆萼伶穿着紧身背心和红色薄纱;克莱琳穿着高领裙装,上面缀了许多绿色亮片。
汤姆和泽凌吸引了几个人的注意,幸运的是,没有人认为应该过来询问一下他们的状况。也许是因为他们那副颓丧的坐姿——他们都垮着肩膀,眼睛盯着靴底的地面。毫无疑问,他们知道奈妮薇会用舌头剥了他们的皮。奈妮薇确实有这种打算。
但伊兰一看到他们的样子,立刻大惊失色地跑过去,跪在汤姆身边。刚才她脸上的那股怒气全都消失了。“出了什么事?哦,汤姆,你可怜的脑袋,一定很痛吧!我没办法帮你。奈妮薇会带你进马车,为你治伤的。汤姆,你这种年纪不能再受这么重的伤了。”
汤姆恼怒地推开伊兰,同时还要注意固定住头上的敷布。“不用管我,孩子,我以前摔下床时受的伤比这个还严重,你就不能少管一些吗?”
奈妮薇并不打算进行什么治疗,尽管她已经愤怒得足以导引了。她双手叉腰站在泽凌面前,用不容辩驳、要对方立刻从实招来的语气说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不告诉我一声就偷偷溜出去?”她这也是要让伊兰知道有权力发号施令的是谁。“如果你的喉咙被割开,而不止是在眼睛上多了个包,我们又怎么知道你出了什么事?你们没有理由溜出去,没有理由!我已经安排好找船的事了。”
泽凌抬头瞪了她一眼,将帽子推到额头上。“安排好了?所以你们三个才这么大摇大摆地——”汤姆来回摇晃着发出响亮的呻吟声,泽凌立刻闭上了嘴。
老走唱人一边大声嚷嚷着自己的伤口早就不疼了,现在就连参加舞会也没问题,一边制止着伊兰喋喋不休的询问,同时意味深长地偷瞥了泽凌一眼,他显然以为女人们都没看见。奈妮薇用危险的眼光瞪着这个皮肤黝黑的提尔人,一心想要知道这个男人认为她们在大摇大摆地干什么。
泽凌却只是用严肃的口吻说:“我们这次出去是应该的。萨马拉就像是一大块被银梭子鱼群围住的鲜肉,每条街巷里都塞满了暴徒,他们在捕猎暗黑之友和所有不向先知——即真龙代言者欢呼的人。”
“那是三个小时以前开始的,在靠近河边的地方,”汤姆插话进来。伊兰这时正用一条蘸湿的毛巾为他擦脸,让他不由得叹了口气,他显然正在竭力不去理会伊兰无休止地唠叨。奈妮薇听到伊兰不止一次用又怜又恼的语气说着“老傻瓜”和“一定要有人照顾你,不能让你把命都丢了”。而汤姆则是对奈妮薇继续说道:“我不知道那是怎么开始的,我听到他们在咒骂两仪师、白袍众,还有兽魔人。他们全部人都骂了,就差霄辰人,如果他们知道这个名字的话,一定也会开骂的。”伊兰用力按了按,让他退缩了一下。“最后我们自己也陷了进去,反而没查出东西来。”
“着火了!”柏姬泰说。派塔和他的妻子注意到柏姬泰的动作,站起身,担忧地朝她指的方向望去。在城镇的方向腾起两股黑烟。
泽凌站起身,毫不退让地盯着奈妮薇的眼睛:“是离开的时候了,现在我们大概也不用害怕魔格丁会找到我们,到处都是拼命逃难的人群。再过两个小时,那里就不会只有两处地方失火,而是会有五十处。如果我们被暴徒撕成碎片,也就不必躲开魔格丁了,那帮暴徒在毁掉城镇之后就会向这边来。”
“不要说出那个名字!”奈妮薇厉声说道。这么说的时候,她朝伊兰皱了皱眉,而那个女孩根本没看见。让男人知道太多永远都是个错误,虽然泽凌是对的。“我会考虑你的建议,泽凌,我讨厌毫无原因的逃跑,更不希望在我们离开之后这里却来了一艘船。”泽凌瞪着奈妮薇,仿佛奈妮薇已经疯了。虽然伊兰用一只手捧住了汤姆的下巴以便擦洗,但走唱人还是摇了摇头。这时,一个穿过马车的身影让奈妮薇的眼睛一亮。“也许船已经来了。”
乌诺绘着火红色眼睛的眼罩、脸上的伤疤、秃头上的顶髻和背后的大剑让派塔和查瓦那兄弟向他点了点头,穆萼伶却哆嗦了一下。他每天傍晚的时候都会来营地一趟,但一直没有带来过有用的讯息。现在他的出现一定意味着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情。
像平时一样,他一看见柏姬泰就朝她笑了笑,然后转动着他的独眼,有些夸张地盯着她暴露的胸口。也像平时一样,柏姬泰向乌诺还以笑容,并慵懒地上下打量着他。只是这一次,奈妮薇完全不在乎他们的这种行为有什么不妥。“有船了吗?”
乌诺的笑容退去。“有了一艘该……船,”他边说边皱紧了眉头,“如果我能让你们平安到达那里的话。”
“我们知道发生暴乱了,十五名夏纳人肯定能保护我们的安全吧!”
“你们知道发生暴乱了。”乌诺喃喃地说着,转头看了汤姆和泽凌一眼,“你们火烧……你们知道马希玛的人正在街上和白袍众作战吗?你们知不知道他该……他已经命令他的人用火和剑占领阿玛迪西亚?已经有几千人跨过那条该……啊……那条河了。”
“大概吧!”奈妮薇坚决地说,“但我认为你会信守承诺,你说过会遵从我的命令,你可别忘记这点。”她稍微在“我的”二字上加强了一点语气,同时别有用意地看了伊兰一眼。
伊兰装作毫无察觉的样子,拿着满是血渍的手巾站起身,把注意力转向乌诺。“一直都有人告诉我,夏纳人是这个世界上最勇敢的战士。”她原先像剃刀一样锋利的声音,突然变得像丝绸和蜂蜜一样柔滑甜润,“我在小时候听过许多夏纳勇士的故事,”她将一只手放在汤姆的肩膀上,但眼睛还是望着乌诺,“我还记得那些故事,我希望我能一直记得它们。”
柏姬泰走到乌诺身边,伸手按摩乌诺的颈后,同时直视着他的双眼,乌诺眼罩上那个恶狠狠的红眼睛似乎对她没有任何影响。“守卫了妖境三千年,”她温柔地说。温柔,两天来,她从没对奈妮薇这样说过话!“三千年岁月,无论流多少鲜血,也绝不会后退一步。也许已经不再是安卡拉,或者是索拉勒·斯帝普,但我知道你能做得到。”
“你在干什么,”乌诺咆哮道,“唠叨火烧的边境国历史吗?”说完这句话,他立刻有些畏缩地望了奈妮薇一眼。奈妮薇已经告诉过乌诺,要把话里所有的脏字都拿掉,但这种要求对这名夏纳人来说显然太严苛了。奈妮薇认为柏姬泰当然不应该为了这个就朝她皱眉。“你们能和她们谈谈吗?”乌诺指了指汤姆和泽凌,“她们竟然想这么做,真是火……傻瓜。”
泽凌挥了挥双手,汤姆则笑出了声。“难道你曾见过能听进去道理的女人吗?”走唱人说道,立刻又猛哼了一声——伊兰将压住他伤口的布巾撕下来,用也许是有些过大的力量擦拭着他裂开的伤口。
乌诺摇了摇头:“嗯,要陷进去的话,总是会陷进去。但是记住一点:马希玛的人找到了一艘船——水蛇号,或者是类似的什么名字,它刚刚靠岸不到一个小时,又落入白袍众的手里,这场小动乱也是因为这个开始的。坏消息是白袍众仍然占据着港口。更糟的是,马希玛似乎已经忘记了那艘船,但是他懒得一一吩咐所有的信众也跟着他一起忘记。我去找过他,他好像完全没听说过任何关于船的事,只是不停地谈论着要吊死所有的白袍众,让阿玛迪西亚跪伏在真龙脚下,否则他就把那个地方烧成焦土。在河边发生了激烈的战斗,也许那里现在还在打,能让你们安全地从那些暴徒中走过去并不容易,但如果那里还有战斗,我就更没办法做出任何保证了。而且我还不知道该怎么把你们带到一艘白袍众手中的船上去。”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用满是伤疤的手抹去额头的汗水。这么长一段不带脏字的演说,肯定费了他不少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