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智者之间(1 / 2)

站在尽量靠近帐篷中间的那个小火堆旁,艾雯仍然在打着哆嗦。现在她正将大茶壶里的水倒入一只有着蓝色条纹的大碗。她已经放下了帐篷的边缘,但寒气仍然透过地面上的彩色地毯不住地渗进来。火堆散发出的一点热气似乎全都从帐篷顶端的排烟孔中飘出去,只剩下一股烧烤牛粪的味道。她的牙齿只想打颤。

水中已经不再冒出热气了。她拥抱了阴极力,用火之力又将它加热了一下。艾密斯和柏尔可能就用这种冷水洗了身体,虽然她们平时总是洗热气浴。我不像她们那么强壮,我不是在荒漠中长大的。如果我不想用冷水洗身、然后被冻得半死的话,我也没必要勉强自己。她一边这样想着,一边用一块从哈当·卡德那里买来的熏衣草香皂涂抹着洗身的布巾。不管怎样,她总是难免会有一种负罪感。虽然智者们从没要求她事事依照艾伊尔习俗,但她这样做总有一种作弊的感觉。

她放开真源,懊悔地叹了口气。即使在寒冷中打着哆嗦,她仍然为自己的愚蠢而发出轻微的笑声。那种被至上力充盈的神奇感觉、那种生命力与知觉的洪流本身就是一种危险。你愈是汲取阴极力,你接下来就会想汲取更多,而无节制地汲取最终会导致注入体内的至上力超过身体能负荷的限度,下场不是死亡就是把自己给静断。这可不是好笑的事。

这是你最大的错误之一,她严厉地教训着自己,你总是想做超越界限的事。你应该用冷水洗身,这样可以让你学会自我节制。只是她要学会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有时觉得即使是一辈子的时间也不够。而她的老师们总是那样谨慎,无论是智者还是白塔的两仪师。当她知道自己已经在那么多方面超越了她们的时候,她就很难克制住自己了。我能做的远比她们意识到的要多。

一阵冷风猛地吹到了她身上,从火堆中卷起一股浓烟。一个女人的声音传了进来:“我能不能——”

艾雯跳起身,先尖叫了一声,才喊道:“把帐门关上!”她抱住自己的身体,免得冷得跳起来,“进来或出去都行,但赶快把帐篷合上!”刚才努力取暖全都是白费力气,现在她从头到脚都是鸡皮疙瘩了!

穿白袍的女子跪着走进了帐篷,让篷布落回地上。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地面,双手温顺地合在胸前。即使艾雯用殴打代替尖叫,她也仍然会是这副态度。“如果你愿意,”她轻声说,“智者艾密斯派我来带你去蒸汽帐篷。”

艾雯呻吟了一声,希望自己现在正站在那堆火上面。愿光明烧了柏尔和她的顽固吧!如果不是因为那个白头发的老智者,她们就会住在城市的房间里,而不是扎在它边缘的帐篷里。那样我就能有一个有壁炉的房间,而且还会有一扇门。她打赌,兰德一定不会容许有那么多人随意进入他的房间打扰他。那个该死的真龙兰德·亚瑟只要弹弹手指,那些枪姬众就会像女仆一样跳到他面前。我打赌,她们一定给他找了张真正的床,而不是地上的一块硬垫褥。她相信他每天都能洗上热水澡,枪姬众们会把一桶桶热水直接提到他的房间里。我打赌她们甚至会为他找到一个真正的铜浴盆。

艾密斯,甚至是麦兰都曾经被艾雯说服,但柏尔却硬插了一脚,她们立刻就像奉义徒一样顺从了。艾雯认为是因为兰德带来了太多的改变,而柏尔正在竭力挽留旧日的风俗,但艾雯只希望她能选择别的一些硬骨头去啃。

不过她现在并不想拒绝柏尔的邀请。她答应过智者们,要忘记她是一名两仪师,同时对智者所言完全服从。前者算是容易的部分,因为她本来就不是两仪师;真正困难的是后者,因为她已经离开白塔很长时间,所以她又习惯了主宰自己的生活。艾密斯曾经断然告诫过她,进入梦的世界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即使能以清醒的意识进去,也只不过是梦行的第一步。而现在如果她不在醒来的世界中遵从智者们,她们也就不会信任她在梦的世界里可以遵从她们。如果不能表现出对智者们的遵从,她们将不对她进行梦行的训练。于是她就只好和艾玲达一同终日为各种杂务而劳碌,对责罚尽可能逆来顺受,在智者们说到青蛙的时候就趴在地上做蛙跳。当然,这只是打个比方,这三个智者全都没见过青蛙。她们根本不会有什么正经事,只不过是要我为她们倒茶罢了。不,今晚应该轮到艾玲达了。

她本来想要穿上袜子,但最后还是赤脚滑进了鞋里。这是一双非常结实的鞋,很适合在荒漠中行走,但她还是会想念她在提尔穿的丝绸软鞋。“你叫什么名字?”她想试着友善一点。

“柯温蒂。”仍然是那个柔顺的声音。

艾雯叹了口气。她一直在努力对奉义徒们表示友善,但他们从未响应过她的善意。使唤仆人是艾雯从来都无法适应的一件事,虽然奉义徒并不算是真正的仆人。“你是名枪姬众?”

一道炽烈的光芒在瞬间闪过奉义徒深蓝色的眼睛,让艾雯知道她的猜测是正确的,但对方立刻又低下了头。“我是奉义徒,过去和未来并非是现在,只有现在是真实的。”

“你属于哪个部族和氏族?”这个问题其实不需要问,即使对方是一名奉义徒。

“我侍奉高辛艾伊尔杰海德氏族的智者麦兰。”

艾雯这时正在两件斗篷间来回挑选,其中一件是结实的棕色羊毛斗篷,另一件是蓝色的絮棉丝绸斗篷,是她从哈当那里买来的。为了给沐瑞的货物空出地方,哈当把马车上所有的商品都以很低的价格拋售了出去。艾雯皱起眉望向那名女子,这不是她应有的回答。艾雯听说过,荒季狂潮也影响了一些奉义徒,当规定的一年零一天过去时,他们拒绝脱下白色的长袍。“你在什么时候结束奉义徒生活?”她问。

柯温蒂将身子伏得更低,几乎蜷缩在自己的膝头:“我是奉义徒。”

“但你什么时候可以回到自己的氏族、自己的聚居地去呢?”

“我是奉义徒,”那名女子声音沙哑地对面前的地毯说道,“如果这个答案不能让你满意,就惩罚我吧!我说不出其他的答案。”

“别傻了,”艾雯高声说,“直起身来,你不是蛤蟆。”

白袍女子立刻听从命令,坐直在自己的脚跟上,安静地等待着艾雯的下一个命令,刚才眼中闪过的那道炽焰仿佛没有出现过一样。

艾雯深吸了一口气,这个女人现在让她感到无比的沮丧。真是个蠢家伙,但她也没办法让这家伙变得聪明一些。不管怎样,她现在应该要立刻前往蒸汽帐篷,而不是和柯温蒂聊天。

想起那阵寒风,艾雯犹豫了一下。被那阵风带进来的冰冷尘灰,让一只浅碗里的两朵白色大花又卷曲了一些,它们来自一种叫做茜葭的植物。那是一种茎秆肥厚、没有叶子、表面如皮革一样坚韧、长满硬刺的植物。她在今天早晨看见艾玲达正把这两朵花捧在手里,愣愣地盯着它们。看见艾雯,艾伊尔女孩愣了一下,然后就把两朵花塞进艾雯手里,说是她为艾雯摘的。艾雯觉得是因为艾玲达的个性里还留着太多的枪姬众色彩,所以她不想承认自己喜欢花。不过艾雯偶尔也能见到枪姬众将花朵别在头发和衣服上。

你只是故意在耽搁时间,艾雯·艾威尔,现在不要再做一个愚蠢的羊毛脑袋了。你简直像柯温蒂一样蠢。“带路吧!”她一边说着,一边急忙用那条羊毛斗篷裹住赤裸的身体。那名奉义徒便掀起帐篷,露出了外面刺骨的寒夜。

头顶上,繁星在黑幕上织出一片细碎的亮点,只缺了一角的月亮清明得耀眼。智者们的营地仿佛是二十几座低矮的土丘,距离营地不到百步就是鲁迪恩——一条石板街道的尽头,而营地所在的地方却只有破碎的干土和石块。月影让这座城市变成了一块块悬崖峭壁。每座帐篷的帘子都被封死了,营火和煮食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

智者在白天时会来到这里参加聚会,但晚上都是和她们所属的氏族成员一起度过。有几名智者甚至已经在鲁迪恩的建筑中安睡了,但柏尔不属于其中。这里是柏尔接近鲁迪恩的极限,毫无疑问,如果兰德不在这里,她一定会坚持在山上扎营。

艾雯用双手揪住斗篷,用最快的速度向前走着。寒风不停地从斗篷下摆钻进来,又在她将光腿迈出的时候进一步侵袭她的身体。柯温蒂为了能赶在艾雯前面,已经将长袍的下摆拉到了膝盖。艾雯并不需要这名奉义徒的指引,但既然这个女人是被派来为她带路的,拒绝她的服务就意味着羞辱,甚至冒犯她。咬紧不断要打颤的牙齿,艾雯真希望这个女人能跑起来。

蒸汽帐篷和其他帐篷在外观上没有差别,都显得低矮而宽敞,帐篷的帘子也都被放下、封牢了,只是它的排烟孔也同样被封住。在帐篷附近有一堆人头大小的石块,上面铺着一层还在发光的火灰。帐篷的入口处还有一小堆东西,因为缺乏光线,所以无法看出是什么。但艾雯知道,那是整齐叠好的女人衣服。

深吸一口寒冷的空气,她匆忙地甩掉鞋子,任由斗篷掉在地上,然后一头就冲进了帐篷。一眨眼,寒冷被落下的帘子隔绝在外面,热气裹住她的身体,榨出她的汗水,在她仍旧不住颤抖的时候就让她全身泛起一片汗滴的光亮。

负责教导她梦行的三位智者都大汗淋漓地坐在帐篷里,齐腰长的头发全都湿答答地垂在背后,毫不在意闯进来的艾雯。柏尔正在和麦兰聊天,后者有一双美丽的绿色眼睛,头发金红色,和对面那名年长女子白色的长发与满是皱纹的皮肤形成了鲜明对比。艾密斯也是满头白发,或者只是她淡黄的发色看起来像是白的,但她看上去并不老。她和麦兰同属少数有导引能力的智者,而她的脸看起来与两仪师那种年岁莫辨的脸庞有点相似。沐瑞与其他人相比显得要娇小许多,身上的皮肤同样没有一丝皱纹。虽然同样一丝不挂,汗水不停地从嫩白的皮肤上滚落,又将黑发粘在脸上,但她依然有着一种典雅的气质。智者们则用一种被称作“丝泰拉”的弯曲青铜片,不停地刮去身上的汗水和白天沾染的尘泥。

艾玲达也汗水淋漓地蹲在帐篷中央一个黑色的大罐旁边,罐子里装满了被烟熏黑的炽红岩石。她小心地用钳子将最后一块石头从一只较小的罐子里挪进大罐中,然后再将一只水瓢里的清水洒在上面,让它们变成蒸汽。如果蒸汽消失得太快,她至少会受到责骂。下一次智者们在蒸汽帐篷里聚会的时候,就要由艾雯来负责蒸汽了。

艾雯小心地盘腿坐在柏尔身边。这座帐篷里没有地毯,只有岩石地面,粗糙而潮湿,而且热得让人感觉不舒服。艾雯这时惊讶地发现,艾玲达刚刚被鞭子抽过。当这名艾伊尔女孩同样小心地坐到艾雯旁边时,她的表情就像她们身体下的岩石一样刻板,但仍然没能掩饰住因疼痛带来的瑟缩。

这是艾雯所没想到的。白塔已经很严格了,但智者们的纪律甚至比白塔还要严格,而艾玲达学习导引的决心只会更加坚毅。她不能梦行,但她正拼尽所有力气学习智者的每一项技艺,正如同她还是枪姬众时学习武艺那样刻苦。当然,在她承认让兰德知道了智者们在监视他的梦之后,她们让她在三天的时间里不停地挖掘将近一人高的深坑,然后再把它们填平。但这应该是艾玲达绝无仅有的一次失误。实际上,艾密斯等三位智者总是将艾玲达当作顺从和忍耐的榜样要艾雯学习,有时艾雯恨不得要为此而尖声大叫,哪怕艾玲达是她的朋友。

“你在路上用了很长的时间。”柏尔厉声说道,而艾雯这时还在小心寻找一个舒服的坐姿。柏尔的声音苍老而细脆,却如同一片能够切割神经的铁刃,手还在不停地用丝泰拉刮擦着胳膊。

“我很抱歉。”艾雯说,这样的表现应该是够恭顺了。

柏尔哼了一声:“你在龙墙那一边是两仪师,但在这里你只是一名学生,一名没有资格耽误时间的学生。当我派人去叫艾玲达或者派她去做某件事时,她都会跑着完成我的命令,即使我只是要一根针。即使拿她当榜样,你还是比她要差得多。”

艾雯的脸颊变得通红,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更谦恭一些:“我会努力的,柏尔。”这是第一次有智者在别人面前进行这种比较。艾雯偷偷瞥了艾玲达一眼,惊讶地发现艾玲达的脸上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有时候,艾雯真的希望自己的这位“亲近姐妹”不要总是那么优秀。

“这个女孩能学会的,柏尔,否则我们也不必教她。”麦兰性急地说,“以后再教导她做事敏捷的方法吧,如果到那时还需要的话。”麦兰顶多也只是比艾玲达年长十来岁,说话的时候总像是在喉咙里含着一团毛球。如果她坐在一块尖利的岩石上,她绝不会移动,要移动的只能是那块岩石。“我再告诉你一次,两仪师沐瑞,艾伊尔追随的是随黎明而来之人,而不是白塔。”

很显然的,没有人会为艾雯解释她们正在谈论些什么,她得靠自己琢磨来龙去脉。

“也许,”艾密斯不动声色地说,“艾伊尔会再次侍奉两仪师,但时候还没到,两仪师沐瑞。”她用平静的眼光看着两仪师,刮擦身体的动作一直没停止。

这样的时候会到来的,艾雯知道这一点。现在沐瑞已经了解到有一些智者是能够导引的。两仪师会进入荒漠来寻找可以进行教导的女孩,而且几乎肯定会将所有能够导引的智者带回白塔。艾雯曾经担心过智者们会受到恫吓与控制,被迫离开她们原有的生活。两仪师从不曾允许过任何有导引能力的女人脱离白塔太久。不过她现在不担心了,虽然智者们自己似乎还不放心。从她们每天与沐瑞的相处方式看来,艾密斯和麦兰拥有不弱于任何两仪师的魄力。柏尔也许能命令史汪·桑辰去钻火圈,虽然她完全没有导引能力。

说到这个,其实柏尔并不是最有魄力的智者。这项荣耀应该归属于一名比她更老的女子——查林艾伊尔加莱氏族的索瑞林,深玳堡的智者。她的导引能力比大多数初阶生都要弱,但她会像使唤奉义徒那样差遣别的智者去做杂务琐事,而且她们会服从。不,如果担心这样的人会受到欺凌,那纯粹是艾雯自寻烦恼。

“你当然会希望挽救你的土地,”柏尔说道,“但兰德·亚瑟显然不打算率领我们去惩罚任何人。任何服从随黎明而来之人的人,任何服从艾伊尔的人,都不会受到伤害。”当然,她们在谈论的当然是这个。

“我所关心的不仅是挽救生命和土地,”沐瑞用一根手指抹去眉间的汗水,仪态典雅,宛如王者,但声音几乎像麦兰一样剑拔弩张,“如果允许情况这样发展下去,你们会酿成大祸的。多年来的计划即将有所收获,但他却要将这一切全都毁掉。”

“那是白塔的计划,”艾密斯的语气平淡到你会以为她在同意对方的话,“这些计划与我们无关。我们,以及其他智者必须考虑如何做对艾伊尔才是正确的。我们会确认艾伊尔人实行对艾伊尔最有利的行动。”

艾雯想知道部族首领们会对此有什么意见。他们总是在抱怨智者们插手与她们无关的事情,也许智者们的这番表态又会招来他们的一顿抱怨吧!那些首领们全都是性格坚毅、头脑聪敏的男人,但艾雯相信,他们对抗智者们的能力,绝不比她家乡的村议会对抗妇议团的能力更强。

但这次,沐瑞是对的。

“如果兰德——”艾雯张开嘴,但柏尔坚定地制止了她。

“我们过一会儿再听你陈述,女孩。你对兰德的了解很有价值,但你在被允许发言之前只能保持安静,听别人说话。不许这样沉着脸,否则我就给你服一剂蓝脊茶。”

艾雯苦了一下脸。智者们会以平等的态度尊敬两仪师,但不包括她们的学生,即使她们相信这个学生也是一名两仪师。于是她只好闭口不言。柏尔很可能命令艾雯自己去从她的草药袋里找出药料,煮好汤汁,然后再喝下去。这种药没有任何其他效果,只是它苦涩的味道会让任何喝下它的人再也不敢摆出一副臭脸,也不敢再做出其他会触怒智者的事。艾玲达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臂。

“你们相信现在这样的状况就不会让艾伊尔遭遇巨大的灾难?”沐瑞赤裸的身体因为蒸汽的凝水和自己的汗液而闪烁着一层微光,但声音依旧如冬日的寒风一样冰冷,这是很难办到的事,但她却显得游刃有余。“这将会导致艾伊尔战争的重演。你们会像当时一样,杀戮人群,烧毁、劫掠城镇,直到你们让所有人都成为你们的敌人。”

“那五分之一是我们应得的,两仪师。”麦兰一边说着一边将长发甩到背后,好让丝泰拉能刮过她平滑的肩膀。她的头发即使因为湿气而变得厚重,却依然像丝绸一样闪着光。“我们甚至在毁树者那里也没有多拿。”她冷冷地瞥了沐瑞一眼,言外之意再明显也不过。她们全都知道,沐瑞是凯瑞安人。“你们的国王和女王们敛取的税收也比这个多。”

“但如果所有国家都反对你们呢?”沐瑞坚持说,“在艾伊尔战争里,诸国联合起来把你们挡了回去。这样的事情还会再次发生,而它导致的就是双方重大的牺牲。”

“我们不怕死亡,两仪师。”艾密斯对她说。智者面带微笑,仿佛是在对一个孩子解释着问题。“生命是一场梦,我们终将醒来,再进入下一场梦。而且,那次只有四个部族在姜钝的指挥下跨过了龙墙。现在这里已经聚集了六个部族,而且你也说过,兰德·亚瑟打算率领所有的部族进行这次行动。”

“鲁迪恩的预言说他会毁灭我们,”麦兰绿眼睛里爆出的火花可能是针对沐瑞,也可能是因为她对于命运的反抗,“他在这里或是在龙墙那一边毁灭我们又有什么区别?”

“你们会让他失去龙墙西侧所有国家的支持。”沐瑞说。她看上去像往常一样平静,但声音中的那份尖锐却表明她现在连岩石都可以咬碎。“他一定要得到他们的支持!”

“他已经有了艾伊尔的支持,”柏尔用她那种坚毅不屈的声音说道,挥舞了一下手中的薄铜片以加强语调,“各部族从没有成为一个国家过。但现在,他让我们成为一体。”

“我们不会在这件事上帮助你改变他的决定,两仪师沐瑞。”艾密斯用同样坚定的声音说。

“你现在可以走了,两仪师,如果你愿意的话,”柏尔说,“我们已经讨论了今晚你要讨论的事情。”她的言辞很有礼貌,但也毫不掩饰逐客之意。

“我会离开的。”沐瑞平静地回答,仿佛这是她的意思,她的决定。这一次,智者们明确地向她表达了艾伊尔不会顺从白塔的权威。“我还有其他事要处理。”

当然,这句话绝对是真实的,很可能是某些关于兰德的事,艾雯知道自己最好不要过问,如果沐瑞想让她知道,自然会告诉她,否则……否则她就只能得到一些两仪师为了避免说谎而编撰的托辞,或者是直接被告知她与此无关。沐瑞知道,“绿宗两仪师艾雯”是个谎言,而且没有当众揭穿她,但她也让艾雯明白了自己应该处在一个什么样的位置上。

沐瑞离开帐篷时,为帐篷里带进一阵冷风,艾密斯说:“艾玲达,倒茶。”

年轻的艾伊尔女子惊讶地全身一震,她张了两次嘴,才低声说道:“我现在去煮。”她四肢并用地跑出帐篷。第二股吹进帐篷的冷风让蒸汽消退了下去。

智者们彼此对视的目光几乎像刚才艾玲达的一样惊讶。同样感到惊讶的还有艾雯,艾玲达总是能以最快的速度完成最繁重的杂务,虽然她可能算不上有多么乐意。她一定是遇到了很大的情绪困扰,让她甚至连煮茶这样的事情都忘记了。智者们随时都要喝茶的。

“再加些蒸汽,女孩。”麦兰说。

艾雯知道,智者是在对她说话,因为艾玲达已经走了。她急忙将清水洒在石块上,并且导引至上力让石块和铁罐更热一些,直到她听见石块不住发出噼啪的声音,铁罐像火炉一样散发出灼热的气息。艾伊尔人也许能习惯从酷热到严寒的骤然变化,但她不行。滚烫、厚重的雾气升腾起来,充满了帐篷。艾密斯赞许地点点头,麦兰则若无其事地继续用丝泰拉刮着自己的身体。当然,她们两个都能看见艾雯身周的至上力光晕,但艾雯自己却不能。

艾雯放开真源,坐回地上,靠近柏尔,悄声说道:“艾玲达犯了什么很大的错误吗?”她不知道艾玲达现在是什么样的心情,但她认为不该让艾玲达感到困窘,即使是艾玲达不在的时候。

柏尔显然没有这样的担心,“你是说她的鞭伤?”智者用正常的音量说,“今天她来找我,承认她在一天之内就说了两次谎,但她不肯说出是对谁说谎,以及说谎的内容。当然,那是她自己的事,只要她没有对智者说谎就行。但她说她需要接受鞭打才能保全自己的荣誉,尽自己的义。”

“她要求你……”艾雯张大了嘴,却没能把话说完。

柏尔点点头,仿佛这并不是一件很不寻常的事。“我又额外多打了一些,作为她来麻烦我的代价。这是关于节的问题,而不是我对她的责任。她所谓的谎言很可能只有法达瑞斯麦会忧虑的小事。枪姬众,即使只是一名前枪姬众,有时候也会像男人一样小题大做。”艾密斯不带表情地看了柏尔一眼,即使隔着重重雾气,她的不悦依然明显。和艾玲达一样,艾密斯在成为智者之前也是一名法达瑞斯麦。

艾雯从没遇到过一个不为节义而小题大做的艾伊尔,但她也从没有想过艾玲达会小题大做成这样!艾伊尔人在这一点上真像是一群疯子。

柏尔显然已经完全把这件事排除在思考之外。“现在出现在三绝之地中的迷失之人,比我记忆中的任何时候都要多。”她大声说道。艾伊尔人总是这样称呼匠民——图亚桑人。

“他们因为龙墙那边的灾祸而逃难至此。”麦兰的声音中显露出明显的讥笑。

“我听说,”艾密斯缓缓地说,“一些在荒季之后逃走的艾伊尔,已经跑到迷失者那里去寻求收留。”随后帐篷里出现了一阵长时间的静默。艾伊尔们现在已经知道,图亚桑和他们来自相同的血脉,只是图亚桑在艾伊尔越过世界之脊、进入荒漠之前就离开了他们。但这样的信息只会让艾伊尔人对他们增添更多的厌恶。

“他带来了改变。”麦兰哑着嗓子,在蒸汽中悄声说道。

“我以为你们要缓和他带来的巨变。”艾雯的声音里涌出一股同情。看到自己的全部生命正走向末日,那一定是种非常艰难的处境。艾雯甚至有些希望智者们会呵斥她闭上嘴,但没人这样做。

“缓和,”柏尔重复了一遍,仿佛正在咀嚼这个词,“更确切地说,我们是在承受,尽我们的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