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其他的战争,其他的武器(2 / 2)

等在他们前方的情景并不比他们刚刚经过的战场好多少。在兰德的记忆里,首门是个如同蜂窝般喧嚣嘈杂的地方,错综复杂的街巷中塞满了各种噪音和颜色,但现在这里只剩下一片覆盖着厚厚尘灰的死寂,从三个方向上围绕着凯瑞安灰色的方形城墙,烧焦的屋梁凌乱地堆积在石块房基上,偶尔还能看见一座摇摇欲坠的乌黑烟囱。原先是街道的地方零星散落着一些碎裂的家具、被丢弃的包袱,或是一只破烂的布娃娃,这些景象让此地更显荒凉。

城墙上的旗帜在风中飘摇着,其中一半是雪白底色上金红两色的游龙,另一半是提尔的新月纹章。章嘉门敞开着,它们是一组三座方形的大门,守门的是戴宽边头盔的提尔士兵,其中一些人骑在马上,但大多数都是徒步的。他们灯笼袖上不同颜色的条纹说明他们是分属于几名领主的扈从。

城里的人对这场战争的理解是:艾伊尔盟军及时来援,他们获得了胜利。出现在城门前的五百名法达瑞斯麦在守门卫兵中间引起一场骚动。一只只犹疑的手放在剑、矛和长盾上,一些士兵仿佛是要关上城门,却还在看着他们的长官。那名军官的头盔上插着三根白色大羽毛,他也在犹豫着。他在马镫上站直身体,手掌放在眼前挡住阳光,仔细地端详着那面红色旗帜,以及走在队伍最前面的兰德。

突然,那名军官坐回马鞍上说了些什么,随后就有两名骑兵飞快地向城里跑去。几乎在同一时间,他挥手示意其他人让开道路,嘴里还高喊着:“为真龙大人兰德·亚瑟让路!光明照耀真龙大人!所有荣耀均归于转生真龙!”

士兵们仍然在看着那些枪姬众,露出踌躇的神情,但很快就在门两侧排成队列,开始向骑马走向城门的兰德深深地鞠躬。艾玲达在兰德背后重重地哼了一声,听到兰德的笑声,她立刻又哼了一声。她不明白,兰德也不想解释。让兰德感到有趣的是,无论提尔人、凯瑞安人,或者是其他什么人怎样让他头脑发胀,他至少还可以依赖艾玲达和这些枪姬众,她们会让他脑子里的燥热冷却下来。还有艾雯、沐瑞,以及伊兰和奈妮薇——如果他们还有机会相见的话。现在仔细想想,身负重任的,并非只有他一人而已。

穿过城门,他的笑容冻结了。

城里的街道都铺着石板,有些石板宽阔得足以让十几辆大马车并排驰过,所有街道都笔直得如同刀裁,全都以标准的直角相互交叉。在城外连绵起伏的丘陵,到了城里完全被修砌成平直的石块台阶,仿佛它们本来就是人们从平地堆砌起来的,就如同那些棱角分明的方形建筑物和那些仍然被鹰架包围、尚未完工的巨塔一样。人们簇拥在街道上,全都目光呆滞,双颊深陷,他们居住的地方只是一些凑合着搭起来的帐篷,甚至有许多人只能蜷缩着挤在露天的地上。凯瑞安城人喜欢的暗色衣着、首门居民喜欢的亮色衣着和村民们的粗布衣服交杂在一起。就连巨塔旁的鹰架都挤满了人,从底层到顶端皆然,不过顶端的人们看起来很渺小。在兰德和枪姬众队伍经过的街道上,人们勉强为他让出一条路,等他们一通过,街道就重新被占满了。

饥饿、困顿的人们如同一群绵羊挤在太小的羊圈里,看着他们,兰德的心中没有一丝愉悦,但他们都在向他欢呼。兰德不知道他们怎么会认识他,也许只是因为城门处军官的喊声被他们听见了。很快的,雷鸣般的喊声充满整条街道。枪姬众们不得不挤开人群,为兰德开出一条路。实际上,除了一声声“真龙大人”之外,兰德什么也听不清。但他看得出人们的心情:男人和女人们为了能让自己的孩子清楚地看到他,便将小孩高高举起。从窗户里向外观望的人们挥舞着无数条围巾和头巾,周围的人们都向他伸出双手,努力想挤过枪姬众的人墙。

为了能用指尖碰一下兰德的靴子,他们显然已经不再害怕艾伊尔人了。数以百计的人不停涌向兰德,难免会有一些钻进枪姬众人墙。实际上,有许多人摸到的是亚斯莫丁,衣着光鲜的亚斯莫丁看上去确实很像是个大人物。也许这些人认为真龙大人一定要比队伍前方这名穿红外衣的年轻人年长许多。不过,就连那些碰到派文的靴子或马镫的人,也都是喜气洋洋地呼喊着“真龙大人”,同时被枪姬众用盾牌赶回人群里。

闹出了这么大的骚动,麦朗自然很快就出现在兰德面前,十二名低阶提尔贵族和五十名岩之守卫者用骑枪柄为他开出了道路。他是一个强健而瘦削的灰发男人,身上穿着上等丝绸外衣,袖子上的条纹和袖口蕾丝是绿色的。这名大君骑在马上的身姿挺直如剑,却又有着刚会走路就已经开始学习在马背上发号施令的人才有的那种轻松。他无视于自己脸上的汗珠,也不在意自己的护卫是否会踩到别人,对他来说,也许汗水比后者还更重要一些。

曾经前往埃安罗得求救的红脸贵族少爷艾德隆也在这支队伍里,他已经不像原先那么胖了,所以他的红条纹袖外衣仿佛是挂在了他身上。兰德在这群人里惟一认识的另一个人是肩膀魁梧、身穿绿外衣的雷门,在兰德的回忆里,这个人在提尔之岩时很喜欢和麦特玩牌。剩下的就都是一些老人了,他们和麦朗一样不在意被自己挤开的人群,整支队伍里没有一个凯瑞安人。

兰德点头之后,枪姬众才允许麦朗策马走到他面前,但其他提尔人全都被她们挡在外面。大君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只有自己一个人走进她们组成的人墙里,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黑眼睛里立刻燃起一股怒火。麦朗还在提尔之岩时就非常容易发怒,这点兰德很清楚。

人群的喧闹声随着提尔人的到来而减弱,当麦朗坐在马鞍上僵硬地向兰德鞠躬时,围观的人们由欢呼转成了沉闷地窃窃私语。麦朗用带着火气的目光瞥了艾玲达一眼,然后似乎决定对这个女人视而不见,就像他对那些枪姬众一样。“光明照耀您,真龙大人,您能来凯瑞安真是太好了。我必须为这些贱农向您道歉。我不知道您现在就要入城,如果我知道的话,我一定会把他们都清理干净。我本来打算为您准备一场盛大的凯旋式,这样才符合转生真龙的身份。”

“我已经有了一场凯旋式。”兰德说。面前的提尔人眨了眨眼。

过了片刻,麦朗才说道:“依您的吩咐,真龙大人。”他的语气说明他并没有弄清楚兰德的意思。“请您随我至王宫,我已经在那里为您安排了一个小小的欢迎会,恐怕这个欢迎会有些太小了,因为我不知道您现在会来,但即使如此,我保证——”

“你现在安排的就可以了。”兰德打断他的话。麦朗又向他鞠了个躬,同时给了他一个油滑的微笑作为回答。这家伙现在一脸谄媚,但目光里却闪烁着对兰德不识好歹的轻蔑与憎恨,他以为兰德根本看不出这些。兰德原本就让他轻蔑与憎恨,他蔑视兰德,因为兰德根本没有贵族血统;他憎恨兰德,因为兰德的到来让他失去了在这里的生杀大权,让他不再是最高的掌权者。相信真龙预言终会实现是一回事,因为它的实现导致自己的权力受到削减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苏琳在兰德下了命令后才允许其他提尔贵族骑马跟在亚斯莫丁和派文的旗帜后面,但这已经引起了一场小骚动。麦朗原本打算让岩之守卫者再次把街道净空,但兰德只是断然命令他们跟在枪姬众后面。提尔士兵们听从了命令,他们在宽边头盔下的面孔没有任何表情,头盔上插着白羽毛的军官却不停地摇着头。大君脸上则露出一副纡尊降贵的微笑,但当他看见人群在枪姬众面前迅速向两侧分开时,笑脸立刻又僵住了。她们不必用棍棒敲出一条路来,麦朗对兰德说,这全都是因为艾伊尔人残暴的名声。看到兰德没回答,他又皱起眉头。兰德注意到一件事:当提尔人跟在他身边时,欢呼声便没有再响起来。

凯瑞安王宫位于城市里最高一座山丘的正中心,暗色的方形建筑显得巨大而稳重,实际上,王宫下方一层层平直的石阶很难让人想到那里面还有一座小山。高大的柱廊,离地很远的高窄窗户,灰色石塔立在一个个同心方形的四角,由外向内逐层升高。街道在这里变成一道长而宽阔的斜坡,一直通到一座青铜大门前。门后巨大的方形广场上站立着一排排提尔士兵,他们如同雕像般纹丝不动,长矛都以同一个角度斜立着。在宫殿的露台上还站着更多的提尔士兵。

枪姬众出现的时候,提尔士兵的队列有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但很快就被一阵整齐的呼喊声取代了——“所有荣耀归于转生真龙!所有荣耀归于真龙大人和提尔!所有荣耀归于真龙大人和麦朗大君!”如果看着麦朗的表情,人们搞不好会以为这些喊声根本不是他事先安排的。

当兰德下马的时候,一些穿着暗色制服的仆人从宫殿中跑了出来,手里端着雕金碗和白色亚麻布巾,这是兰德看见的第一批来自凯瑞安王宫的凯瑞安人。杰丁的缰绳也被另一些仆人接了过去。兰德借着清洗手脸让艾玲达独自下了马,以他现在的体力,如果他想扶艾玲达下马,他们两个都会跌在石板地面上。

苏琳挑选了二十名枪姬众随她一起护卫兰德走进王宫,兰德很高兴她没有让所有枪姬众都围在自己身边,但他也希望安奈拉、蕾梅勒和索麦莱能不在这二十人里面。她们投在他身上的目光(特别是蕾梅勒,她是名深红色头发、瘦削但下颌粗壮的女人,比兰德大了将近二十岁)让他不得不一边送给她们一个安心的微笑,一边狠狠地咬紧了牙。艾玲达一定背着他和苏琳说了些什么。也许我对枪姬众莫可奈何,他将亚麻手巾扔回给一名仆人,一边生气地想着,但如果连一个明白我是卡亚肯的艾伊尔女人都找不出来的话,就烧了我吧!

在从广场通往宫殿的灰石宽阶梯上,其他大君正在迎候兰德。他们都穿着各种颜色的丝绸外衣,在袖子上装饰着彩色条纹缎带,靴子上镶嵌着各种白银装饰,很显然,他们事后才知道麦朗已经单独出去迎接兰德了。脸长得像个马铃薯的特伦一直焦躁不安地嗅着一块喷了香水的手绢,他是个相当粗壮的男人,却奇怪地露出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桂亚姆涂了油的胡子让他的脑袋显得更加光可鉴人,他紧握着一双小号火腿般的拳头,就在向兰德鞠躬时,仍然对麦朗怒目而视。西曼的尖鼻子似乎正因愤怒而颤抖着。马拉孔有着在提尔很少见的蓝眼睛,他紧紧地抿着自己的薄嘴唇,直到它们几乎完全消失在嘴缝里。虽然荷恩的窄脸上一直挂着微笑,但也在无意中拉了几下自己的耳垂,他只有在怒不可遏的时候才会有这种动作。只有长刀般细瘦的亚拉康没有任何情绪的表示,他总是能隐藏住自己的火气,直到他想让它们爆发出来。

这是个好机会,不能错过。兰德在心中感谢着沐瑞教给他的那些课程。沐瑞曾经说过,绊倒一个傻瓜比打倒他要容易得多。兰德立刻紧紧握了握特伦的胖手,又拍了拍桂亚姆宽厚的肩膀,同时向荷恩还以一个同伴间热情的微笑,又无声地向亚拉康点了点头,并伴随着似乎是别有深意的一瞥。至于西曼和马拉孔,他只是用冰冷苍白如冬日池塘般的目光看了他们一眼,就把他们完全忽略掉了。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这些,他不能只是紧张地逐一扫视他们的眼睛和面孔,他们在进行达斯戴马——贵族游戏,这就是他们的全部生活。现在他们身处于凯瑞安人中间,也就是身处于眼神和暗语的海洋里,这只能让他们变得更加敏感。这些人全都知道兰德没理由对他们表示友谊,所以每个人都会怀疑他的问候是不是在向别人隐瞒什么。西曼和马拉孔显然是这些人里最感忧心的,但其他人却都在看着他们两个,仿佛这两个人是最值得怀疑的。也许兰德的冰冷实际上正是一种伪装,也许这种伪装只不过是误导。

而兰德现在所想的是沐瑞会因为他的表现感到骄傲,还有汤姆·梅里林。他不知道这七个人此时此刻是不是在谋划对抗他,不过他觉得,即使是麦特也不会打赌他们没有这样的图谋,他们拥有足够的权势干扰兰德的计划。即使没有别的原因,他们出于习惯也很有可能会这么做——他们以前就是如此。现在兰德已经在他们心中种下了不安的种子,只要悉心照料这些种子,他们就会花费更多的精神去彼此窥视,同时还要提防被别人窥视,这样一来,他们就不会有什么精力来打扰兰德了。他们甚至有可能在忙乱中依照兰德的命令去行事,当然,这点对他们来说可能期望过高了。

看到亚斯莫丁讽刺的笑容,兰德心中的得意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更糟糕的是,艾玲达正用惊讶的眼光看着他。艾玲达也去过提尔之岩,她知道这都是些什么样的人,以及为什么兰德会把他们派到这里来。我只是在做我必须做的事,兰德有些厌烦地想着,同时希望这不是在为自己的行为找借口。

“进去吧!”兰德的声音比他想要的更加尖锐。七名大君都打了个冷颤,仿佛突然想起他是什么人。

当兰德踏上台阶的时候,大君们都想簇拥在兰德周围,但除了允许麦朗在前面引路之外,其他所有人都被枪姬众组成的人墙挤了出去,大君们只能和亚斯莫丁还有普通贵族们跟在后面。当然,艾玲达紧贴在兰德身边,而苏琳则占据了兰德的另一侧,索麦莱、蕾梅勒和安奈拉紧随在兰德身后。兰德给了艾玲达一个责备的眼神,但艾玲达只是挑起眉弓,带着疑问的神情望着兰德,让兰德差点就以为她和这样的队列安排没有任何关系,差一点。

宫殿的走廊里除了穿着暗色制服的仆人之外没有任何其他人,当兰德经过的时候,男仆会鞠躬到胸口贴膝盖的程度,女仆们也会以同样地恭敬行屈膝礼。但是当兰德进入太阳大厅时,他才发现凯瑞安贵族们并没有完全被驱逐出宫廷。

“转生真龙驾临!”在镶嵌着以黄金铸成的日出图案大门里,一名白发男子以吟咏的声音高声说道。他的红色外衣上绣着蓝色的六芒星,表明他是麦朗家族一名高阶仆人,在凯瑞安的日子让他变瘦了,外衣显得有些太大。“全体向真龙大人,兰德·亚瑟欢呼,所有荣耀归于真龙大人。”

一片呼吼声立刻在这座大厅里腾起,一直冲上150尺高的直角拱顶。“向真龙大人,兰德·亚瑟欢呼!所有荣耀归于真龙大人!光明照耀真龙大人!”吼声退去之后,大厅里显得加倍寂静。

大厅里有许多方形大理石立柱,柱子上装饰着近乎黑色的深蓝色条纹。站在柱子之间的提尔人比兰德预期的要多。一排排提尔地方的男女领主们穿着他们最好的礼服——尖顶天鹅绒帽和条纹灯笼袖外衣、各种颜色的长裙、蕾丝高领、与头部正合适的帽子上装饰着精致的刺绣、珍珠和小颗宝石。

提尔人身后是穿着及膝深色外衣或是同样颜色长裙的凯瑞安人,胸口处有着数量不一的彩色横纹。横纹愈多,表示位阶愈高,但即使是从领口一直到腰际都是彩色横纹的凯瑞安人,也要站在位阶最低的提尔贵族身后。那些低阶提尔贵族的衣着刺绣只是黄色丝线,而非金线;衣着质料也是羊毛,而非丝绸。很多凯瑞安男人,特别是年轻人,剃光了前额的头发,并在那里敷上了粉。

提尔人仿佛都在期待些什么,但也伴随着一丝不安,凯瑞安人的面孔则像是冰雕一般。很难判断刚才那阵欢呼都是谁喊出来的,不过兰德怀疑后排中有许多人没开口。

“这里有非常多的人一心希望能为您效劳。”麦朗一边低声说着,一边带领兰德走过铺着蓝色地砖的大厅,大厅地板上有一个镀金绘制的日出图案。兰德走进这群人中间的时候,一阵屈膝礼和鞠躬形成的波澜立刻随着他的步伐扩散开去。

对于麦朗的话,兰德只是嗯了一声作为响应。他们愿意为他效忠?不需要沐瑞的指导,兰德知道这些低阶提尔贵族想在凯瑞安获得更大的领地。毫无疑问,麦朗等七人肯定已经暗示或许诺要分封他们某些土地了。

在大厅末端,太阳王座被安放在一个深蓝色大理石基座的正中央,即使是气派的王座,仍然不失凯瑞安人一贯拘谨的风格。王座粗重的扶手因为镏金和金色丝幔而光彩熠熠,看上去完全是由朴实的直线条组成的,除了靠背顶端那个放射着波浪状光辉的朝阳。

兰德早已经意识到这个王座是准备献给他的。艾玲达跟随他一同踏上通向王座的九层台阶,还有亚斯莫丁——他的吟游诗人,他也可以登上高台。然而苏琳很快就将枪姬众部署在高台周围。她们拿着短矛,轻松地将麦朗等多名大君挡在外面,挫败的神情出现在这些提尔人的脸上。大厅里变得异常安静,兰德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呼吸。

“这个座位属于另一个人,”最后他说道,“而且,我在马鞍上坐了很久,不想再坐这么硬的座位了,给我拿把舒服的椅子来。”

大厅中的寂静因为震惊而持续了一段时间,人群中逐渐响起窃窃私语。麦朗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狐疑的神情,但立刻又被他压了下去。兰德看到他的样子,差点笑出声来,亚斯莫丁对这个人的估量很可能是对的。现在亚斯莫丁正瞥着兰德,眼里闪烁着几乎无法掩饰的猜疑。

几分钟之后,那名穿着六芒星图案外衣的仆人气喘吁吁地跑上高台,在他身后,两名穿暗色制服的凯瑞安人抬着一把有丝绸坐垫的高背椅。麦朗的仆人一边指挥他们把椅子放好,一边忧心忡忡地偷眼望向兰德。这把椅子粗重的椅腿和靠背上也镀着平直的黄金线,但它与太阳王座比起来就毫不起眼了。

在那三名仆人仍然一边深深鞠着躬、一边向后退去的同时,兰德已经将椅子上大半的垫子扔到一旁,带着感激的心情坐了上去。那根霄辰断枪被他横放在膝上,他小心地不让自己发出叹息的声音。艾玲达随时都在注意着他,他也看见索麦莱不停地瞥着他和艾玲达,这更证实了他的怀疑。

但他得暂时不管自己与艾玲达和法达瑞丝麦的问题了,现在要对付的是台下这些人,他们正在等他说话,那种样子又像是期待,又像是畏惧。至少,如果我说“蛤蟆”,他们一定会趴在地上蹦跳起来,他心想。他们也许不喜欢这样,但他们一定会这么做的。

有了沐瑞的指点,他已经大致明白在这里自己必须做什么。有些事即使沐瑞不说,他也知道一定要做。如果现在站在他身边的是可以在必要时对他耳语提示的沐瑞、而不是等待着给索麦莱发讯号的艾玲达就好了。但现在多等无益,城里所有的提尔和凯瑞安贵族一定都聚集在这座大厅里了。

“为什么凯瑞安人要被挡在后面?”他大声说道。台下的人群中立刻发生一阵骚动,人们彼此交换着困惑的眼神,“提尔人是来援助凯瑞安的,但并不能因为这点就把凯瑞安人挤到后面去。所有人都要按照自己的位阶列队,所有人。”

很难说清这番话让提尔人还是凯瑞安人更感震撼。麦朗看样子仿佛是要把自己的舌头吞下去,他身旁的六名大君更是如此,就连那个向来不动声色的亚拉康脸色也变得惨白。男子们摩擦着皮靴,女士们拖拉着身上的裙子,但他们还是开始移动脚步了。在两方阵营冰冷的对视中,贵族们重新排好了队列。现在站在前排的全都变成了彩色条纹铺满胸腹的凯瑞安人,只是在第二排有寥寥几名提尔人,七名提尔大君和两倍于他们数量的凯瑞安人一起站在高台下面。这些凯瑞安人的头发大多已经变成灰色,衣服上的彩色条纹从领子几乎延伸到膝盖。不过,“一起”这个词并不确切,他们分成了两群,彼此之间的距离隔了差不多有十尺远。两群人都凶狠地瞪着对方,似乎立刻就要向对方挥舞拳头,大声喊叫了。提尔人的目光中燃烧着怒火,凯瑞安人的还像原先一样冰冷,不过他们的每一只眼睛都没有错过兰德。凯瑞安人在审视兰德的时候,目光中出现了一丝解冻的迹象。

“我注意到了凯瑞安城头的旗帜,”等到大厅中恢复安静之后,兰德继续说道,“升起那么多提尔新月旗是应该的。没有提尔的谷物,凯瑞安人将无法再活着升起任何一面旗子;没有了提尔的剑,今天还活在这座城里的人,无论是贵族或平民,可能都已经成了沙度艾伊尔的奴隶,这是提尔应有的荣誉。”当然,这番恭维让提尔人都挺起了胸膛,他们用力地点着头,同时更加用力地微笑着。但那些大君们一定对这些话感到困惑,他们愣了一会儿才又重新挂起了笑容。相反,台下的凯瑞安人全都充满疑虑地彼此对看着。“但我不需要这么多我自己的旗帜,只留下一面真龙旗,挂在城里最高的塔上,让所有到这里来的人都能看见,把剩下所有的真龙旗都取下,换上凯瑞安的旗帜。这里是凯瑞安,日升旗必须在这里骄傲地飘扬,凯瑞安有她自己的荣誉。”

大厅里突然爆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喊声,连墙壁似乎也随之震颤。枪姬众立刻握紧手中的短矛,苏琳飞快地打着枪姬众的手语,但已经被拉起的面纱很快又落回到颈侧。凯瑞安贵族们像刚才街上的人们一样尽情地欢呼,像首门人在节日中一样雀跃,挥舞着手臂。这次换成提尔人在一片喧哗之中无声地交换着眼神,他们并没有愤怒的表示,就连麦朗也只是显露出犹疑不定的神情,也像特伦等其他提尔人一样,他把困惑的目光投向身边的高阶凯瑞安贵族。片刻之前,他们还是那么冰冷、严肃,现在他们却在为真龙大人而手舞足蹈,呼喊连天。

兰德不知道这些人会如何解读他的言词,他相信,这些人对他的理解肯定不止是他表面的言词,特别是凯瑞安人。也许甚至有人能明白他真正的意思,只是他没想到自己要应付这样的局面。他很清楚,凯瑞安人的冷漠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有时候他们会爆发出别人预料不到的勇敢。尽管沐瑞尽力灌输给他一切知识,但她对这件事却语多保留,她只是强调过,如果这种冷漠被打破,随之出现的局面将是惊人的。确实很惊人。

当欢呼声终于止歇时,贵族们开始向兰德立下效忠的誓言。第一个跪下的是麦朗,他紧绷着面孔,以光明和救赎与转生的希望立誓,将忠诚地为兰德服务,听从他的命令。这是个古礼,而兰德希望今日在此地立誓的人之中,确实会有一些能被这个誓言所束缚。麦朗立下誓言之后,亲吻了霄辰短枪的枪尖,然后立刻用拉胡子的动作掩饰自己面容的抽搐。在他之后是克拉瓦尔女士,她是个相貌清秀的中年女子,袖口上的深象牙色蕾丝遮住了她的双手,彩色条纹从她的高领上延伸到膝盖。她将双手放在兰德的双手之间,以清亮、坚定的声音立下誓言,她乐韵般的腔调和沐瑞颇为相像,黑眸里那种估量和审度的眼神也经常会在沐瑞的眼里出现,特别是在她看向艾玲达的时候。最后,她行了个屈膝礼,就退下了高台。下一个是特伦,他在说出誓言时不停地出汗。接下来是多布兰大人,他深陷的双眼露出探询的目光,他是少数几个剃去额前灰色长发的年老凯瑞安人之一。然后是亚拉康……

随着这项仪式的进行,兰德逐渐感到不耐烦。这些人一个接一个地跪倒在他面前,凯瑞安人、提尔人、凯瑞安人……而他不得不一遍遍重复着同样的宣谕。沐瑞说过,这是必需的。在他的脑子里,路斯·瑟林也说着同样的话。但对他来说,这只是在耽搁时间。他需要他们的忠诚,即使只是表面上的,这样他才能开始维护凯瑞安的安全,做完这件事之后,他才能把注意力转到沙马奥身上。我迟早会对付他的!我未来要做的事太多了,不能任由他躲在灌木丛里刺我的脚!他早晚会明白刺激龙的下场是什么!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人在走到他面前时都汗流不止,还不停地舔着嘴唇,发誓效忠时也都是结结巴巴的,因为他看不见燃烧在自己眼中的冰冷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