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陷阱(1 / 2)

在屋外,黄泥砖房屋和蔬菜梯田之间的石板路面上,兰德站直身体,俯视着下方的山谷,逐渐被下午的阴影覆盖的山谷中能见度不高。如果他能相信沐瑞不会用皮带拴住他的脖子把他交给白塔就好了,但兰德毫不怀疑,只要他稍有让步,她一定就会这么做,而且不必使用至上力。这个女人可以让一头公牛钻过老鼠洞,却不让公牛知道,不过,他现在也会利用她了。光明啊,我就像她一样坏,利用艾伊尔,利用沐瑞。如果我能信任她就好了。

他随意地向谷口走去,所有的路都很狭窄,路面用小石块铺成,一些陡峭的岩石被雕刻成台阶,几个铁匠铺里发出隐约的锤击声,民居并不是这里惟一的建筑。穿过一扇敞开的门,他看见几名女子正在纺织;另一扇门后,银匠正在挥舞她的小锤子和圆凿;第三扇门里是正在制陶轮旁工作的一个男人,满手黏土,背后有一座正在燃烧着烈火的砖窑。除了最小的孩子之外,男人和男孩全都穿着凯丁瑟——那种灰褐色的外衣和裤子。但工匠和战士的衣着之间会有细微的差别,工匠腰间的匕首会更小一些,或者没有匕首,束发巾上也不会有黑面纱。不过,兰德看到一名铁匠拿着刚刚被他装上一尺长矛尖的短矛,便毫不怀疑他会像制作它那样娴熟地使用它。

道路并不显得拥挤,不过往来的行人也不算少,孩子们欢笑着,一边奔跑一边游戏,就连小女孩也像拿着布娃娃一样拿着玩具矛。奉义徒头顶着装满水的高大陶罐,或者是清除园圃里的杂草,监督他们的经常是十来岁的小孩。男人和女人们为各自的生计忙碌着,无论是在家门前扫地的人,还是正在修补房屋墙壁的人,都和伊蒙村的人们没什么真正的区别。虽然他穿着与众不同的红色外衣和厚底靴,但孩子们都不会多看他一眼,而谦恭的奉义徒们有没有注意他,兰德也不知道。只是成年人——工匠或战士,男人或女人——都若有所思地望着他,那是一种对于无法预料的后果的关注。

年轻的男孩子都赤着脚,穿着很像是奉义徒衣着的袍子,但袍子的颜色都是像凯丁瑟一样的灰褐色,而不是白色的。小女孩也赤着脚四处奔跑,穿着短裙,有些短裙甚至无法遮住膝盖。她们身上有一样东西吸引了兰德的视线,一直到大约十来岁的小女孩们都会将头发在耳边梳成两条辫子,并用颜色鲜亮的缎带系住,就像艾雯前几天梳的辫子一样。这一定是巧合,肯定是后来有艾伊尔女人告诉艾雯,只有小孩才这样梳辫子,所以她又把头发松开了。不过想这些事真是愚蠢,现在他已经被一个女人弄得焦头烂额了——艾玲达。

在谷底,卖货郎正和围在帆布篷马车周围的艾伊尔进行火热的交易。凯勒今天在象牙梳上披了一条蓝色蕾丝披巾,正大声地和主顾们讨价还价,哈当坐在他的白马车阴影里一只翻过来的桶上,穿着一件奶油色的外套,不停地抹着脸上的汗,却没有出售任何商品。他看见了兰德,似乎想从桶上站起来,但立刻又坐了回去。兰德没看见伊馨德,但让他惊讶的是,杰辛也在人群中,他的多彩斗篷吸引了一大群小孩子,还有一些成年人。很显然的,更大的观众群把他从沙度那儿吸引了过来,或者只是凯勒不想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虽然在交易中忙得不可开交,但胖女人还是会找出时间来皱着眉瞥一眼那名走唱人。

兰德将目光从马车上移开,他询问了一下身边的艾伊尔人,问金多人都去了什么地方。他们分别住进了冷岩堡中自己战士团的屋顶下。枪姬众的屋顶位于仍然被太阳照亮的东侧山坡半山腰上,那是一个顶着菜园的灰色长方形石屋,里面的面积无疑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大许多,但他没能看见里面的情形。两名手持矛盾的枪姬众蹲在那幢房子的门边,挡住了兰德,这名要进入枪姬众居所的男人让她们觉得既好笑,又生气,不过一名枪姬答应进去传达他的要求。

几分钟之后,曾经去过提尔之岩的金多和九谷氏族枪姬众从里面走出来,所有其他待在冷岩堡的九谷枪姬众也一同跟了出来。她们簇拥在道路两侧,有的甚至爬上了屋顶的菜园,每个人都愉快地笑着,仿佛在等待什么有趣的事。男女奉义徒为她们奉上小杯的黑色浓茶,看来,阻止男性进入枪姬众屋顶的规矩肯定是不包括奉义徒的。兰德看了看她们拿出来的战利品。在脸颊上有一道细疤的黄发金多女子亚得凌有一只象牙雕刻的宽手镯,上面雕刻着花纹细致繁复的玫瑰花,花朵中间的荆刺雕刻得栩栩如生,他觉得这只手镯会适合艾玲达。在艾伊尔女子之中亚得凌的个子算是高的,而她也只比兰德矮一手,当她得知他要买下这只手镯的原因时(兰德没有完全和她说实话,他只是说这是为了感谢艾玲达对他的教导而送给她的礼物,没有说是为了让那女人的脾气好一些,好让自己在她身边能舒服一点的小贿赂),亚得凌扫视了一圈周围其他的枪姬众。她们脸上的笑容全都消失了,而且变得相当严肃。

“我不会向你要钱的,兰德·亚瑟。”她一边说,一边将手镯放进他手里。

“有什么问题吗?”兰德问。艾伊尔是如何看待这种事的?

“我不想让艾玲达失去荣誉。”

“这不会让她失去荣誉的。”亚得凌向一名用银托盘捧着陶茶杯和茶壶的奉义徒女子招招手,她倒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递给兰德。“铭记荣誉。”她说着,从他的杯子里啜了一口茶。

艾玲达从没跟他提过这种事,他不确定地喝了一口苦茶,重复道:“铭记荣誉。”这似乎是这个时候能说出的最稳妥的一句话,让他惊讶的是,亚得凌分别轻吻了他的双颊。

一名年老一些的枪姬众走到他面前,虽然她的头发全都变成了灰色,但面容依旧坚毅。“铭记荣誉。”她同样啜了一口茶。他不得不和在场的每一名枪姬众重复了这个礼节,后来,他也不得不每次只用嘴唇碰一下茶杯。艾伊尔的仪式可能是很简单隆重,但当他要和七十多名女子重复同一个仪式,即使只是啜一口茶也让他觉得快撑死了。等到他能逃走的时候,阴影已经爬上了山谷东侧的山坡。

他在莲的房子附近找到了艾玲达,她正在用力地拍打着一块挂在绳子上的蓝色条纹地毯,更多色彩斑斓的地毯堆在她的身边,被汗水浸透的发丝贴在她的前额上。兰德将那只手镯递到她面前,告诉她这是为了感谢她的教导而送的礼物,她面无表情地瞪着他。

“我曾经赠送手镯和项链给没有拿起枪矛的朋友,兰德·亚瑟,但我自己从不戴这些东西。”她的声音和表情一样没有任何情绪变化,“这样的饰品总是会发出响声,在你必须寂静无声的时候暴露你的行踪,在你必须疾速行动的时候拖延你的速度。”

“但你现在可以戴上它,你即将成为一位智者了。”

“是的。”她用两只手转动着那只象牙手环,仿佛不确定是否要戴上它,然后,她突然将它套在手腕上,又抬起手腕来仔细看着它,表情就像是正看着一副镣铐。

“如果你不喜欢……艾玲达,亚得凌说这不会让你失去荣誉的,她看起来甚至好像是很想让你戴上它。”他告诉她那一连串的喝茶仪式后,她猛地闭紧眼睛,浑身打起哆嗦。

兰德狐疑地问:“怎么了?”

“她们以为你要博取我的好感,”他从来没想过她的声音会这么僵硬,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她们已经允许了你,就好像我还拿着枪矛一样。”

“光明啊!不过要澄清误会很容易的,我可以……”

女孩喷火般的眼睛让他的话僵在了半截:“不!你接受了她们的允许,现在,你还能反悔吗?这样会让我失去荣誉的!你以为你是第一个想要吸引我的男人?现在她们的想法一定不会改变了,你这么做毫无意义。”她苦着脸,双手紧紧抓住拍打毯子的工具。

“你走吧!”瞥了那只手镯一眼,她又说道,“你确实不知道,是吗?你什么都不知道,这不是你的错。”她说这几句话的时候,似乎是在重复着别人对她的教训,又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很抱歉打扰了你用餐的兴致,兰德·亚瑟。请走吧!艾密斯说我必须将这些地毯掸干净,无论要用多长时间。如果你还站在这里说话,我就要整晚干活儿了。”转过身背对着他,她更加拼命地拍打着面前的地毯,那只象牙手镯一直在她的手腕上来回甩动。

他不知道她的道歉是因为这件礼物,还是艾密斯的命令(他怀疑是后者),但听起来似乎是真诚的。看着她全力挥动胳膊的姿态,还有那种故意用力喘气的声音,他知道她一定是不高兴了,但她并不像是在恨他。她的表情里有烦扰,有害怕,甚至还有气恼,但就是没有恨意。这算是惟一能让他高兴一点的事情了,也许她终于不像原来那么粗野了。

当他走进莲家里铺着褐色瓷砖的前厅时,智者们正聚在一起聊天,四位智者的披肩全都松垂到了臂肘的地方。看到兰德进来,她们全都闭上了嘴。“我带你去看你的卧室,”艾密斯说,“其他人都已经看过他们的卧室了。”

“谢谢。”他回头瞥了门口一眼,微微皱起眉,“艾密斯,是你要艾玲达为了用餐的事向我道歉的吗?”

“不是,她道歉了?”她的蓝眼睛里出现了思索的神情,兰德觉得柏尔几乎要微笑了,“我不会命令她这么做的,兰德·亚瑟,被迫的道歉不是道歉。”

“那女孩只是被要求去清洁地毯,直到汗水将她的脾气从她身体里带走,”柏尔说,“不要让她太喜好生事。”

“你不要希望能让她免除劳役,”辛那说,“她一定要学会控制自己,一名智者一定要懂得控制自己的情绪,而非让情绪控制自己。”她微微一笑,用眼角瞥了麦兰一眼。太阳色头发的女子闭紧嘴唇,哼了一声。

她们想要说服他,让他相信艾玲达从现在开始会是个让人愉快的好伙伴,她们真的以为他瞎了?“你们要知道,我心里明白她是你们派来刺探我的。”

“你不像自己以为的那样明白。”艾密斯说。这种遮遮掩掩、不愿让他了解事实的态度,根本和两仪师没什么不同。

麦兰整了整披肩,然后将兰德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他对两仪师所知不多,不过他知道,如果她是两仪师,她一定会是绿宗的。“我承认,”麦兰说,“一开始,我们认为你会喜欢看到身边有个漂亮女孩,不至于有所疑虑,而你也很英俊,她陪着你应该比陪着我们会更觉得有趣。我们并没有要她向我们做什么报告,也没有让她做过别的事。”

“那你们为什么那么希望她留在我身边?”他声音里的火气比他预期得更重,“我不想让你们知道的,我也绝不会对她说,你们很明白这一点。”

“为什么你又会任由她留在你身边呢?”艾密斯平静地问,“如果你拒绝接受她,我们又怎么能把她硬塞在你身边?”

“这样的话,我至少知道是谁在刺探我。”让艾玲达留在自己视线里总比整天寻思是哪个艾伊尔在盯着他要好,如果没有她,他大概会怀疑鲁拉克随意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是在试探自己。当然,并不是说有了艾玲达就不会有这种可能,毕竟鲁拉克和这些女人中的一个是夫妻。突然间,他很高兴自己没有对这位部族首领给予太多的信任,但旋即又因自己有了这个念头而感到一阵悲伤。为什么他曾经相信艾伊尔会比提尔大君更简单?“所以我很满意让她留在我身边。”

“那我们就全都满意这种安排了。”柏尔说。

他带着猜疑的神情看了这位满脸皱纹的女子一眼,她的话听起来别有含意,仿佛她知道一些他所不知道的事情。“她不会发现你们想要的。”

“我们想要什么?”麦兰厉声说道,她的长发随着她甩头的动作甩向一旁,“预言中说,‘他将拯救遗孑的遗孑’。兰德·亚瑟,卡亚肯,我们想要的只是尽量拯救我们的人众。无论你有着什么样的血脉,有着什么样的面孔,你对我们并没有感情。我要让你知道,我们的血脉也是属于你的,即使我必须放……”

“我想,”艾密斯轻柔地打断了她的话,“现在他应该去看看他的房间了,他看起来很疲倦。”她响亮地拍了一下手,一名身材苗条的奉义徒女子出现在众人面前,“带他去为他准备好的房间,把他所需要的一切给他。”

任由他继续站在原地,智者们向门口走去。柏尔和辛那用严厉的目光望着麦兰,就像是妇议团的成员们看着某个她们立刻就要严厉指责的人。麦兰并没有理会她们,当房门在她们身后关上时,她正在嘟囔着一句好像是“要让那个蠢女孩明白道理”的话。

哪个女孩?艾玲达?她已经在做她们希望她做的事了。也许是艾雯?兰德知道艾雯正在向智者们学习某种知识,为了让他“知道她们的血脉也是属于他的”,麦兰不惜“放”什么?她要怎么通过放某种东西而让他认为自己是名艾伊尔?放置一个陷阱?傻瓜!如果她要放置陷阱,她绝不会直接说出来的。而你又会放什么?母鸡放蛋,他轻笑了起来。他累了,现在他太累了,没办法回答这样的问题。在十二天干燥灼热的马背颠簸之后,他不想去思考如果自己是走过来的,现在会有什么样的感觉。艾玲达一定有两条钢铸的腿。现在他只想要一张床。

那名奉义徒很漂亮,尽管就在她一只淡蓝色眼睛上方有一道细微的疤痕,一直延伸进她的发际中,那道疤非常浅,颜色几乎是银白的。她一定也是一名枪姬众,只不过暂时不是。“请跟我来。”她低垂着眼,喃喃地说。

当然,卧室里面并没有床,所谓的“床”只是一条铺在许多层亮色地毯上的厚地铺,他对此不觉得意外。当兰德向她要洗澡用的清水时,这名奉义徒(她的名字叫琪恩)显得很吃惊,但兰德已经厌倦了汗浴。他敢打赌沐瑞和艾雯根本不必坐在一顶充满了蒸气的帐篷里清洁自己的身体,但琪恩还是用那种浇地的褐色大水壶盛了满满一壶热水来,还有一个当成脸盆用的白色大碗。他将想帮他洗澡的琪恩赶了出去,奇怪的人,他们全都是!

这个房间没有窗户,嵌在墙壁里的支架上挂着点燃的银色灯盏,照亮了整个房间。不过兰德知道,即使等到他洗完澡,外面也不会完全暗下来,但他已经不在乎该在什么时候睡觉了。地铺上只有两条毯子,而且也不是很厚,毫无疑问,这很适合艾伊尔人强韧的身体。回忆起帐篷里冰冷的夜晚,他在吹熄油灯之前又穿上了所有的衣服,除了外衣和靴子之外。然后,他才熄了灯,在黑暗中爬进毯子里。

虽然已经很累了,但他仍然禁不住会辗转反侧,不住地思考着白天的事情。麦兰到底是要“放”什么?为什么智者不会在意他知道艾玲达是她们的间谍?艾玲达,一个漂亮的女孩,只是她实在是比一头能踢碎石头的骡子更倔。他的呼吸开始平缓,意识变得模糊。一个月。太长了,没有选择。荣誉。伊馨德的微笑。哈当的眼睛。陷阱。放置一个陷阱。谁的陷阱?哪种陷阱?陷阱。如果他能信任沐瑞就好了。佩林。家。佩林也许正游在……

闭着眼睛,兰德从水中走过。稍有些冰冷,又是那么潮湿,似乎他以前从没意识到潮湿是多么美好。抬起头,他看着这座柳阴掩映下的池塘,池塘另一边是高大的橡树林,茂密的枝叶在水面上投下厚重的阴影。是水林,在家的感觉真好。他有一种感觉,他曾经离开这里,他不清楚自己去了什么地方,但那并不重要。应该是望山,是的,他从没去过比那里更远的地方。冰凉,潮湿,孤身一人。

突然,两个身体从半空中跃过,膝盖紧紧靠在胸前,池塘里溅起巨大的水花,遮蔽了他的眼睛。抹去眼中的水,他发现伊兰和明正在他身体两侧,对他微笑,她们只有头部露出在淡绿色的水面上。他只要走两步,就能碰到她们之中的一个,同时远离另一个。他不能同时爱她们两个。爱?为什么这个念头会跳进他的脑海?

“你不知道你爱谁。”

他转过身,在水面上搅起一片漩涡。艾玲达站在岸上,身上穿着凯丁瑟,而不是裙子和宽松的上衣,她的眼神并不激烈,只是淡淡地望着他。“到水里来,”他说,“我会教你如何游泳。”

音乐般地笑声吸引他转头朝另一侧岸上望去,站在那里的那个女人,白玉般的裸体是他见过最美的画面,黑色的大眼睛让他感到一阵晕眩,他觉得自己认识她。“我应该允许你对我不忠吗?即使只是在你的梦里?”她说。不知为什么,虽然没有转头去看,但他知道,伊兰、明和艾玲达都已经不在了,他开始感到非常奇怪。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只是仔细端详着他,完全不在意自己赤裸的身体。缓缓地,她翘起脚尖,向后举起双臂,纵身跃入了池塘。当她的头重新探出水面的时候,闪亮的黑发上看不见一点水珠,片刻之间,他觉得非常惊讶。接着,她已经来到他面前,但他并没有看见她游泳!她用四肢环抱住他的身体,水很冷,她的身体很热。

“你逃不掉的,”她喃喃地说道,黑眸似乎远比这座池塘更加深邃,“我会让你永远忘不了此刻,无论是睡着还是醒着。”睡着还是……周围的一切都在晃动,模糊。她更加用力地搂住他,模糊消失了,一切如旧,灯心草长满了池塘的一侧,羽叶木和松树几乎一直生长到池塘另一侧的岸边上。

“我认识你。”他缓缓地说,他觉得自己一定认识她,否则为什么会任由她这么做?“但我不……这不对。”他想推开她的身体,但只要他拨开她的一只手臂,那只手臂就会立刻抱回来。

“我应该给你留下标记。”她的声音里有种激动的感觉,“先是那个奶油心的伊琳娜,现在又是……你到底要在心里装多少个女人?”突然,她细小的白牙咬进了他的脖子,叫喊着,他将她拉开,伸手捂在脖子上。她咬破了他的皮肤,他正在流血。

“你就是这样享受的吗?当我纳闷你去了哪里时?”一个充满轻蔑意味的男性声音,“为什么我要如此约束自己,当你在让我们的计划冒这种风险的时候?”

那女人突然出现在岸上,穿了一身白色的衣服,纤细的腰肢被一条银丝编成的宽腰带拢住,在她子夜般的发丝中,装饰着银星和银新月。在她身后微微隆起的地面,是一座长满梣树的小丘。他不记得刚才看到了梣树。而她正面对着——一片模糊,一团厚重的,灰色的,具有男人形体的朦胧影子。这……完全不对。

“风险,”她冷笑一声,“你就像魔格丁一样害怕风险,不是吗?你只会像大蜘蛛一样在暗影中爬行。如果不是我将你从你的洞穴中拉出来,你现在还会躲在那里,只能等着几粒残渣落到嘴边。”

“如果你不能控制你的……欲望,”那团影子用那个男人的声音说道,“为什么我要与你联合?如果我一定要冒险,我所要的回报就不止是拖动一个傀儡身上的丝线。”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变得危险。影子晃动了一下,不知为什么,兰德知道,它是在犹豫,是在怀疑自己是否说得太多。接着,那团影子突然消失了。女人看着他的身体浸没在池塘里,只有头露在外面,嘴恼怒地紧闭着。然后,她消失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平躺在床上,双眼注视着无尽的黑暗。一个梦,但只是一个普通的梦,还是有特殊的意义?从毯子下面抬起手摸索着自己的颈侧,那里有牙印和细细的血痕。无论那是什么样的梦,她曾经出现在那里。兰飞儿,他并非偶然梦到她。还有另外那一个,一个男人,一个冰冷的笑容爬上他的面孔。到处都是陷阱,为大意的脚步设下的陷阱。现在,必须小心该往哪里迈步了。那么多的陷阱,每个人都在放置陷阱。

微微发出一阵笑声,他翻了个身,继续睡去——身子却突然僵住,呼吸也被他屏在肺里。这个房间里不止有他一个人。兰飞儿。

他疯狂地冲向真源,就在这一瞬间,他害怕恐惧本身就会将他击倒。随后,他飘进冰冷而平静的虚空中,被惊涛骇浪般的至上力所充盈。他跳起身,猛然甩出至上力,油灯再次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