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兰摆弄着这两根红漆细棍,竭力想将它们妥当地安放在手指中间。这是苏撒,她提醒自己,不是什么细棍,是苏撒。无论它们叫什么,这真是种愚蠢的进餐方法。
这里是落花间。在桌子的另一边,艾格宁正紧皱眉头盯着自己手中的苏撒。她的两只手各握着一根,仿佛它们真的是两根棍子。奈妮薇正确地按照芮达示范的方式拿着苏撒,但当她舀起一片肉和几粒胡椒,向嘴里送去的时候,眼里却充满了决绝的神情。桌上放满了白色的小碗,每个碗里都盛着小片或是小条的肉和蔬菜,有些上面还撒了深色或浅色的调味酱。伊兰觉得,也许吃这顿饭要用掉一整天的时间了。这时,芮达探过身来,纠正了她握着苏撒的姿势,她朝蜂蜜色头发的旅店老板感激地笑了笑。
“你们的国家正在和阿拉多曼开战,”听艾格宁的声音,她几乎像是在生气,“为什么你们还要用敌人的方式用餐?”
芮达耸耸肩,在面纱后面撅了撅嘴。她今天面纱的颜色是浅到不能再浅的红色,她的细辫子里也缀着同样颜色的珠子,当她转头的时候,那些珠子会互相敲击,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音。“这是现在的时尚,四天前,银风花园开始有这样的餐式,而现在,几乎每位客人都要吃阿拉多曼菜。我想,这也许是因为如果我们不能征服阿拉多曼,至少我们可以征服他们的食物。也许在班达艾班,他们正吃着用蜂蜜酱和去皮苹果调制的羊肉,对吧?再过四天,也许就会有新的流行了。流行的东西总是变得很快,而且,如果有人策动暴民反对这个……”她又耸了耸肩。
“你认为还会有更多的暴动吗?”伊兰问,“民众会因为旅店提供的餐式而暴动?”
“在街道上,那些人很难控制,”芮达一边说,一边听天由命地摊开双手,“有谁知道,他们中间会因为什么原因再冒出火花?前天的暴动只是因为有谣传说马拉克鲁已经向转生真龙效忠,或是那里被伪龙奴仆攻陷了,又或者是那里发生了叛乱——这些实际上没什么差别。但那些暴民的矛头是指向来自马拉克鲁的人吗?不,他们冲过大街,拖下马车上的人,然后又烧了集议会大礼堂。也许再过不久就会有谣言出现,说军队赢了一场战役,或是输了一场战役,那时暴民们就会攻击吃阿拉多曼菜的人了,或者他们会烧掉卡派尼港口的货舱。谁知道?”
“毫无秩序。”艾格宁喃喃地说着,用夹在右手指缝里的苏撒用力插着碗里的食物。从她脸上的表情来看,她手里的东西应该是一把匕首,而不是两根木棍。一块夹在苏撒里的肉在奈妮薇的嘴唇前面掉了下来,她气愤地叫了一声,捡起掉在大腿上的肉片,用餐巾轻拭着奶油色丝衣上的油渍。
“哦,秩序,”芮达笑了,“我还记得秩序,也许有一天它还会回来的,是吗?有人认为新上任的爱麦瑟拉帕那克将会派国家侦骑回到大街上,执行他们的任务。但如果我是她,我也会把侦骑和圣光之子留在身边的,毕竟暴徒刚在我的加冕仪式上引起骚乱……圣光之子杀死了许多参加那次暴乱的人,也许这将意味着城里不会再有一场暴乱了,但也许这只是意味着下一次暴乱的规模会大上一倍,或者是十倍。不过,我不该再多说了,以免打扰你们用餐。”检查了一下桌子,她赞许地点点头,细辫子上的珠粒发出绵密的碰撞声。当她转身朝门口走去的时候,她又回过头来对她们微微一笑:“用苏撒吃阿拉多曼菜是现在的流行,当然,推崇一下流行是没错的,但……除了你们之外,这里没有别人了,对吧?也许你们会想用勺子和叉子,它们就在餐巾底下。”她指了指放在桌子末端的托盘,“好好享用吧!”
一直等到房门在旅店老板身后被关上,奈妮薇和艾格宁才互相微笑,并立刻将手伸向那只托盘,态度急迫,绝对不合乎礼仪。不过,还是伊兰第一个抢到勺子和叉子,因为另外两个人根本没尝试过初阶生要在各种杂役和课程中只用几分钟用餐的生活。
“这很好吃,”终于吃进第一口食物之后,艾格宁说道,“只要你能把食物放在舌头上。”奈妮薇和她一同笑了出来。
自从第一次遇到这位有着乌黑头发、锐利蓝眼睛、说话略微迟缓的女子,已经过去了七天的时间,她们都开始喜欢上她了。受够了芮达关于头发、衣服和肤色的喋喋不休,还有街上那些为一枚铜板就恨不得割开你喉咙的目光之后,艾格宁给她们带来了一种清新而适意的感觉。这是她第四次来拜访她们。每一次她来的时候,伊兰都很高兴,艾格宁那种直率而独立的态度很让她羡慕。这女人也许只是她们偶然遇到的一名小商人,但她直言无畏、不向他人屈服的风范,简直可以与加雷斯·布伦媲美。
不过,伊兰还是希望这样的拜访不要太过频繁,或者她和奈妮薇不要这么长时间待在三李庭,让艾格宁经常都找得到她们。自从爱麦瑟拉任职之后,连续不断的暴动使得即使有贝尔船长那些凶悍水手陪同也不可能在这座城市里行动,就连奈妮薇在逃过一次拳头大小的石块雨之后,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汤姆仍然答应会为她们找到一辆马车和一队人马,但伊兰并不确定他对这件事有多么热心。令人讨厌的是,他和泽凌似乎都很高兴看到她和奈妮薇被困在旅店里。他们每次回来身上都会有新的瘀青和伤口,却不想让我们被碰到一根脚趾。她挖苦地想,为什么男人总是以为让女人比他们更安全才是正确的?为什么他们会认为他们受伤会比女人受伤更不要紧?
品尝着肉的味道,伊兰怀疑如果汤姆去这里的厨房找找,也许能找到几匹马,正在吃马肉的想法让她的胃产生了一阵阵的痉挛。她选了一个只有蔬菜的碗,那里能看见小片黑色的蘑菇、红胡椒粉和某种羽毛形状的绿色菜叶,给这道菜调味的是一种味道强烈的淡色酱料。
“今天我们应该讨论些什么?”奈妮薇问艾格宁,“你几乎已经问过了我能想到的每一个问题。”至少,她问遍了所有她们能给予答案的问题。“如果你还想对两仪师了解得更多,你就得去白塔当一名初阶生了。”
艾格宁在无意之中哆嗦了一下,就像她听到任何一句与至上力有关的话时一样。有那么一会儿工夫,她只是搅动着一只小碗里的食物,皱起眉盯着它。“你们并没有真正想……”她缓缓地说,“对我隐瞒你们正在寻找什么人。是女人,如果这不会冒犯你们的隐私,我想问问……”
她闭上了嘴,门口处传来一阵敲门声。贝尔·多蒙没等房里的人允许就走进房间,圆脸显得严肃又不安,但仍然带有满意之色。“我已经找到她们了。”他说道,然后,他看见艾格宁,愣了一下:“你!”
艾格宁猛地跳起身,踢翻了身后的椅子,她用快到几乎看不见的速度朝贝尔肥厚的肚子上挥去一拳,但贝尔却用一只大手抓住她的手腕,并用力将它扭向一旁。在一段混乱的时间里,两个人都想用一只脚勾住对方的脚踝,绊倒对方。艾格宁想要打击对方的喉咙,但接下来,她却突然面朝下趴在了地上。贝尔用靴子踩住她的肩膀,膝盖死死地顶住她的手臂,尽管如此,她还是抽出了腰间的匕首。
伊兰直到用风之力捆住了那两个人,才意识到自己拥抱了阴极力,但她还是将两个人固定在那里。“这是怎么回事?”她用自己最冰冷的声音说道。
“你怎么敢这样,贝尔船长?”奈妮薇的声音和伊兰的一样冰冷,“放开她!”然后,她用温暖得多的、带着担忧的声音问:“艾格宁,为什么你要打他?我说了,放开她,贝尔!”
“他不能,奈妮薇。”伊兰确实希望自己的同伴至少在不生气时还能看见至上力的光晕。是艾格宁先动手要打贝尔的。“艾格宁,为什么?”黑发女子趴在地上,眼睛和嘴都紧闭着,握住匕首的拳头指节已经泛白。
贝尔来回瞪着伊兰和奈妮薇,他那副奇怪的伊利安胡子几乎竖直了起来。伊兰只让他的头还可以动。“这女人是霄辰人!”他咆哮道。
伊兰和奈妮薇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艾格宁?霄辰人?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你确定?”奈妮薇缓缓地问,她的声音很低,听起来就像伊兰一样震惊。
“我永远都忘不了这张脸。”贝尔坚定地回答,“她是一艘船的船长,就是她把我抓去法美镇的。我和我的船,都被她当成了霄辰人的俘虏。”艾格宁没有否定贝尔的话,只是趴在那里,抓着她的匕首。霄辰人,但我喜欢她!
伊兰小心地将艾格宁手腕上的能流撤下。“把匕首放下,艾格宁。”她说着,跪到那名女子旁边。“请放下它。”过了一会儿,艾格宁的手松开了。伊兰捡起匕首,退了回去,同时彻底松开了能流。“让她起来,贝尔船长。”
“她是霄辰人,小姐,”贝尔表示反对,“她像铁钉一样刚强。”
“让她起来。”低声嘟囔了几句,贝尔放开艾格宁的手腕,飞快地退到一旁,仿佛他认为艾格宁立刻就会向他发动攻击。这个黑发女子——这个霄辰女子——却只是站起了身。她活动着被贝尔扭痛的肩膀,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贝尔,又瞥了门口一眼,然后冷冷地昂起头,外表全然平静地等待。伊兰觉得自己真是很难不继续佩服她。
“霄辰人!”奈妮薇吼了一声,她抓住自己的一把长辫子,然后奇怪地看了自己的手一眼,又将它松开,但她仍然紧皱着双眉,眼里射出严厉的光芒。“霄辰人!你正在用卑劣的手段窃取我们的友谊,我以为你们都已经回到你们的地方去了。为什么你会在这里,艾格宁?我们的相逢真的只是一场偶然吗?为什么你要寻找我们?你是打算引诱我们,再用你们肮脏的罪铐铐住我们的脖子吗?”艾格宁的蓝眼睛微微有些睁大。“哦,没错,”奈妮薇厉声对她说,“我们知道你们这些霄辰人和你们的罪奴与罪奴主,我们知道的比你想象的更多。你们用链条锁住能够导引的女人,但你们用来控制她们的同样是能够导引的女人,艾格宁。你们像牲口一样铐住一些能够导引的女人,又整天和十倍或二十倍能够导引的女人谈笑风生,却从来也认识不到这一点。”
“我知道。”艾格宁的响应很简单,奈妮薇的嘴顿时张大了,伊兰觉得自己的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蹦了出去。
“你知道?”她深吸了一口气,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飞快地继续说道,“艾格宁,我认为你是在说谎。以前我遇到的霄辰人并不多,而且也没有和他们说过几句话,但我知道他们是怎样想的。霄辰人甚至不恨能够导引的女人,他们只是把这样的女人看成是牲畜。如果你知道,甚至相信罪奴主也能导引,你就不会轻易接受霄辰人的那种想法。”
“能够戴上手环的女人就是能够学习导引的女人。”艾格宁说,“我不知道那是可以学习的,我所受到的教育是:女人或者能导引,或者不能。但是当你们告诉我,女孩如果不是天生具有导引的能力,就必须接受指导的时候,我就有了这样的推断。我能坐下吗?”她的样子可真酷。
伊兰点点头,贝尔扶起艾格宁的椅子,在她坐下的时候,他站到了她身后。黑发女子转头看了贝尔一眼,说道:“上次我们相遇的时候,你并不是这么……难以对付的……”
“那时我的甲板上除了你之外,还有二十个全身甲胄的士兵,还有一个罪奴时刻准备用至上力轰爆我的船,我能站在船上钓起一条鲨鱼,不代表我会在水里和它摔跤。”让伊兰吃惊的是,他朝她笑了笑,同时还用手揉着自己的肋侧,那里一定是在伊兰没看见的时候被艾格宁打了一拳。
“即使没有剑和盔甲,你也不像我想象的那么容易对付。”
这个女人的世界已经被自己的推论彻底颠覆了,但她却理所当然地接受这一切。伊兰没办法想象什么事情会让她自己的世界出现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然而如果有朝一日真的发生这种事,她希望自己在面对它时能有艾格宁的冷静。我不能再喜欢她了,她是霄辰人,如果他们有办法的话,他们会把我像宠物一样锁起来。光明啊,要怎样才能突然就不喜欢一个人呢?
奈妮薇看起来却没有伊兰那么左右为难,她将拳头重重击在桌上,猛地向艾格宁倾过身子,就连辫子落在菜碗里也不去理会。“你为什么要来坦其克?我以为你们在法美镇的事情之后就全都逃走了。还有,你为什么要像偷蛋吃的蛇一样潜伏过来窃取我们的信任?如果你以为你能给我们戴上罪铐,那你就再这么想一次试试!”
“这从来就不是我在这里的目的。”艾格宁仰着头说,“我只是想从你们这里了解到关于两仪师的事,我……”她第一次显露出犹豫不安的神情,她抿住嘴唇,来回看了看奈妮薇和伊兰,摇摇头,“你们和我被教导的不一样,光明照耀我吧,我……喜欢你们。”
“你喜欢我们,”奈妮薇的语气仿佛是在指控一项罪行,“这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艾格宁又犹豫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摆出一副任凭宰割的表情:“有许多罪奴主被留在法美镇,有一些在那场灾难之后流落到了其他地方,所以一些像我这样的人被派到这里带她们回去。我只找到了一个,但我发现罪铐也同样能铐住她。”看见奈妮薇握紧了拳头,她立刻又说道,“昨晚我放她走了,如果这件事被发现,我将付出惨重的代价,但在和你们交谈过之后,我不能再……”她面容扭曲地摇了摇头,“所以我才会在伊兰暴露身份之后和你们交往。我知道伯萨敏是一名罪奴主,她能被罪铐锁住,就代表着她能……我必须知道,必须明白,到底能够导引的女人是什么情形。”她深吸一口气,“你们要怎样处置我?”她的手交叠在桌面上,丝毫没有颤抖。
奈妮薇愤怒地张开嘴,又缓缓地闭上,伊兰知道她的难处。奈妮薇现在也许恨艾格宁,但她们能怎样处置她?她们不知道她在坦其克是否犯下了任何罪行,而国家侦骑似乎已经自身难保,无暇他顾了。她是霄辰人,她曾经使用过罪奴和罪奴主,但另一方面,她宣称她已经释放了那个叫伯萨敏的女人。她们能用什么罪名惩罚她?问了许多她们全都欣然回答的问题?让她们喜欢上了她?
“我真应该剥掉你的皮,让你全身变得像夕阳一样血红!”奈妮薇吼道。她突然转头看着贝尔,“你找到她们了?你说你找到她们了?在哪里?”贝尔挪动了一下脚步,意味深长地看了艾格宁一眼,带着疑问的神情扬起眉。
“我不相信她是暗黑之友。”奈妮薇还在犹豫的时候,伊兰已经抢着说道。
“我肯定不是!”艾格宁火烈的眼里充满了抗议。
奈妮薇将手臂抱在胸前,仿佛是要阻止自己去拉辫子。她瞪着椅子里的女人,又生气地看了贝尔一眼,仿佛这完全都是他的错。“这里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另外拘禁她,”她最后说道,“而且芮达肯定也会追问我们原因。就在这里说吧,贝尔船长。”贝尔最后怀疑地看了艾格宁一眼。“在帕那克宫,我的人确实看见了你列出的名单中的两个女人,那个身边老是带着猫的,还有那个沙戴亚女人。”
“你确定?”奈妮薇说,“在帕那克宫?真希望能是你亲眼见到的,喜欢猫的女人不是只有玛芮琳·葛马芬,而亚丝恩·泽兰也不会是坦其克里惟一的沙戴亚女人。”
“一个窄脸、蓝眼睛、宽鼻子的女人,在一座人们会吃猫的城市里养着十二只猫?而她的同伴有着沙戴亚人的鼻子和那种眼角上翘的眼睛。这可不是普通的两个人,奈妮薇小姐。”
“确实不是。”奈妮薇表示同意,“但她们怎么会在帕那克宫?贝尔船长,不要忘了,有五百名圣光之子守在那里,指挥他们的是圣光之手的裁判者!贾西姆·卡林丁和他的军官们至少能看得出两仪师吧!如果他们发现了帕那克在庇护两仪师,他们还会留在那里吗?”贝尔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什么。
“贝尔船长,”伊兰说,“你的人去帕那克宫做什么?”他尴尬地捋了捋胡子,又用一根粗手指搓了搓没有胡子的上唇:“你们知道,爱麦瑟拉帕那克喜欢冰胡椒是众所周知的,尤其是那种白色的冰胡椒。无论她是否会对送她礼物的人有一些好感,那些海关的人总会知道有谁送了她礼物,并且会对他们客气一些。”
“礼物?”伊兰带着责备的语气说,“你还是在码头上比较诚实一些,那时你称它们为贿赂。”让伊兰觉得惊讶的是,艾格宁这时也从椅子上转过身,谴责地看了贝尔一眼。
“好运常在。”他喃喃地说着,“你们也没要求我放弃我的生意,即使你们要求了,我也不会放弃。即使你们让我的老母亲来要求我,我也不会放弃,男人应该有权利做他的生意。”艾格宁哼了一声,又坐了回去。
“他的贿赂不是我们的问题,伊兰。”奈妮薇的声音里带着怒意,“我不在乎他是不是贿赂了全城的人,还是走私——”一阵敲门声打断了她的话。谨慎地看了其他人一眼,她对艾格宁狠狠地说了一句,“你坐好别说话。”然后,她提高了声音:“进来。”
泽凌探头进来,脑袋上还戴着那顶愚蠢的圆筒形帽子,和往常一样,他皱着眉瞪了贝尔一眼。在他黝黑的面颊上有一道刀伤,血迹已经干结了,这也不算不寻常,现在街上的抢匪在白天比晚上更加凶横。
“我能单独和你说话吗?奈妮薇小姐?”他看见艾格宁坐在桌边,便这样说道。
“哦,进来。”奈妮薇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她已经听到不少了,就算再多听一些也没什么,你也在帕那克宫找到她们了?”
在关门的时候,泽凌紧闭着嘴巴,面无表情地瞥了贝尔一眼,而走私船长朝他笑笑,露出了两排大牙。片刻之间,他们似乎就要打起来了。
“那就是说,这个伊利安人赶在我前面提供讯息了。”泽凌难过地嘟囔了一句。没有再理会贝尔,他转头望向奈妮薇:“我告诉过你,那个有一绺白发的女人会带着我找到她们,毕竟那个特点太明显了,我又在那里看到了那个阿拉多曼女人,是从很远的地方看到的。我还没蠢到会冲进一群银梭子鱼里面去,我不相信全塔拉朋除了洁安·凯德之外还会有第二个阿拉多曼人。”
“你是说她们在帕那克宫里?”奈妮薇喊道。泽凌的表情没有改变,但他的黑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眼光朝贝尔闪动了一下。“那就是说,他还没提出证据。”他用满意的口气嘟囔着。
“我有证据,”贝尔避开提尔人的目光,“如果你在这个渔夫到来之前还没有接受到我提供的讯息,奈妮薇小姐,那不是我的错。”
泽凌刚刚要争辩,伊兰已经抢在捕贼人前面说话了:“你们都找到她们了,你们也都带来了证据,只是你们两个的证据互相补充,才让这个情报变得可信。现在,因为你们两个,我们知道了她们的行踪。”伊兰说完这段话之后,他们两个只是显得比以前更加厌恶对方了,男人有时就是非常愚蠢。
“帕那克宫。”奈妮薇猛地拉了一把辫子,然后把它一下子甩到脑后,“她们要找的东西一定在那里,但如果她们拿到了那东西,为什么她们还留在坦其克?那座宫殿非常巨大,也许她们还没找到它,但如果我们只是留在外面,却让她们待在里面,这样一点用都没有!”
和往常一样,汤姆没敲门就走进房里,他向房中扫视一圈,将每个人都看在眼里。“艾格宁小姐。”他喃喃地说着,优雅地鞠了个躬,瘸腿丝毫没有稍减他的风度,“奈妮薇,我能单独和你谈谈吗?我有很重要的讯息。”
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出现了一块新的青紫,比他褐色斗篷上撕开的那道口子更让伊兰感到生气。这个男人已经太老了,老到根本不适合在坦其克的街道上英勇厮杀。说到这个,他其实根本就不该待在任何野蛮的大街上,她应该给他安排一份养老金,还有一个安全舒适的疗养地,不能再让他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去挨走唱人生活了,她会安排好这件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