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金眼(1 / 2)

酒泉旅店的大厅里只能听见佩林的钢笔在纸上划动的沙沙声,而佩林能看见的只有亚蓝。接近中午的阳光透进窗户,在地板上印出一个个小光池。厨房里没有烹调的气味,村子里没有任何火苗,就连煤灰都被浸了水。不能随便放置易燃的东西。那名匠民(有时候,他也在寻思,再把亚蓝想成匠民是不是合适,但一个男人以前是什么,现在也就是什么,无论手里是否有了剑)靠在前门旁边的墙上,正看着佩林。这个男人预期什么?他想要什么?将钢笔尖在石制小墨水瓶里蘸了蘸,佩林把第三页纸放在一旁,开始在第四页上书写。

班·亚兴推开房门,一只手拿着弓,另一只手的手指则不安地揉搓着他的大鼻子。“艾伊尔人回来了,”他低声说,双脚一直在来回挪动,仿佛没办法让它们停下来,“兽魔人来了,南边和北边都有,足有几千个,佩林大人。”

“不要叫我大人。”佩林不经意地说着,朝那些纸张皱起眉头。他的词汇很贫乏,而且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按照女人喜欢的那种充满想象力的方式去说话。他所能做的只有写下自己的感受,蘸了一下墨水,他又写了几行:

我不会请求你原谅我所做的事,我不知道你是否能原谅,但我不会请求。你对于我比生命更珍贵,绝不要以为我抛弃了你。当太阳照在你身上的时候,那就是我的微笑。当你听见微风吹过苹果花的时候,那就是我在悄悄对你说:“我爱你。”我的爱永远都属于你。

佩林

他看了一会儿自己写下的话,他还没有说够,但只能这样了。他没有合适的词句可用,正如同他已经没有了时间。小心地用沙子吸去多余的墨水,他将那些纸片折叠起来。他差点在叠好的纸页上写上“菲儿·巴歇尔”,愣了一下,他才写上了“菲儿·艾巴亚”。他意识到自己甚至不知道在沙戴亚,妻子会不会改用丈夫的姓,有些地方是没有这种习俗的。不过,她是在两河与他结婚的,她应该接受两河的习俗。

他将那封信放在壁炉架正中央,也许她最后还是能收到这封信,然后正了正领子下面红色的新婚宽缎带,让它能端正地从翻领口里露出来。他应该将它戴七天,让所有看到的人都知道他正值新婚。“我会努力的。”他对着那封信轻声说。菲儿曾经想把一根缎带系在他的胡子上,他希望自己那时任由她那么做了。

“请原谅,佩林大人?”班一边说,一边仍忧虑地挪动着他的双脚,“我没有听清楚。”亚蓝咬着嘴唇,眼里露出惊恐的神情。

“是时候去看看今天的工作了。”佩林说。也许这封信总还是能到她手里。他从桌边拿起长弓,将它挂在背上,斧头和箭囊都已经扣在腰带上了。“不要叫我大人!”

在旅店前面,同袍军已经骑马集合在一起,维尔·亚兴的手里擎着那面愚蠢的旗帜,长长的旗杆立在他的马镫上。维尔拒绝拿着这个东西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第一天加入他并活到现在的那些人现在都嫉妒地守在这面旗的右侧。维尔的背后挂着弓,腰间佩着一把剑,看起来就像一个骄傲的白痴。

当班爬上马背的时候,佩林听见他对别人说:“这个男人就像冬天的池塘那样冷静,宛如一块寒冰,也许今天不会很糟。”佩林并没有去在意他的话。这时,女人们都已经聚集在草地上。

她们围绕着那根高旗杆站了五、六圈,旗杆顶端,红狼头旗正在微风中飘扬。女人们肩并着肩,手里拿着大镰刀、干草叉、砍柴斧,甚至是结实的厨刀和切肉刀。佩林感到一阵喉咙发紧,他催动快步向她们走去。孩子们聚成了一小堆,被女人们围在中间,这是伊蒙村所有的孩子了。

骑马缓缓行过这些队列,他感到女人们的目光都在跟随着他,还有孩子们的。恐惧的气息,担忧的气息,只有孩子们将这些表情显露在他们过于苍白的脸上,但气息是从所有人身上发出来的。他停在玛琳·艾威尔、黛斯·康加和所有妇议团成员的面前。奥波特·卢汉在肩头扛着一把丈夫的打铁锤,她在那一晚的救援中得到的白袍众头盔被她顶在头上,因为她的粗辫子而显得有些歪了。妮赛·艾玲的手里稳稳地拿着一把切肉长刀,腰带上还插着两把。

“我们已经计划好了。”黛斯说。她抬头看着他,仿佛正在等待着一场争论,而且她绝不会放弃。她拄着一柄干草叉,光是叉杆就几乎比她高出三尺。“不管兽魔人从什么地方冲进来,你们男人顾不了的时候,我们就会把孩子们带出去。大孩子们都知道该怎么做,他们以前全都在林子里玩过捉迷藏。他们可以安全地待在那里,直到可以出来为止。”

大孩子是指那些十三四岁的男孩和女孩,他们的背上都绑着还不会走路的婴儿,手里拉着比他们更小的孩子。超过十四岁的女孩都站在女人的队列里,珀黛·考索恩用双手握着一把砍柴斧,她的妹妹爱汀拿着一根宽尖的猎野猪矛。超过十四岁的男孩早已经加入到男人之中,或是拿着长弓在屋顶上站岗,匠民都与孩子们站在一起。佩林瞥了一眼亚蓝,他正站在佩林的马镫旁边。匠民不参加战斗,但每个匠民成年人的背上都背着两个婴儿,怀里还抱着一个。林和霭拉各伸出一只手臂互相搂着,全都没有看亚蓝。安全地待在那里,直到可以出来的时候。

“我很抱歉。”佩林不得不停下来清了清喉咙。他不想有这样的结果,但无论他如何思考,也找不到能改变这一切的办法。即使把自己交给兽魔人,也无法阻止它们的烧杀,结果还会是一样。“这不公平,我让菲儿那样做,但我只能那样。请理解,我只能那样。”

“别犯傻了,佩林,”奥波特的声音很强硬,但圆脸上洋溢着温暖的笑容,“我总是受不了你这种傻样子,你以为我们会要你有别的做法?”玛琳一只手里拿着一把沉重的切肉刀,用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膝盖,“任何这样做的男人都值得给他做一顿饭。”

“谢谢。”光明啊,他的嗓音是那么沙哑,再这样的话,他就要像小姑娘那样啜泣了。但他就是没办法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她们一定会以为他是个白痴。“谢谢,我不应该骗你们的,但如果她有所怀疑,她就不会走了。”

“哦,佩林。”玛琳笑了,她真的笑了。虽然她很清楚他们将要面对的情况,身上也弥漫着恐惧的气息,但她还是笑了,他只希望自己能有她一半的勇气。“在你把她放到马背上之前,我们就知道你要做什么了,而且我想,她也不会是一无所知。女人总是会做一些她们不愿意做的事,只是为了让你们男人高兴。现在,你去做你必需要做的事情吧!这里是妇议团的责任了。”她坚定地说道。

他努力让自己也向她报以微笑。“是的,夫人,”他一边说,一边用指节碰了一下前额,“请原谅,我知道不应该把鼻子伸进来。”玛琳周围的女人们因为这句话发出了一阵笑声。佩林则掉转马头,往回走去。

班和特尔紧随在佩林身后,其余的同袍军成员在维尔和那面旗帜后面排成队列。佩林示意身后的两个人到他身边来:“如果今天情况恶化,就率领同袍军回来帮助女人们。”

“但……”

他打断了特尔的反对:“依我说的去做!如果情况恶化,你们就要把女人和孩子带出去!听到了吗?”他们点点头,样子很不情愿,但还是点了头。

“你呢?”班低声问。佩林没有理他:“亚蓝,你要和同袍军在一起。”

站在快步和特尔的蓬毛马之间,那名匠民甚至没有抬头看他。“我去你要去的地方。”他只说了这么一句,但声音里没有丝毫可以争辩的余地。无论佩林说什么,他都要自行其是。佩林想知道,真正的大人会不会遇到这种问题。

在绿地的最西端,白袍众也全都上了马。他们排成了四列长队,所有人都披着金色阳光图案的斗篷,头盔、铠甲和长矛尖端都闪闪发亮,他们一定用去了半个晚上的时间磨亮他们的武具。戴恩·伯恩哈和贾瑞特·拜亚转过马头面对着佩林。戴恩在马鞍上坐直身体,身上散发出苹果白兰地的气味。贾瑞特瞪着佩林的时候,憔悴的脸上燃烧着比平时更加旺盛的怒火。

“我想,你们现在应该去你们的岗位了。”佩林说。

戴恩皱起眉看着他的马鬃,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贾瑞特喝道:“我们要离开这里,暗影生物。”一阵恼怒的议论声在同袍军中响起,但那个双眼深陷的男人并没有理会他们,也没有去看将手伸过肩头握住剑柄的亚蓝:“我们要穿过你朋友们的阵地,回到望山去,和其余的圣光之子会合。”

离开,超过四百名士兵,离开。虽然是白袍众,但仍旧是骁勇的骑兵,而不是普通农夫。这些士兵曾经答应过要帮助两河人作战,要投身到最激烈的战斗中去。戴恩就是这样答应的!如果伊蒙村还能有机会幸存下来,他就一定要留住这些人。快步仿佛了解到了主人的心思,用力甩着头,喷着气。“你仍然相信我是暗黑之友,戴恩?你已经见到过多少次攻击?那些兽魔人想要杀了我,就像它们想杀死这里所有的人。”

戴恩缓缓地抬起头,眼里充满了困惑和迷乱,铁手套不自觉地在缰绳上一松一紧地抓着。“难道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些防御根本与你无关,你在这里什么也没做,不是吗?我不会让我的人待在这里,看着你把你的村民全都喂给兽魔人的。等这一切都结束之后,你是不是要在他们尸体堆成的山上跳舞,暗影生物?那些尸体里不会有我们!我要活到能看见你接受正义审判的时候!”

佩林拍了拍快步的脖子,让它安静下来。他必须留住这些人。“你想要我吗?好吧,等这一切都结束之后,等兽魔人被消灭,如果那时你要逮捕我,我不会反抗的。”

“不!”班和特尔一同喊道,他们身后还传来了更多人的咆哮。亚蓝满脸震撼地抬头望着佩林。

“空口白话,”戴恩发出一阵冷笑,“你是要除了你之外的每一个人都死在这里!”

“如果你逃走的话,你就永远也不知道了,对不对?”佩林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强横而轻蔑,“我会遵守诺言的,但如果你们逃了,也许你们就永远也找不到我了。逃吧,如果你们想的话!逃吧,忘掉这里发生的事!你们总是说,要保护人群,抵抗兽魔人。你们来了之后,有多少人死在兽魔人的手里?我的家人不是第一批,肯定也不是最后一批。逃吧!或者留下来,如果你们还记得你们是男人。如果你们需要勇气,就看看那些女人们,戴恩,她们任何一个都比你们所有的白袍众更勇敢!”

戴恩晃动着身体,仿佛佩林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击打着他的身体。佩林觉得,这个男人就要从马鞍上掉下来了,但他最后还是挺直了身体,瞪着佩林。“我们会留下来。”他用沙哑的嗓子说。

“但,戴恩大人——”贾瑞特表示反对。

“清白!”戴恩向他咆哮着,“如果我们一定要死在这里,我们就要死得清清白白!”他转回头望着佩林,嘴唇泛着白沫,“我们会留下来,但我最终会看着你死掉,暗影生物!为了我的家族,为了我的父亲,我——会——看着——你——死掉!”猛地拉过马头,他慢跑回白袍众的队伍中。贾瑞特露出牙齿,向佩林发出一个无声的吼叫,然后才转身跟上戴恩。

“你不会遵守那个承诺吧?”亚蓝忧虑地说,“你不能那样。”

“我还要确认其他事情,”佩林说,他没什么机会能活到要实践那个诺言的时候,“时间不多了。”

他踢了一下快步的腹侧,那匹马向前跃去,一直奔向村子的最西边。指向西林的尖头木栅栏后面,男人们蹲伏在地上,手里拿着长矛、戟,还有哈兰·卢汉用农具改装的长杆武器。卢汉师傅也在这里,身穿铁匠皮背心,手里拿着一根八尺长杆,杆头装着一柄大镰刀的刀刃。在他们身后,排列着手持长弓的男人们和四架投石器。亚贝·考索恩缓步走过队列,和每一个人说着话。

佩林在亚贝身边勒住马。“有讯息传回来,它们正从南边和北边攻过来,”他低声说,“但一定要警戒这里。”

“我们会小心的,我准备在有需要的时候,把我一半的人作为派往别的方向的援军。它们会发现两河人不是好惹的。”亚贝的笑容又让佩林想起了麦特。

让佩林感到困窘的是,当他走过的时候,人们纷纷向他、向同袍军和他身后的旗帜发出欢呼:“金眼!金眼!”不时还会有人喊一声:“佩林大人!”他知道,自己应该一开始就更严格地禁止他们这么叫的。

管领南边的是谭姆,表情比亚贝的更加严肃,走路时握住剑柄的姿势几乎就像是一名护法。那种狼一样的致命优雅出现在这位壮实的灰发农人身上,看起来总让人觉得很奇怪,但他对佩林说的话却和亚贝没有什么差别。“我们两河远比别人想象的更坚强。”他平静地说,“不必担心今天会做出有损我们荣誉的事。”

艾拉娜站在六架投石器旁边,正向一块被装进投石器长臂的大石头施法。在她身边,伊万穿着护法的变色斗篷,骑在战马上,细瘦如同一把钢刃,警觉如同一只鹰。毫无疑问,艾拉娜身边就是他的战场,他的战斗就是要活着带她离开这里。他没有去看佩林,但两仪师停住了动作,手仍然悬在石头上,目光却跟随着经过的佩林,佩林几乎能感觉到她对他的估量、评判和裁断。同样的欢呼声也在这里因他而响起。

在酒泉旅店东侧不多的几幢房子前面,琼·赛恩和山莫·克劳管领着此处,佩林向他们说了他对亚贝说的话,并且又一次得到了同样的回答。琼穿着有几处已经锈出破洞的炼甲衫,他已经看见了自己的磨坊被烧毁时冒起的浓烟,而长着一张马脸和长鼻子的山莫肯定也看见了他的农场冒起的烟尘。他们不会认为今天将是轻松的一天,但脸上全都显示着岩石般的决心。

佩林决定在北边进行他自己的战斗。摩搓着领子下面的缎带,他一边在想自己为什么会选择北方,一边望着望山的方向,那是菲儿离去的地方。自由地飞翔,菲儿,自由地飞翔,我的心。他认为死在那里会是一个好的选择。

布朗负责管领这里,他戴着钢帽,穿着那件铺缀铁片的皮背心。佩林走到这里的时候,他正在逐一检查他的手下,看到佩林,他停住脚步,在他的啤酒肚和皮背心的允许范围内向佩林鞠了个躬。高尔和齐亚得也站在这里,戴着束发巾,黑色的面纱遮住了眼睛以下的面孔。佩林知道,无论这两个并肩站立的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那定然已经超越了部族血仇。罗亚尔的手里拿着一对伐木斧,大斧在他的手里显得小巧了许多,茸毛耳朵用力地向前挺着,巨森灵宽厚的面容在这时却显得严厉而凶悍。

你以为我会逃走吗?昨晚佩林建议他可以跟着菲儿一同溜走的时候,他这样说道,那时他的耳朵还因为疲倦和受伤而低垂着。我是和你一起来的,佩林,我会留在这里,直到你离开。然后,他忽然笑了,那是一种深沉、浑厚的笑声,几乎震起了厨柜里的碟子。也许有一天,人们甚至会说起一个关于我的故事。我们不赞成这样的事情,但我想,有一位巨森灵英雄也无妨。开玩笑,佩林,我只是在开玩笑。笑一笑吧!我们应该彼此开开玩笑,然后笑一笑,然后去想一下自由飞翔的菲儿。

“这不是笑话,罗亚尔,”佩林骑马走过阵线的时候,一边试着对欢呼听而不闻,一边嘴里喃喃地说着,“无论你喜不喜欢,你就是一位英雄。”巨森灵咧开大嘴,有些紧张地对他笑了笑,然后又将目光转回到木栅栏前方的开阔地上。

五百步范围的开阔地上,每隔一百步都用白纹棍钉出了一道标线。再往远处,就是一片片烟叶田和大麦田,它们全都在早先的攻击中被踏毁了。在田地之间还有一些树篱、低矮的石墙和一丛丛羽叶木、松树和橡树。

在组成阵线的男人中,佩林认识那么多面孔。矮壮的爱德华·坎德文和有着方下巴的培特亚卡都拿着长矛。白发的造箭人布垩·多提当然和弓箭手们站在一起。还有身材壮实的、灰发的贾克·亚兴和他的秃头堂亲维提。还有皮肤粗糙的佛仑·鲁文,他有着鲁文家男人特有的那种瘦高体形。杰姆·托芬和胡·马文曾经是第一批追随他的人,但成立同袍军让他们觉得很不舒服,所以他们没有加入。未能亲身经历水林中遭受的那场伏击,似乎让他们和其他人之间出现了一道鸿沟。伊莱姆·多提、戴维·艾玲和伊文·芬佳,哈利·科普林和他的兄弟达奥,还有老比力·康加,磨坊主的兄弟巴林·赛恩,胖子埃森·迪安。科沃姆·亚扎的孙子已经有儿子了。木匠特克·派德文,还有……

佩林没有再去一一辨认他们,他向站在投石器旁边的维林走去。护法托马斯骑着他的灰马立在维林身边,正用警戒的眼睛望着四周。穿着一身褐色衣服的矮胖两仪师盯着亚蓝看了一会儿,才将鸟一般的眼睛转向佩林,同时又扬起一侧的眉弓,仿佛是在责问佩林为什么要打扰她。

“看到你和艾拉娜仍然留在这里,让我感到有些惊讶。”他对她说,“无论是来这里搜寻能学习导引的女孩,还是想保持对一个时轴的控制,如果因此而丢掉性命,就不值得了。”

“我们到这里来是为了这些事?”维林双手叉腰,若有所思地偏过头。“不,”最后她说道,“我不觉得我们可以走了,你是一个非常有趣的研究对象,就像兰德一样,当然,还有年轻的麦特。只不过对你们的研究方向不一样,如果我能把自己分成三份,我会不分日夜地跟着你们三个,即使我必须嫁给你们。”

“我已经有妻子了。”这么说的感觉真奇怪,奇怪,但是感觉很好。他有一位妻子,而且她现在是安全的。

但维林立刻就打碎了他的遐想:“是的,你结婚了,但你还不知道与萨琳·巴歇尔结婚意味着什么,对不对?”她伸手抓住他腰带环上的斧头,一边转动,一边打量它。“你什么时候会放弃这个,重拾起铁锤?”他盯着两仪师,将快步勒退了一步,从两仪师的手里拖出那把斧头,随后,他才意识到自己所做的一切。和菲儿结婚意味着什么?放弃斧头?她是什么意思?她都知道些什么?

“伊沙姆!”

粗重的吼叫声如同雷鸣般响起,兽魔人出现了,身形庞大的怪兽在弓箭射程以外的农田中停下脚步。它们如同一块由黑色甲胄组成的巨型山岩,压在村子前面。足有几千名兽魔人聚在一起,扭曲的兽头和鸟喙,长角和羽冠,肩头和臂肘上伸出的尖钉,弯曲的镰剑、长钉战斧、尖钩长矛和长满锐刺的三叉戟,摆在人们眼前的是一片丑恶凶器组成的海洋。在它们身后,魔达奥骑着午夜颜色的黑马来回奔驰,乌鸦羽一般的黑斗篷死寂地垂在它们背上,没有丝毫波动。

“伊沙姆!”

“有趣。”维林喃喃地说。

佩林一开始还没想到这是一个词汇。这是兽魔人第一次喊叫出有意义的词汇,虽然佩林完全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抚平新婚缎带,他强迫自己平静地策马行进至两河人阵线的中央。同袍军在他背后展开队列,微风吹起旗帜,让红色的狼头高高飘扬。亚蓝已经抽出背后的长剑,用双手紧握住剑柄。

“准备!”佩林喊道,声音非常稳定,让他甚至不敢相信。

“伊沙姆!”黑色的潮水猛冲向前,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阵疯狂的兽吼。菲儿是安全的,此外的一切都不需要再挂怀,他不让自己去看两侧阵线中男人们的面孔。同样的吼声从南方传来,两侧同时发动攻击,以前它们从不曾这么做过。菲儿是安全的。

“四百步……”长弓被整齐地举起。吼声愈来愈响,粗壮的长腿飞快地吞噬着地面。更近了。“放!”

弓弦切过空气的声音完全被兽魔人的吼叫淹没,一道由鹅毛组成的白色条带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形,落入黑甲集群。从投石器上飞出的石块爆成巨大的火球,带着火焰的岩石碎片在成堆的怪物中四散崩飞。兽魔人不停地倒下,又被其他兽魔人的靴子和蹄子踩烂,甚至有一些魔达奥也被射倒了,但黑色的潮水仍然在飞速地向前推动,刚刚露出的缺口和漏洞马上就得到了弥补,仿佛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