熔融的午后阳光灼烤着荒漠,将前面北方高山的阴影甩在地上。一个个干燥的丘陵从杰丁的蹄下涌过,如同碎裂干土海洋上高矮不一的波涛。自从看到这座山以来,这些干土波涛已经过去了好几里,但兰德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它——没有雪帽,不像迷雾山脉那么高,更是没办法和世界之脊相比,但它锯齿状的尖利山峰、褐灰色的赤裸山岩、岩块上黄红色的条纹和一片片闪烁的亮斑,却有一种让人望而生畏的感觉,甚至会觉得即使跨越龙墙也比登上它要容易一些。叹了口气,他坐回马鞍里,调整了一下红色外衣上的束发巾。这些就是形成亚卡戴的山脉。很快就会有一个结果,或者是开始,也许两者都是。就快了,也许。
黄发的亚得凌轻松地走在他的斑纹牡马前面,她和另外九名被太阳晒得更黑的法达瑞斯麦在他周围排成了一个环形,手里全都拿着圆盾和短矛,背上背着弓匣,黑色的面纱就挂在胸前,随时准备拉起遮面。她们是兰德的荣誉卫兵,艾伊尔人不是这样称呼她们的,但枪姬众来亚卡戴还是为了兰德的荣誉。有这么多不同,以至于他甚至不知道对于发生在自己眼前的事情,他是不是能理解其中的一半。
比如,艾玲达对枪姬众的态度,还有她们对于她的。大多数时间里,就像现在,她都走在他的马边,双手交叠在披肩下,黑头巾下的一双绿眸专注地望着前面的山峰。她很少会与身边的枪姬众说超过一两个字的话,但这还不是奇怪的地方。她一直藏着两只手,这才是问题所在。枪姬众知道她戴着那只象牙手镯,却似乎都装作没看见的样子。她不会把手镯脱下来,但只要觉得有人在看,她就会把手腕藏起来。
你没有战士团从属。当他建议可以让枪姬众以外的其他战士护卫他的时候,亚得凌这么对他说。每一名首领,无论是部族首领还是氏族首领,都会由他们成为首领前所属的战士团众伴随。你没有战士团从属,但你的母亲是一名枪姬众。自从她们离开莲的家以来,黄发女子和其他九个人一直都没有正眼看过艾玲达,她们似乎是有意不去看她的。无数个岁月以来,不愿意放手弃枪的枪姬众都会将她们的孩子交给智者,再由智者转交给其他女人抚养,没有人知道那些孩子去了那里,甚至不知道他们是男孩还是女孩。现在,一个枪姬众的儿子回到了我们中间,而我们知道他的由来,我们会为了你的荣誉前去亚卡戴,莎伊尔的儿子,你的母亲是楚玛塔戴得的一名枪姬众。那时,她的表情变得非常严肃,她们所有人,包括艾玲达都是这样。那时,他觉得如果自己不答应,她们也许就会开始一场枪矛之舞了。
他接受之后,她们又让他进行了一场“铭记荣誉”的仪式。在仪式里,她们让他喝下一种用泽麦制成的、叫做澳丝楷的饮料,他要和她们每个人各喝尽一小银杯。十名枪姬众,十小杯。这种饮料看起来像是微有些棕色的水,尝起来也几乎像水,但却比经过两次蒸馏的白兰地更烈。喝完之后,他连路都走不稳了,她们将他扶到床上,一边不停地笑话他。无论他怎么反对,她们一直搔痒他,直到他笑得喘不过气。但艾玲达没有加入这些女人,也没有离开,只是站在一边,板起脸看着他们胡闹。当亚得凌终于将他裹进毯子里离开之后,艾玲达坐在门边,摊开她暗色的厚裙子,仍然是板起脸看着他,直到他睡着。当他醒来的时候,她还在那里,还在看着他,但她拒绝谈论任何关于枪姬众和澳丝楷的事,似乎认为那些事根本没发生。他不知道那些枪姬众是否也会对这些事保持沉默,毕竟他没办法当面去问十个女人她们为什么要灌醉他,又玩一个脱掉他衣服的游戏,然后把他扔上床?
有那么多不同,那么多他不明白的事,他不知道其中有哪件事会对他产生阻碍,甚至毁掉他的全部计划,但他没办法等待。他回头瞥了一眼,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有谁能知道将要来到的是什么?
在他身后,跟随着塔戴得部族的人,不止是九谷塔戴得和金多,还有米埃迪、四岩、楚玛、血水和更多的氏族,宽阔的队伍将卖货郎颠簸的马车和智者的队伍夹在中间,在摇曳的热气中向后一直延伸了两里,周圆环绕着许多巡逻兵和跑者。每一天,鲁拉克在出发的第一天派出的跑者都会带来更多的人众,一支支数百人的男人和枪姬众队伍加入到大队里,所有氏族在保留了防守聚居地的基本人力之后都将战士们全都派了出来。
在西南方向上,另一支队伍正跑步向他们靠近,一股股烟尘从脚下被扬起。也许他们属于正在赶往亚卡戴的其他部族,但他认为应该不是。现在只有三分之二的塔戴得氏族派出了他们的队伍,但他估计这支队伍里已经聚集了超过一万五千名塔戴得艾伊尔。一支正在行进的军队,而且规模还在不断增长,将近一整个部族前往会见其他部族的首领们,这已经打破了所有习俗。
杰丁走上一道山坡,山坡另一边是一道宽阔绵长的山谷,那里是聚会的市集所在地。在这片丘陵前面,驻扎着已经到达的部族和氏族首领的帐篷。
在两三百个侧面敞开的矮帐篷间的宽敞空地上,立着一些用同样的灰褐色材料撑起来、只有一个顶的大帐篷,高度可以让人站立在下面。大帐篷的阴影里铺着一些毯子,上面放着许多商品,有色泽鲜亮的上釉陶器、色彩更加鲜艳的小地毯,以及各种金银首饰。主要是艾伊尔的手工制品,但也有荒漠以外的东西,甚至还包括从东方来的丝绸和象牙。似乎没有人在进行交易,兰德能看见的寥寥数名男女都坐在那些大帐篷里,一座帐篷通常只有一个人。
在围绕市集的五座营地里,其中四座看起来也是一样空旷,为千人搭建的帐篷里中间只能看见几十人。第五座营地的面积是其他营地的两倍,在那里能看见几百人,而那里的帐篷中应该也有更多的人。
鲁拉克带着他的十名艾散多——红盾众跑上山丘,来到兰德背后。他们身后是黑恩带着十名谭沙雷——真血众,还有另外四十多名氏族首领带着他们各自的荣誉护卫。所有人都拿着短矛和圆盾,弓和箭囊,这是一支令人生畏的队伍,比攻陷提尔之岩的队伍更加强大。在营地和那些大帐篷里的一些艾伊尔纷纷向山丘顶上望过来。兰德怀疑,他们看的不是聚集在这里的艾伊尔,而是他这个骑在马上的男人,这在三绝之地是一件非常罕见的事情。但他很快就会让他们看到更多的事情。
鲁拉克的目光落在那座最大的营地上,那里有许多穿着凯丁瑟的艾伊尔正从帐篷里跑出来,全都在凝视着他们。“如果我没猜错,是沙度,”他平静地说,“库莱丁,你不是惟一打破习俗的人,兰德·亚瑟。”
“也许。”兰德从头上脱下束发巾,将它塞到外衣口袋里,那件法器上面。他现在不用去想就能清楚地记得那件法器的样子——一个圆脸男人将一把剑横放在膝头。太阳立刻开始灼烤他的头顶,让他知道那块布的保护有多么重要。“如果我们依照习俗而来……”
沙度艾伊尔全都大步向山丘上跑来,身后的帐篷显然已经空了,这在其他营地和那座市集中引起了一阵骚动。艾伊尔不再去看那个骑马的男人,而是转头望着沙度艾伊尔。“你能在两倍甚至更多的艾伊尔面前杀出一条通往亚卡戴的路吗,鲁拉克?”
“日落之前不行,”部族首领缓缓地回答,“即使对方是沙度盗狗贼也不行,这比破坏习俗还要恶劣!即使是沙度也应该有一点荣誉的!”山丘顶上的其他塔戴得愤怒地发出赞同的议论声,只有枪姬众除外,不知为什么,她们都聚在一旁,把艾玲达团团围住,正严肃地讨论着某个话题。鲁拉克和一名红盾众悄声说了几句,那个人有着一双绿色的眼睛,脸看起来似乎曾被用来砸篱笆桩。那个人立刻就转身下了山丘,飞快地朝正在靠近的塔戴得大队跑去。
“你已经预想到会有这种事情了?”那名红盾众一离开,鲁拉克就转头问兰德,“所以你召集了整个部族?”
“没这么确切,鲁拉克。”沙度在进入山脉的一道狭窄裂隙处开始列阵,并且纷纷戴上了面纱,“但库莱丁为什么要在深夜离开?因为他要赶去能为我制造更大麻烦的地方,那不就是这里吗?其他部族也已经来到亚卡戴了?为什么?”
“在首领聚会中要抓紧机会,兰德·亚瑟,他们会忙着讨论关于边界安排、牧场权属之类的许多事情,最关键的还是水。如果两名不同部族的艾伊尔碰面,他们会讨论水,三名不同部族的艾伊尔会讨论水和牧场。”
“那么四个呢?”兰德问。他已经看到了五个部族,加上塔戴得就是六个了。
鲁拉克犹豫了一下,下意识地举起一根短矛:“四个就会进行枪矛之舞,但在这里应该不行。”
塔戴得大队分开,智者们从其中走了出来,她们都将披肩裹在头上,沐瑞、岚和艾雯骑马走在她们身后。艾雯和两仪师都将浸湿的白方巾仿效艾伊尔女子头巾的样子裹在额头上。麦特也骑马跟在后面,但他只是一个人走着,黑矛被他架在鞍头,他正审视着前方,但宽边帽将脸完全遮住了。
护法看到沙度的时候,点了点头。“可能是个麻烦,”他轻声说。他的黑马翻动眼珠看了看兰德的花斑马,只是看看而已,但岚一边专注地看着山谷缺口处的艾伊尔队列,一边轻轻拍了拍曼塔的脖子。“但我想,不是现在。”
“不是现在。”鲁拉克表示同意。
“希望你能……允许我和你一起进去。”除了那一点稍微的停顿,沐瑞的声音如往常一样冷静,同样冷静的神情覆盖着她看不出年龄的面孔,但她的黑眼睛看着兰德,仿佛只是那道目光就能让兰德服从她。
艾密斯白色的长发从她的披肩下面垂挂出来,随着她用力地摇头来回扫动:“这不由他来决定,两仪师,这是首领们的事情,是男人的事情。如果我们现在让你进入亚卡戴,下一次智者聚会,或者是顶主妇聚会的时候,就会有部族首领想要将脑袋伸进来了。他们认为我们干扰他们的事务,而他们也常常想干扰我们的。”她给了鲁拉克一个微笑,以告诉他这些话里不包括他。她的丈夫不带表情的脸告诉兰德,他对此有着不同的理解。
麦兰抓住下巴底下的披肩,抬眼望着兰德。如果她不赞同沐瑞,那么她至少也不会信任他要做的事。自从离开冷岩堡之后,他就一直没睡好。如果她们窥看他的梦境,将只能看见无穷的噩梦。
“小心,兰德·亚瑟,”柏尔仿佛是读出了他的想法,“一个疲惫的男人会犯下错误,而你今天无法承受任何错误。”她拉下披肩,用它围住削瘦的肩头,纤细的声音里几乎带着一种愤怒的意味:“我们无法承受你犯下的错误,艾伊尔同样不能承受。”
更多骑马的人出现在山丘上,又将艾伊尔的目光吸引了过来。在大帐篷周围出现了几百名艾伊尔,他们是穿着凯丁瑟的男人,和留着长发、穿裙子、宽松上衣和披肩的女人。他们全都看着这里,但没多久,他们的注意力就被另一件事吸引了。哈当那辆用许多骡子拉着的白马车搅起一团团尘土,出现在山丘右侧。那个笨重的卖货郎穿着奶油色外套,正坐在驭手的位子上。伊馨德穿着全套的白丝衣裙,手里拿着一把同色的阳伞。凯勒的马车跟在后面,杰辛坐在她身边,手里拿着缰绳。帆布篷的马车队和最后三辆巨桶般的大水车也随之出现。当车队带着吱吱嘎嘎的车轴磨擦声绕过山丘时,他们全都在看着兰德。哈当和靠在身边的伊馨德,杰辛披着他的走唱人百衲斗篷,凯勒肥大的身躯包裹在雪白的衣裙里,一条白蕾丝头巾盖住了她的象牙梳子。兰德拍了拍杰丁弯曲的脖子。人们从市集中朝正在接近的马车跑去。沙度还在等待着。就快了。
艾雯催着她的灰马靠近杰丁,花斑马想用鼻子去蹭薄雾,却被薄雾反咬了一口。“自从离开冷岩堡之后,你就没和我说过话,兰德。”他什么也没说。现在她是两仪师了,不仅仅是因为她这样称呼自己,他同时还怀疑,她是不是也在刺探他的梦。她的表情看起来非常紧张,而黑眼睛里则流露着疲惫:“不要总是把一切都藏在心里,兰德,你不是在单独战斗,其他人也在为你而战。”
兰德皱起眉,竭力不去看她,听到她这么说,他的第一个想法是伊蒙村和佩林,但他觉得艾雯应该不知道佩林去了哪里。“你是什么意思?”他最后说道。
“我为你而战,”没等艾雯开口,沐瑞已经说道,“就像艾雯一样。”两名女子的目光接触了一下。“人们都在为你而战,即使他们可能还不知道,正如同你不知道他们。你不明白你在如何推动纪元流,不是吗?你的行动所产生的涟漪,你的存在所产生的涟漪,它们在因缘中传播,改变了无数生命丝线的编织,而你对此将永远一无所知。这场战争远不止是你一个人的事情。但你站在因缘之网的核心上,如果你失败了,跌下去,一切都将毁灭。既然我不能和你一起进入亚卡戴,就让岚陪你一起去吧!多一双眼睛守护你的后方总会更好一些。”护法在马鞍上稍微转过身,皱起眉看着沐瑞。在那些带着面纱的沙度杀手面前,他不愿意只留下她一个人。
兰德认为沐瑞和艾雯以为他没看见她们的眼神交会,她们一定有秘密瞒着他。艾雯确实有了一双两仪师的眼睛,黑色的眸子里蕴含着无法解读的神情。艾玲达和枪姬众这时已经回到他身边。“让岚和你在一起吧,沐瑞,法达瑞斯麦会维护我的荣誉的。”沐瑞的嘴角紧抿了一下,但对于枪姬众来说,这样的决定显然是正确的,亚得凌她们全都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在山丘下面,艾伊尔都聚拢在正从车上解下骡子的马车夫周围,但不是所有卖货郎都在和艾伊尔打交道。凯勒和伊馨德正在彼此相邻的两辆马车上瞪着对方,杰辛匆忙地和其中一个女人说着话,哈当则央告着另外一个,直到她们终于分开了两双仿佛正在决斗的眼神。那两个女人之间经常会出现这种情况,如果她们是男人,兰德相信这场决斗一定早就进行过了。
“你要保持警觉,艾雯,”兰德说,“你们所有人,都要保持警觉。”
“即使是沙度也不会打扰两仪师,”艾密斯对他说,“他们也不会打扰柏尔、麦兰,或者是我。有些事,即使是沙度也不能肆意妄为。”
“只要保持警觉就好了!”兰德原本不想让声音显得如此严厉,就连鲁拉克也在盯着他。他们不明白,而他也不敢告诉他们。现在还不行。谁将最先触到那些人的陷阱?他只能让他们冒险,就像他只能让自己冒险。
“我呢,兰德?”麦特突然说道。他让一枚金币在他的指缝间来回翻滚,却仿佛根本不知道它的存在。“你会反对我和你一起进去吗?”
“你想去?我以为你宁愿和卖货郎们留在一起。”
麦特皱起眉望着下面的马车,又看了看挤在山口前的沙度艾伊尔,“我不觉得如果你让自己丧了命,我能很容易离开这里。烧了我吧,是你把我塞进了这只炼油罐里……Dovienya。”他低声嘟囔着,兰德以前听他说过这个词,岚告诉过他,那是古语里“好运”的意思。这时麦特将手里的那枚金币弹向半空。当他想反手抓住它的时候,它撞了一下他的指尖,掉落在地上。令人不可思议地,那枚硬币直立在地上,朝山下滚去,它一路上弹跳着越过一道道干土的缝隙,一闪一闪地反射着阳光,一直滚到马车前面,在那里倒了下去。
“烧了我吧,兰德,”他吼道,“我希望你不会这么做!”伊馨德捡起那枚硬币,用手指抚摸着它,朝山丘顶上望过来。哈当、凯勒和杰辛也望向了这里。
“你可以来。”兰德说,“鲁拉克,现在可以了吗?”
部族首领回头瞥了一眼,“是的,就是……”在他身后,几根笛子开始吹起缓慢的舞曲,“……现在。”
歌声随着笛音响起。艾伊尔男孩在成年之后就不再唱歌,除非在特定的场合,艾伊尔男人一旦拿起了枪矛,就只会唱战歌和哀悼死者的挽歌了。这段庄严的旋律,枪姬众肯定拥有一部分,但浑厚的男声完全淹没了她们的声音:
“洗净枪矛,当太阳升起。
洗净枪矛,当太阳落下。”
山丘左右各半里的范围内布满了塔戴得的身影,他们分成两队,随着歌声向前奔去,枪矛在手,面纱提起,看不到尽头的队伍朝山脉那边滚滚而去。
“洗净枪矛,谁害怕死亡?
洗净枪矛,无人有恐惧!”
在部族营地和市集中,艾伊尔惊愕地盯着这一切,他们的样子告诉兰德,他们之中没有人在说话。一些马车夫站起身,仿佛是被吓呆了,其他马车夫则任由骡子四散奔逃,自己先钻到了马车底下。凯勒、伊馨德、哈当和杰辛都在看着兰德。
“洗净枪矛,生命坚持真实。
洗净枪矛,直到生命完结。
洗净枪矛……”
“我们是不是应该走了?”兰德没等鲁拉克点头,已经催着杰丁走下山丘,亚得凌和其他枪姬众围在他的四周。麦特犹豫了一会儿,才催赶果仁跟了上去。鲁拉克和其他氏族首领带着他们各自的十名护卫跟在兰德身后。在走到山丘与市集帐篷之间一半距离的时候,兰德回头看了丘顶一眼,沐瑞、艾雯和岚骑在他们的马上,艾玲达和三位智者站在一起,大家全都在看着他。现在他几乎已经忘记没有人看着他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了。
当他走到市集旁边的时候,一个代表团向他走来,她们是十来名穿着裙子和宽松上衣的女人,身上佩戴许多金银和象牙的首饰。还有和女人们数量相当的男人,穿着灰褐色的凯丁瑟,但除了腰带上的一把小刀之外,身上没有任何武器,他们的小刀也比鲁拉克佩在腰间的匕首要小很多。但他们的出现几乎立刻就让兰德和其他人停住了脚步,而他们显然完全没在意正从东方和西方向他们逼近且覆面的塔戴得。
“洗净枪矛,生命仿如幻梦。
洗净枪矛,幻梦必将终结。”
“我没有想到会是你,鲁拉克。”代表团中身材最宽大的一名灰发男性说道,他并不胖,兰德至今也没见到过肥胖的艾伊尔,他的宽大完全是因为他的肌肉。“即使是对沙度来说,这么做也让人吃惊,更何况是你!”
“时代改变了,曼惠恩。”部族首领回答,“沙度到这里有多久了?”
“他们在日出时刚刚到,谁又知道,为什么他们会在晚上行路?”曼惠恩望着兰德,微微皱起眉,然后又侧过头看着麦特。“真是奇怪的时代,鲁拉克。”
“除了沙度之外,还有谁来了?”鲁拉克问。
“我们高辛是第一批到的,然后是沙拉得。”魁梧的男人说出血敌的名字时,脸上显出一阵怒意,但他仍然没有停止观察那两个湿地人。“查林和汤曼勒是随后到的,最后是沙度,瑟瓦娜刚刚说服首领们进去。贝奥不觉得今天有集会的必要,其他一些首领也是这么认为的。”
一个中年的宽脸女人有着一头比亚得凌更黄的头发,她双手叉腰,引来一阵象牙和黄金手镯碰撞的声音,她身上的手镯和项链足有艾密斯和她的姐妹妻子加在一起那么多。“我们听说随黎明而来之人已经走出了鲁迪恩,鲁拉克。”她紧皱双眉看着兰德和麦特,代表团中其他的成员也都是如此,“我们听说卡亚肯将在今天当众表明身份,在所有部族齐聚之前。”
“那么,就是有人对你说了一个预言了。”兰德说,轻踢了一下花斑马的腹侧。代表团为他让出道路。
“Dovienya,”麦特嘟囔着,“Mia dovienya nesodhin soende。”无论是什么意思,这句话里蕴含着强烈的愿望。
塔戴得的队伍从两侧逼进沙度,在一百步以外与他们对峙,仍然戴着面纱,仍然在高声歌唱,但他们没有做出任何可以被看成是威胁的行动,只是站着。十五或二十倍于沙度的人数,他们歌唱着,庄严的旋律如同雷鸣般在山谷间回荡:
“洗净枪矛,直到阴凉消失,
洗净枪矛,直到清水干涸。
洗净枪矛,要离家多长久?
洗净枪矛,直到吾人死亡!”
兰德骑马向戴着黑色面纱的沙度走去,他看见鲁拉克覆起面纱。“不,鲁拉克,我们来这里不是与他们作战的。”他这么说,是因为他希望不会出现这样的结果,但艾伊尔人将他的话想成了别的意思。
“你是对的,兰德·亚瑟,与沙度作战毫无荣誉可言,”鲁拉克放下面纱,同时提高了声音,“与沙度作战没有荣誉!”
兰德没有转头去看,但他能感觉到背后的人们都放下了面纱。
“哦,血与灰啊!”麦特嘟囔着,“血与该死的灰啊!”
“洗净枪矛,直到太阳变冷,
洗净枪矛,直到水流如注。
洗净枪矛……”
沙度的阵线不安地抖动着,无论库莱丁或瑟瓦娜说了什么,他们总能看出双方实力的差距。与鲁拉克和他手下的氏族首领们作战是一回事,即使那样会打破一切习俗,但要对抗规模足以吞没他们的塔戴得就是另一回事了。缓缓地,他们向后退去,为兰德让出了一条路。沙度阵列的缺口愈来愈大,直到山口处出现了一条宽阔的走道。
兰德宽慰地叹了口气,亚得凌和其他枪姬众走在他周围,双眼全都平视前方,仿佛沙度艾伊尔根本就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