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德紧皱着双眉向四周望去,在前面一里外的地方屹立着一丛紧靠在一起的陡峭山峰,又像是一座特别巨大的山丘被劈成了许多片。在他左侧,地面上铺展着成片的硬草和没有叶子、只有尖刺的植物,其间还零星长着荆棘灌木和矮树。他们身边是贫瘠的丘陵和锯齿状的沟谷,再远处有一些粗大的岩石立柱,更远的地方就是一排排尖峰兀立的山脉了。右侧的景象和左侧差不多,只是干裂的黄土层上并没有丘陵,山脉和他们的距离也更近一些。自从离开昌戴尔之后他眼中的荒漠景观永远都是这样。
“在哪里?”他问。鲁拉克瞥了艾玲达一眼,而后者正盯着兰德,仿佛是在盯着一个傻子。“来吧,还是你自己来看看冷岩堡吧!”将束发巾放到肩头,部族首领转过身,向满是裂缝的岩墙跑去。
沙度艾伊尔已经停住了脚步,开始搭建他们的帐篷。黑恩和金多人们则牵着牲口紧跟在鲁拉克身后,他们全都露出面孔,大声呼喊,护送卖货郎车队的枪姬众向马车夫大声吆喝着,催促他们跟上金多的队伍。一位智者将裙子拉到膝盖处,跑到了鲁拉克身边——从她的白发,兰德判断那是艾密斯,柏尔肯定不会有那么敏捷的动作,而剩下的智者们还保持着她们原有的步伐。片刻之间,沐瑞看起来仿佛是想赶到兰德身边,但她犹豫了一下,又和一名头发依然隐藏在披肩中的智者讨论了一会儿。最后,两仪师勒住了白母马的缰绳,回到艾雯的灰马和岚的黑色战马旁边,继续走在牵着牲口的白袍奉义徒前面。不过她们也一直跟着鲁拉克他们。
兰德俯下身,向艾玲达伸出一只手,看见艾玲达朝他摇了摇头,他说道:“如果他们继续这么吵嚷下去,我就没办法听到你在下面说话了,如果因为我听不到你说话而犯下什么羊毛脑袋的错误怎么办?”
低声嘟囔了几句,艾玲达瞥了环绕着卖货郎马车的枪姬众一眼,叹息一声,抓住兰德的胳膊。不顾她的气恼的抗议,兰德将她拉起,回手把她甩到马鞍后面,每次她想自己上马的时候,都会差点把他从马鞍上拉下来。他给了她一点时间,让她整理好长裙,但裙摆还是被拉到了她齐膝软靴以上很高的地方。兰德踢了一下花斑马,让它慢跑起来,这是艾玲达第一次坐在奔跑的马背上,她立刻伸手紧紧地抱住了兰德的腰。“你会让我在我的姐妹面前显得像傻瓜一样,湿地人!”她趴在兰德背上,警告地叫喊着。
“为什么她们会觉得你像个傻瓜?我也见过柏尔、艾密斯和其他智者骑在沐瑞或艾雯背后,跟她们说话呀!”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比我更容易接受改变,兰德·亚瑟。”兰德不知道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在鲁拉克、黑恩和艾密斯身边放慢杰丁的步伐,金多人站在他们身后,仍然在高声呼喊着。兰德惊讶地发现火红色头发的库莱丁也快步跑了过来,同样露出了面孔。艾玲达将兰德的束发巾收到肩膀上。“进入聚居地的时候,脸孔一定要被别人看到,我跟你说过这个的,而且还要制造出很大的声音。我们早就被发现了,他们知道我们是谁,但这是习俗,表示你不会突然袭击聚居地。”
兰德点点头,但还是紧闭着双唇,鲁拉克和他身边的另外三个人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艾玲达同样没有,金多的吼声则在几里外就可以听见了。库莱丁转头看着兰德。被太阳晒黑的面孔上,除了轻蔑,还有讥笑。痛恨和轻蔑都是兰德能预料到的,但为什么会有讥笑?有什么是让库莱丁觉得好笑的?
“愚蠢的沙度。”艾玲达在他背后嘟囔着。也许她是对的,也许库莱丁正在讥笑她骑在马上的样子,但兰德不这么认为。
麦特在一阵黄尘之中催马跑了过来,他将帽子压得很低,那根矛被他立在马镫上。“兰德,这是什么地方?”为了不让说话声被金多的喊声淹没,他只能大喊着说道,“那些女人全都在喊:‘快,快’。”兰德把情况告诉他,他便朝着那道高耸的岩墙皱起眉,“我想,只要补给充足,这里可以坚守好几年,但这又不像是提尔之岩或图拉哈德。”
“图拉什么?”兰德问。
麦特在回答之前先转过了肩膀:“只是我听说过的一个地方。”他在马镫上站起身,回头望向卖货郎的马车队,“至少,他们仍然和我们在一起,我想知道他们再过多久才会结束贸易,离开这里。”
“他们不会在去亚卡戴之前离开,鲁拉克说,部族首领聚会的时候会是很好的交易机会,即使只是两三个部族首领的聚会,而这次十二名部族首领都会前来,我不认为哈当和凯勒会错过这次机会。”麦特看起来并不喜欢这个讯息。
鲁拉克引领队伍向峭壁石墙上最宽的一条缝隙走去,缝隙最宽处差不多有十到十二步宽。往里头走进一段,四周的景物就完全被山壁投下的阴影所覆盖了,抬头只能看见一线的天空,所以显得非常凉爽,反而让人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艾伊尔的喊叫在灰褐色的山壁上发出阵阵回声,变得更加巨大了。当他们同时闭上嘴的时候,山壁间突然陷入了寂静,只能听见骡马的蹄声和身后很远处马车轮转动的声音。
又转过一个拐角,狭窄的缝隙突然敞开成一片宽阔的峡谷,长长的谷地几乎完全垂直。从两侧的山坡上,尖锐的喊叫声从几百个女人的嘴里发出,那里聚集了许多人。女人们穿着宽大的裙子,用头巾包住脑袋,男人们穿着灰褐色的外衣和裤子——那是凯丁瑟,女子中只有枪姬众会穿这样的衣服。所有人都在摇晃着手臂向他们表示欢迎,并且不停地敲打着壶罐,或是其他所有能发出声音的东西。
兰德倒抽了一口气,不止是因为眼前喧闹的场面。这座山谷是绿色的,两侧山坡上分布着狭窄的梯田,一直爬升到半山腰处。过了一会儿他才发现,那并非是真正的梯田,而是用灰色的岩石和黄色的泥土搭建而成的平顶小房子,它们几乎是一层顶着一层地簇拥在一起,周围盘绕着一条条道路。每个屋顶都是一个种植豌豆、番瓜、胡椒、甜瓜和各种兰德认不出的植物的园圃,在屋前乱跑的鸡比兰德在其他地方见到的更红一些,此外还有一种比鸡更大,有着灰色斑点的奇异家禽。孩子们的衣着大多和他们的长辈一样。穿白袍的奉义徒正扛着大陶壶在屋顶上来回行走,显然是在给植物浇水。他总是听别人说,艾伊尔没有城市,但这里至少是一座颇具规模的城镇,只不过他从没见过如此奇怪的城镇。吵闹声过于巨大,让他没办法问出塞在脑子里的问题,比如那些结在浅色叶片的矮灌木上的圆形水果是什么,它们的色泽太红亮,不可能是苹果;或者那些有着宽大叶片、直立的茎、上面有许多长着黄穗的球芽是什么植物?他当过很久的农夫,难免会为这些奇怪的庄稼而感到惊讶。
鲁拉克和黑恩将短矛插进背上固定弓匣的皮索里,放慢了脚步,库莱丁也是一样,不过他们还是保持着很快的行走速度。艾密斯跑在最前面,笑得像个女孩,其他人则继续以稳定的步伐在谷底的人群中穿行。女人们的喊叫声让空气不停地颤抖,几乎彻底盖过了敲击壶罐的声音。兰德依照艾玲达的指点跟在后面,麦特则是一副随时都有可能掉转马头逃出这里的样子。
在山谷的最远端,山岩重新向里收拢,形成一个深邃、黑暗的洞穴。艾玲达告诉兰德,阳光永远照不到这座洞穴的深处,所以那里的岩石永远都是冷的,这也就是这座聚居地名字的由来。在洞穴前面,艾密斯和另一名女子站在一块灰色的大石头上,那里平滑得就像一座舞台。
艾密斯身边的女子身材很苗条,身穿宽裙,用头巾绑起来的黄发一直垂到腰际以下,而两鬓已经出现了点点灰白,一双灰眸的眼角处也出现了小细纹。她看起来显然比艾密斯要年长,但也比艾密斯更漂亮。她穿着和艾密斯同样的服饰,一条褐色的朴素披肩围住她的肩头,黄金和象牙雕刻的项链手镯并不特别精致或华美。她一定就是莲,冷岩堡的顶主妇。
当鲁拉克停在那块巨大的岩石前面时,高亢的女声停息下来。黑恩和库莱丁紧随在鲁拉克身后。“我请求进入你的聚居地,顶主妇。”他用宏亮、庄重的声音说道。
“你获得了我的允许,部族首领。”黄发女子也用同样宏亮、庄重的声音回答。她微笑着,然后又用温暖许多的嗓音说:“我心中的阴凉啊!你永远都会得到我的允许的。”
“谢谢,我心中的顶主妇。”这句话的语气也没那么庄重了。
黑恩向前迈出一步:“顶主妇,我请求走进你的屋顶下。”
“你获得了我的允许,黑恩。”莲对这个粗壮的男人说,“在我的屋顶下,已经为你们准备好了清水和阴凉,金多氏族在这里总是会受到欢迎的。”
“谢谢你,顶主妇。”黑恩拍了一下鲁拉克的肩膀,回身朝他的人众走去。看起来,艾伊尔的仪式都是很简短隆重的。
库莱丁扬着脑袋走到鲁拉克身边:“我请求进入你的聚居地,顶主妇。”
莲眨眨眼,皱起眉望着他,兰德身后响起一阵嘈杂的议论声,那是从几百个喉咙里发出的惊讶声。一种危险的感觉突然出现在空气中,麦特肯定也感觉到了,他用手指摩搓着矛杆,半转过身去看那些艾伊尔有着什么行动。
“出了什么事?”兰德回头低声问,“为什么她一言不发?”
“他用部族首领的方式询问。”艾玲达用难以置信的语气对他耳语,“那男人是个傻瓜,他一定是疯了!如果她拒绝他,那就意味着与沙度结下了仇怨,但面对这样的侮辱,她还是有可能会拒绝的。这不算血仇,他毕竟不是部族首领,无论他的脑袋涨到多么大,但这会是仇怨。”
女孩喘了一口气,声音突然变得严厉起来:“你没有在听,对不对?你根本就没听进去!她甚至可以拒绝鲁拉克,而鲁拉克就只能离开,虽然这样会让部族分裂,但这是她的权力。她甚至可以拒绝随黎明而来之人,兰德·亚瑟,在我们这里,女人不是没有权力的,不像你们湿地人那样,女人除非成为女王或贵族,否则就要在男人用餐时为他们跳舞!”
兰德微微摇了摇头,每一次他打算责备自己对艾伊尔了解太少的时候,艾玲达都会提醒他,但她对所有的非艾伊尔又是那么无知。“总有一天,我会介绍你认识伊蒙村的妇议团,如果能听到你向她们解释她们是多么缺少权力,那一定会是……很有趣的事。”他感觉女孩在他背后动了动,似乎是要看到他的脸,于是他小心地保持着自然的表情,“也许她们也会向你解释一些事。”
“你获得了我的允许,”莲说道,库莱丁露出微笑,头扬得更高了,“走进我的屋顶下,你自己会找到清水和阴凉的。”几百个惊呼声汇成了一个相当大的声音,火色头发的男子浑身颤抖,仿佛刚刚受了一记重击,脸因愤怒而变成了赤红色。一时间,他似乎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他挑战般地向前迈出一步,直盯着莲和艾密斯,左手紧抓住右前臂,仿佛是要阻止自己伸手去拿短矛。然后,他猛转过身,向人群走来,喷火的眼睛朝每一个要说话的人瞪去。最后,他停在距离金多队伍不远的地方,狠狠地瞪着兰德,即使是燃烧的煤块也不会比现在他的蓝眼睛更热。
“莲把他当成一个没有朋友且孤独的人,”艾玲达悄声对兰德说,“她像欢迎一名乞丐般欢迎他,这是对他最严重的侮辱,但这样的侮辱并不是针对沙度的。”突然间,她狠狠地在兰德的肋骨上敲了一拳,痛得兰德重重地哼了一声,“快动啊,湿地人,我把我的荣誉全都放在你的手上了,所有人都知道是我在指导你!快动啊!”
兰德跨腿跳下杰丁,走到鲁拉克身边。我不是艾伊尔,他想,我不懂得他们,我也不能让自己太像他们,我不能。
没有人这么做过,但他向莲鞠了个躬,然后说道:“顶主妇,我请求走进你的屋顶下。”
他听见艾玲达的呼吸停住了,他应该按照鲁拉克的方式去说的。部族首领看着他的妻子,眼睛担忧地瞇起来,库莱丁涨红的脸上露出一丝轻蔑的笑容,人群里又传来一阵嘈杂的议论声。
顶主妇望着兰德,眼神甚至比她盯着库莱丁的时候更严厉了。她将兰德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打量了一遍——束发巾垂在一件艾伊尔绝对不会穿的红色外衣上,她面带疑虑地望向艾密斯,艾密斯向她点了点头。
“如此谦逊,”莲缓缓地说,“竟然出现在一个男人身上,男人很少会知道去哪里寻找这种美德。”展开身上暗色的裙子,她行了个生硬的屈膝礼——这不是艾伊尔女子会做的事,但那毕竟是一个屈膝礼——当成是对他鞠躬的回礼。“卡亚肯可以进入我的聚居地,为了首领的首领,冷岩堡永远都有清水和阴凉。”
另一阵巨大的叫喊声从人群中的女人们嘴里发出来,但兰德不知道这是为了他还是为了这场仪式。库莱丁带着更深的憎恨盯着他,然后迈步向外走去。他用力挤向艾玲达,逼得女孩慌张地跳下斑纹马,随后,他就消失在散落的人群中。
麦特缓缓地爬下马背,一边还在回头盯着那个人。“小心不要让那家伙走到你的背后去,兰德,”他冷冷地说,“我是说认真的。”
“每个人都这么对我说。”兰德说。
卖货郎这时已经在谷地中间摆开摊子卖起东西来了。在山谷的入口,刚刚出现的沐瑞和其余的智者引发了一阵喊叫和敲击壶罐的声音,但不像迎接鲁拉克时的声音那么巨大。“但他还不是我需要担心的人。”他的危险不在艾伊尔身上。沐瑞站在一边,而兰飞儿站在另一边。还有什么比这样更危险的?这个想法却差点让他笑出了声。
艾密斯和莲已经爬下了那块巨岩,让兰德吃惊的是,鲁拉克张开两只手臂搂住了她们两个。就像大多数艾伊尔女性一样,她们的个子都很高,不过头顶都还没超过部族首领的肩膀。“你已经见过我的妻子艾密斯了,”鲁拉克对兰德说,“现在你一定要见见我的妻子莲。”
兰德意识到自己正大张着嘴,便急忙收紧了下颔。当艾玲达告诉他,冷岩堡的顶主妇名字叫莲,是鲁拉克的妻子之后,他还以为自己误会了在昌戴尔时鲁拉克和艾密斯之间那些“我心中的阴凉”的意思。无论如何,他以为那些话是另有所指,但眼前这番情景……
“她们两个?”麦特惊呼一声,“光明啊!两个!哦,烧了我吧!他一定是这世界上最幸运的人,或者是自造物以来最大的傻瓜!”
“我还以为,”鲁拉克皱起眉,“艾玲达已经告诉了你们我们的习俗,看来,她漏掉了许多。”
转头看了她的丈夫——她们的丈夫——一眼,莲朝艾密斯扬起一侧眉弓,艾密斯则平淡地说:“她似乎是个告诉他须知事项的理想人选,同时这也是个防止她每逢我们转过身时便跑回枪姬众身边去的方法。现在,看起来我必须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和她好好谈一谈了。毫无疑问,她过去都在教他枪姬众的手语,或者是如何给一条岬辣挤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