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德在一片漆黑中醒来。躺在毯子里,他竭力想知道是什么弄醒了他,一定是有什么东西。不是因为那个梦,他在梦里教艾玲达游泳,在他的家乡,两河流域水林的一座池塘里。不是因为这个。这时它又来了,仿佛有某种微弱却又污秽不堪的气息正从门下渗进来。那并不真的是一种气味,而是另一种感觉,兰德说不出的感觉。恶臭,如同在臭水塘里泡了一个星期的死尸。它又退去了,但这次并不完全。
兰德掀开毯子,站起身,让阳极力包覆住自己。在虚空中,至上力盈满他的身体,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躯体在寒冷中颤栗,但寒冷却好像完全在另外一个地方。他小心地拉开门,走了出去。月光从走廊两端的拱形窗户里射进来,刚刚走出一片漆黑的房间,这里就像白天一样明亮。没有任何物体在移动,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靠近了,邪恶,就像是在他体内的至上力中咆哮的污染。
他将一只手伸进外衣口袋,那里有一个小雕像,形状是一个圆胖男人握着一把横放在膝头的剑。那是一件法器,兰德借助它可以导引超过自身极限的至上力。不过他认为其实没有这种必要。前来攻击他的那股力量并不知道它的目标已经有了什么样的变化。它不该让他醒过来的。
他犹豫了一下。那股来攻击他的力量并不在这里,它还在下面——枪姬众睡眠的地方。它现在仍然没有发出任何声息,所以应该还没惊醒枪姬众,除非他现在冲下去与它作战。那时,醒来的枪姬众将不会袖手旁观。岚曾经告诉过他,如果有可能,就尽量由自己选择战场,迫使敌人攻过来。
微微笑了笑,他重重地踏着地板,向离他最近的一道弯曲楼梯跑去,那是向上的楼梯。他一直跑到了这幢建筑的最顶层。这里是一个完整的巨大房间,有着微微呈拱形的天花板和零散分布在四周的细长圆柱,柱子上都装饰着螺旋形的凹槽,周围没有玻璃的拱窗让月光倾泻到每一个角落。在地板上的灰尘和沙砾中,他上次来此时留下的足迹还依稀可见,除此之外,这里没有任何其他痕迹。很完美的战场。
他大步走到房间正中央,在一个十尺宽的镶嵌图案上站定,那是古代两仪师的标志,一个相当不错的位置。“在这个印记之下,是他征服的地方。”这是鲁迪恩预言中描述他的语句。他的双脚分别站在图案中间那个蜿蜒的界线两侧,一只脚踏在纯黑色的泪滴上,现世的人们称这颗泪滴为龙牙,视它为邪恶的象征;另一只脚踏在纯白色的泪滴上,它现在被称为塔瓦隆之焰,有些人认为它代表光明。站在光明与黑暗之间,这真是个迎接攻击的理想位置。
恶臭的感觉愈来愈强,仿佛空气中充满了硫磺燃烧后的气体。突然间,楼梯口似乎掠过了几团月影,它们沿着房间的外缘来回移动,逐渐变成了三条黑狗,每只都有马驹那么大,比夜色更黑。它们瞪着闪烁出银光的眼睛,警戒地以环形轨迹向兰德靠近。借助体内的至上力,兰德甚至能听到它们的心跳,如同一声声沉重的鼓鸣。但兰德听不到它们的呼吸,也许它们根本就不用呼吸。
兰德开始导引,他的手中出现了一把长剑,剑刃微微弯曲,上面的苍鹭徽记如同嵌在其中的火焰。他本以为会看见魔达奥,或是比无眼更可怕的生物,但如果只是对付几条狗,即使它们是暗影生物,这把剑也该足够了。派出它们的人并不了解现在的他,岚说过,他现在的水准已经非常接近剑技大师了。而且依照这名护法抑多扬少的作风,兰德怀疑自己可能已经超越剑技大师的水准了。
三条狗发出一阵如同咬碎骨骼的吼声,从三面冲向兰德,速度比奔马还快。
一直等到三条狗几乎要扑到自己身上,兰德才开始动作。他手中的长剑连续流过三道黑影,在眨眼间就从火旋风变为掠壁风,又转成铺扇式。巨大的黑色头颅飞离黑色的躯体,只有它们锋利的长牙依然闪烁着钢铁般明亮的光泽。兰德这时已经退出了那个镶嵌图案,在那里只留下一堆扭曲的、流血汩汩的尸体。
兰德笑了两声,退去手中的长剑,但他仍然紧握着阳极力,感受着至上力的咆哮,其中的甜美与秽恶。轻蔑从虚空边缘滑过。狗,虽然是暗影生物,但依旧只是……笑声戛然而止。
那些死掉的狗缓缓地融化了,成为几摊微微颤动的黑色液体,仿佛依旧还活者,它们溅在地板上的血也开始随之颤动。突然间,小一些的三滩黑液变成黏滞的流体滑过地板,融入大摊的黑液之中,它们开始从那幅图案上耸起,愈来愈高,又一次变成了三条黑色的巨犬,当它们腰以下的部分逐渐成形时,它们已经发出一阵阵嗥叫,从嘴里流出黏稠的唾液。
兰德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感到惊讶,他只感觉到那种情绪正飘浮在虚空外面。狗,是的,但它们是暗影生物。派它们来的那个人并不像他所想象得那样掉以轻心,但那个人仍然对他不够了解。
他没有再导引出长剑,而是开始重复他记忆中很久以前做过的一次导引。那些大狗吼叫着跳起来,一道粗重而又异常明亮的白色光柱从他的手中射出,如同熔化的钢铁、液体的火焰。那道光柱扫过跃起的暗影生物,刹那间,它们变成三道诡异的影子,所有的颜色似乎都被反转了,它们所在的空间里只剩下一些闪烁的微尘,愈来愈小,直到最终彻底湮灭。
兰德散掉那道光柱,脸上露出一丝森然的微笑,视线里仍然存留着一道强光过后的紫色影子。
一段立柱的残片掉落在地板上。刚才那道光柱彻底抹去了几根柱子中间的一截,一道清晰的切口跨过了半个房间的墙壁。
“它们有没有咬到你,血有没有溅在你身上?”
兰德转过身,看见了沐瑞的身影。他刚才将全副精神都集中在战斗上,完全没发觉两仪师已经沿台阶走了上来。沐瑞的双手紧揪着裙摆,双眼盯着兰德。在朦胧的月影中,兰德看不清她的脸。她一定也像兰德一样在刚才感觉到了那股邪恶,而她一定是全速奔跑才能这么快就赶到这里。“枪姬众允许你通过?你已经变成一名法达瑞斯麦了吗,沐瑞?”
“她们给了我一些智者的特权。”沐瑞曼妙的声音中搀杂着一点急迫与烦躁,“我对守卫说,我必须立刻就见到你。现在,回答我!那些暗之猎犬有没有咬你,或者是把血溅到你身上?它们的口水有没有碰到你?”
“没有。”兰德缓缓地回答。暗之猎犬,在古老的故事里,有一点关于它们的记载。南方国家的人们会用它吓唬小孩子,一些成年人也相信它们的存在。“为什么你会那么担心我被咬?你可以治疗我的伤口。这意味着暗帝已经自由了吗?”现在他被虚空环绕,即使是恐惧也只能留在遥远的地方。
他听到的传说里描述着暗之猎犬在野猎中狂奔,那是暗帝本尊进行的狩猎。即使是在最松软的土地上也不会留下脚印,只有岩石上会留有它们的痕迹。摆脱它们的办法只有与它们正面作战,或者是将它们隔在流水的另一侧。十字路口是特别有可能遇到它们的地方,日落之后和日出之前则是它们最容易出现的时刻。他已经见到太多故事成真了,要他再相信一个也不难。
“不,不是的,兰德。”沐瑞似乎恢复了自制力,她的声音又如同敲击银铃般,平和而冷漠,“它们只是另一种暗影生物而已,一种永远都不该被制造出来的东西。被它们咬上一口是致命的,就好像被匕首插进心脏,我不认为我能在这样的伤口杀死你之前将它治愈。它们的血液,甚至是唾液都是有毒的。一滴这样的液体沾在皮肤上也会导致死亡,而且必然会经历一个缓慢、痛苦的过程。你很幸运,这里只有三条暗之猎犬。或者你在我赶到之前已经杀死了更多?根据暗影之战中遗存下来的文件残片,它们经常会以更大的群落行动,一般是十到十二条。”
更大的群落。弃光魔使在鲁迪恩的目标不止他一个……
“我们一定要谈谈你用来杀死它们的办法。”沐瑞说道。但兰德已经全速向楼梯口奔去。沐瑞叫喊着问他要去什么地方,做什么,但他没有回答。
飞奔下楼,穿过黑暗的走廊,睡在那里的枪姬众纷纷被他的脚步声惊醒,在透射进来的月光下惊愕地看着他。穿过青铜大门,岚正不安地站在那里,身旁还有两名枪姬众守卫。护法将变色斗篷披在肩头,让他身体的一部分看上去就像是融入了夜幕。
“沐瑞在哪里?”他向飞奔而去的兰德喊道。兰德仍然一言不发,只是两阶一步地沿着宽阔的台阶直奔下去。
在他肋侧那个半愈合的伤口如同一只将他抓紧的拳头,一阵阵疼痛干扰着虚空,但他还是迅速找到了他要寻找的建筑物。它立在鲁迪恩的最边缘,远离中心广场,尽量远离沐瑞和智者们居住的帐篷营地,又留在城市的范围内。这座建筑的上面几层已经坍塌,变成一堆堆散落在干土地面上的瓦砾,只有最下面的两层还是完整的。兰德强迫自己的身体不因伤痛而蜷缩起来,仍然在没命地跑着。
由石雕柱廊环绕的巨大前厅曾经非常高大,现在它更高了,夜幕的天空直接成了它的穹顶,铺着白色石板的地面上也都是零碎的石块。在柱廊投下的月影中,三只暗之猎犬后腿站起,用爪子和牙齿撞击着一道剧烈颤抖的青铜大门。燃烧硫磺的味道同样充斥着这里的空气。
兰德回想着刚才的战斗,冲向房间的一侧,开始导引。白色的液体火焰从门前横过,将暗影生物摧毁。这次他必须让光柱更细一些,让它不至于造成更大的破坏,然而他对面的厚墙上还是被他轰出了一个大窟窿。他觉得这次应该没有穿透整栋建筑,但在黑夜里,这点很难判断,也许对这种武器的控制还可以更精细一些。
那两扇门板上包覆着的青铜都已经被撕得破烂不堪,仿佛这些暗之猎犬的爪子和牙齿真的是钢铁锻制的。门板上被凿开的小孔里有灯光透出来,让兰德能看见留在石板地面上的爪印。但令他吃惊的是,爪印的数量相当少。兰德放开阳极力,在门板上找了个不会划破手掌的地方,开始拍门。突然,他肋侧伤口的疼痛变得极为真实,他深吸一口气,竭力不去想它。
“麦特?是我,兰德!开门,麦特!”
过了一会儿,门被打开一条缝,射出一片灯光,麦特犹疑地从里面窥了一眼,然后才一把推开门,软软地靠在门板上,仿佛他刚刚扛着一袋石头跑了十里路。他身上没穿任何衣服,只在脖子上挂着一枚白银狐狸头的徽章,狐狸的眼睛和那个古代两仪师的图案一模一样。想到麦特对于两仪师的态度,兰德很奇怪他为什么至今都没有把这东西卖掉。向屋里看去,一名高个子的金发女子正平静地用毯子裹住身体,脚边放着短矛和小圆盾。她应该是一名枪姬众。
兰德匆忙地移开目光,清了清喉咙:“我只是想确定你们没事。”
“我们没事。”麦特扫视着前厅,“我们现在没事了。你把那个杀了?我不想知道那是什么,只要它们走了就好,有时当你的朋友可真是该死的不轻松。”
不止是朋友,麦特还是另一个时轴,也许是在最后战争中取得胜利的钥匙之一。任何想杀死兰德的人也就有同样的理由杀死麦特,但麦特总是竭力否认这一点。“它们已经被解决了,麦特,那是暗之猎犬,一共有三条。”
“我告诉过你我不想知道,”麦特呻吟着,“现在是暗之猎犬了,不得不说,你身边确实不断有新的东西。除非我死了,否则留在你身边就永远都不会觉得无聊。如果那扇门被撞开时我不是恰好站起身要喝一杯酒……”麦特的声音低了下去,其中夹杂着颤抖。他用手抓着右臂上一块发红的地方,眼睛则死死地盯着破烂的门板。“你知道,想想那时的情形,我的脑子还真是会戏弄我。当我拼命地将所有能挪动的东西堆到门口的时候,我发誓它们之中有一个已经咬穿了一个洞。我能清楚地看到它那颗该死的脑袋,还有它的尖牙。梅琳达的枪矛对它们一点用处都没有。”
沐瑞赶到这里的时候显得比刚才更加引人注目。她是跑进来的,裙子被她高高拉起,胸部因剧烈呼吸而起伏不停。岚紧跟在她身后,手中握着佩剑,岩石般的脸上如同积满了雷暴云。他身后的街道上挤满了法达瑞斯麦,其中一些枪姬众只穿着内衣,但所有人都拿着短矛,而且用束发巾包住了头脸,除了一双眼睛,整张面孔全部遮蔽在黑色的面纱后面,这是艾伊尔人要开始杀戮的象征。看到兰德正平静地和麦特交谈,至少沐瑞和岚放松了下来,只是两仪师的脸上仍然是一副要严厉呵斥兰德的神情。戴着面纱的艾伊尔人则完全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麦特惊叫了一声,冲回到房里,开始匆忙地把裤子拉到身上。他一边跳着,拉着裤子,还在不停地抓着手臂。那名金头发的枪姬众则面带笑容地望着他,而且看样子她其实很想大声笑出来。
“你的手臂怎么了?”兰德问。
“我告诉过你,我的脑子在戏弄我。”麦特说着,仍然在胡乱地抓着手、拉着裤子。“当我以为那东西就要冲进来的时候,我觉得它把口水吐在了我的手臂上,现在这块该死的地方痒得就像有火在烧,就连看上去也像是被烧过的样子。”
兰德张开嘴,但沐瑞已经将他推到了一边。麦特盯着沐瑞,一边猛拉着裤子,一边就摔倒在地上。沐瑞立刻跪到他身边,丝毫不在意他的反对,双手紧紧扣住他的头颅。兰德以前被沐瑞治疗过,但和他预料的不同,麦特只是哆嗦了一下,就拿起了系住那枚徽章的皮绳,让它在自己的手掌下来回摇摆。
“真该死,这东西突然变得比冰还要冷。”他低声地嘟囔着,“你在干什么,沐瑞?如果你想做些什么,就治疗这只手臂好了,现在我的整只手臂都开始痒了。”他的右臂现在从手腕到肩膀都变成了红色,而且开始肿了起来。
沐瑞紧盯着麦特,兰德从没见过她有如此惊讶的表情。“我会的,”她缓缓地说,“如果觉得这枚徽章冷,就把它拿下来吧!”
麦特朝两仪师皱起眉,但他还是将徽章揪下来,放在身旁。沐瑞重新捧住他的头,麦特高喊了一声,仿佛一头冲进了冰堆里。他的双腿变得僵直,背部向后躬起,双眼茫然地瞪着前方,眼睑睁开到几乎要撕裂的程度。当沐瑞挪开双手时,他颓然倒在地上,大口吸着气,但他手臂上的红肿已经消失了。麦特努力了三次才发出声音:“血与灰啊!每次火烧的治疗都要搞得这么火烧的夸张吗?不过就是有点痒而已!”
“跟我说话时,小心你的舌头,”沐瑞边说边站起身,“否则我就找奈妮薇来管你。”但她的心思并不在此。如果她愿意,即使是在她睡觉时也能像正常人一样和别人交谈。她正努力让自己的视线避开那个正被麦特戴回到脖子上的狐狸头。“你需要休息,”她心不在焉地说,“如果觉得累,明天就一直睡在床上吧!”
那名被麦特称作梅琳达的枪姬众跪到麦特背后,将双手放在他的肩上,抬头望向沐瑞:“我会让他照你的吩咐去做,两仪师。”她忽然笑着抓了抓麦特的头发。“现在,他是我的小淘气鬼了。”从麦特惊慌的脸上能看出来,他正努力蓄积力气想逃跑。
兰德听到身后传来揶揄的轻笑声。枪姬众们现在已经把束发巾和面纱放回肩膀上,开始挤成一团,向屋里望过来。
“教他唱歌吧,枪之姐妹。”亚得凌说道,其他的枪姬众开始哄笑起来。
兰德一脸严肃地转身望着她们:“让这个男人休息吧!你们之中一些人难道不需要穿上衣服吗?”她们只好不情愿地散开了。直到沐瑞出来的时候,还有许多枪姬众想要偷偷往房里看上一眼。
“能不能请你们先离开?”两仪师说话的时候,破烂的青铜门在她背后猛然关上,发出巨大的撞击声。沐瑞回头瞥了一眼,有些气恼地抿了一下嘴唇,才继续说道:“我必须和兰德·亚瑟单独谈谈。”艾伊尔女子们点着头,朝前厅的出口走去。其中一些人仍然在打趣地谈论着梅琳达会不会教麦特唱歌。
兰德不知道这代表什么特别意思。梅琳达应该是名沙度艾伊尔,他猜想麦特是否知道这一点。
兰德停在亚得凌面前,伸手握住了她赤裸的手臂,其他注意到他的举动的人也停了下来。他对她们所有人说道:“如果在我要求你们离开的时候,你们拒绝了我,我又怎能在战场上指挥你们?”如果情况允许,他绝不会让她们上战场。他知道她们是勇猛的战士,但养育他的人们全都相信,如果必要,男人应该为了保护女人而死。从逻辑上来讲,这种想法可能很愚蠢,特别是对于他面前这些女子,但他的感觉就是这样的。然而他也够聪明,知道不能把这样的想法直接说出来。“你们会认为这只是个玩笑,或是决定等你们高兴时再离开吗?”
她们惊愕地看着兰德,仿佛兰德完全不明白一个最简单的事实。“在枪矛之舞中,”亚得凌对他说,“我们会依照你的命令前进,但这不是枪矛之舞。而且,你也没告诉我们要离开。”
“即使是卡亚肯也不等同于湿地人的国王。”一名灰发的枪姬众说道。她只穿了一件短衬衣和束发巾,虽然上了年纪,但身体仍然强壮精悍。而兰德早已听腻了这样的说法。
枪姬众们恢复了刚才的说笑,不过她们还是很快就走光了,只剩下兰德、沐瑞,还有岚。护法也终于收回了他的剑,又像往常那样安闲自在。只是在月光中,他岩石般棱角分明的脸上,安逸的神情下隐藏着随时可以突然爆发的力量,即使是艾伊尔人也不具备的强大力量。一条编织皮绳束住了岚的头发,鬓角已经出现了几许灰星,但他的蓝色眼睛如同鹰眼那样犀利、清澈。
“我一定要和你谈谈——”沐瑞开口道。
“我们可以明天再谈。”兰德打断了她的话。岚的脸色变得更加冷峻了。在护法的心中,两仪师永远都比他们自己更重要,不论是人身安全还是地位尊严。兰德没有理会岚,肋侧的伤口仍然在强迫他跪伏在地上,但他依旧挺直了身体,他不打算向沐瑞显露出任何软弱。“如果你以为我会帮你从麦特那里拿走那个银狐头,你就需要另打主意了。”那个徽章似乎阻止了沐瑞的导引,或者至少阻止了沐瑞的导引在麦特体内产生作用。“他为那个东西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沐瑞,那是他的。”想到她上次是如何用至上力敲打他的后背,兰德又冷冷地说道:“也许我会问问他愿不愿意把它借给别人。”说完,他就转过身不再看沐瑞。他还要去查看一个地方,不过最急迫的时刻应该是过去了。暗之猎犬如果在那里的话,现在肯定已经完成了它们的任务。
“拜托你,兰德。”沐瑞说。她声音里毫不掩饰的恳求,让兰德停住了脚步,兰德以前从没听过她这样说话。
两仪师这种语气似乎激怒了岚。“我以为你已经是个男人了,”护法严厉地说,“这是个男人应有的行为吗?你就像是个傲慢的男孩。”岚是兰德的剑术教师,兰德也觉得岚很喜欢他,但只要沐瑞说一句话,这名护法一定会竭尽全力杀死他。
“我不会永远和你在一起,”沐瑞急迫地说,双手紧握着裙子,正在不住地颤抖,“我也许会在下一次攻击中死掉。我可能会跌下马背,摔断脖子,或是被暗黑之友的冷箭射穿心脏;而死亡是无法治疗的。我用尽了一生的时间寻找你,并尽力帮助你,你仍然不了解你的力量,你对自己能做些什么连一半都不知道。我……为我对你造成的所有伤害给予最谦卑的道歉。”兰德从没想过沐瑞会说出这些话,它们像是沐瑞从嘴里硬拖出来的,但它们毕竟是被说出来了,而且沐瑞不能说谎。“让我竭尽所能地帮助你,在我还可以的时候,求求你。”
“信任你是很难的,沐瑞。”兰德依旧没去理会已经在月光中有所动作的岚,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沐瑞身上。“你对待我就像是对待一个木偶,让我依照你的设计去跳舞,从我们相逢的第一天开始就是这样了。只有当你远离我,或是我完全忽视你的存在时,我才是自由的,而你甚至让这样的时刻也很难出现。”
沐瑞的笑声如同银色的月光一样优美,但其中却搀杂着苦涩。“与其说是拉动木偶的丝线,不如说是与一头熊摔跤更合适。你想要一个保证我绝不会操纵你的誓言?那我给你。”她的声音变得如同水晶一样坚硬,“我甚至可以发誓会像一名枪姬众那样遵从你,或像奉义徒一样,如果这是你的要求,但你必须——”深吸了一口气,她用更轻柔的声音说道,“我谦卑地请求你,允许我帮助你。”
岚紧紧地盯着沐瑞,而兰德觉得自己的眼珠一定已经快从眼眶里蹦出来了。“我会接受你的帮助,”他缓缓地说,“对于我所有的粗鲁行径,我也向你道歉。”他有一种感觉,自己仍然在被操纵着,他的那些粗鲁都是有原因的。但她毕竟不能说谎。
很明显的,紧张的情绪从沐瑞的表情中消失了。她走进一步,抬头看着兰德:“你用来杀死那些暗之猎犬的手段被称作烈火,我在这里仍然能感觉到它残存的痕迹。”兰德自己也能感觉到。就像是一个馅饼被拿出房间之后,房里仍然会残存着它的气味;或者是刚刚离开视野的某样东西留在他脑中的记忆。“在世界崩毁之前,烈火已经被禁止使用了,白塔甚至禁止我们学习这项技能。在至上力之战里,弃光魔使和那些效忠暗影的奴仆,也只是在迫不得已时才会使用它。”
“被禁止?”兰德皱起了眉头,“我看见你用过它。”在黯淡的月光中他没法看清楚,但他觉得沐瑞的双颊泛起了一片酡红。这次也许在精神上被打败的是她。
“有时候,去做被禁止的事也是有必要的。”不管她是否真的脸红,她的声音里并没有困窘之情,“任何被烈火毁灭的东西,它在因缘中毁灭时刻之前的存在也会被抹去,就像是火焰沿着丝线一路燃烧。注入烈火的至上力愈多,被抹掉的时间轨迹就愈长。我最多只能抹去因缘里几秒钟的轨迹。你比我强大许多,非常强大。”
“但如果它在因缘中毁灭时刻之前的存在也会被抹去……”兰德困惑地撩了一下头发。
“你开始看到其中的问题和危险了?麦特记得一只暗之猎犬咬穿了门板,但现在那扇门上并没有那么大的洞。如果暗之猎犬真的像麦特记忆中那样把口水吐到他的手臂上,他在我赶到之前就应该已经死了。你将暗之猎犬在因缘中的那段轨迹抹去了,使它从未曾发生过,只有记忆被留了下来。存留下来的只有在那以前发生的事情,门上的几个齿洞,溅到麦特手臂上的一滴唾液。”
“听上去是好事,”兰德说,“麦特因此而活了下来。”
“这很可怕,兰德。”沐瑞的声音再次变得焦急,“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就连弃光魔使都不愿意使用它?因缘中一个单一的人被抹去了几个小时,甚至是几天,而他是编织成因缘的一条线,这样做就如同挑去布中的一根丝线一样。从至上力之战中遗留下来的手稿残片中记载着,当作战的双方意识到这其中的危险时,已经有数座城市被烈火彻底毁灭了。几十万根因缘的丝线被抹去了几天的长度,那些人在那段时间里所做的一切都被还原为无有,因为这些事情而发生的所有事也随之消失,只有记忆存留了下来。这种波动的影响是无法计算的,因缘本身几乎被拆散。一切的一切:世界、时间,就连创世本身也会因此而化为虚无。”
兰德哆嗦了一下,他知道这不是因为侵入他衣服的寒冷。“我不能承诺不会再使用它,沐瑞。你自己也说过,有时去做被禁止的事也是必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