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智者之间(2 / 2)

“他改变了一切,”艾密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焦虑,“鲁迪恩、迷失之人、荒季,还有所有那些不该泄露的信息。”正像其他所有艾伊尔一样,智者们在提到那些事的时候也是很困难的。

“枪姬众始终环绕在他周围,仿佛她们和他的关系比自己的部族更亲近。”柏尔说,“史上第一次,她们允许一个男人走进枪姬众的屋檐。”一瞬间,艾密斯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还是没有出声,她不会跟没有过枪姬众生活的人谈论枪姬众内部的情况。

“部族首领们已经不像往常那样对我们言听计从了。”麦兰嘟囔道,“噢,他们还是像以前一样征求我们的意见,毕竟他们还没成为彻底的傻瓜,但贝奥现在已经不告诉我他和兰德·亚瑟之间都说过些什么了。他说,想知道这些就去问兰德·亚瑟,而后者则把我推回贝奥那里。我对卡亚肯做不了什么,但贝奥……他一直都是个顽固、让人气愤的男人,现在他更是超出我所有忍耐的限度,有时候我真想用棍子狠狠敲他的脑袋一下。”艾密斯和柏尔发出咯咯的笑声,仿佛麦兰刚刚说了个有趣的笑话。或者她们也许只是想借助笑声忘记这个急遽变化的时刻。

“对付这种男人,你只有三种办法,”柏尔一边笑一边说,“对他敬而远之、杀了他,或者是嫁给他。”

麦兰挺起脖子,她被阳光晒黑的面孔变得通红。片刻之间,艾雯觉得这位金发智者一定会说出一堆比她的脸还要激昂愤怒的话,但这时一阵冷风随着艾玲达一同进入了帐篷。艾伊尔女孩的手里捧着一只雕银托盘,上面放着一个黄釉茶壶,精致的镶金海民瓷杯,以及一个盛着蜂蜜的石罐子。

她在倒茶和蜂蜜时还不停打着哆嗦,显然从出帐篷到再回来这段时间一直没来得及穿上任何衣服。当然,在等到艾密斯吩咐她也给自己和艾雯喝杯茶之后,她才给自己和艾雯倒了茶。

“再加些蒸汽。”麦兰说,刚才的寒风似乎冷却了她的脾气。艾玲达将一口未动的茶杯放在地上,匆匆爬过去拿起水瓢,她显然正努力弥补忘记煮茶的过失。

“艾雯,”艾密斯说着吮了一口茶,“如果艾玲达要求睡在他的房间里,兰德·亚瑟将如何应对?”艾玲达双手握着水瓢,僵在原地。

“在他的——”艾雯倒抽了口气,“你不能要求她做这种事!你不能!”

“愚蠢的女孩,”柏尔喃喃地说道,“我们又没要求她和他共睡一条毯子。不过,他会不会认为艾玲达的要求里有这样的意思?他会允许吗?男人是最奇怪的生物,而且他并不是由我们抚养长大,所以对我们来说更是个陌生男人。”

“他绝不会想到这种事,”艾雯慌乱地答着,然后她放慢语速,“我不认为他会这样。而且这么做是不应该的,完全不应该的!”

“我请求你们不要如此命令我。”艾玲达说,艾雯从没想过她的声音会如此谦卑。她现在正哆嗦着向铁罐中倒水,让一股股蒸汽腾起在半空。“我在过去几天学会了很多东西,现在我根本没时间去陪他。你们允许两仪师艾雯和沐瑞帮助我学习导引之后,我的学习速度更是快了很多。当然,她们教得没有你们好,”她匆忙地补上这一句,“但我很想继续我的学习。”

“你可以继续你的学习,”麦兰对她说,“你也不必每个小时都留在他身边。只要你再加把劲儿,你的功课就不会耽误,比如你可以利用一下睡觉的时间。”

“我不能!”艾玲达嘟囔着,把头低到潮湿的地上。随后,她又用更响亮、更坚定的声音说:“我不会的。”她抬起头,眼里燃烧着蓝绿色的火焰,“只要他还叫伊馨德那婊子钻进他的毯子里,我就不会过去!”

艾雯瞪大了眼睛望着她:“伊馨德!”艾雯曾经看见艾伊尔们让那名女子赤裸着身体示众,那时她觉得这样做实在是不应该,太伤风败俗了。但艾玲达所说的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你不会真的是说他——”

“安静!”柏尔的声音如同抽出的一条鞭子,蓝眼睛射出能够穿透石块的严厉目光,“你们两个!你们都很年轻,但即使是枪姬众也应该知道,男人可以是非常愚蠢的,特别是当他们身边没有一个可以指导他们的女人时。”

“看到你不再压抑自己的情绪,”艾密斯漠然说,“我很高兴,艾玲达,枪姬众在这种时候总是像男人一样愚蠢。我清楚地记得这一点,它也仍然在令我感到困窘——情绪失控会暂时失去理智,但一直压抑情绪却会让理智永远消失。只要确定情绪的失控次数不要太频繁就行了,最好在发泄情绪时,对自己依然要有所节制。”

麦兰双手撑地,向前倾过身子,直到脸上的汗水似乎都要落进铁罐里。“你知道你的命运,艾玲达,你会成为一名拥有巨大力量和权威的智者,而且还不仅于此。你已经拥有了内在的力量,它在你通过第一次试炼时已经得以见证,它还会帮助你度过这一关。”

“我的荣誉……”艾玲达声音沙哑地说,却没有能将话继续说下去。现在她只是蜷缩着身体,趴伏在地上,仿佛那里有她想要保护的荣誉。

“因缘不认识节义,”柏尔对她说,智者的声音里似乎流露出一丝同情,但艾雯并不确定这一点,“那其中只有必然与未来。男人和枪姬众在一切都已经注定于因缘的编织时,仍然要徒劳地反抗。但你已经不再是一名法达瑞斯麦了,你必须学会驾驭命运。只有服从因缘,你才能开始控制自己生命的急流。即使你盲目地挣扎,因缘仍然会逼迫你一步步前行。那样的话,你只能从生命中得到痛苦,而不是满足。”

艾雯觉得这番话实在很像两仪师教导她对待至上力的方式。为了控制阴极力,你首先要服从它;如果你抗争,它只会变得更加狂暴,直到将你完全吞没。服从并温柔地引导它,它就能依照你的意愿行事。但这番说教并不能解释她们为什么想让艾玲达做这种事。她说出心中的疑惑,并且又加了一句:“这么做是不得体的。”

艾密斯没有响应艾雯,只是问道:“兰德·亚瑟会拒绝她吗?我们不能强迫他。”柏尔和麦兰都像艾密斯一样专注地看着艾雯。

她们不打算告诉她这是为什么,审问石头也会比审问一位智者更容易些。艾玲达只是沉着脸盯住自己的脚趾,她知道智者们总能让自己的意志得以实现,无论是用什么办法。

“我不知道,”艾雯缓缓地说,“我不再像以前一样了解他。”这么说的时候,艾雯的心里感到很遗憾,但已经出了这么多事,就连她发觉自己对他的感情仅仅是手足之情,也显得毫不重要了。她在白塔和这里所经受的训练也让她有了和他一样巨大的变化。“如果你们能给他一个好理由,他也许能接受。我想,他喜欢艾玲达。”仍旧低着头的艾伊尔女孩,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一个好理由,”柏尔哼了一声,“当我还是个女孩的时候,任何男人都会因为某个年轻女人向他表白而大喜过望,他们会立刻跑出去采撷用来编结新娘花环的鲜花。”艾玲达愣了一下,立刻像一名枪姬众那样愤怒地瞪着柏尔。“好吧,我们会找到一个在湿地长大的人也能接受的理由。”

“距离你们约好在特·雅兰·瑞奥德见面的时间还有几个晚上,”艾密斯说,“这次是和奈妮薇。”

“那个女孩能学到很多,”柏尔说,“如果她不那么顽固的话。”

“你的夜晚在那之前都是自由的,”麦兰说,“除非你在没有我们的陪同下进入特·雅兰·瑞奥德。”

艾雯心里想着那样做会给她带来什么样的惩罚。“当然不会。”她说道。事实上,她确实做了一点逾矩尝试,但只有一点点而已,再大胆一些,就一定会被她们发现。

“你有没有找到奈妮薇或是伊兰的梦?”艾密斯随意地问道,仿佛这只是个家常的话题。

“没有,艾密斯。”

找到别人的梦境比走进特·雅兰·瑞奥德——梦的世界要困难得多,特别是当目标和搜寻者在现实世界中相隔遥远时。距离愈近,搜寻者对目标的了解愈多,寻找就愈容易。智者们仍然要求艾雯绝不能在没有她们监护的情况下进入特·雅兰·瑞奥德,但以某种角度来说,进入别人的梦境也许比单独进入特·雅兰·瑞奥德更加危险。在特·雅兰·瑞奥德里,艾雯至少可以控制自己,且大部分可以控制自己周围的存在,除非有智者想取代她的控制权。她对于特·雅兰·瑞奥德的控制日渐增强,却总也无法和这些智者相比,毕竟她们的梦行经验远胜于她。但在另外一个人的梦里,外来者只是这个梦的一部分,他必须竭尽全力才能做出与梦境主人意愿不同的事情,即使这样,他的诸多努力仍然会无济于事。智者们在监视兰德的梦境时总是很小心,从不让自己完全进入其中。但不管如何危险,她们仍然坚持艾雯也学习进入别人的梦境。只要她们答应了训练艾雯梦行,她们就会把所知的一切都教给她。

艾雯并非不愿意掌握这种能力,但她们让艾雯进行的几次实际训练(分别进入她们的梦境,有一次是进入鲁拉克的梦境)都让艾雯有着很糟糕的经验。智者们强而有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梦境,在那里所发生的一切都是由她们来决定,她们说,这么做是为了让艾雯知道其中的危险。但真正让艾雯震惊的是鲁拉克在梦境中将她当成一个小孩,大概像他最小的女儿那么大,而当她对自己的控制出现了一阵动摇之后,她真的变成了一个小孩。直到现在,她看到那个男人时都没办法不让自己回忆起,他在梦中为了奖励她学习认真而给了她一个布娃娃,她就为了这个布娃娃和他的夸奖而高兴得不得了。最后艾密斯不得不进入鲁拉克的梦境,将玩得不亦乐乎的她揪出来。艾密斯知道这件事已经快让她受不了了,但她怀疑鲁拉克也还记得一部分。

“你一定要继续尝试,”艾密斯说,“你拥有能够触及她们的力量,即使她们在那么遥远的地方。而了解她们如何看待你,对你并没有害处。”

艾雯自己并没有这种信心。伊兰是她的朋友,但奈妮薇在她成长的大部分时间里,一直是伊蒙村的乡贤。她怀疑自己在奈妮薇梦里的处境要比鲁拉克的更糟糕。

“今晚我会睡在距离这些帐篷不远的地方,”艾密斯继续说道,“如果你进行尝试的话,你应该很容易就能找到我。如果我没梦到你,我们就等到早晨再谈这件事。”

艾雯压抑住呻吟的冲动。正是艾密斯引导她进入鲁拉克的梦境,而她只在那里停留了很短的时间,只够让艾雯看到她在鲁拉克的梦里仍然是那个刚刚与他结婚的年轻姑娘。以前要艾雯进入自己梦境的智者都是和艾雯睡在同一顶帐篷里的。

“好吧!”柏尔说着,搓了搓双手,“我们已经听到了需要听到的。如果你们想留下,就继续待着吧!我已经洗干净身体,要回到我的毯子里去了。我不像你们那样年轻了。”不管是否真的上了年纪,她仍然有可能在赛跑中追上她们之中的任何一个,并且背着她们跑完剩下的路程。

当柏尔站起身的时候,麦兰说话了,让人感到奇怪的是,她的语气竟然带着犹豫:“我需要……我一定要得到你的帮助,柏尔,还有你,艾密斯。”年长的智者坐回地上,与艾密斯一同兴致勃勃地看着麦兰。“我……要请你们帮我去找多灵达。”最后这个词就像是她在匆忙之间吐出来的。艾密斯的脸上露出浓厚的笑意,柏尔直接笑了出来。艾玲达似乎也明白她们的意思,而且像是被吓呆了。只有艾雯完全不了解状况。

柏尔笑着说:“你总是说你不需要一个丈夫,也不想要。我已经埋葬了三个,而且不介意现在再有一个。当夜晚非常寒冷的时候,他们就很有用了。”

“女人会改变心思。”麦兰的声音恢复了坚定,但双颊上又泛起了两朵红晕,“我不能对贝奥敬而远之,也不能杀了他。如果多灵达会接受我成为她的姐妹妻子,我就把我的新娘花环放在贝奥脚边。”

“如果他将它踏在脚下,而不是捡起它呢?”柏尔问。艾密斯仰头大笑,不住地用手掌拍打自己的大腿。

艾雯不觉得会有这样的危险,这和艾伊尔的习俗不合。如果多灵达决定接受麦兰作为自己的姐妹妻子,贝奥就没什么置喙的余地了。一个男人能有两名妻子,她现在对这样的事情已经见怪不怪了。艾雯总是提醒自己,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风俗。她从没勇气开口问过,但就她所知,有的艾伊尔女子很可能有两名丈夫。这真是个奇怪的民族。

“我请求你们以我的首姐妹的身份去处理这件事。我觉得多灵达也很喜欢我。”

当麦兰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其他女子们的嬉闹立刻发生了某种变化。她们仍然在笑着,只是依次拥抱着她,告诉她大家是多么为她感到高兴,她会与贝奥有着多么美满的生活。至少,艾密斯和柏尔都相信多灵达一定会同意的。她们三个人手拉着手离开了帐篷,临走时还像女孩一样欢笑着。不过她们并没有忘记叮嘱艾雯和艾玲达把帐篷收拾好。

“艾雯,你们那里的女人能接受姐妹妻子吗?”艾玲达一边问,一边用棍子把帐篷上的排烟孔撑开。

艾雯真希望她最后再做这件事,帐篷中的热量立刻消散殆尽。“我不知道,”她飞快地收拾起杯子和蜂蜜罐,又将丝泰拉也放在托盘里。“我想是不能。不过如果是亲密的朋友,也许会有不同。”后面那句是她匆忙加上去的。如果让艾玲达觉得她是在鄙视艾伊尔的习俗,那就不好了。

艾玲达只是嘟囔着拉起帐篷的侧帘。

艾雯的牙齿和她手上的茶杯、青铜板、托盘都发出一连串响亮的撞击声。她全速跑向帐篷外放衣服的地方。智者们正在那里从容不迫地穿着衣服,仿佛这是个气候宜人的夜晚,而她们正在某处聚居地的温暖卧房。一个在月光下有些模糊的白袍身影拿走了艾雯手里的托盘,艾雯立刻就开始寻找她的斗篷和鞋子,但不管她怎么摸索也找不到。

“我已经派人把你的东西送回你的帐篷里去了,”柏尔一边说,一边系紧上衣的系带,“你还用不着它们。”

艾雯的心差点沉到脚上。她只能原地小步跳着,徒劳地拍打着胳膊,想弄出一点热量来。至少智者们还没命令她原地不动。突然间,她意识到那个端走盘子的白袍身影,即使是对一名艾伊尔女子来说也显得太高了。她只好咬紧了牙瞪着智者们,她们则仿佛根本不在乎蹦来蹦去的她是不是会冻死。也许艾伊尔女人们不在乎自己没穿衣服的样子会不会被男人看见,也许只因为那是一名奉义徒,但她就是不能接受!

过了一会儿,艾玲达也走到她们中间。她望着还在不停蹦跳的艾雯,丝毫没有要找自己衣服的意思。寒冷对她就像对智者们一样无可奈何。

“现在,”柏尔将披巾披好,“你,艾玲达,你不止是顽固得像个男人,而且仍然无法记住已经做过了许多次的简单事情。你,艾雯,你和她一样顽固,而且你仍以为受到召唤之后还可以逗留在你的帐篷里。希望绕营地奔跑五十圈可以消除你们的顽固,理清你们的思绪,让你们知道该如何应对召唤和处理杂务。现在,开始吧!”

艾玲达一言不发地向营地边缘跑去,一路上轻松地躲过了一条条在黑暗中难以辨认的帐篷系绳。艾雯犹豫了一下,立刻就跟了上去。艾伊尔女孩控制着自己的步伐,好让艾雯能够跟上。夜晚的冷风刺痛了艾雯的皮肤,脚下碎裂的硬土地也一样冰冷,让艾雯不得不尽量紧缩起自己的脚趾。艾玲达则毫不费力地跑着。

当她们到达最边缘的一顶帐篷,开始转向南方时,艾玲达说:“你知道为什么我学习得那么努力吗?”严寒与奔跑都没能让她说话的声音和平时有丝毫的差异。

艾雯却哆嗦得几乎连话也说不出来了:“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柏尔她们总是在我面前提起你,她们说你是多么轻松就学会一切,从不需要她们把一件事向你解释两遍。她们说我应该像你一样。”她瞥了艾雯一眼,艾雯发现自己正和她一起发出咯咯的笑声。“这是一部分原因。我正在学习的东西……”艾玲达摇了摇头,即使只是在模糊的月光下,艾雯还是能清楚看到她脸上的诧异,“还有至上力本身。我从不曾有过那样的感觉,那样的活力。我能嗅到最微弱的气息,感觉到空气最轻柔的波动。”

“吸纳至上力太多或者太久都是危险的。”艾雯说。奔跑确实为她带来一丝暖意,但身体仍然会不时哆嗦一阵。“我已经告诉过你这一点了,而且我相信智者们一定也告诉你了。”

艾玲达只是哼了一声:“你以为我会自己去踩在矛尖上吗?”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两人全都陷入了沉默。

“兰德真的……”艾雯终于忍不住问道,她此时语调的颤抖已经和寒冷无关,实际上,她的身上又开始冒出汗水,“我是说……伊馨德。”她无法允许自己把话说得更详细了。

艾玲达也终于缓缓地说道:“我不认为他会那么做。”她的声音里带着怒意,“但如果他真的对她毫无兴趣,为什么她在被抽过鞭子之后还要去找他?她只是个柔弱的湿地人,应该等着男人们去找她。我看见过他看她时的表情,虽然他一直竭力在隐瞒,但他喜欢看她。”

艾雯很想知道自己的这位朋友是不是也把自己看成是柔弱的湿地人。大概不是,否则她们应该就不是朋友了。但艾玲达从没学会过考虑自己的话是否会伤害别人,如果她知道艾雯被伤害了,也许她的反应只会是感到惊讶。

“枪姬众让她衣衫不整的情形,”艾雯不情愿地承认,“任何男人都愿意去看的。”忽然想到自己也正一丝不挂地跑在空地上,她急忙担心地向四周望去,结果差点让自己绊倒在地上。在她能够看清的地方,夜色里没有半个人影,就连智者们也已经回到她们的帐篷里,躺进暖暖的毯子下了。艾雯的身上在出汗,但汗珠刚出现在皮肤上似乎就要结成冰。

“他是属于伊兰的。”艾玲达狠狠地说道。

“我承认我对你们的习俗了解不多,但我们和你们并不一样。他还没有和伊兰订婚。”为什么我要为他辩护?他才是那个应该被抽鞭子的人!但艾雯还是继续说着实话:“在被要求的时候,即使是你们艾伊尔男人也有权拒绝。”

“你和她是亲近姐妹,就像你和我一样。”艾玲达反驳着,她缓了一下脚步才继续说道,“难道你没有要求我为了伊兰而照顾他?你不想让伊兰得到他?”

“我当然想,如果他想要伊兰的话。”这么说并不完全正确。艾雯想让伊兰得到幸福和快乐,虽然她爱的是转生真龙。为了能让伊兰得到她想要的,艾雯任何事都愿意去做,除了捆住兰德的手脚,把他扛到伊兰面前。如果有必要,也许她连上述的做法也愿意。不过承认这点就是另一回事了,况且艾伊尔女子总是比艾雯更激进得多。“但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属于她。”艾玲达坚定地说。

艾雯叹了口气。除了艾伊尔的规矩之外,艾玲达什么都不愿意去考虑,这个艾伊尔女孩至今都在因为伊兰没有去要求兰德娶她而感到惊诧。她就是不明白为什么在龙墙那一边,必须是男性先开口提出这个要求。于是艾雯只好换个话题:“我相信智者们明天会讲理的,她们不能让你睡在一个男人的房里。”

艾伊尔女孩带着惊讶的神情望向艾雯,眨眼间,她的动作不再轻盈敏捷。崎岖的地面绊住了她的脚趾,脚上的疼痛让她骂了几句,哈当的马车夫们肯定会对这几句脏话很感兴趣。而如果柏尔听到艾玲达的骂声,肯定会去煮蓝脊茶。不过艾玲达始终都没有停下脚步。“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件事会让你这么困扰。”她吐出最后一个脏字之后才回答道,“我曾经在许多次突袭中睡在男人的旁边,甚至在非常寒冷的夜里,我们还会为了取暖而共享毯子。但我就算睡在距离他十尺的地方,也会让你觉得不妥。这是你们的习俗吗?我注意到,你好像绝不会和男人共享同一顶蒸汽帐篷。你不信任兰德·亚瑟?或者你不信任我?”艾玲达说出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如同耳语般低弱,其中却充满了关切。

“我当然信任你,”艾雯急切地回答,“也信任他,只是……”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因为她并不知道该怎么说。艾伊尔对于礼仪规范的概念有时比她所成长的那个社会还要严格;但在另一方面,他们有些行为却会让她家乡的妇议团晕倒,或者是找一根大棒子出来。“艾玲达,如果你的荣誉也包括……”这真是个很敏感的话题,“如果你告诉智者,这样会损害你的荣誉,她们会让步的。”

“我没办法做出这样的解释。”艾伊尔女孩无力地说。

“我知道我不明白节义……”艾雯还没说完,艾玲达却笑了出来。

“你说你不明白,两仪师,但你却一直在遵守着它。”艾雯很后悔自己编造的这个谎言。她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艾玲达只叫她艾雯,有时候艾玲达又会故态复萌,到现在,她已经无法收回这个谎言了。“你是两仪师,而且你对至上力的控制比艾密斯和麦兰加在一起还要强大。”艾玲达继续说道,“但你说你会遵从她们,而且她们要你去刷锅子的时候,你真的就会去刷锅子,要你跑的时候,你真的就会跑。你也许不知道节义,但你在遵守着它。”

当然,事实和艾玲达想象得根本不一样。艾雯咬紧牙关,依照智者给她的吩咐去做,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学到梦行。而她想要学到这个,她想学到一切,甚至是所有她难以想象的事情。但想到自己被认为一直在坚持着那个愚蠢的节义,她还是觉得自己傻透了。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因为她不得不去做。

她们跑回到出发的地方。艾雯说道:“第一圈。”随后就继续着在黑暗中的奔跑。除了艾玲达之外,没有人能看到她是否继续跑下去。艾玲达不会告密,但艾雯从没想过要在五十圈之前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