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被拒绝的提议(2 / 2)

第二天和往后的每一天里,只要那个卖货郎看见兰德是一个人的时候,都会凑过来,而且每次都会说些他有价钱合理的知识可以出售,但必须有安全保障之类的话。有一次,他甚至说只要为了能得到知识,即使是谋杀、背叛,或是无论什么样的罪行都可以被饶恕。看到兰德没有表示同意,他立刻变得更加紧张。无论他想出售什么知识,看来他非常希望兰德能为他提供保护,不管他可能有过什么恶行。

“我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知识想买,”兰德不止一次这样对他说,“所有的问题都是要付出代价的,不是吗?而有些代价我并不愿意偿付。”

杰辛在第一天晚上就将兰德拉到一旁,那时营火刚刚点起,煮食的香气在矮帐篷周围飘荡,走唱人看起来几乎像哈当一样紧张。“关于你,我已经考虑了很久,”他将头歪到一边,斜着眼盯着兰德,“应该有个伟大的史诗来讲述你的传奇,转生真龙,随黎明而来之人,在这个纪元和其他无数纪元的预言中都有所记载的男人。”他用斗篷裹住身体,各种颜色的补丁在风中翩翩飞舞。在荒漠中,黄昏非常短暂,夜晚和严寒总是踏着飞快的脚步携手而来。“你在预言中被注定的命运给了你什么样的感觉?如果我要完成这部史诗,我就一定要知道。”

“感觉?”兰德看了看周围的营地,以及在帐篷之间来回穿行的金多人,在他的计划实现之前,他们之中有多少将要死去?“疲惫,我感觉疲惫。”

“这不是一个英雄的心境,”杰辛喃喃地说,“但可以想象得到,担负如此沉重的宿命,当然会觉得疲惫。整个世界都压在你的肩头,如果有机会,大部分人都会杀死你,而剩下的傻瓜们则想利用你,骑着你去赢取他们的权势和荣耀。”

“你是哪种人,杰辛?”

“我?我只是个单纯的走唱人,”那个男人举起百衲斗篷的一角,似乎是要证明这一点,“我可完全不羡慕你的位置,还有与之相伴的命运,那只有死亡和疯狂。‘他的血在煞妖谷的岩石上……’这是《卡里雅松轮回》——真龙预言里的一段。不是吗?为了拯救那群傻瓜,你必须去死,而换来的却是他们因为你的死亡而放松地长吁一口气。不,即使有你这样的权能,我也不会接受这些的。”

“兰德,”艾雯穿着浅色斗篷从深暗的夜幕中走来,斗篷的兜帽被她戴在了头上,“我们来看看你接受治疗以后在这么热的天气里恢复得如何。”沐瑞和她在一起,两仪师的脸被包覆在白色斗篷的深兜帽里,她们身后是柏尔、艾密斯、麦兰和辛那。她们将头裹在深色的披肩里,四双眼睛全都注视着他,目光如同夜色般平静而寒冷,就连艾雯也是一样。她还没有两仪师那种看不出年纪的面容,但已经有了两仪师的眼神。

兰德一开始没注意到艾玲达,因为她跟在这群人之后。片刻之间,他觉得自己在她脸上看到了同情,但即使真的有过那样的神色,当她发现他的目光时,也立刻将它抹去了。那一定是他的想象,因为他实在太累了。

“下次吧!”杰辛对兰德说,目光却随着他那种少有的侧头动作转向了走过来的女人们,“我们下次再谈。”他微微一鞠躬,离开了兰德。

“未来让你很恼火吗,兰德?”等走唱人离开之后,沐瑞对他说,“预言里充满了各种隐喻,它们所真实表达的和字面上的意思有时并不一样。”

“时光之轮按照它的意愿编织,”他对沐瑞说,“而我则会做我必须去做的。记住,沐瑞,我会做我必须去做的。”沐瑞似乎对这些话感到满意,但身为两仪师,兰德很难确定她真实的心情,等她知道所有事情之后,她就不会那么满意了。

杰辛第二个晚上又过来了,然后是随后的每一个晚上。他总是在谈论那部他要完成的史诗,并显示出一种几乎是病态的热情,一直追问兰德如何看待即将到来的疯狂和死亡,看起来,他的故事一定是以悲剧收场。兰德绝不想将自己的恐惧展示给他人,它们应该永远被埋在他的心中。最后,走唱人似乎厌倦了听他说“我会做我必须去做的”,便不再来找他了。看起来,他大概只是想在他的史诗中塞满各种痛苦的哀嚎。当那个男人最后一次从兰德身边离开的时候,他的表情显得非常颓丧,荒漠中的大风吹得他的斗篷扬得老高。

这个家伙很奇怪,但汤姆·梅里林和其他所有走唱人大概也都是如此。杰辛的身上明显能看出一名走唱人的特点,比如,他总是自信十足。兰德不在乎这个人称呼他的时候有没有带着什么称号,但他在与鲁拉克和沐瑞交谈时仿佛也自认为是与他们平等的人,汤姆同样是如此。他已经不再为金多表演了,现在他每晚都会跑到沙度的营地里去,这里的沙度艾伊尔更多,他这么对鲁拉克解释,仿佛这是世界上最显而易见的事情——一个更大的观众群体。金多对此都很不高兴,但即使是鲁拉克对此也无能为力。在三绝之地,除了谋杀以外,走唱人能随心所欲地做任何事。

艾玲达一直在智者那里过夜,有时在白天她也会和她们共同走上一个多小时。那时,她们全都会聚在她身边,就连沐瑞和艾雯也是一样。一开始,兰德以为她们一定是在建议她如何对付自己,如何将她们想知道的信息从自己的脑子里拖出来。但有一天,当太阳还高挂在头顶的时候,一个像马一样巨大的火球突然爆涌在智者队伍的前面,然后又旋转着翻跌出去,在干枯的地面上留下一道深沟,又在眨眼间就灭掉了。

一些马车夫勒紧了他们的缰绳,让惊慌嘶鸣的马匹停了下来,他们用混杂着恐惧、疑惑和粗鄙脏话的声音互相询问着。议论声也不停地从金多的队伍里发出来,像沙度艾伊尔一样,他们都在望着火球发出的地方,但这两支队伍中没有一个人停下脚步。真正爆发出明显兴奋情绪的是智者的队伍,四位智者簇拥在艾玲达周围,挥舞着双手,抢着和她说话。沐瑞和艾雯拉着缰绳让坐骑贴在她们身边,也想插句话。即使听不清楚她们在说什么,兰德也能看见艾密斯正警告般地对她们两人摇着一根手指——不准靠近。

又看了那个贯穿有半里距离的笔直焦黑圆沟一眼,兰德坐回马鞍上。当然,她们在教导艾玲达进行导引。他用手背抹去额头的汗水,那不是被太阳晒出来的,当那个火球爆出的时候,他凭着直觉碰触了真源。他伸手去抓阳极力,却觉得自己只是在空气中抓了一把,就像是用破筛子去舀水。总有一天,这种情况会在他迫切需要至上力时发生,他必须学习,但他却没有老师。他必须学习,不仅仅是因为至上力有可能在他要为发疯而担忧之前就杀死他,更是因为他必须能使用它。学习使用它,在使用中学习。他大声笑了起来,引来一些金多人不安的目光。

在这十一个日夜里,麦特在他身边的时候,他都会很高兴,但麦特每次总是在他身边待一两分钟就离开。他用那顶宽边平顶帽遮住眼睛,将黑矛放在果仁马鞍的鞍桥上,矛端就是那根有着古怪乌鸦铭文、由至上力打制的矛尖,形状就如同一把弯曲的短剑。“如果你的脸再被太阳晒黑一点,你就会变成一个艾伊尔人了。”

他也许会对兰德这么说,或者是笑着说:“你想要在这里度过你的余生吗?整个世界都在龙墙的那一边,酒,女人,你还记得这些吗?”

但麦特脸上带着明显的不安,他甚至比那些智者更加不愿意提到鲁迪恩,以及他们在那里遭遇的一切。说到那座被浓雾笼罩的城市时,他的手就会紧紧握住乌黑的矛杆,而且他总是说自己不记得在那件特法器里发生的任何事了,但他又会自相矛盾地说:“不要靠近那东西,兰德,它和提尔之岩里的那个完全不同,他们只有欺骗和谎言。烧了我吧,希望我从没见过它!”

有一次,兰德提到了古语,他立刻喊道:“烧了我吧,我不知道什么该死的古语!”接着他就催马跑回卖货郎的马车里。

那里是麦特逗留时间最长的地方,他和那些马车夫玩骰子,直到他们发现他赢的钱经常要远远超过他输的——无论他用的是谁的骰子。一有机会,他就会与哈当和杰辛聊上很长的时间,还会不时讨好一下伊馨德。在兽魔人发动袭击之后的那个早晨,当他第一次扶正了帽子,向伊馨德露出微笑的时候,他的心思就已经昭然若揭了。几乎每天晚上,他都会和伊馨德聊很久,为了给她从一株长满荆刺的灌木上摘下的一朵白花,他的手被刺得连续两天都难以抓住缰绳,但他拒绝让沐瑞为他治疗。伊馨德没有鼓励他去冒险,但很难说她放荡的笑容对他的鲁莽有多少刺激。许多人都对麦特的行径议论纷纷。哈当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却一个字也没说,只是有时候,他会用秃鹰般的眼睛盯着麦特的后背。

一天黄昏的时候,马车上的骡子都已经被解开,帐篷也纷纷被竖立起来,兰德正在解下杰丁的马鞍,麦特则与伊馨德站在一辆帆布顶马车的阴影里,靠得非常近。兰德这时已经开始为自己的花斑马梳理皮毛了,他看了那两个人一眼,摇了摇头。太阳落在地平线上,仍然发出炙热的光芒,远处的尖峰伸出细长的阴影,一直横跨过营地。

伊馨德无聊地玩弄着她的透明面纱,也许是打算拿下它,然后不时会发出一两个笑声,丰满的嘴唇半撅着,似乎是在等待一个吻。麦特仿佛是受到了鼓励,带着自信的笑容又向她靠近了一些。她放下手,缓缓地摇了摇头,但那种动人的笑容却丝毫未减。他们都没听见凯勒正朝他们走来,因为这个大胖子的脚步实在是太轻盈了。

“她就是你想要的,好大爷?”凑在一起的两个人听到胖女人甜蜜的声音,立刻向两旁跳开,凯勒发出一阵音乐般的笑声,实在很难和她的面容联想在一起。“和你做笔交易吧,麦特,一枚塔瓦隆金币,她就是你的了,像这样一个毛头姑娘值不到两枚金币,所以这笔交易谁也不吃亏。”

麦特的面容扭曲了一下,看起来仿佛希望自己只要不在这里,无论去什么地方都可以。伊馨德缓缓地转向凯勒,如同一只山猫面对着一头熊。“你太过分了,老女人,”她低声说道,面纱上方的眼里露出苛烈的光,“我不会一直容忍你的舌头,小心点,否则也许你会宁愿自己能留在荒漠这个地方。”

凯勒咧开大嘴笑了笑,用肥脸后面那双毫无笑意黑曜石般的眼睛盯着伊馨德:“你会吗?”伊馨德毫不犹豫地点点头,“一枚塔瓦隆金币,”她的声音像铁一样硬,“我会在我们离开你的时候确保你得到一枚塔瓦隆金币,我只希望能看着你把它喝下去。”转过身,她向领头的马车走去,最后消失在马车里,一路上,她的腰肢再没有任何诱惑的摆动。

凯勒看着离去的女人,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白色的马车门关上,她才突然转向正要离去的麦特:“还没有男人曾经拒绝过我提出的交易,更别说是两度拒绝了。你应该小心点,希望我不会因为这个而做出什么事来。”她带着笑容伸出手,用粗手指捏了一下麦特的脸颊,巨大的力量让麦特哆嗦了一下。这时,她又向兰德喊道:“和他说说吧,真龙大人,我觉得你会明白轻视女人是多么危险。那个跟着你的艾伊尔女孩一直瞪着你,我听说你属于另一个女人,也许她因为这个而觉得被你轻视了。”

“我对此存疑,夫人,”兰德漠然地说,“如果艾玲达相信我是这样看她的,她会将一把匕首刺进我的肋骨里。”

胖女人大声笑了起来,麦特躲避着她又一次伸过来的手,但她只是拍了拍他刚才被她捏到的地方。“你看见了吗,好大爷?轻视一个女人的提议,也许她会觉得这没什么,但也许……”她做了一个刺的动作,“……会是一把匕首,这是任何一个男人都应该学会的一课。嗯?真龙大人?”一边带着透不过气的笑声,她跑去检查那些照料骡子的人了。

搓了搓脸颊,麦特喃喃地说道:“她们全都疯了。”随后他也离开了那里,但在那以后,他并没有放弃追求伊馨德。

一切都在随时间流逝。十一天过去了,现在是第十二天,他们在不毛、焦热的土地上行进着。有两次,他们看见了别的台地,那种粗糙的岩石屋和伊墨台毫无差别,都建在孤峰的崖壁上,以此来抵挡可能发生的袭击。其中一座台地有三百头以上的绵羊,而兰德带给那些牧羊人的惊讶丝毫不亚于进入三绝之地的兽魔人。另一块台地没有人烟,不是因为遭到了袭击,只是没有被使用。有几次,兰德看见了远方的山羊、绵羊和白色的长角牛,艾玲达说那些牧群属于附近的氏族聚居地,但兰德并没看见半个人,而且肯定也没有可以被视为聚居地的建筑。

第十二天,金多和沙度的大队夹着智者的队伍继续前行,智者队伍后面是卖货郎蜿蜒的马车队,那里一直都会传来凯勒和杰辛的争论声,还有坐在哈当膝上看着兰德的伊馨德。

“……就是这样,”艾玲达说着,自顾自地点点头,“现在,你一定对顶主妇有所了解了。”

“不算太了解,”兰德承认。他这时才意识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只是在听着艾玲达的声音,却没有去听她说些什么,“不过我确实学到了很多。”她瞪了他一眼。“等你结婚的时候,”她用一种很僵硬的声音说,”既然你手臂上的龙纹已经证明了你的身份,那么你是要追随你的血统,还是要像一些未开化的湿地人那样,要求拥有一切,除了你妻子身上的衣服以外,什么都不留给她?”

“根本不是这样的,”兰德表示反对,“在我来的地方,只要有男人敢这么想,女人就会打破他的脑袋。不管怎样,你不觉得这只是我和我决定要与之结婚的女子之间的事吗?”听到这番话,艾玲达的脸色显得更加阴沉了。

鲁拉克这时从金多队伍的前面跑了过来,让兰德终于松了一口气。“我们到了,”艾伊尔的部族首领带着微笑喊道,“冷岩堡。”